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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存在的战区-(86- Eighty Six -)>
第一卷 序章 在战场上绽放的红色虞美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asthm
录入:lasthm
这世上没有任何国家,会因为国内饲养的猪只未获人权而受到谴责。
因此,若是将语言不同、肤色不同、祖先不同的族群定义为徒具人形的猪猡,那么,对于这样的族群进行打压、迫害或屠杀,也不算是违反人权的暴行。
――芙拉蒂蕾娜・米利杰《回顾录》
『系统启动。』
『RMI M1A4「破坏神」OS Ver8.15。』
嘎……刺耳的杂音,混杂在... | 那位没卵蛋的饲主大人最后说了啥?』
「他说『对不起』。」
知觉同步的另一端不禁笑了出来。
『哈!这些白猪还是一样无药可救啊。把我们赶到前线,自己躲在后方捂住耳朵假装没事,还好意思说什么对不起……小队各员,就像你们听到的一样。哎,反正都得死,能在死神的引导下死去,还不算太差。』
「距离遇敌还有六十秒……炮击要来了,以最大战速突破敌方炮击范围。」
『好啦,混帐们,要上了!』
『战斗反制动作――开启。』
『检测到敌机:设定为B1』『设定为B2』『B3』『B4』『B5』『B6』『B7』『B8』『B9』『B10』『B11』『B12』『B13』『B14』『B15』『B16』『B17』『B1... | |
」
『C1失去讯号。』
『友机数量:0。』
上级长官夹杂着杂音的通话声,从甩在一旁的耳机当中断断续续地播放出来,在夕阳西下的凉风中,显得大煞风景。
『……呼叫……员……管制一号呼叫战队各员。有听到吗?第一战队,听到请回答……』
他背倚外型酷似有机体,宛如虫蛹般的机身,将手伸进敞开舱盖的驾驶舱内,按下无线电的通话钮。
「送葬者呼叫管制一号。已歼灭敌方迎击部队,并确认敌方部队已撤退。作战结束,准备返队。」
『……送葬者。那个,除了贵官之外还有几人――』
「通话完毕。」
抢在那个不该问也不需要问的问题说完前,他就切断了无线电,将目光转回驾驶舱外。
在夕阳的映照... | 他深深吐了口气,将身体靠在因黄昏的寒风而开始冷却的装甲上,缩着身子仰望炽烈燃烧的天空。
在遥远的东方国度,由霸王的宠姬自尽时流下的鲜血中诞生的花。
也有一说,是过去抵挡不住蛮夷侵略而遭屠杀殆尽,自骑士的血河中所诞生的花。
放眼望去,战场上尽是怒放的虞美人,那艳丽的鲜红色在燃尽苍穹的夕阳映照下,是美得如此癫狂。
第一卷 第一章 阵亡者为零的战场
在那座战场上,没有任何阵亡者。
『――接下来,为各位播报本日战况。』
『入侵第一七战区的帝国无人机「军团」机甲部队,在我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引以为傲的自律式无人战斗机械「破坏神」的迎击下,遭受毁灭性打击而撤退。我方损害极小,同时,本日也没有人员伤... | |
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共和国女性军官立领军服。十六岁少女白雪般的美貌,宛如玻璃雕刻般纤细精美,优雅的举止也展现出良好的家教。略呈波浪状,如丝绸般闪耀动人的白银色秀发,以及在细长睫毛底下的,同样色彩的一双大眼,正是继承了远在共和国诞生前便定居于此的白系种之一,也是过去被视为贵族种的白银种血脉的铁证。
『在贤明的指挥管制官的管制下,由高性能无人机进行战斗,使得危险的最前线不再需要投入人力的国防理念化为可能,同时也证明了共和国讲求人道而先进的战斗系统确实大有成效。想必在两年后「军团」全数停止的时限之前,共和国的正义机构便已击溃那些亡国的邪恶遗产吧。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万岁。愿荣耀归于五色旗。』
拥有雪白发色及瞳色的雪花种女主播露出... | 纵使放眼整个首都,甚至共和国全八十五个行政区,同样如此。
没错。如今在战场上,没有被半个官方认可为人类的士兵,也没有被列为阵亡者的烈士。
然而。
「……明明就不是真的没有人牺牲。」
位于王政时代的宫廷――白雪宫的一角,有着绚烂华丽的后期王政样式外观的国军本部,就是蕾娜的目的地。而这座宫殿,以及将所有行政区包围在内的大要塞群「铁幕」,就是所有共和国军人的驻地。
在铁幕之外,距离要塞群上百公里之遥的前线,并未派驻任何共和国军人。在前线奋战的只有无人机――也就是「破坏神」,并在国军本部的指挥之下进行作战。由总数十万架「破坏神」以及后方的对人、反战车用地雷区,还有自律式地对地迎击炮所构成的防卫线,从未... | |
」
「我是正要下班,昨天也熬了一整晚……不要把我跟刚才那群蠢蛋混为一谈喔,我可是有在认真工作。因为有个大难题,非得劳驾本天才亨丽埃塔・潘洛斯技术上尉才能解决呢。」
阿涅塔像只猫咪一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有着一头剪成短发的白银种银发,和一双同为白银色,眼角略为上扬的大眼睛。
阿涅塔瞥了一眼趁着她们打招呼时偷偷躲远的酒鬼们,只是耸了耸肩。想让那群蠢蛋改过自新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啊――阿涅塔透过白银双眸如此劝说。蕾娜察觉到对方的好意,也不由得红起脸颊。
「啊,对了。你的情报终端又响起入侵警报了喔,还是快去进行管制吧。」
「糟了……不好意思。谢谢你,阿涅塔。」
「没什么啦。不过,你还是别对那些无人... | 归属蕾娜指挥的第三战队有二十四机,第二、第四战队各有二十三机。而代表敌方【军团】的光点数量早就数不清了。
「知觉同步,启动。同步对象为中枢处理装置【处理终端】『昴宿星』。」
镶在同步装置后方的蓝色结晶体开始微微发热。那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经由知觉同步活性化的神经系统所感受到的幻热。
拟似神经结晶启动之后,开始进行数据演算,透过架设完成的假想神经,将脑部的特定部位――将人类为了下一次进化所备用的,也就是在远古的进化过程中遭到边缘化,位于未使用区域【Night head】最深处的一项机能活性化。
位于蕾娜个人意识和潜意识的更深处,原本无法以自我意识连接,通往全人类所共有的「人类种族潜意识」――集体无意识... | |
坚守着敌我无人机互相残杀,阵亡人数为零的最前线,其实是――
『每次都不忘向我们这些如同类人猿的八六亲切问好,真是劳您费心了呢,白系种。』
八六。
他们是在无人机「军团」横扫一切的大陆上,位于共和国人民【人类】仅存的最后乐园――八十五个行政区之外,栖息于化外之地【第八十六区】的人型猪猡。
这是对那些生来就是共和国人民,却被共和国认定为低于人类的劣等生物,居住于铁幕之外的强制收容所及最前线的有色种的蔑称-
九年前,共和历三五八年。星历二一三九年。
位于共和国东方的邻国,也就是大陆北部大国的齐亚德帝国,对周边诸国发布了全面宣战通告。利用世界首次开发完成的完全自律式无人战斗机械「军团」部队,开... | 虽然也有少数白系种表示反对,但大部分白系种都选择赞同。毕竟若是要容纳全体国民,八十五个行政区实在太过狭小,要是真的照单全收,无论物资、土地或工作机会,肯定都会陷入僧多粥少的局面。
而且将有色种的间谍行为解释成败战理由,比起承认国力不如人,也更能让国民接受。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遭到敌军团团包围的绝境下,必须找个对象作为情绪宣泄的出口才行。
于是被官方正当化的优生思想转眼间便流传开来了。政府主张唯有创立世界第一个近代民主主义的先进,组织人道且完美的政体的白系种,才是最优越的人种。而采过时非人道帝国主义的有色种,则全都是劣等种族。这些野蛮又愚昧的类人猿不过是进化失败的人型猪猡罢了。
于是,所有的有色种都被送... | |
在阵亡人数为零的战场上,不会列入阵亡名单,被视为道具看待的士兵们,今天依旧前仆后继壮烈成仁-
在确认「军团」的红色光点往东方――也就是敌军的地盘撤退之后,蕾娜终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另一方面,第三战队的损耗数为七机,这也让她心中泛起一股苦涩。那七架「破坏神」连同其中的处理终端,全都在爆炸中化为乌有,没有任何生还者。
「破坏神」――是自诩为高级知识分子的开发者,借用了古代神话当中异国神o的别称。
传说k无情地用战车的车轮辗过了前来寻求救助的人们。
「……管制一号呼叫处理终端『昴宿星』。已确认敌方部队撤退。」
隔了半秒钟,蕾娜才透过知觉同步向处理终端「昴宿星」――那个为了让自己和家人重... | 」
『昴宿星收到……今天也辛苦您用望眼镜监视猪猡的动态了,管制一号。』
听见昴宿星自始自终都话中带刺的回应,她不禁垂下眼帘。
蕾娜很清楚,因为自己是白系种――是迫害者的一分子,所以遭到讨厌也无可厚非,而不可否认的是,监视八六的动向也是管制官的使命之一。
「辛苦了,昴宿星。队上的各位,以及阵亡的七人也是……我着实深感遗憾。」
『……』
沉默的另一端,夹杂着如刀锋般的冷冽感触。知觉同步虽然只共享了听觉,但在进行同步时双方的意识会相互流通,能够像面对面说话时一样,将情感传达给对方。
『……感谢您总是不厌其烦表达关怀之意,管制一号。』
对方话中隐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嫌恶或是侮蔑,... | |
母亲坐在自己对面,身穿旧时代遗风的礼服,张开红艳无暇的双唇说道:
「……怎么了,蕾娜?用餐时别沉着一张脸好吗?」
餐厅的桌上摆着各式早餐菜色,几乎都是自动工厂所制造的合成培养品。
沦陷了一半以上的国土,除去八六之外还得容纳超过总人口八成以上的人民,使得八十五区当中已经没有多余空间开辟足以养活所有人的农地了。邻近诸国也都在「军团」的威胁及电磁干扰之下断绝联系,因此别说是贸易或外交,甚至无法确定那些国家是否还存在。蕾娜喝了一小口与自己朦胧记忆中风味并不相同的红茶,动手切开以小麦蛋白重现外貌及滋味的合成肉。
只有加在红茶中的糖渍木莓是种在院子里的真品,但按照现今共和国的平均住宅水准,别说是拥有这类植栽的庭院... | 只是因为战场在遥远的彼方,也没有人从前线归来,所以这些年来对于民众而言,战争就像在看电影一样,一点也不真实,也很难感同身受。
「母亲大人,保卫祖国是共和国国民的义务,也是荣耀。而且,那些人不叫作八六,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共和国国民。」
母亲听到之后,那张优雅而精致的脸庞露出满面不悦。
「那些肮脏的有色种,算什么共和国国民啊?真是的,虽说不给饲料就不会乖乖工作是家畜的本性,但政府居然也允许那种玩意儿有机会再度踏上共和国的土地呀。」
投身军伍的八六及其家人,有机会重新获得共和国的公民权。虽然在充斥种族歧视分子的八十五区当中,为了那些人的安全而完全封锁了居住所在情报,但开战至今已经九年,想必返回故... | |
但是他们却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共和国正在犯下同样的罪行。就算自己提出质疑,也只会得到旁人怜悯的目光。
『你居然分不出人和猪的差别啊。』
蕾娜不由得咬住染成淡红色的嘴唇。
言语是一种十分方便的道具。
能够轻易将事物的本质涂抹成另一种模样。光是换一个称呼,就能把人类变成猪猡。
母亲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随即似乎想通了什么,展颜一笑。
「你父亲也是个对家畜慈悲为怀的好人呢,所以你才会有样学样吧?」
「……不,那是因为……」
虽然她也很尊敬那个强烈反对强制收容八六,直到最后都不断请求废除制度的父亲。但是她并不是单纯在有样学样。
直到现在,她依然记得。
从火焰中显现... | 管制官随着部队重编而进行调任,其实很常见。在激战不断的前线地带,战力经常会减损到无法维持部队的地步,而将部队重编、统整,或是废除后设立新队的事情也是稀松平常。虽然蕾娜从未经历过此事,也不打算体验,但是在管制官的圈子里,下辖部队全军覆没其实是常有的事。
「军团」有多么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身为技术大国暨军事强国的齐亚德帝国,将他们剽悍的民族性和技术实力毫不保留地投注其中而开发出来的这些机械,拥有雄厚的武装及惊人的运动性能,以及超时代水准的高度自律判断能力,再加上那是货真价实的无人机,所以不会倦怠,也不会感到恐惧。在「军团」支配区域的深处,据说有着完全自动控制的生产兼修复工厂,所以无论折损多少无人机,没多久又会有新的一批... | |
第一战区不只是「重要」而已,那可是「军团」攻势最为猛烈的最重要防卫据点。而第一战队通常都是在各战区一手包办作战行动的主要部队。其重要性不是仅负责夜间警戒任务、支援任务,以及担当第一战队候补的第二到第四战队能够相提并论的。
「区区新晋少校的我,似乎没有资格肩负如此重责大任……」
卡尔修达尔闻言,露出苦笑。
「身为九一期最年少成员,也是最早荣升少校的才女居然说出这种丧气话?过度谦逊也会招来不必要的反感啊,蕾娜。」
「对不起,杰洛姆叔父大人。」
面对称呼自己「蕾娜」的卡尔修达尔,蕾娜也抛开属下的身分,乖顺地低头认错。卡尔修达尔是蕾娜已故父亲的好友,两人也都是九年前溃灭的共和国正规军当中少数的幸存者。... | 「知道内情的管制官称他作『死神』,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据说,他会毁了管制官。」
「咦?」
蕾娜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声。因为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处理终端会毁了管制官?
怎么样才能办到呢?
「这应该是以讹传讹的鬼故事吧?」
「我可没有闲到在工作中把部下叫来闲聊啊……事实上,送葬者所属部队的管制官,提出调任或退役的人数多到不正常。其中有人在初次出击后便提出调任申请,也有人在退役后因不明原因自杀。」
「……您是说……自杀?」
「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啊……据说是会听见什么『亡灵之声』,在退役之后久久无法摆脱。」
「……」
蕾娜还是觉得,这听起来就像是没什么根据的鬼故事。... | |
」
「真是的……」
卡尔修达尔露出柔和的苦笑,叹了口气后从书桌抽屉拿出一叠文件,玩味地在蕾娜眼前晃了晃并说道:
「顺便再给你个提醒吧。麻烦你别在报告上记录阵亡人数了。既然官方的说法是前线没有任何活人存在,像这种纪录了不存在项目的文件,是不可能得到受理的……就算你用这种方式进行抗议,也早就没有人会在乎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默认……针对有色种的强制收容政策,明明早就站不住脚了。」
利用名为「军团」的强悍军事力量,瞬间席卷整个大陆的齐亚德帝国,却似乎早在四年前左右就已经亡国。
以往在阻电扰乱型无人机进行强烈电磁干扰的空档,能够零星接收到的帝国无线管制讯号,从那时候开始却突然了无音讯,... | 「你真的和瓦兹拉夫很像啊……那么,芙拉蒂蕾娜・米利杰少校,我任命你自本日起就任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指挥管制官一职。好好努力吧。」
「非常感谢您。」
「……结果你真的接受啦?蕾娜,你到底有多爱管闲事啊?」
既然负责的部队变更了,也有许多事情必须跟着调整,像是设定知觉同步的对象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知觉同步开发团队的主任就是阿涅塔,所以蕾娜的设定变更与调整工作,就全都由她一手包办。在阿涅塔的建议下,蕾娜也顺便换下军服接受额外的检查。
在检查完成的空档,还留在检查室里的蕾娜将检查用的不织布罩袍整齐挂回衣架上,扣好衬衣的扣子后,才开口回应了隔着一片强化玻璃墙,待在观察室里的阿涅塔的话。
在王政时... | |
「……真的吗?」
「因为我这边接到了委托,想要查清楚那个是不是知觉同步出了错的缘故。毕竟辞职倒还好解释,闹到自杀的程度对世间来说可就严重了呢。」
「结果呢?」
阿涅塔瞒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说: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因为当事人都死了,所以我也没办法调查得多详细嘛。同步装置本身没有异常,就这样结案了。虽然我也曾经努力过,想叫他们把那个叫作……『送丧者』?把那个处理终端带来给我检查,可是那些输送部的蠢蛋却用『本机并未提供猪猡用的座位~~』这种话来搪塞。」
只见阿涅塔气愤难平地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哼着鼻子抱怨个不停。明明是个洋溢中性气息的美女,却老是这么粗鲁,所以才会一点女... | 」
「?」
那双眼角如猫一般上扬的双眸,盯着感到不解的蕾娜。一对白银色的眼,露出格外真挚的感情。
「现在的军方根本就成了失业救济站嘛。研究部还算好,其他单位几乎都塞满了混吃等死的大号码区白痴。」
共和国现行的行政区以第一区为中央,透过中心正方形数的形式为其余行政区标上编号。而号码越大的区域,居住环境、治安和教育水准越为低落,失业率也越高。
「等到两年后『军团』消灭了,是要怎么办啊?没在战争的时候,挂着『军方退役』的头衔也不会比较好找工作呀。」
蕾娜微微苦笑。
「军团」将会在两年后全面停机。
这是掳获了无数架「军团」进行调查后所得到的真相。它们的中枢处理系统从一开始就被设... | |
「……知觉同步不是早就已经证实安全无虞了吗?」
阿涅塔一脸搞砸了的表情,看来她刚才似乎把秘密说溜嘴了。接着,她压低音量继续说:
「毕竟……蕾娜啊,别忘了这个国家是什么德性。就算表面上讲得天花乱坠,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嘛。」
自诩为优越种族的共和国,绝对无法容许自国的技术有半点瑕疵。就算真的出了问题,也绝不会承认。无论是知觉同步……还是「破坏神」。
「实际上呢,就是借由观察那些拥有应该称之超能力的人之后,发现只要将脑中相关部位活性化,就能使用知觉同步。我们知道的只有这样而已……而这个也是。」
阿涅塔伸出一只手戳着同步装置这么说。外观华美的银质本体,镶着蓝色的结晶。而上头的结晶现在连着几条从资讯终端延... | 「现在的同步装置内建了安全装置,所以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假设与复数对象进行视觉同步,就会让脑袋负荷过重而烧坏,若是以最大同步率进行长时间同步,也会导致自我崩坏。如果活性化过度,也有可能会『回不来』……你也是知道的吧,就像我爸当年的意外。」
「……」
阿涅塔的父亲,约瑟夫・冯・潘洛斯博士,在完成知觉同步理论与同步装置后没多久,就因为实验中的意外而发疯至死。
听说是因为同步装置的神经活性率,不小心设定成理论上最大值的缘故。他很有可能潜入了比集体无意识更深的「某处」,在人类化为一个「整体」的所在――也就是整个世界构成的集体无意识当中。
「目前也不确定长期使用是否会带来不良影响……八六死了就死了,可是万一你出了... | |
这果然是只有过去身为贵族阶级,而且有能力在宅邸广阔的庭院中养鸡的潘洛斯家大小姐,才能负担得起的兴趣。
不过。
「呃……这次应该不会是那种明明没加起司却跑出起司味,或是看起来好像会吐出黑烟,不然就是外表像是那个……像青蛙一样的……东西吧……?」
附带一提,这些都是过去试吃了阿涅塔制作的泡芙后,所留下的感想。
最后所提到的那个,正确来说是「像只被辗死的肥蟾蜍尸体」。形状姑且不论,但不知为何就连颜色也栩栩如生。
「这次绝对没问题。昨天正好有人来相亲,所以已经通过实验了。」
虽然那位仁兄在第五号实验品时就口吐白沫遭到击沉了。
「那就好……话说,就算你不中意人家,至少也得把成功的新品分一... |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肯定――很讨厌我们这些人吧?
蕾娜甩甩头,轻吐一口气。
并下定决心。
「――装置启动。」
她启动了知觉同步。这是一种不受距离、天候与地形影响,启动时也不受场所时间限制的划时代双向通讯手段。
连结完成。未发生错误。接着,耳边响起了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些微杂音。
「管制一号呼叫先锋战队各员――大家好,自本日起,将由我负责贵队的指挥管制工作。」
语落之后,对方陷入一阵似乎感到有些困惑的沉默。
蕾娜对此感到悲哀。
自己只是像这样在上任时简单打个招呼,战队的每个人却都表现出困惑的反应。
这明明是人与人之间,理所当然的交际方式才对。
... | |
」
第一卷 第二章 白骨战线无战事
『距离退伍还有一二九日!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先锋战队【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在饱经风吹雨淋而褪色的军营机库内墙上,挂着不知道谁捡来的破黑板,用五色粉笔写下的倒数文字在上头张牙舞爪。
辛的目光从写字夹板往上移,抬头看着那行开朗过头的文字。正确来说,应该是还剩一一九日。因为那是在分发到这个战队时,九条亲手写下的,所以之后每天都是他负责倒数。
但他在十天前死了。
辛看了看陷入停滞的倒数后,又把目光转回写字夹板上的整备纪录。接着他又望向自己那架已经整备完成,停在机库里待机的「破坏神」。
焰红种的血红色眼... | 其实在送给管制官的报告上,现在应是前往交战区附近巡逻的时段,不过这种原本每天都得进行的巡逻任务,对这个战队来说没有必要,因此并没有派人执行。几个想透透气的队员跑去附近都市的废墟收集物资,其他人不是忙着值日工作(像是煮饭、洗衣、扫除和照料基地内的田地或鸡之类),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时有个踏响军靴的粗暴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连战车炮都会吓哭的大嗓门,在机库中轰然响起。
「辛!辛耶・诺赞!你这混帐也太为所欲为了吧!」
奇诺以媲美蟑螂的速度从驾驶舱溜到远处,而辛只是平静地等待声音的主人到来。
「你是指什么?」
「不要装死啊,送葬者!你这家伙真的是――!」
宛如地狱看门犬的化身杀上门来的,是... | |
」
「有!当然有!不知道是哪个战队长每一次每一次出击都要弄坏机体所以连预备机都准备了两台啊!比起其他处理终端,整备工作的辛苦程度多了三倍,你这家伙是哪来的王子殿下吗!」
「共和国的身分制度在三百年前的革命就已经废除了。」
「不要逼我揍你喔,臭小鬼……按照你的损伤率,不准备个三架备用根本就来不及修,从下一次补给的天数和出击频率来计算,甚至有三台也不够用啊!这下子要怎么办?难道要向上天祈祷吗?还是去拜托那些臭铁罐等到一百年之后再上门呢,你觉得呢!」
「菲多应该有把九条的机体带回来了吧?」
听到他平淡地这么说,阿尔德雷希多陷入沉默。
「哎,九条那家伙的机体的确还能拆下可用的零件……可是我实在... | 「九条那家伙,听说是被炸成碎片了?」
「嗯。」
那时九条在一场夜战当中,执行救援其他部队的任务时,将自走地雷――一种在胴体装满炸药,再加上棒状手脚与没有脸的头部,从远处看起来像个活人的恶质对人用武器,看成是伤兵而中了陷阱。
「算他走运啊。那家伙应该去了另一个世界吧?」
「我想是的。」
虽然辛自己不相信天堂和地狱,但他相信九条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某个能够安息的地方了。
阿尔德雷希多露出欣慰的笑容说:
「最后能和你待在同一个部队,九条那家伙还真是走运啊……这些小混蛋也是。」
破烂的篮网被篮球撞得摇晃不已,阵阵欢呼也随之掀起。基地后面的田里,传来吉他伴奏与动画歌曲改编的... | |
让你们这些臭小鬼能活着回来,是我们整备班的职责。所以不管你想搞坏几台机体都没差,我们就算累死也会修给你看。」
老整备员一口气说完之后,就把头撇到一边。看来似乎是害臊了。
「……话说,你们的管制官好像又换人啦?这次来了什么货色?」
辛沉默了一下。
「……啊……」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反应啊……」
「说起来的确是换人了呢。」
因为换人的频率太高,所以几乎都没留下什么印象。而且处理终端通常也都把管制官当空气看待。
部分原因是某些管制官根本无心工作,而且只要敌方布署了一定数量的阻电扰乱型,就会导致雷达和资料传送发生故障,所以远在千里之外的国军本部几乎很少在实战中进行指挥。因... | 』那出自纯粹善意与亲和的声音,也在脑中回荡不已。
「到任当天就为了打声招呼而进行同步,并说希望能与我们保持交流,所以约好了每天定时进行联络。以一个共和国军人来说,算是满罕见的类型。」
「看来是个脑袋正常的人啊……这样在军中想必很不好过吧。真是令人同情。」
辛也这么觉得,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就算高喊正义或理想,也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
「……嗯。」
突然间,辛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呼唤,只见他转头望向春意盎然的草原彼方。
「锵锵――!这才是真正的『栖息在铁幕之外的大笨猪』啦!」
「这玩笑太恶俗了,悠人。」
在队舍的厨房中,自愿担起看火工作的赛欧,一边画着素描打发时间... | |
莱登去『街上』收集物资了,安琪今天轮到洗衣班。女生也全都一起去了。」
悠人猛然抬头望向赛欧问道:
「她们去多久了?」
「我记得……就在吃完早餐没多久吧。」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耶。」
「也是呢。」
「「……」」
就算是要清洗基地所有人的衣服,六个人通力合作的话,根本不需要花到一整个上午。
而且洗衣场就在河边,现在是春季,刚好又是个阳光普照的大热天。
悠人很明显地蠢蠢欲动起来。
「……她们一定在玩水。换句话说,现在的河边就是男人的天堂啊!」
「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跑去偷看的话可会直接上天堂喔,因为她们全都带着枪。」
悠人闻言愣在原地。赛欧忍不... | 她留着短鲍伯头,发色是玛瑙种特有的深栗色,拥有一双猫一般的金晶种金色眼瞳。
她把上身的野战服绑在腰际,让橄榄色的背心和底下丰饶的曲线暴露在阳光底下。反正在场的同伴都是这样打扮,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呃,那个,因为冷静下来想想,这种打扮很难为情啊……」
黑发黑瞳,身材娇小且拥有象牙般肌肤,属于极东黑种的凯耶,虽然语气不知为何偏向男性化,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大概是湿答答的背心紧贴着肌肤的感触让她很介意吧。不过她宛如骑士盔缨般的长马尾,顺着颈部滑入规模不大的双峰间,配上眼眶泛红的模样……嗯,的确相当诱人。
「话说,这样真的好吗……只有我们几个跑来玩水……哇噗!」
留着一头银中泛蓝的长发,安琪双手... | |
「才、才没有呢!我、我对他才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那种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家伙,到底有哪里好啊?」
「所以我就说了没有嘛!」
「顺便问一下,凯耶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说辛吗?嗯,还不错吧。像是沉默寡言的个性之类,有种禁欲感呢。」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凯耶!」
望着忽然慌了手脚的可蕾娜,凯耶拼命忍着笑意。哎呀,这孩子真是太好看穿了。
「这样啊,既然没有人喜欢的话,那我出手也没关系吧?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使出东方自古相传的『夜袭』……」
「凯、凯耶!那个那个,我先声明我对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喔。只、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妥当!你想想,东方女性不就该像那什么大和抚子... | 「喂!把手枪也丢过来的是谁啊!而且还上膛了,很危险耶!」
「「「「「呀啊――――――――――――!」」」」」
「哇啊――――――――!」
在正面承受了第二波地毯式轰炸后,戴亚已经彻底死透。
把手忙脚乱穿着衣服的女孩子们抛在后头,安琪走过来一探究竟。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戴亚?」
「像这种时候,你应该要用可爱一点的声音问我『你还好吗?』才对啊,安琪。」
「喔。你还好吗,戴亚――」
「对、对不起,请你别再面无表情用死板的语气说话了,我都快哭了……」
把野战服的拉链拉上,连魔鬼毡都确实黏牢的凯耶,确认过其他几位少女的状况后才开口:
「呼,你可以出来了,戴... | |
」
「话说我们刚才正好聊到这个呢。」
「我想到了。下次等到辛要用同步联络我们的时候,就讲这个吧。我好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让可蕾娜讲吗?不行啦,辛那个铁面死神,脸上肯定看不出什么异状,一点都不好玩。」
「我我我我我才不会讲那种话!拜托你们别说了!」
「「「「「「可蕾娜,真的好可爱喔!」」」」」」
「呜哇啊啊啊啊你们这些讨厌鬼――――!」
听到在场所有人(包含戴亚在内)异口同声这么说,可蕾娜忍不住抱头大喊。
凯耶一边抖着肩膀发笑,一边开口询问:
「所以,传话的内容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戴亚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喔喔……是辛叫我过来传话的。... | 象征纯血黑铁种的铁色头发剃得极短,锐利的五官轮廓显得野性十足。
一架如同老友般的「清道夫」……战斗时跟随于「破坏神」身旁,帮忙补给弹药或能源匣,四四方方的身体长着四肢短腿,外型笨拙的无人机就蹲在他面前,用镜头外型的光学感知装置,仔细观察眼前的物体。
「哪个才是垃圾?」
「哔。」
话声方落,菲多立刻伸出机械爪,把合成食品扔得远远的。
目送那个白色物体飞向远方,莱登咬着手中剩下的面包。连无人机都知道合成食品有多垃圾。那些坚称这是食物的白猪,味觉到底有多糟糕?
秉持着必要物资全都在当地生产的原则,每个强制收容所和基地都设有自动工厂和生产线。
经由地下管线,从墙的另一端进行生产调整与动... | |
附带一提,「清道夫」只是它们的外号,源自于它们在战斗中若是发生缺损,就会从遭到击毁的「破坏神」或同为「清道夫」的残骸上拆下零件,在没有进行战斗时,也会徘徊在战场上搜寻可捡拾碎片的模样。因此,每一位处理终端都不用制式名称,而是用捡死人骨头的「清道夫」来形容。因为它们既是保障自己不会缺乏弹药能源的可靠战友,也是贪求同类尸骸的清道夫。
菲多是一架已经跟随辛有五年之久的「清道夫」。
在辛过去所属部队全军覆没时,他将唯一没有完全损毁却已经无法动弹的菲多一路拖回基地,也就此结下不解之缘。
虽然它仅仅具备最低限度的学习机能,也很难想像一架捡垃圾的机器能够产生感恩这种高度思维,但从那天起,它似乎把辛认定为最优先的补给对象了。... | 跟在一步之后的菲多,又发出「哔」的电子声。它是在问莱登,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这是辛让菲多养成的毛病。在战斗以外的时间,它会选择优先捡拾战死者的遗物――尸体本身则是被那群白猪故意设定成无法捡拾。
莱登沉吟了一会,才摇摇头说:
「不用了……保持原样才是对这家伙最好的凭吊。」
他认识这种树。是樱花。原产于大陆极东地区,在春天到来时整棵树都会开满了花。今年开花的时候,在凯耶的提议下,基地里的所有人都来到这条大路上,欣赏两旁整列的樱花。那片仿佛沁入夜色中的淡红色花海,在满月的照耀下美得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名士兵年复一年抬头望着樱花,枕着樱花入眠,又何必将他重新埋进暗无天日的土里呢?
即使这具白骨可... | |
「什么时候会到?」
『听说大约会在两小时后。目前有另一群从后方与最接近这边的集团会合,大概是在补给。等到补给结束就会杀过来了。』
说是最接近,但也在能够目视的距离之外,而在雷达也遭到遮蔽的情况下,赛欧却像是亲眼目睹一般,将敌方的状况描述……转述给莱登等人。
「收到,我们马上回去――智世、库洛托,都听到了吧?到路径一二的入口处会合。」
『收到。』
『这次似乎也没有「牧羊人」跟着,只是单纯靠兵力强攻的样子。虽然对方的进攻路径还有待观察,还是请你们在座标三四附近埋伏,准备一网打尽。』
莱登向探索组下达指示,自己也马上冲向停在不远处的座机时,听见了赛欧带着笑意的这番话,嘴巴也不禁扬起狰狞的弧线... | 处理终端的损耗率极高。每年都有超过十万人入伍,其中能够活过一年的却不足千人。即使如此,比起他们的双亲只能靠着血肉之躯近身搏斗的条件好多了。当时唯一的战术就是使用旧式的火箭筒,或是抱着炸药冲向「军团」,有时一天的损耗率甚至就高达五成。
相较之下,这支队伍的损耗率已经低得不可思议了。但这里终究还是战况最激烈的最前线。
战斗总是伴随着损伤。
唯有死亡这件事,永远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平等,如此唐突。
「到齐了呢。注意。」
这道平淡却响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摆正了姿势。
回过神来,在第一战区的地图盖上一张透明胶片,写着必要情报的作战图前方,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就宛如悄悄从天上洒落的月光一样。
... | |
色泽如陈旧骨头一般的白褐色装甲将身体保护起来,格斗用辅助臂配上两挺重机枪,以及一对钢索钩爪,背部炮架装有五七毫米滑膛炮。
整体轮廓像是徘徊性的蜘蛛,而一双格斗用机械臂和高举的主炮炮身,就像是蝎子的大螯和尾刺一样,是他们这些八六最亲密的战友,也是最终的沉眠之处。
在废弃的都市中,预定埋伏地点的半毁教堂后面,在潜伏起来的「破坏神」狭小驾驶舱内,闭目养神的辛终于睁开了鲜红的双眸。
截杀区域设定在主要大道,在射线不会重叠的前提下,将战队的各小队部属在周围,形成包围网。而在其中一角,担任前卫的第一【辛】、第三小队【赛欧队】与火力牵制组的第二【莱登】、第四小队【凯耶队】互相掩护,待在大道左右两侧,带着榴弹装备的第五小队【... | 正如「军团」之名的这批大部队,在战力上已经不能用倍数来简单换算了,但对辛他们来说这种情况只是家常便饭――这种以寡击众的搏命作战,在一般军队看来肯定毫无胜算,早在制定作战的阶段就开始寻找避战的方法了,但这就是「破坏神」,也就是他们八六的战斗方式。
这时,从辛的记忆深处,忽然浮现以前某个人读给他听的圣经片段。
是谁呢?
已经记不清对方当时的模样和声音了。
因为已经被那个人临终前的模样和声音所覆盖了。
只记得那人所说的内容而已。
――k向恶灵问道……
知觉同步的另一头,辛似乎正在低声呢喃着什么,音量小到差点误认成杂音。于是莱登收起翘高的双腿,坐了起来。由于机体潜伏在瓦砾堆中,水泥的灰... | |
从声音来判断,对方恐怕是和他们同年龄层的少女。
『敌方部队正在接近中。请前往座标二八迎击。』
『送葬者呼叫管制一号。我方已侦测敌踪,并在座标三四布署完毕。』
语调平淡的辛如此回应之后,同步的另一端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好快……真不愧是送葬者呢。』
听到管制一号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感叹,莱登在心中低喃了句「那还用说」。辛和这支部队里的处理终端们所拥有的个人代号,就是证明他们是身经百战而不死的一种称号。
大多数的处理终端在作战中都是采用小队名与数字结合的呼号【Call sign】。唯有在每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一八的战场存活一年以上的老鸟,才能打破常规使用其他代号。他们具备了大多数阵亡者所没有的... | 位于前方,左右两旁躺着大楼残骸的主要干道,顺着和缓的坡度往上看,在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顶点处,先是出现一个孤零零的黑影,下个瞬间整条棱线就铺上了一层铁灰色。
来了。
雷达荧幕瞬间塞满了敌军的光点。
机械构造的魔物大军,宛如具有侵蚀性的黑影,盖过了废墟原有的灰色,步步逼近。
彼此之间保持在五到一公尺的距离,队伍井然有序。就连最轻量的斥候型也有超过一吨的重量,却只听得见如同骨头摩擦般的驱动声响,以及近乎于无声的脚步声。无数机体交织而成的声浪,就像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一样……逐渐向外扩散。
它们的外型,异质而令人胆寒。
三对节肢频频交互踏地,胴体下方的复合式感应器和肩上的七・六二毫米对人机枪一面小幅... | |
首先由第四小队朝着领先集团进行齐射,接着由第一小队从后方瞄准队伍尾端进行炮击。于是脆弱的斥候型和后方装甲较薄的战车型便应声倒下,而立刻进入应战模式的「军团」队伍,旋即沐浴在其余「破坏神」的总力炮击之中。
爆炸。巨响。以黑色的火焰为背景,撕裂的金属碎片与奈米机械构成的银色血液迸散。
同一时间,二十一架「破坏神」立刻离开了原有的射击位置。
部分机体从掩蔽物离开后便继续进行炮击,另一部分则是沿着掩蔽物移动位置,绕到试图攻击友机的「军团」侧面或后方进行炮击。这时候一开始发动攻击的「破坏神」已经趁机冲进掩蔽之中,开始迂回绕往其他敌机的死角了。
「破坏神」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缺陷机体。
只具备连重机枪都抵挡不... | 后来经过不断传承和去芜存菁继承给后辈,整整花了七年才让战术得以成形。
而先锋战队的处理终端在这套战术的帮助下,才得以奋战数年存活至今,所以他们比任何人更熟悉这套战法。以小队为单位进行联合作战时,不需要指示和联络,光靠彼此之间的默契就能互相协调,完成作战。
而且。
哼。莱登下意识地露出狰狞的笑意。
我们这边还有「死神」的庇佑啊。
背负着无头骷髅标志的「破坏神」――「送葬者」在崩毁的建筑物与瓦砾的掩护下,向前奔驰。
飞速闪过敌机的射击轨道,然而自己的准星却从未放过任何猎物。斥候型、近距猎兵型,有时甚至巧妙地绕到战车型的死角亲手解决目标,或是引诱目标进入友机的炮击范围,加以歼灭。
为... | |
可不要往这边射击喔,黑狗!』
「悠人【猎隼】。方位二七,距离四。有一群就要爬过大楼了,一露脸就干掉。」
『收到。奇诺【法夫纳】,来帮我。』
远处传来的连续炮击声,让附近废墟的瓦砾都震动了起来。
靠着惊人的机动性能垂直爬上大楼外墙,试图由上往下发动奇袭的一群近距猎兵型,在往下跳的瞬间便沐浴在机关炮的扫射之下,在半空中碎裂成废铁。
就在辛环顾四周寻找下一个目标时,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动向,于是目光一转。
「全机停止攻击。散开!」
指示来得突然,但所有人都立刻做出反应。没有人傻呼呼地去问为什么。要是前线陷入苦战,敌军便会投入另一种「军团」机体――
叽――――――一道尖锐的巨... | 透过指向雷射传输资讯可能会让我方的位置遭到锁定。接下来请以口头下达作战指示。」
『唔!……对不起。』
「下一波观测机要出动了。麻烦继续找出布署位置。」
知觉同步的另一头突然涌现了一阵笑颜逐开的感受。
『好的!』
少女管制官兴奋不已的声音,让辛微微皱眉――但不断闪烁的接近警报和响彻的叫唤,将他的意识重新拉回战场上。
莱登奔驰在敌军不顾己方的损害疯狂投下炮弹――这样真正的无人机才能实行的战术所造成,炮火声震耳欲聋的战场上,寻找下一个猎物。
两方交错的火线,大多数依旧出自于敌机。只要中了一发四处扫射的重机枪的子弹就会形成致命伤,若是被战车炮击中,则是肯定尸骨无存。
沿着掩蔽物... | |
送葬者……这下子回去又要挨阿尔德雷希多那老头的骂啦。」
另一端似乎勾起微微一笑。接着「送葬者」便从废墟里冲了出去。
以「破坏神」的最大速度,巧妙地在掩蔽物之间移动,冲向由四台战车型组成的小队。看见这种用有勇无谋也不足以形容,在旁人眼中与自杀无异的特攻行动,少女管制官发出尖叫般的声音喊道:
『送葬者!你到底是要……?』
其中一辆战车型将炮塔转向,发动炮击。「送葬者」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机体轻轻侧移,成功闪过了炮弹。接下来又一发,还是没击中。
炮击。炮击。炮击。炮击――足以将人类与兵器化为灰烬的一二毫米炮弹连击全被「送葬者」一一闪过,同时持续往前推进。座机的机动性没办法等到看清楚炮身方向再进行闪避。这... | 取消了雷管最低起爆距离设定的高速穿甲弹贯穿了装甲,以秒速八千公尺的速度将高性能炸药的爆炸力推进机体内部。
当「送葬者」从冒着黑烟渐渐倒下的战车型跳下时,已经被第二辆战车型瞄准了。辛透过左右小幅度跳跃闪过弹幕,冲到对方面前,瞄准腿部一砍――虽然高周波刀是格斗机械臂的选配武装,但是除了辛以外似乎再也没看到其他人装备过。他亮出这把威力强大但攻击范围极短的高周波刀,就这么用力一斩。
从倾倒的第二架上头赏了一发炮击后,辛就把静止下来的它当成盾牌抵挡来自第三架的炮击。随后趁着爆炸让战车型贫弱的感应器暂时失灵的空档,对准附近的高架桥射出钢索钩爪,飞速爬升到高处,再跳到失去敌踪而彷徨不已的第三架战车型的炮塔上,以零距离射击了结掉对方... | |
他们一起奋战了三年。这三年来,莱登一直都是担任辛的副队长,也就是说,他三年来始终是个副手。就算同样身为「代号者」,莱登也没办法做出同样的表现。他从未与辛并驾齐驱――只有那个无头的死神,才是无可取代的战斗天才。不只是受到侥幸存活的厄运所眷顾,而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装备,或许就能成为将「军团」全数赶出这个战场的关键人物。他就是拥有这等不世出英雄的器量。
然而,辛生错应当所处的战争时代了。若是在古早以前的骑士时代,他应该会成为传承后世的赞扬英勇武士诗曲的主角,而就算是生在人类之间互相残杀的大战时期,他大概也会被冠上荣耀的英雄之名,永远在战史上流传吧。
可是这个愚不可及的战场,并不需要这样的人物。
没有人类该有的尊... | 「哦!熊大王一发、白兔骑士两发。悠人的总分是七分!」
「搞砸啦,有两发没打中啊。我果然还是用不惯手枪耶~」
「哎呀,菲多突然提出挑战啦!先让它忙着!那么我们先来看看奇诺选手的实力怎么样!」
「真的假的……呃啊!完全不行嘛!下一个!下一个是谁啊!」
「是我吗?呃……凯耶・古家,要上场了!」
「嗯,两分――」
「喔喔!五发全部命中,不愧是莱登!」
「拜托,这很简单好吗。」
「呀啊!口气居然这么大。可蕾娜,换你上!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神射手!」
「没问题,看好喽!菲多不要排了,直接把罐子往上丢!」
「「「唔喔喔喔超厉害的啊啊啊啊!」」」
「……呃... | |
辛所击倒的空罐崩塌下来,但是他连看都不看,只是待在稍微远离喧嚣的地方,独自一人默默地看著书。这时,一只装了咖啡的马克杯突然摆到他的面前。
「辛苦你了。」
辛只是抬头瞥了对方一眼当作回答。而安琪把放满咖啡的餐盘交给前来一探究竟的戴亚之后,就拉开辛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安琪的目光先是停在辛默默阅读的厚重书本上,正要开口询问。这时又看见养在队舍里的白掌黑色小猫拼命想要拨弄书页的模样,令她不禁露出微笑。
「好看吗?」
「还好。」
说完之后,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回答得太敷衍,于是想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因为分心思考其他事情,就能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样啊。」
淡... | 请各位继续吧。』
「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你不用太介意。」
倘若不想和我说话,请各位别介意,切断同步也无妨――在第一天听见蕾娜这么说就很开心地迅速切断同步的人,现在则是若无其事地开始玩起扔小刀比赛。辛一边看着他们玩闹,一边回答蕾娜。而莱登、赛欧和凯耶等等几个人,大概是想要好好享受刚泡好的咖啡,便陆续端着马克杯在附近找椅子或桌子坐了下来。
『是这样啊?不过总觉得大家好像玩得很开心呢。话说回来……』
这时,管制官似乎端正了坐姿,像是神色认真地直视着这边的感觉。
『送葬者,我今天必须说你几句才行。』
与其说是来自上官的斥责,语气更像是模范生班长的好心提醒一样。辛毫不在意地喝了口咖啡。待在高墙另... | |
辛这么想着,开口回答:
「我对读书写字并不拿手。」
「你还真敢说啊。」
戴亚轻声嘀咕的这句话,辛依旧当作没听到,继续埋首于那本厚重的哲学书。
因为管制官不在这里,自然看不到这一幕。而她或许是想到现在的处理终端们都是在年幼时就被送进强制收容所,所以多半连初等教育都没办法好好上完的事情,于是开口时语气有些尴尬。
『啊……对不起。不过你更应该试看看呀,就当作是种训练。我想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天晓得。」
『……』
可以感受到管制官很明显地变得落寞了。赛欧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对于被人看扁成文盲感到不满,只见他把小刀往标靶一扔,可爱的小猪公主就摔落到台下了。
凯耶双手... | 于是她压下怒火,用真挚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有资料可供分析,也有益于制定对策。身为精锐的你们所留下的战斗纪录,价值就更高了。不但有助于降低全战线的损耗率,对你们自己也有所帮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
辛没有回应,这让少女管制官跟着陷入一阵难过的沉默。因为她心里很情楚,处理终端之所以不信任管制官,责任全都是在管制官这边。
大概是想要打破尴尬的气氛吧,她刻意让声音显得开朗一些。
『对了,我看到文件上的日期相当久远,这是从某位前辈手上继承而来的吗?还是说,难道你从那时候就入伍了?』
「啊。这家伙从一开始就这样搞了,管制一号。在我认识他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
莱登也用打趣... | |
而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书本上,就这样随意答道:
「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从现在开始思考也还不迟喔。搞不好会想到很棒的主意,一定会很有趣的喔。』
辛听了之后,轻轻地笑了。那只不安分的小猫,这时也竖起双耳,抬头望着他。
「或许吧。」
第一卷 第三章 汝等之名长存于暗夜冥府之畔
蕾娜担任先锋战队的管制官,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这天的出击任务一样无人阵亡,这也让蕾娜带着愉快的心情启动知觉同步,和处理终端们进行每天一次的交流。就在晚饭之后,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半个月来,尽管出击次数远超过其他部队,但先锋战队中的处理终端并未折损半个人。由老鸟组成的精锐部队,的确名... | 而送葬者虽然如同第一印象那样沉默寡言,除了公务之外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过每天晚上愿意和自己进行同步的成员都会待在他身边。甚至有好几个不愿进行同步的队员也会和他待在一起,似乎颇有人望的样子。
「送葬者。首先是关于前几天申请的物资送达日期……」
一边听着管制官与辛之间的公务交流,莱登拿着捡回来的填字游戏杂志,打发无聊的夜晚。
这里是破烂的军营队舍当中辛的房间。周围还有好几个同样把这里当成聚集处的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赛欧埋首于绘画,悠人跟凯耶正开心地和可蕾娜玩着卡牌游戏,安琪十分专心地编著花纹精美的蕾丝,戴亚忙着修理坏掉的收音机。还有其他把食堂或别的房间当成聚集处的人,吵闹声都传到了这里。
因为身为战队长的... | |
……要是把这个给婆婆喝的话,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啊?
既严格又死板,谢绝一切物质享受,却唯独对咖啡无法自拔的那个老太婆。
就算是八十五区内的自动工厂出产的东西,在嗜好品这一类的重现程度上,和收容所或基地的合成食材差不了多少。
那位每天早上都会抱怨自己像在喝泥水的老婆婆,现在应该还是每天都在抱怨合成品有多难入口吧。
她或许也还在为我们感到不舍吧。
这时,小猫突然叫了一声,那高亢的声音打断了管制官银铃般的嗓音。
在谈话途中突然听见「喵――」的高亢叫声,蕾娜吃惊地眨了眨眼。
「那是……猫吗?」
『啊,是我们养在队舍里的喔。』
回应的人是黑狗。
『附带一提,把它捡回... | 「它叫什么名字呢?」
带着微笑这么问之后,同步当中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开口回答:
『小白。』
『小黑。』
『二毛。』
『小不点。』
『凯蒂。』
『雷马克。』
『……我不是一直叫你不要拿正在看的书的作者名字来叫它吗?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品味真的很恶俗耶……』
只有最后说话的笑面狐没有讲出名字。
但是蕾娜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呃……你们养了很多只猫吗……?」
『刚才不是说了,只有一只喔。』
蕾娜越来越糊涂了。黑狗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于是开口解惑:
『因为它是一只只有脚掌是白色的黑猫喔。小黑、小白和二毛就是这样来的。我们并没有讲好该怎... | |
『有老鼠跑出来了啊……』蕾娜似乎很怕老鼠,声音甚至还有些颤抖。辛只是一边随口回个几句,眯着眼睛望着被可蕾娜撞开的门扉。
在走廊尽头被戴亚追上后,可蕾娜频频喘着气,试图缓和自己快要爆炸的胸口。
为什么大家要陪那种家伙……
光是听到声音就想吐。实在是没有办法继续忍耐下去了。以往晚上的这段时间,明明是大家难得能聚在一起,好好放松心情的宝贵时间。
「可蕾娜……」
「为什么大家要陪那种女人讲话?」
「只有这阵子而已。再过一段时间,那位公主殿下就会自己主动切断联系了吧。」
一改平时的轻浮,眼神显得十分认真的戴亚,耸了耸肩这么说。就像过去那些人一样,只要经历过一次,不管是哪个管制官都没办法继... | 接着戴亚平静地问了一句。语气中没有责难,只有纯粹的担心。
「再说了。你能当面对辛说这种话吗?因为看她不爽,可不可用你的『那个』把她毁了。你敢这样说吗?」
「……」
可蕾娜紧咬下唇。戴亚是对的,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辛,还有队上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伙伴,也是家人。绝对不能对家人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对辛来说,「那个」已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她明明是知道的。
「对不起……但我还是没办法接纳她。就是那些混帐杀了爸爸和妈妈。把他们像垃圾一样当成射击标靶。」
在那个为了强制收容而遭到移送的晚上。一群白系种的士兵拿射中什么部位会死、严重到什么程度才会死当作赌注,笑着把她的双亲凌虐至死。... | |
『――樱花,是真的吗?真的有那么多星星啊?』
「数都数不清呢。大约在两年前吧,突然看见好多星星从天上掉下来。整片天空都是光在流动的景色――真的很壮观呢。」
樱花――凯耶一边发牌一边点点头说道。虽然可蕾娜跑掉了,两人还是继续玩下去。
讲到那场流星雨,莱登也有看见。只不过当时他待在敌我双方都牺牲惨重的战场上,身旁只剩下辛一个人,再加上两人的「破坏神」都耗尽能源了,直到走失的菲多找到他们之前都动弹不得。要是没有那个插曲,真的连笑都笑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带着光源,战场上的那一夜特别阴暗。或许可以形容成是一片漆黑的幽暗吧。大地染上了一片黑,天顶却不断流过蓝白色火焰般的光芒,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气氛庄严到令人喘不... | 所以啊,这里随时都看得到星星,可说是满天星斗呢。这肯定是在这里生活的一大优点吧。」
『……』
听见凯耶说得如此斩钉截铁,管制官却沉默了。大概是因为听见出乎意料的回答吧。居然会从明明身处于人间地狱的处理终端口中,听见如此正面的词汇。
接着众人就听见管制官以严肃的声音提出一个问题。
听得出对方是下定决心才问的。无论会换来辱骂或反弹,自己都有责任概括承受的觉悟。
『樱花……你恨我们吗?』
凯耶沉吟了一下才开口:
「……受到歧视的确很痛苦,很不甘心。在收容所的日子也很难熬,而且不管经历多少次战斗,还是觉得很可怕呢。所以对于那些把痛苦强加在我们身上,喊着八六不是人所以是死是活不重要的那些... | |
「总之,白系种当中同样也有好人这件事嘛……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有好几个伙伴都曾经遇过,所以我可以理解。因此,我不会单纯因为是白系种就憎恨对方。」
『原来如此……那么,我也得好好感谢那些人才行呢。』
凯耶稍微把身体往前倾。虽然只是透过同步交流,她还是下意识调整成面对面说话的姿势。
「我也想问你一件事耶。你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在意呢?」
一道火焰的影像悄然无声地在脑中一闪而过,让辛抬起头来。
因为自己不记得有遇过火灾或是被火纹身,所以这应该是管制官的记忆吧。
『以前,有个和各位一样的处理终端,曾经救过我一命……』
蕾娜忆起了往事。
『我们同样是在这个国家出生长大,也同样是共和... | 少女管制官咳个不停。
凯耶看着众人的反应,先是眨眨眼有些不解,接着脸色越来越差。
「……啊!对不起,我说错了!我是要说『像处女一样』才对!」
一般来说不会在这种地方弄搞错吧,而且两者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戴亚和悠人好像快笑死一样,拼命捶着桌子和墙壁(这时墙的另一头响起奇诺「吵死了!」的怒吼),就连辛也难得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凯耶则是整个人慌张不已。
「呃,换句话说啊。该说你像是把整个世界想像成一个美丽花园的女孩子,还是怀抱着完美无瑕的理想好呢?那个,总之我想说的是……」
管制官感觉很明显就是红着脸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你并不是个坏人。所以,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 | |
由老鸟组成的先锋战队不怎么需要蕾娜的指挥,因此战斗时蕾娜的主要工作就是做好后勤支援,让他们能够完全发挥战斗能力。比如分析敌情、调整时程让必要的补给物资能优先送达,以及每天跑进资料库搜寻负责区域的详细情报等等。
最近她每天多了项工作,就是不厌其烦地申请位于战区后方的迎击炮使用许可。只要动用射程超长的迎击炮,多少能够抑制长距离炮兵型的支援炮击。这样想必能让战斗变得更为轻松,但是属于消耗品的迎击炮只要发射过一次,就得重新再设置。输送部也表示「我们不愿意为了八六那帮畜牲浪费力气」而始终得不到许可。那玩意儿不是早就放到生锈了吗?――这是后来蕾娜在闲聊时不小心说出这件事时,笑面狐说出的感想。
『送葬者。神枪已就定位。』
... | 我移动过去喽。』
「这个位置和负责主攻的第一小队几乎成反方向。在利用送葬者的基本战术,也就是透过扰乱制造各个击破的机会时,能让敌方在战斗之初误判我方主力部队的位置。」
狼人嗤笑一声说:
『简单来说就是放个诱饵吧。声音听起来像个公主,想法倒是不得了啊。』
「……战车型与反战车炮兵型的仰角不够,没有能力直接炮击高台上的神枪,而在变更炮击位置时,周边地形也能作为掩体……」
『可别误会了……这是个不错的提案。你说对吧,神枪?』
『只要能帮到大家,我什么都愿意做。』
原本回答十分明快的少女,在回应蕾娜时声音突然就会变得极为冷漠。
『你找到新的地图了吗?真是方便呢。』
蕾娜... | |
随后带着点感叹吐了口气。
这本来就是蕾娜从堆积如山的纸箱中发掘出来,不在管理之列的来历不明的资料。别说是拷贝了,就算弄丢或被盗走也没人会知道,算不上什么机密。
在九年前的战争初期,连后勤人员都得上第一线作战,正规军将士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导致资料与业务得不到完整的交接,许多资料就此下落不明。
这理当是该拿出来检讨的问题,而身为正直职业军人的自尊心亦然。
「此外,各位并不是什么八六。至少我不记得自己曾用过这种方式称呼……」
『好啦好啦……喔,来了。』
同步的另一头瞬间充满紧绷的气息。能够感觉到有几个人似乎很享受的样子,不知这是老鸟的经验所致,还是受到临战时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所影响。
... | 在战域地图上有着明确标记,看起来似乎埋藏着什么的那块区域,可是樱花恐怕毫不知情――
「不能往那边走,樱花!」
『咦?』
这声制止来得太晚了。
代表「樱花」的光点,在雷达地图上不自然地停下了。
「……!居然是……湿地……?」
坐在猛然静止下来的座机当中,凯耶甩甩头发出呻吟。透过荧幕中的影像,可以看见座机的两只前脚有大半陷入地面之中,在昏暗的原生林里看起来像是一片小草地的地方,其实是湿地。这是接地压力极高的「破坏神」不擅于应付的松软地质。
往后退的话应该能够脱身。做出判断后,她重新握紧两边的操纵杆――
『樱花,快离开那里!』
她听见辛的警告而抬起头来,「樱花」的光学... | |
『樱花?――――该死!』
『送葬者,我去进行回收,给我一分钟!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
辛回话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像是冬夜冰封的深邃湖水一般。
「雪女,不准去……那是诱饵,它在等我们过去。」
杀死凯耶的战车型还潜伏在附近。拿负伤的战友或尸体作为诱饵,射杀试图前来回收的敌军,本来就是狙击手的常用战术。
安琪不发一语,发泄似的猛力捶了仪表板一下。「雪女」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发射五七毫米榴弹,将「樱花」及其周围化为一片火海。
「樱花战死。奇诺【法夫纳】,前去援护第四小队……敌方残存兵力已经不多了。在樱花留下的缺口遭到突破前收拾干净。」
『收到。』
回应虽然带着悲愤,却依旧保持... | 要是自己能来得及提出警告。
「状况结束――战队各员,辛苦你们了。」
『……』
没有人出声回应。大家想必都还各自沉浸在悲伤之中。
「对于樱花的事情……真的非常遗憾。要是我能更警觉一点……」
在这个瞬间。
一片恐怖至极的沉默,弥漫在同步的另一头。
『……遗憾?』
笑面狐反问了一句。那是某种拼命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情绪,状似平静却暗潮汹涌的声音。
『遗憾什么?对你来说,就算死了一两只八六,也不过是下班回家就能忘光,还可以开心享用晚餐的小事吧?少在那边故作哀伤,不觉得很空虚吗?』
对方所说的话,蕾娜第一时间还无法理解。
感觉到蕾娜一时说不出话来,笑面狐不知想... | |
「不是的!我并没有这样……!」
『不是?难道我有说错吗?把我们扔到战场上当作兵器战斗,自己却躲在墙里看戏,理所当然享受着这一切的你,若不是把我们当成八六【猪】看待,那又是怎样啊?』
「……!」
处理终端们的情感透过同步管道传递过来了。
有几个人漠不关心,其余的人包含笑面狐在内,都对自己表现出程度不一的冷遇。敌意、轻蔑,以及失望。就是如此冷漠的感情。
『你说你从没叫过我们八六?只不过是你嘴上没说而已啊!说什么保卫国家是国民的荣耀,说什么自己非得回应这份理念。你以为我们是自己想来打仗的吗?我们可是被关在外头啊!被逼着上战场啊!在这九年当中有好几百万人被迫去死耶!明明自己一直在当帮凶,只是每天假装温... | 家畜就该以家畜的方式对待。
母亲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过的话,和过往自己的行为放在一起比较。除了自己没有说出口之外,究竟有何不同――
蕾娜浑身颤抖,泪如雨下。明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呜咽声却止都止不住,只能用双手拼命捂住嘴巴。她对于自己完全没有自觉,却恬不知耻地踩着别人大放厥词的丑态,感到极为恐惧。
这时狼人――不对,是自己一直以来这么称呼,却连名字和长相都不清楚的有色种少年――沉着声音说道:
『赛欧。』
『莱登!干嘛替那只白猪说话啊――!』
『赛――欧。』
『……我知道了啦。』
笑面狐先是啧了一声,接着气息便随着同步连接一起消失了。
狼人深深吐了口气,就像是要把内心的... | |
过了一小段时间,安琪的同步接了上来。
『赛欧。』
「……我知道啦。」
声音中带着怒气。
赛欧讨厌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像小孩,他焦躁地嘟起嘴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刚才说得太过分喽。就算那是事实,也不该用那种方式表达。』
「我知道……对不起。」
我当然知道。大家早就说好绝对不可以这么做了。而且早在大家达成共识之前,自己就已经明白这种行为是不可取的,所以一直以来都能够好好遵守约定。
然而刚才自己把心里的想法全都坦白了,还用上了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表达方式,可是不但没有让心情变好,反而让怒气更加剧烈,在心中久久不散。这股无名火甚至让自己不小心对无可取代的同伴恶言相向。
... | 」
赛欧垂下眼帘,望着「樱花」燃烧殆尽的残骸。望着那不允许建造坟墓,也不允许带回,早已看习惯的同伴遗体。
「我做了和那些猪一样的事,玷污了你的死。」
玷污了经历许多磨难,却在临死前不曾说出半句怨言,品格高尚的你。
每当有人死去,当天夜里每个队员都会自己独处,或是与谁共处,并以各自的方式悼念死者,所以今天晚上没有人造访辛的房间。
因为月亮和星星便足够照明之用,于是关上了不必要的电灯。在自己房间倒映着冷冽清光的书桌前,静静闭目沉思的辛,听见了轻轻敲着玻璃窗的声响,便睁开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眸。
伫立在队舍外头,窗户底下的菲多将机械臂伸到了二楼,把捏在机械爪上的数公分长金属薄片递了过来。
... | |
听见那担心会遭到狠心拒绝而显得十分胆怯的细微声音,辛这次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请问……』
蕾娜已经想好了,要是遭到拒绝,自己也会认分地切断联系。
因为抱着这样的觉悟,所以当她听见另一端传来和以往一样平静的声音时,反而感到害怕。
她调整了好几次呼吸,下了好几次开口的决心,不知尝试了多少遍,总算发出声音。
「……请问,送葬者。你现在方便吗……?」
『是的,请说。』
一道平静沉稳,仿佛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淡淡地回应了。
听见对方的声音和语气一如往常,蕾娜现在才明白,那并不是因为对方个性沉着,而是他始终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斥责了一下自己那个又想逃避的心思后,她... | 我们都很清楚造成这个现状的元凶不是你,而且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扭转局势。简单来说,你只是因为没有去做一件你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而遭到责怪,所以根本不必为此感到难过。』
「可是……从来没有想要认识你们的名字,的确是我的不对。」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不是吗?不然为何政府要强制规定透过「军团」无法窃听的知觉同步进行联络时,必须使用呼号,而处理终端的人事资料也从未公开呢?』
蕾娜抿着嘴唇。因为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令人不快的答案。
「应该是为了让管制官不把处理终端当成人类看待……对吧。」
『是啊。毕竟大多数处理终端都撑不到一年。而让管制官一个人承受如此大量的死亡,负担实在太沉重了。应该是基于这样的考量吧。... | |
』
「方才你已经提过了……请问阶级是?」
『啊……对喔。是少校。虽然才刚晋级而已。』
「那么今后就以米利杰少校来称呼吧。这样可以吗?」
『……真是的。』
听见辛坚持以面对长官的态度对待自己,蕾娜也只能报以苦笑。
接下来,她突然有个疑问。
『今天其他人好像都不在……请问你在做什么呢?』
辛沉默了一下。
「……把名字――」
『咦?』
「我正在把凯耶的名字,保存下来……因为我们八六没有坟墓。」
辛拿起小小的金属片,放在清澈透亮的蓝色月光下。长方形的铝合金薄片上,有着用工具刻下的凯耶全名,以及淡红色涂料与乌黑文字组成的残缺图样。以五瓣樱花为底,上... | 」
那道静谧的声音,让蕾娜受到极大冲击。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能感受到对方的声音和以往不同了,不再缺乏感情。
这时她突然觉得自己羞于见人。
对于周遭发生的死亡、大量产生的死亡,他只是默默接受,承担下来。他始终不曾说出一句怨叹,仿佛理所当然地背负起这一切。
但白天的自己却不愿正视一个人的死亡,就连哀悼也显得做作。因此,对于默默背负起同伴之死的他们来说,当时自己的行为实在太过残忍了。
「到现在为止,总共有……多少人了呢……?」
『五百六十一名。包含凯耶在内。』
对方不假思索地报出答案,也让蕾娜把嘴唇越咬越紧。自己呢?连在自己指挥之下阵亡的人数都不记得。明明应该远比这个... | |
」
对辛而言,名字和个人代号都只是用来识别身分的记号,用哪个名称来称呼他都无所谓,所以他也回答得很简洁――但说完之后,却听见蕾娜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抬起头来。
『诺赞……!』
蕾娜立刻带着愕然的语气反问了这么一句。
砰咚!同步的另一头传来不知道是椅子还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响。对方似乎猛力站了起来。
『你该不会也认识一位叫作修雷・诺赞的人吧!他的个人代号是无头骑士,标志是无头骷髅骑士的图案……!』
听她这么说,辛也微微睁大双眼-
「我们去战场上看看吧,蕾娜。去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统统看个清楚。」
那一天,共和国陆军上校瓦兹拉夫・米利杰带着十岁的独生女蕾娜,搭乘... | 看似姐姐的少女悲痛哭号,以及看似妹妹的女孩不掉一滴眼泪,冰冷至极的双眸,一直回荡在瓦兹拉夫的脑海中。
那两个孩子想必这一生都不会原谅白系种及共和国吧。
「……一定要早点……阻止这种暴行……」
为了让年幼的女儿清楚看见一切,侦察机飞得很慢。
第一区的居民几乎不会踏足外界。飞越最外围区的自动工厂形成的丘陵,以及太阳能、地热、风力发电厂构成的平原与树林,接着又是雄伟宛如山脉一般的铁幕。初次由上而下目睹这些奇景而眼睛一亮的蕾娜,在看见被铁丝网与地雷区重重包围,粗制滥造的组合屋式强制收容所零星分布在夕阳西下的草原上,这种荒凉至极的景象时,也不由得面色凝重,陷入沉默。
看着神色凝重地望着窗外的女儿,瓦兹拉... | |
平常是由位于支配区域深处的发电机型提供能源匣,当能源匣耗尽时,也能展开内建在机身中的收纳式太阳能板,进行紧急发电。因此夜间当然无法发电,所以它们为了避免能源耗尽任人宰割的状况,较少进行夜间作战。
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和「军团」的交战太过惨烈,瓦兹拉夫不想让蕾娜亲眼目睹……
毕竟无论如何都要保障女儿的安全啊,瓦兹拉夫看着那小小的背影,面露苦笑。
然而,瓦兹拉夫失算了。
又或者是他内心深处以为只有八六才会死在战场上,不认为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吧。
但是在「军团」的包围下完全与他国断绝交流,也无法利用航空机种进行地面攻击,是有其理由的。
反空自走炮型。
在开战的同时就几乎布署于全共和... | 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在燃烧。就连父亲大人也是,倒在火焰中一动也不动。而且胸口以上都消失了。
她听见外头传来呼唤,还有某种巨大的声响,于是就从舱口爬了出去。
接着她看见一个巨大到必须抬头才能看清楚的怪物,银色的身体还倒映着火焰的色彩。
散发光芒的红色玻璃眼眸。肩上的泛用机枪是阴森的铁灰色。走起路来像昆虫一样,快速摆动的腿部并未影响到身体的稳定,仿佛在滑行一般,感觉有些恶心。
顺着怪物对准的方向看过去,飞机的飞行员就在那里。嘴里不知道喊着些什么,把突击步枪放在腰际,乱射一通。大多数子弹都落空了,偶尔击中目标,也只在装甲上迸出点点火星而已。只见斥候型若无其事地缓缓靠近,随意将前脚一扫,飞行员就被一刀两断,上... | |
『没事吧?』
蕾娜听见人声反而更加害怕,默默缩成一团。这时,蜘蛛的胴体突然裂开并往后掀起,有个人影从里面站了起来。
那是个拥有鲜血般红发,戴着黑框眼镜而气质充满知性,身材削瘦,年约二十左右的青年。
救了自己的大哥哥,说他叫作修雷・诺赞。
虽然不太明白大哥哥口中的「基地」是指什么,但还是跟着他来到了停放着大量蜘蛛的建筑物入口附近。和第一区截然不同的满天星光,自天上流泻而下。
虽然「基地」里面还有很多人在,但是大哥哥告诉自己不能靠近他们,而那些人也始终离得远远的。因为知道他们瞪视着自己,觉得有点害怕。
总之,对方告诉自己的名字,让蕾娜有些吃惊。感觉好陌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发音。
... | 雷露出心痛的表情,嘟嚷着至少能喝点甜的东西吧,于是跑去找了巧克力和热水,溶在一起拿给她喝。
年幼的蕾娜也没发现,这杯饮料在这里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父亲大人告诉我……」
「嗯?」
「他说我们对有色种的人做了很坏的事。大哥哥明明也是有色种,为什么要保护我呢?」
听见如此直接的疑问,雷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就像是每次蕾娜问了对她来说还太难懂的问题时,愿意正面回答她的大人脸上会浮现的那种表情。
「……这个嘛。我们现在的确受到了很残酷的待遇。自由遭到剥夺,尊严也遭到蹂躏。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原谅,也不该受到原谅的事情。我们被迫承受了这样的待遇,失去了国民的身分、人类的身分,被当成了野蛮愚蠢而卑微... | |
看着那填满了整片无比漆黑的夜空,仿佛叮铃作响,却无声闪烁的星光,以及隐身于星辰之间,幽深广阔,无边无际的色虚空。
直到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雷用着如同立誓一般真挚的语气,诉说自己的想法。
「我不会死,也不可以死。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到我弟弟的身边。」-
雷当时真挚的侧脸和话语,在如今已年满十六岁的蕾娜脑海中,依旧历历在目。
所以一听见和他相同的姓氏,蕾娜才会激动得当场站了起来。就连自己弄倒了椅子,把茶杯摔碎的事情都没注意到。
就像雷说的一样,这个姓氏似乎真的就连在帝国都很罕见,这些年来除了雷之外,蕾娜从未见过第二个有着「诺赞」这个姓氏的人。而这个名字,代表他也是出自同一族吗?还是说,... | 总觉得这和看惯生死的淡漠不太一样,而是冷冰冰的沉默。
蕾娜正想着自己该说点什么才好,随即便听见辛平静地开口:
『你之前曾经问过我,退伍之后想做什么,对吧?』
「啊……是的。」
『我现在还是想不到退伍之后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不过,我有一件非得完成的事……我在寻找哥哥的下落,这五年来一直都在找。』
蕾娜歪着头想了想。既然他已经知道雷过世了,那就表示――
「是要寻找……他的遗体吗?」
蕾娜感觉到辛似乎笑了。
不,那不是在笑。感觉更接近自嘲,也更加冰冷。
那凄厉而决绝的情感夺走了蕾娜的注意力。宛如一道冰冷而危险的冰刃。宛如陷入癫狂。
『――不是。』-
... | |
辛一句话也没说,蕾娜就像是自知理亏而缩着身子等着被骂的孩子一样,也让赛欧觉得越来越头大。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还在生气,或者只是赌一口气而已了。
「我一开始分发到的战队,那里的队长啊……」
突然转换话题,似乎让蕾娜一头雾水的样子。赛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是个开朗到像个笨蛋,据说本来就是军人,所以实力强得很夸张的…………白系种。」
可以听到同步的另一头,轻轻吞了口水的声音。
「明明从最初的防卫战中存活下来了,却觉得只让我们八六上战场不公平,所以又自己跑回最前线,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队上的所有人虽然在队长面前没说什么,但暗地里骂得可凶了。大家是真的都很讨厌他。想想也很正常啊,虽然同样身为处理... | ――请你们不要原谅我。
接着无线电突然爆出一阵杂音,随即回归沉默。那时候赛欧才终于明白,对方早就知道会死,所以才不选择透过同步说话。因为他是带着战死的觉悟,带着再也回不去的觉悟,返回这座九死一生的战场。
他第一次感到后悔。要是能和他多聊聊就好了。直到现在,赛欧还是后悔不已。
「我并不是叫你一定要和那个队长一样。只不过,你始终是个躲在墙里的白系种,所以我们之间并不对等,我们也不会承认你是同伴,只是这样而已。」
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之后,伸了个懒腰。自己的这段往事在基地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也反覆回想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现在重提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聊的往事就说到这里了……对了,我叫赛欧特・利迦。要... | |
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所以我还是会这样看待你。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那么我也愿意像之前那样陪你聊聊天,就当作是打发时间,但我个人不建议你这么做。你不适合做管制官……还是快点辞职吧。」
蕾娜似乎稍微笑了。
『如果还有打发时间的效果,还请你今后也要与我多多交流。』
莱登露出苦笑。那张精悍如郎的脸庞,微微浮现亲近的神色。
「你也是个笨蛋啊……喔,对了。快点把地图传过来吧。你昨天忙着哭,都忘了吧。」
蕾娜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马上好。』
听着众人交谈的过程中,辛突然忆起昨天蕾娜所说的话。
修雷・诺赞。
一个好久没有听见的名字。
一个本来以为再也不会听见的名字。他... | 那和自己死了一次之后就开始听见的亡灵之声不同。那不是声音,单纯只是感受到呼唤的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好久以前就已经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辛仿佛被勾了魂似的,走到外头。
大量采用铸铁与暗灰色石材的街道大半已被积雪染成纯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灰影。无数白色恶魔悄然而激烈地降临于大地,将街道、瓦砾甚至是夜色都侵蚀成自己的颜色,这寂静而暴虐的美,甚至连人的灵魂也漂白了。
踏过埋在积雪与瓦砾之中的大道,来到了市区中央的广场。
广场最深处,有个坐拥两座并排的尖塔,其中一座却已经倒塌的教堂废墟。在这个耸立于飞雪织成的轻纱之中,宛如黑影般的巨大尸骸面前。
有一架腐朽的「破坏神」倒卧在地,像个死于路旁... | |
打开通讯软体,原来是阿涅塔发来的讯息。
『下个月就是革命祭了,等下次休假时我们一起去看宴会礼服吧。』
蕾娜稍加思索,打了个简短的回信并送出。
『对不起喔。我这阵子有点忙,下次再约好吗?』
马上就又收到了回信。
『蕾娜,你最近很难约耶。』
接着又传来一封。
『为了那些八六做这么多事情,也只是白费工夫喔。』
蕾娜转头往背后看了一眼。
那是昨晚睡前在分析上有一点点进展的先锋战队的战斗纪录。包含了内容条理分明,显现出记录者思路清晰的战斗报告,以及取自「破坏神」任务纪录仪的档案资料。虽然不知为何只有巡逻报告的内容依旧荒诞,但除此之外的资料简直就像宝山一样,可说是在与「军团... | 所以不管墙内的人做了什么,都不会对前线造成任何影响。」
拔下锁轴,将枪机从枪栓组件上取出后,放在垫布上。虽然突击步枪这种等级的武器对「军团」很难造成伤害,但多少可以用来牵制,在事有万一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把武器可用,所以还是保留下来了。
「所以说,我觉得你去参加宴会也没关系。虽然很感谢少校为我们进行敌情分析,但不需要连私人的时间都占用。」
听到辛这么说,蕾娜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么做……该不会很多余吧……?』
「不,这的确帮了大忙。」
这是真心话。要是指挥官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瞎忙,辛才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上头。
「说穿了,我们这些人的视野只局限在前线而已。透过受正规教育的将校... | |
』
蕾娜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没错。那是第一区的总统府,也就是月光宫……你以前住在第一区吗?」
自王政时代起,第一区就是高级住宅区,居民也都是代代定居于此的人……过去贵为贵族阶级的白银种占了过半数。就算是在九年前,属于有色种的居民也是少数中的少数。
所以,他们搞不好曾经在哪里擦身而过。一想到这里,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难受。
『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概是吧。我还记得是和家人一起……好像是哥哥牵着我的手过去的。』
蕾娜惊呼了一声,微微缩起身子。心想自己又搞砸了。
「对不起。」
『……你是指什么?』
「是我太不识相了。上次也是……那个……又提到你的哥哥和家... | 所以在进行同步时,也能传递和面对面说话般差不多程度的感情。
要是能传达过去就好了。虽然辛自己的记忆被战火夺走,但留在蕾娜心中关于雷的记忆、样貌和说过的话,如果能够成功传达到辛的心里就好了。
「他还叨念着你应该长大了吧,一副十分怀念的样子。我看得出来,你在他心中是很重要的家人。你的哥哥是真的很想回到你身边呢。」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辛所回覆的话语中,带有一丝丝的动摇。听起来就像是他也希望是真的,但如果不是,也无所谓的感觉。
「上尉……?」
辛并未回应。发觉对方似乎不想深谈的蕾娜,也闭上了嘴。在沉默之中,她只听见另一头传来些微的金属声响。
在听见最后... | |
「请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只是我本来以为少校会因此生气。』
听到对方坦承的确有些意外之后,蕾娜的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因为她想起自己当初刚分发到单位时,先是在缴交报告这方面斤斤计较,后来看见国军本部的同僚们毫无纪律可言的各种行为,她也是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去纠正。
「我也不是……这么不通人情,并不会要求你们遵守无意义的规则或禁止事项。虽然刚才提过了,但我还是要强调,凡是你们判断在战场上需要什么,或是不需要什么,我都会尊重你们的意见。」
因为不在战场上的我,没有立场对此说三道四。
心里瞬间涌起一股苦涩,但她马上甩甩头,打起精神。
「不过呢,虽然只是在战场上备而... | 那个……」
这时,同步的另一头的气氛忽然紧绷起来。
可以感觉到辛悄然无息地站了起来,把视线投向远方的样子。
总觉得往常如连续低音一般的杂音,好像变强了一点。
「……诺赞上尉?」
『请少校做好进行管制的准备。』
不出所料,眼前的资讯终端并没有显示任何警报。但是辛却说得斩钉截铁。
『「军团」要来了。』
这次因为事前正好与辛进行同步的关系,蕾娜也参加了这场只有小队长以上才能参与的作战会议。
从敌军总数、部队展开状况到进攻路径等等,这支战队难道每次都是在掌握了如此详细战况的条件下,制定迎击计划的吗?蕾娜在对这场以海量的情报为基础进行的会议暗自吃惊的同时,也提出了好几个作... | |
只要先将斥候型解决,就能让对方的威胁性降到最低了。」
『狼人呼叫各员。刚才已经确认了,少校的推测完全正确。』
前去侦查的莱登如此回报。他的口气听起来已经不是佩服,而是有些傻眼了。
『不过啊……又是生产特性又是整备效率的,你真的有好好睡觉吗?』
这时辛突然开口:
『少校。这次能否请你关闭知觉同步?』
「咦?」
『在市区中与如此大量的近距猎兵型单一部队进行巷战的话,最后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混战,近身肉搏的频率也会变多。在出现较多……的这个状况下,和我保持同步实在太过危险。』
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标准的共和国语,可是蕾娜却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皱起眉头。刚才……辛说了什么?... | 她很确定不是出自于这个房间,而是辛他们在战场上听见的声音。但是,那到底是什么?
敌军【军团】的红色光点,正朝着友军【破坏神】的蓝点接近。那是「送葬者」,是辛的机体。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两者来到了肉搏战的距离,也是近距猎兵型最擅长的范围。随后,两道光点相互交错――
一道不知名的「人声」,奇妙而清晰地在耳中响起。
『――妈妈。』
宛如临死前最后的吐息,意识蒙下的呢喃声,听起来就是如此空洞。
在蕾娜脑袋一片空白时,声音仍然不曾停歇。那些本该灌注于话语中的追忆与感情,都在死亡的虚无面前化为乌有,只剩下茫然空洞的声音,不断地重复。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 |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好烫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在压垮思考与理性的临死惨叫所构成的漩涡之中,隐约听见了辛的声音。
『少校!快关闭同步!米利杰少校!』
那个总是沉着冷静的少年,在呼... | 「……那是樱花……是凯耶……?」
在切断了与蕾娜的同步连接时,辛已经被大批「黑羊」所包围,宛如狂风暴雨的惨叫声刺入耳中,让他不禁眯起双眼。由于黑羊群大半都是近距猎兵型,为了应付能把装甲像水一样轻松划开的高周波刀连续攻击,他迟了一步才切断同步。
无数的惨叫、哀号、呻吟和叫唤声重叠在一起,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让辛听起来就像是足以让五脏六腑移位的轰然巨响。可是只要拉近到这样的距离,他就能够清楚辨别每一道声音。透过同步共享了听觉,认出其中一道声音的赛欧不禁发出呻吟:
『糟透了……!刚才……凯耶也在里面……!』
感觉到好几个人同时倒抽一口气之后,通讯网顿时一阵哗然。
『凯耶她……?被带走了吗……!』
... | |
」
唯有彻底摧毁,才能回归安宁的亡灵大军。
就好像彼此都渴望回归自己应有的归宿一样。
那位少女管制官大概再也不会与我们联系了吧……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遗憾。发现自己起了这样的念头后,辛不由得皱紧了眉间-
努力了好久,直到日落时分,蕾娜才鼓起勇气,试着再度进行同步。
然而只要她一产生同步的念头,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让她快要吐出来的恐惧。最后当她真正连上线时,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也差不多到了前线要熄灯的时限了。
蕾娜昂起头来,努力压下「这么晚了搞不好会吵到人家」的软弱念头。要是现在不做,到了明天之后肯定就再也没有勇气尝试了。只会拿同样的借口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永远也没有实践的那一天。
... | 「对、对不起。说的也是呢,都这么晚了……那个……我马上就关掉。」
『等等。』
这种时候辛的声音还是平静得有点可恶。
『我并不介意,而且冲完澡之后就要睡了。少校应该是有问题想问吧?你不介意的话,请直接开口问我就好。』
「这……这样啊。那么……」
话虽如此,但蕾娜的父亲过世得早,又没有其他兄弟,也还没谈过恋爱。这个状况对她来说有点太过刺激,让她只能一边忙着把注意力从热得发烫的脸颊转移开来,一边开口说道:
「啊……对了,请问今天的战果如何?有没有人受伤,或是……有没有人不幸……」
『一切顺利……少校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吗?』
「因为……」
就算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也不能... | |
』
脖子上隐隐感到一阵钝痛,压抑而沉重,好像被紧紧勒住一样。快要不能呼吸。
这不是蕾娜自己的感觉。而是透过同步传来……那么,这就是辛的感受。
『说得更贴切点,我想那时候我大概真的死了一次吧。因为成了同样的存在,所以才能听见声音……才能听见那些死了却不曾消失的……亡灵之声。』
「……亡灵。」
蕾娜忽然想起阿涅塔的父亲的意外。
由于同步装置的神经活性率设定成理论上的最大值,导致他潜入了世界意识的最深处,再也回不来。
照这么说,倘若所有死者都会回归世界……回归到更为深层的最深处的话。
那么曾经濒临死亡,坠落到最深处的人――不就和知觉同步的连结原理一样,经由最深处和活人以外的某... | 只要靠近一点就能察觉?――他以为我不知道敌军最接近基地的驻扎据点有多远,而以这个距离为半径的范围中,又有多少「军团」出没吗?
宛如来自远方的人声嘈杂或枝叶摩擦声的亡灵之声。
同步率调到最低的知觉同步,只能接受到发言者的声音,以及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的声音,或是大到足以震撼身躯的巨响罢了。
在蕾娜耳中细微到像是杂音的这些声音……在辛的耳中又是如何呢?以往和辛同步时经常能够听到的低语声,在他耳中又是怎样呢?
「上尉现在能听到多少声音呢?能够听到多远,听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精确的距离我并不清楚,但是我能够掌握整个共和国旧有国土上的「军团」动向……不过距离太远的话,就无法分辨群聚中的单一个体,只能以... | |
『这场战争最多在两年内就会终结――共和国政府是如此预测的,对吧?』
「啊,是的……你怎么知道呢?」
虽然对于话题突然转变而感到困惑,她还是点点头回答。为了不让八六产生无谓的希望,这项情报并没有向处理终端公开才对。
『是赛欧从那位队长口中得知,而我则是从赛欧那里听说的……「军团」的中央处理装置在设计结构图时就已经设定好寿命上限,目前剩余的时间不到两年,没错吧?』
「……是的。」
「军团」的中央处理装置是由流体奈米机械模仿哺乳类的中枢神经系统构筑而成,所以能够达到媲美大型哺乳动物的处理能力,但是用来维持这项构造的结构图,却放入了无法变更的时限及删除程式。
『从赛欧那里听说之后,我才恍然大悟... | 事实上,重复遇上有同样声音的「军团」是常有的事情。我想凯耶也不例外,大概还存在于战场上的某处吧。』
已经不在世上的少女叹息声,成了如音乐盒般无限循环的机械亡灵。
『所以,虽然称它们为亡灵,但是和一般人心目中的灵魂不一样。存在的残渣――或许这样形容会比较贴切。它们并不具备人类原本的意识,也无法进行构通,只是复制了死亡瞬间的脑部构造,导致死前的想法不断循环,寄宿在「军团」体内的亡灵罢了。』
「……黑羊。」
『是的。它们就是混在「军团【白羊】」之中,被亡灵附身的异端。虽然现在反而是黑羊占多数就是了。』
尽管从死亡的瞬间便开始腐败【劣化】,但仍旧是哺乳类中最为发达的人类大脑,想必能发挥出比「军团」原本... | |
自由、平等、博爱、正义与高洁。利用非正当的理由将族群分出高低,导致数百万人牺牲却毫无悔意的这个国家……早就没有资格拿任何一项建国精神来夸口了。
共和国已经死了。九年前,当大多数国民决定对同胞展开迫害时,等于就是亲手杀死了这个国家。
这个在老早之前便已死去,却毫无自觉苟存于世上,名为共和国的巨大亡灵所发出的声音,或许辛也能听得见呢。
发现蕾娜默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回话的样子,辛仍旧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用着一如往常的平淡语调,仿佛只是在述说自己所知的事实。
『少校。这场战争是你们输了。』
他并不是说「我们」。
「……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刚才所说,「军团」不会因为中央处理装置... | 』
「卖掉?」
『没错。被部分的士兵和八六为了赚点小钱卖了。或许是直接被送去当「零件」了吧。』
蕾娜迟了一拍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顿时脸色发青。
换言之,在共和国境内有一批口口声声说八六是猪的家伙,私底下却拿「猪」的小孩来取乐,或是偷偷移植「猪」的内脏才得以存活。
就这样,只有小孩活了下来。而他们也将会被分批送上战场,就快要消耗殆尽了。
『「军团」并未减少。可是八六很快就会灭绝了。届时,白系种【你们】有能力战斗吗?不知道战斗的方法,也没有任何人熟知战场,学会了把兵役和战争费用统统推给八六【其他人】负责的你们,这下子真的有办法挺身奋战吗?』
肯定不行吧――蕾娜听得出辛这一番话中的嘲... | |
它们只是不断发动足以削减我方人数的小规模袭击,大多数的战力都在后方待命,而进行待命的数量也有逐渐增加的趋势。』
这种行动所显示的目的只有一个。
战力的温存与增强。放弃徒增消耗的持久战,企图以一波总攻击直接瓦解共和国的防卫线。
「『军团』怎么可能拥有能够做出这种战略性判断的智慧?」
『本来应该是没有的。而那就是你们的另一项败因。』
与狼狈至极的蕾娜正好相反,辛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虽说脑袋完好的尸体极少出现,可是在禁止回收尸体的战场上足足有数百万名死者。数量一旦多到这种程度,自然就有可能掳获尚未劣化的个体……对于人类而言,遇上无法攻陷的敌阵而选择加强战力,这种程度的判断其实不算太难吧?... | 就和之前……没错,就和之前他说要寻找死去的哥哥时一样,宛如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散发着一股锋利而危险的癫狂气息。
蕾娜感到毛骨悚然。
共和国要灭亡了。因为自己的无谋与无耻。他们送入战场的数百万名八六,那些被榨干每一分价值,甚至还死无葬身之地的亡灵,反过来成了他们的绊脚石。
「可……可是……」
蕾娜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
「那是……假设你们在几年后遭到全灭的话,才会发生的事情吧?」
辛不禁愣了一下。
『这么说也没错。』
「既然如此,只要在这之前把『军团』消灭掉,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只要有你们……只要有了能够看穿『军团』每一次袭击与所在位置的你以及先锋战队,也不是不可能实... | |
』
中断了与蕾娜的同步之后,辛返回了熄灯后显得十分静谧的队舍卧室。
走进昏暗的卧室,就看见窗户上的玻璃在青色的满月光辉照耀下,映照出自己的镜像。
在战斗中也不曾脱下的天蓝色领巾,不至于连睡觉时也戴着。因为原本就打算冲完澡直接睡觉,所以身上只穿着内衣,把野战服随意披在肩上。领口空荡荡的,没看见那抹淡淡的天蓝色。
乍看之下十分削瘦,但长年在惨烈的战场上锻炼而成宛如一匹野豹的身躯,那条带着优美曲线的脖子上,有着一整圈的红色伤痕。
那是一道并不整齐,红得十分刺眼的瘀血伤疤。看起来也像是脖子曾经被扭断一次,又勉强缝合起来的痕迹。
辛悄悄抬起一只手,触摸镜像里自己脖子上的伤痕。
第一卷 间章 无... | 当时,她激动到神情扭曲,流着泪水疯狂大叫:
「下地狱去吧,你们这些人渣!」
她在呐喊之后,趴在路上放声大哭的身影,莱登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莱登相当不爽。因为那个拥有死神别称,和自己同龄的战队长,处事态度随便到令人难以置信。
不管是从来不让部队进行巡逻、一个人跑去可能有「军团」埋伏的废墟探索,甚至在雷达没有任何反应的状况下,发布出击命令。虽然他每一次都准确到让人发毛,但是看在莱登眼里,这些行为就和自杀没有两样。
他非常火大。
一起入伍的友人虽然全都死了,但他们到死为止都用尽全力在战斗。那位老妇人也是。冒着可能被射杀的风险,也要拼命保护莱登他们。
反观这家伙。不管是其他人死了,或是... | |
由于重心移动和力量的传递没有一丝一毫浪费,莱登就这么干净俐落地被击倒了,脑袋也有些发昏。
「挨打我就会打回去。我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你觉得那也没差,就来打一场吧。」
莱登想着这家伙是怎样,便拿出真本事揍了过去。
就结论来说,莱登输了。而且还是一面倒。比莱登在战场上多活了一年的辛,就是如此善于面对及使用暴力。
真是个讨人厌却有两把刷子的家伙――打完之后,他对辛的印象也稍稍改观。而在隔年听到这件插曲的赛欧,目瞪口呆地表示这又不是漫画情节,真是有够丢脸,但莱登觉得真正不了解的人是赛欧。不过身为当事人的辛居然也笑了,实在是搞不懂那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
「到时候你可一定要交代清楚啊。」在大打出手的隔天,莱... | 因为凡是听过「那个」的管制官,都没有一个人愿意再与辛进行同步。
探出领口的脖子没有半点遮掩,完全暴露在外。莱登的目光不由得停在那圈红色伤痕上。
宛如斩首伤口一样凄惨的那道伤痕,莱登曾经听辛解释过来龙去脉。他也知道,辛是因为这个才获得了听见亡灵之声的异能。
好个宁静的夜晚。至少对莱登来说是这样。
但是对辛来说……对于这个无意间得到了异能,听得见无数亡灵永不止息的呐喊声的这位同胞来说,这个夜晚想必还是充斥着令人难以想像的悲叹与哀号吧。
无时无刻听着这样的声音,怎么可能还保持正常人的感性。将自己的感性反覆破坏、削除,最后得到的结果,恐怕就是这位心若磐石,冷漠至极的死神吧。
死神望着莱登。用那... | |
笼罩在身上的黑影。
试图绞碎、撕裂脖子的握力和重量。
近在咫尺,隔着眼镜俯视着自己,泛着憎恶的黑色眼瞳。
窒息带来的痛苦,以及甚至压过肉体上的痛苦,哥哥那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罪孽【SIN】。这就是你的名字。不觉得很适合你吗?
就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的错。
同样的声音,也从遥远的彼方呼唤自己。从五年前那个人在东部战线一隅的废墟里死去时,就这样一直不断呼唤着自己。
伸手触摸冰冷的玻璃,明知对方听不到,辛却还是轻声呢喃:
「我马上就能去找你了――哥哥。」
第一卷 第五章 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先锋战队【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
那... | 因为无论敌方藏在哪里、数量有多少,辛那份都能正确锁定位置,也不会遭受欺瞒的索敌能力,在实战上是最为贵重的恩赐。
可蕾娜似乎耸了耸肩答道:
『没什么。反正已经习惯了,而且就算辛不在,我们这些处理终端也早就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临死前的惨叫。』
相对于淡漠的语调,可蕾娜的感情却很明显起了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更加深邃沉重的愤怒、遗憾与悔恨。
『连同机体一起被炸碎,才是最好的死法。像是手脚被轰飞、脸被削了大半、全身烧得体无完肤、肚破肠流、痛到忍不住大哭等等,同伴在煎熬中死去的惨状,我早就不知看过多少次了。相较之下,那些早就死透的家伙所发出的声音,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她说起话来却像在强忍着痛苦,像在强忍... | |
你明明知道我们的阶级只是摆着好看的吧?」
战队长的阶级是上尉,然后从副队长、小队长往下层层降阶,于是小队员的阶级就降到了准尉。由于这只是为了让战队内的指挥系统更加明确,才会如此统一规定,因此并未给予他们相应的权限、待遇和给付。而这支队伍的处理终端全都是在之前的战队中担任队长或副队长的「代号者」,所以大半成员反而都是从原本的上尉或中尉「降格」成少尉或准尉。
但蕾娜的回答却相当果决。
总觉得她最近越来越大胆了啊,莱登玩味地想着。
『修迦中尉还有利迦中尉也称我为少校吧。我只是用同样的方式来称呼,有什么不对吗?』
「……的确是呢。」
听到她如此干脆,赛欧也露出苦笑。
虽然她曾告诉大家,... | 莱登把一脸不满还喵喵叫个不停的小猫拎在手上,顺便帮辛盖上被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所以他应该会一路睡到早上吧。
在认识他的这三年里,偶尔会发生这种状况。虽然当事人总是说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接受「军团」从远方传来的疲劳轰炸,负担还是不容小觑吧。
因为在调到最低的同步率下,透过同步接收到的声音,和当事人实际听见的声音并不一样,所以莱登他们完全不知道辛究竟活在怎样的世界之中。不过,辛曾经有一次把同步率调高到极限,而与他同步的那位管制官随后就自杀了。那家伙是个喜欢用很乱来的命令和错误的情报,害处理终端白白送死的人渣。他也真的把队上毫无经验的菜鸟给害死了,就连辛也忍不住抱怨那家伙又吵又碍事。于是在下一... | |
蕾娜似乎不甘心地紧咬着下唇,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
『关于人员补充,我会尽量想办法,让人员优先送来这里。』
看见悠人往这里瞥了一眼,莱登从鼻子呼了口气说:
「喔……说的也是啊。」
『这个部队是最重要据点的防卫战力,有权优先接受补充。在许可下来之前,我也会向其他部队申请支援……所以,请大家再稍微忍耐一下。』
「……嗯。」
莱登暧昧地点点头。在余光中看见了悠人和赛欧对着自己耸耸肩。
「……呐,安琪。我问你喔。」
待在淋浴间里的,只有可蕾娜和安琪两个人。
安琪正在仔细地清洗那头银色长发,而可蕾娜淋着不算热的热水,向她这样开口。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 | 还是别和我们扯上关系比较好。
「可是我觉得呀,就是因为这样,辛和莱登才不愿意向她坦白吧。他们大概是觉得,讲出来一样也会对她造成伤害。」
「……」
凯耶已经不在了。
每次淋浴时总是很在意自己娇小又毫无起伏的身体,经常被其他女性队员取笑。而那个如猫一般优雅的少女,以及聊起不能被男生听到的话题时,总是起哄得很厉害的其他人也是,统统都不在了。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原本总共有六名的女性队员,除了可蕾娜和安琪之外,全都阵亡了。
这时,可蕾娜忽然察觉有异,抬头望向安琪。
「呐,安琪。」
「怎么了?」
「……没关系吗?」
正在清洗头发的手停住了,安琪却只是耸耸肩。
... | |
她勉强勾起微笑的淡色双唇,像是别种生物般地颤抖起来。
「就连这样的戴亚也不在了。那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说着说着,可蕾娜以为安琪哭了,但是她并没有哭。当安琪拨开湿透的刘海望向可蕾娜时,那张柔和的脸蛋又露出了如往常般的和煦笑容。
「可蕾娜才是呢,不说出口也没关系吗?」
安琪并未讲明是要对谁说,又是要说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蕾娜悄悄垂下眼帘。
「……嗯。因为我觉得,我大概没有资格这么做吧。」
刚被分派到他的部队时,可蕾娜其实很害怕。
因为一直以来听过不少传闻。关于那个掌控东部战线最前线的红眼无头「死神」的传闻。
由于「代号者」都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吸着战友... | 那是大家都会随身携带,用来自卫,也是在事有万一的时候用来自尽的武器。
那时候她才明白手枪还有另一个用途。
『虽然我知道很困难,但请你试着回想一下美好的回忆吧。』
于是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位同袍露出微笑。『喂……』他努力地挤出声音。
『说好喽……你也会……带着我一起上路吧……?』
『嗯。』
辛任由对方满是鲜血与内脏碎片的手,触碰着自己的脸颊,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可蕾娜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为美丽而神圣的光景。
他是我们的死神。偶尔会听到莱登,以及共事了一段时间的战友这么说。此时可蕾娜终于明白原因了。
因为他会带着大家一起上路。带着死去战友的名字,带着他们的心,绝不会舍弃任何一人,直... | |
」
生产机械和自动工厂都无法生产的物品,就要从墙壁对面空运过来,因此每个月都固定会前去领取一次空运补给。
正在对照清单和货柜有无误差的辛,听见运输队员目中无人的声音,抬起头来。
对方还带着两名手持突击步枪的士兵,似乎想作为威吓之用。这位穿上军服仍然显得有些寒酸的军官用下巴比了比旁边。辛没有把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因为后面的士兵连步枪的保险也没开,子弹也没上膛。三个人站的位置都太靠近了,只要辛有那个念头,随时都能抢在开枪前制服所有人。虽然他也没这么无聊就是了。
「这是管制官【你的主人】送来的。据说是你们申请的特殊弹头。真是够了,区区的畜牲也敢劳烦人类多费工夫……」
军官的身后是一座看起来很坚固的防... | 清单上头的确写着这个货柜的编号,寄件单上也有这几个月来已经看得很熟悉的蕾娜的签名。
辛注意到底下有一行文字,不知是试写还是用来备忘的。
「月光宫……?」
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辛这才想起某件事情,微微瞪大了双眼-
所谓的宴会呢,就是一种社交场所,也就是以扩展人脉、利益交换和收集情报的集会。
当然,交流的话题不外乎是艺术、音乐或哲学等等,尽是些看似高尚却毫无营养的内容。虽然蕾娜早有心理准备,但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
从光辉绚烂的繁星宫大宴会厅,以及塞满了整个空间的欲望集合中抽身而出,蕾娜逃到了沐浴在星光之下的露台,一个人静静地喘口气。
她原本就不喜欢参加宴会,再加上她这个年纪总是会碰上... | |
过去已经不知道让多少处理终端战死沙场,而今后更是……
这时,同步装置忽然启动了。
『……少校?』
「诺赞上尉……出了什么事吗?」
蕾娜立即伸出一只手,按住同步装置小声回应。这个时段的战斗应该不归他们负责才对,该不会碰上了连第二战队以下的所有战力都无法应付的大军吧……
但是辛的声音却不见一丝紧张。
『只是因为少校没有在平常的时间连接同步,所以就由我这边主动联系了,请问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问题?要是现在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事呢?」
这么说来,的确到了平时与先锋战队的大家聊天的时间呢。于是蕾娜便像是在讲电话一样,转身背对着宴会会场,将身体面向在新月底下... | 站在待机中的「破坏神」身旁,辛抬头看着又一朵打上天空的火花。
「――谢谢你送来的烟火。」
感觉同步率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蕾娜能够微微听见其他队员们的欢呼。
发现辛是为了让自己听到这些,才改变设定之后,蕾娜也开心了起来。
「因为是革命祭嘛。以前上尉不是也和哥哥及父母亲一起看过吗?我想,其他人一定也曾和家人一起欢度过这个节庆。」
就在不久前,蕾娜把这个时期才会大量上市的高空烟火送往前线。她拿了稍微有点高级的酒塞给后勤部的行政人员,才有办法把烟火装进货柜,还用上了伪造的标签。毕竟是要用运输机运送的可燃物品,所以干脆当成必须装进防爆货柜的弹药来处理了。
以前总觉得贿赂是件可耻的事,不过一旦碰上... | |
「上尉那边的烟火肯定很漂亮吧。不但没有光害,空气也一定很干净。」
没有光害的夜空、澄净的空气,再加上专注欣赏的观众。在战场一隅绽放的烟火,一定很美丽。
我也好想跟你们一起看――蕾娜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因为这是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语。虽然蕾娜想要的话,随时都能飞过去,可是辛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并不是心甘情愿待在战场的,而且蕾娜也不可能把他们带回来。「一起」只不过是一时的错觉罢了,所以这样的念头,甚至连想都不该去想。
于是她改口这么说:
「总有一天,大家一起来看第一区的烟火吧。一定会看到笑出来呢。」
另一端的辛似乎露出苦笑。
『我不记得有这么糟糕啊。』
「那就请你亲自过来确认... | 』
辛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也觉得很高兴……因为我几乎不记得哥哥的任何事情了。』
语调中有些动摇的这番话,让蕾娜感到不可置信。
这次她第一次听到辛用这样的语气表露自己的心情。
「……诺赞上尉。」
『能不能也请少校不要忘记我们呢?』
辛大概只是想开个玩笑吧。事实上,他的语调听起来也只是在说笑。
可是,知觉同步的同步率调得比平常还高了一点。真的只有高了一点点而已。
却还是把藏在这番话中的小小期盼,传达到了蕾娜的心里。
能不能不要忘记我们?
在我们死了之后,只要记在心里一小段时间就好。
蕾娜缓缓闭上眼睛。
无论实力有多... | |
敌方不知为何没有布署阻电扰乱型,蕾娜在雷达荧幕上也找不到额外的敌踪,但就在即将遇敌之际,包含辛在内有好几个人都觉得不对劲。「感觉不太妙啊。」莱登这句暧昧的呢喃,恐怕也是他们几人共通的感觉。这或许才是他们能够一路存活至今最大的理由吧。
足以媲美听取亡灵之声的搜敌能力,或许,可以称之为战士的嗅觉。
这时雷达突然警铃大作,从高空斜斜落下的炮击,也在同一时间落地。
从头到尾没有放松警戒,能在无意识下立即应对各种状况的人,成为了幸存者。慢了一步回避的「狮鹫【智世机】」遭到直击粉碎;运气不佳,刚好待在炮弹落点附近的「法夫纳【奇诺机】」则是被碎片击沉。除此之外的全体友机都被猛烈的冲击波吹飞,不是翻倒在地,就是暂时失去平衡,... | 不祥的想像和某种预感让她胆战心惊。这让她越说越激动。
「我现在就让他们把补充许可批下来。让他们今天就立刻批准。这实在太奇怪了――!」
先锋战队从很久以前就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了。
兵员不足,因此也得不到足够的休养,必须向周边部队申请支援或代为出击,才勉强能维持防卫线。军方高层明明也很清楚他们的现状才是,却始终没有任何作为。支援和代为出击的申请都是一下子就通过了,却只有缺额补充的申请一直被打回票。她甚至厚着脸皮向卡尔修塔尔苦苦哀求,但就算透过身为准将的他提出申请,也得不到半个补充名额。
辛只是说了短短的一句:
『少校。』
「我再去找准将好好谈一次。还是不行的话,无论用什么手段――」
... | |
所以那个时候,自己才会找上一个错误的对象撒娇。那应该就是一切的元凶吧。
父亲在从军后不久便战死了,接着母亲也上了战场,就只剩下辛和哥哥两个人,待在建立于强制收容所一角的教会,被那里的神父扶养长大。
辛所在的强制收容所是把当地原有村落铲平后建造而成,那个神父也是原本就待在这个村子里。虽然他是月白种,却强烈反对八六的强制收容政策,不愿前往八十五区避难,也拒绝了教会发来的调令,独自一人留在强制收容所的铁丝网中。
由于他属于白系种,被大部分八六排挤,却和辛的双亲交情不错。所以在两人上战场后,就由他负责照顾留下来的这对兄弟。
要是当时神父没有伸出援手,哥哥和辛或许就没机会活下去了。在强制收容所中,许多人都对白系... | 出发那天早上,笑着这样摸了自己的头的妈妈,为什么再也回不来了?他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所以,他才想跑去问哥哥。
比自己大十岁的雷,是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哥哥。他总是会保护自己,总是小心呵护着自己。
所以只要去问他,这个疑惑也就会得到解答吧。
雷待在分配到的房间中,室内没有开灯,就这样伫立在月光下。看着哥哥背对着房门,那宽厚无比的背影,辛轻轻地开口说:
「哥哥。」
雷缓缓转过头来。黑色的双眸因流泪而泛红。由于脑中完全被悲愤和哀痛所占据,让他的情绪如暴风雨般猛烈,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空洞,让辛觉得有点害怕。
「哥哥。我问你喔,妈妈呢?」
辛感觉到那双黑色眼眸似乎冻结了。
... | |
「都是因为有你在,妈妈才会上战场。妈妈会死都是你的错。是你杀了妈妈!」
要是没有你……
辛听见了哥哥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雷鸣般的怒吼。那道声音宛如熊熊烈火,宛如一把利刃,由于源自于思维本身,所以毫无任何遮掩,赤裸裸地展露在辛的面前。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要是你根本没有出生就好了。现在还不迟,我要让你从这世上消失。
去死。
「罪孽【SIN】。这就是你的名字。不觉得很适合你吗?都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的错!妈妈死了,我也快要死了,这些全都是你犯下的罪孽!」
好可怕。不管是哥哥的怒吼声,还是哥哥的「声音【憎恨】」。
可是他却动弹不得,无法捂起耳朵,让自己听不到那个「声音」。
所... | 脖子上的伤疤还是保持在当初的模样,不曾褪色,也不曾消散。从那时候开始,辛就发现自己常常听见一种来自远方,十分奇妙的声音。
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是听得出来对方试图想表达些什么。
后来,在混入了人的声音之后也是如此。虽然听起来像是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不断重复同样的话,但是他听得出来那些声音都在哀叹,都在寻求同样的东西。
无论神父或是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声音究竟是什么,辛也自然而然想通了。
自己大概在那个时候就被哥哥杀了。是真的被杀死了。
所以他听得到和自己同样存在的声音。也就是死了之后却没有消失,依旧留在人世的亡灵。
某天,辛从时时在耳边响起的众多亡灵哀叹声中,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这... | |
既然每年都有数万名新兵被送上战场,那么这几万人的双亲和兄弟姐妹之前又都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
『没错,就和你想像的一样。那些白猪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八六拿回公民权。』
『只是拿这个当诱饵进行征兵,然后榨干我们的每一分价值而已。猪就是猪,有够恶心。』
蕾娜立刻摇了摇头。按照她的伦理观念,实在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共和国。养育她的祖国。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吧?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赛欧轻轻叹气。那不是责备,而是苦闷又带点顾虑的声音。
『我并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从开战到现在,你曾经在八十五区内见过任何一个八六吗?』
「…... | 要是这些人变成叛乱的火种就糟了――共和国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莱登的声音很平静。
其中蕴含着对于共和国的愤怒,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事到如今又何必发怒的想法。
『所以他们总是让「代号者」四处转战各战线的激战区,增加阵亡的机会。实际上,无论是经验多么丰富的「代号者」,多半都会死在这一步。而那些仍旧大难不死,又不肯乖乖就范的滑头,最后来到的终点站就是这里。各战线的第一区第一防卫战队。这里就是最终的处理场。上了处分名单的「代号者」达到一定数量后,就会收集起来扔进这支部队,让他们战斗到全军覆没为止。不必期待兵员补充了,等我们全灭之后,他们才会送来下一批待处分人员过来――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驻地。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 |
这个国家究竟……究竟要堕落到什么程度?
已经腐败不堪了。
她想起赛欧和莱登总是把好闲好无聊挂在嘴边。
也想起自己问辛退伍后想做什么,对方却回答没想过的这件事情。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需要花时间投资未来,也没有值得去梦想的未来。
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那张不知何时会执行,但是到了那一天就注定会死,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签发的死刑执行命令。
「大家都是在知情的状况下……?」
『是的……对不起。辛和莱登,还有我们大家都对少校开不了口。』
「是从……什么时候……?」
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反观可蕾娜的语气,却随意到很不自然。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喽... | 父母那一辈牺牲之后,他们的兄姐终于明白公民权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求,但至少要用战斗来证明自己也是共和国的国民。保卫祖国是公民的义务,他们希望透过为国捐躯的行为,取回被祖国践踏的自我存在证明【身分】和矜持【尊严】。仅仅只是为了证明,他们才是真正的共和国国民,而不是那群放弃护国义务的白猪。
但对于莱登他们来说,就连这点认知也没有了。
自己该守护的家人几乎都死光了,而在他们被送进强制收容所,也就是那狭小的囚笼当中时,年纪还太过幼小。
无论是在街上自由散步的记忆,或是被当成人类对待的经验,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陌生。唯一记得的就是在铁丝网与地雷区重重包围下,被视为人型家畜看待的生活,以及创造了这种环境,名为共和国的迫害者。以自... | |
」
『……?这是……』
「把辛养育成人的,是一个拒绝调任,留在强制收容所的白系种神父。关于赛欧的队长,他之前就提过了。但我们每个人也都见识过白猪的低劣,尤其是可蕾娜。而安琪和辛也见识过一样低劣的八六。」
不忍卒睹的劣根性,以及令人景仰的高洁情操,他们全都见识过。
「经历过这些之后,我们做了个决定。其实很简单,就是决定我们该选择做哪一种人。」
莱登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想办法伸展身子,仰望着天空。
那个老婆婆教给自己向神还是啥玩意儿的祈祷方式,早就忘光光了。可是她趴在泥土路上痛哭失声的模样,至今仍然无法忘怀。
「所谓的复仇,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要放弃战斗就可以了。只要放任『军团』从眼... | 「非得让那些家伙真的明白自己干了什么,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哭着爬到脚边求我们原谅,再杀了那些家伙,才算是复仇啊……可是,那些至今为止做了不知多少无耻勾当的白猪,就算遭到反叛而灭国,也不可能让他们真心反省吧。他们只会把自己的无能和无脑摆到一旁,一边痛骂别人的无能和无脑,一边自以为是悲剧当中的主角,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而已……就为了成就那些人渣的自我陶醉,难道我们还得把自己的水准拉到和他们一样低吗?」
不知不觉间,莱登的语气变得十分不屑。
要说什么无法原谅,这种行为才是他们自己最无法原谅的。
嘲笑老婆婆遵从自己的良心,全心全意抵抗迫害的行为的那些士兵。
对于战争这个现实视而不见,躲在要塞墙中这个脆弱梦境的... | |
『就算知道……等待在前方只有死亡,也是一样吗?』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希望他们过来复仇一样,让莱登苦笑起来。
「因为知道明天会死,干脆今天自己上吊,天底下有这种笨蛋吗?就算知道自己注定要走上死刑台,但至少还能选择走上去的方式,只是这样而已。我们要自己选择,自己做出决定。然后只要照那样活下去就好。」
正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那等在尽头无谓又惨烈的死,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看见一道人影和「清道夫」的巨大身躯,就待在空荡荡的机库前方,敞开的铁卷门旁,莱登便停下了脚步。晚风微微带着秋意,月亮带着一抹幽蓝,星辰闪耀刺眼,天顶漆黑如墨。就算在有人死去的日子,月亮和星星仍旧会无情地在夜空中散发如美玉般的光辉。
... | 当时菲多第一次切下的标志碎片,也和那些还未刻上名字的墓碑一样,都放在「送葬者」的驾驶舱里。
高举长剑的无头骷髅骑士纹章,那是辛的哥哥的标志。他在某处的废墟找到遗骸和机体残骸后,就把这个标志继承下来了,只是把武器换成了铁锹而已。
「你应该也并不在意,但好歹让我说一句。那不是你的错。」
辛的异能可以侦测敌人在哪里,却无法分辨有什么敌人。虽然能从布署和数量来推测机种,但是要他推测出混在大后方集团中的区区一架机体,而且还是全新畸形的存在,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辛瞥了莱登一眼,默默地耸耸肩。看起来真的没放在心上的样子,莱登就安心了。他们是在有所觉悟之下,全力奋战而死的。能够负起这个责任的,也只有死者本人了。
... | |
「……不管怎么说,只要执行炮击就必须仰赖前进观测机的协助,就算是长距离炮兵型也不例外。不过目前它本身也还是完全停机的状态。」
「你感觉得到?」
「我记住声音了。只要对方再次行动,我就会感觉到……但我想,对方恐怕不会再次发动炮击了。」
「……?」
莱登不解地回望着辛。而辛依旧凝视着遥远战场的天空,微微眯起双眼。
「我找到了。那时候他多半是借用了负责前进观测的斥候型的光学感应器吧。」
「……!你的哥哥吗……!」
莱登不禁倒抽一口气。他知道这件事很久了。就是那个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却与它所指挥的「军团」交战过好几次,思虑精密而冷酷,战术风格狡猾多变的「牧羊人」。
盯着疑似是对方... | 「这样的发展对我来说求之不得,但你们可是抽到下下签了呢……你打算怎么办?抢在明天死去之前,今天自己先上吊吗?」
莱登也露出狰狞的笑容。但是他的凶猛,却像是一匹为了生存下去,什么都能杀来吃的饿狼,是一种充满野性而狂暴无比的生存渴望。
这时,莱登看见机库里头的那行倒数文字。
『距离退伍还有一二九日!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先锋战队【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退伍就代表他们的死亡。那行开朗到不行的文字,其实是死刑执行日的倒数计时。
那个被迫中断的倒数计时,正确的剩余天数是三十二天。莱登他们早已下定决心,即使数字归零,到了最后的那一天,也会战斗到死亡为止。... | |
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
「这……」
「可以收手了吧?你无能为力的。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所以就别再――」
「别说了,阿涅塔。」
不堪入耳的话在说完之前就被打断了。对方是自己很重要的挚友。即使如此,唯独那句话怎样都不可原谅。
「这是人命关天的问题。你明明知道的……拜托你别闹了,不要再拿『做也是白做』这种借口假装自己是个坏人了。」
「别再闹下去的人是你才对!」
阿涅塔突然站了起来,气势凶猛到让蕾娜顿时倒抽一口气。
「放弃吧。真的不要再闹了。你什么也做不到的。我们根本没有能力替那些人做些什么!」
「阿涅塔……?」
「以前我有个朋友。」
怒吼之后突然... | 重现实验的实验对象,都是从父亲研究室的学生当中募集的,在学分和母亲的茶点诱惑之下,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参加。
那时,虽然几乎没有得到成果,却很开心。
「战争开始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那时他们才刚上小学不久,但邻居家小孩却再也没去上学了。可以想见当时有色种的处境有多么恶劣。
在学校因为「这个人跟肮脏的有色种交朋友」这种理由遭到霸凌的阿涅塔觉得很不甘心。
于是她把怒气发在等她回家一起玩的那个小孩身上。
因为大吵了一架而情绪失控的阿涅塔,终于忍不住说出「肮脏的有色种」这种话来。
那个小孩并没有露出受伤或屈辱的表情。只是一脸困惑地望着阿涅塔,好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即使如此,自己和那个... | |
虽然你表现得像个圣女一样,但事到如今你也跟我同罪喔……不然你觉得那个同步装置究竟牺牲了多少八六?」
「难不成……」
人体实验――…………
「因为这是要用来对话的装置,当然不可能用动物做实验吧。政府明明老是说八六不是人,却只有在这种时候会选择性放宽标准……因为迫于必须尽快拿出成果的压力,研究便在无视实验对象的条件下继续下去了。父亲则是被指派为研究的主导者。」
虽然当时父亲什么也没跟阿涅塔说,可是所有留下来的纪录她全都看了。
因为超出负荷而烧掉大脑或是自我界线崩坏等等,所有人都是受尽折磨而死。
而且大人都送去战斗和服劳役,所以实验对象都是小孩子。
八六是用编号来管理的,纪录上不会出... |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
自己可是连对童年玩伴的那个小孩都没有伸出援手啊。
听到运输部的那些人渣用不是自己的工作为由推托之后,她反而松了口气。看吧,自己果然什么也办不到。连一个人也救不了。
「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阿涅塔如此嘲笑蕾娜。嘲笑到现在还没有想通,好像完全不知道人类的恶意是没有底限的,这位善良又愚蠢的好友。
「你的确改变了某些事――就因为你多管闲事让他们活了更久,那些人才会接到大剌剌叫他们去死的命令,不是吗?要是受到的待遇没这么好,早早解脱的话,就不会接到这种可怕的命令了,都是因为你,才让他们必须面对这个!」
只见蕾娜倒抽一口气。看到她脸色越来越苍白真是... | |
就这样,他们终于接到了那个通知。
「前往『军团』支配区域最深处的……长期侦察任务――?」
看见显示在资讯终端上头那个荒唐至极的通知时,蕾娜忍不住痛苦呻吟。
参加战力:本任务启动时依然健在的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所有「破坏神」机组。
侦察目标:所能推进的最终位置。
任务时间:不限。但期间若有成员后退,则视为阵前逃亡,就地处决。
伴随本任务的处置,则是包含知觉同步对象登录资料、友机识别登录,及共和国军籍等资料全数抹消。
侦察任务的携带物资,各一个月分量。
此外,其他部队及本部将不会为本次作战提供任何支援。
……太乱来了。
这根本不是侦察,也不是作战,而是叫他们... | 南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剃刀」、西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长弓」、北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防卫战队「大榔头」。这些战队全都在六个月的任期中全军覆没,极少数的幸存者也会在最后收到同样的「特别侦察」命令。生还率清一色都是零。这就是用来把活到最后的八六「处理干净」的最终处理场――
卡尔修塔尔望向放在手边的文件。
「……真不简单啊。下达特别侦察任务的时候,通常只剩下一两名成员能够参加。你是第一个能让他们以小队规模执行任务的管制官呢,蕾娜――所以我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自找麻烦吗?」
「……!」
因为你多管闲事让他们活得更久,才会――
蕾娜想起阿涅塔最后抛下的那番话,心生胆怯。她咬紧牙关,努力地忍耐。
... | |
强制收容、财产充公、强制兵役,族繁不及备载。光是财产的补偿和赔偿就会是一项天文数字。若要为此而加税,你觉得如今的共和国国民会接受吗?」
「……这个……」
「而且,如果周边还有幸存的国家,那么共和国迫害有色种同胞的事情就会泄漏出去。到时共和国将会失去脸面失去信用,迫害者的污名将永远刻印在历史上……然而这一切的隐忧,只要将八六全部消灭就能化解。」
蕾娜在震惊之下忍不住咬牙切齿。先前,她曾经听辛说过。
「所以,不管是回收阵亡者或是坟墓都……!」
「没错。顺带一提,在强制收容所和铁幕之中也都没有留下死者的纪录或坟墓,阵亡的处理终端人事资料也都全数销毁了。因此,在他们全灭的那一刻,也就等于不存在了。既然... | 「纵然是宪法,若是价值无人认可,也不过就是一张废纸。就像革命圣女玛格诺莉亚,在王权颠覆后便失去了偶像的价值,被革命政府秘密逮捕,死于狱中一样。」
那不屑一顾的话语,让蕾娜心惊不已。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怨恨如此深邃的声音。
「你说那是暴行?没错,的确如此。那也是坐视这些愚民任性妄为的结果。想要行使超过自己应得的权利,却不愿履行相应的义务。放任这些若无其事侵占他人权利,自私自利的禽兽操弄政局,就是这种下场。打着圣女的旗号,却总是做出玷污圣女之名的愚蠢行径,这不是懒惰又低劣的愚民们一手造成的邪恶,又是什么!」
激动嘎然而止――卡尔修塔尔重重叹息一声,让身体深深陷入扶手椅中。
「自由平等这类观念,对于我们人类来说... | |
但也有人明知无法实现,还是挺身对抗命运。
但是就算自己费尽唇舌,也没办法让眼前这个男人,明白两者的差异吧。
啊啊,这就是绝望吗?
「……打扰您了,卡尔修塔尔准将。」-
在特别侦察任务送到蕾娜手上时,先锋战队也接到了通知,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准备。接收并整理空运而来的作战物资,清点基地内备好的物资有无遗漏,挑选用来运送这些物资的「清道夫」,替任务开始后便无法得到妥善维修的「破坏神」各机,进行仔细检查与整备。还有,即将踏上不归路的处理终端也得妥善办好自己的身后事。
这些工作的结果将以书面的形式呈报到辛的手上,而依据书面报告一一确认有无缺漏,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物资的准备与装载,由熟悉这项工作的... | 辛似乎不觉得这场面有什么尴尬,但没过多久,阿尔德雷希多就忍不住使劲搔了搔发色像芝麻盐一样的头发,打破了沉默说:
「……辛。等到准备工作都忙完后,有些无聊的话想跟你们说说。到时候可以麻烦你把那些臭小鬼集合起来吗?」
辛眨了眨眼,才抬头看着阿尔德雷希多带着墨镜的严肃脸庞。辛正想开口表示无所谓的时候,知觉同步突然启动,只好作罢。
『……诺赞上尉。』
「少校,请问有什么事?」
辛比了个手势,示意稍后再谈,同时开口回应蕾娜。阿尔德雷希多点点头,暂时离开了现场。
『……特别侦察的通知已经下来了。』
「我们这边也收到了。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准备作业可望按时完成,请问有任何变更事项吗?」
... | |
然而,原本应该是为了生存而建立的系统,现在却反过来要消灭他们。
一股不知该往何处发泄的怒火涌上心头,让蕾娜忍不住爆发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就连面对如此不合理的死亡也能泰然处之的态度,让蕾娜怒不可遏。简直像是坦然接受自己所犯罪行的死囚一样。可是他们明明不该受到这种刑罚啊!
『因为我并不怨恨。人总有一死。就算我们比其他人早走一步,怪罪到其他人身上也无济于事。』
「问题不在这里!现在是有人刻意要谋杀你们喔!不只是未来和希望而已,就连生命也要被人夺走,怎么可能还不恨呢!」
蕾娜说到最后几乎变成哭喊,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传来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淡淡的苦笑。
『少校。我们并不是为... | 』
那一刻,辛微微地笑了。蕾娜十分确定。
总觉得,不是因为心里有数,而是正合他的心意。
蕾娜垂下眼帘,她实在按捺不住了。
「――你是想要亲手解决留在『军团』体内的哥哥吧?」
一瞬间陷入沉默。随后,辛发出一声隐含不快的叹息。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么多余的事呢?』
「我当然很清楚啊。因为……」
当辛明知道雷已经不在人世,却说自己还在寻找他时,以及当他提起第一战区的「牧羊人」时,都和现在一样,散发着一股笑得十分冰冷凄凉的气息。
或许,辛自己并没有自觉吧。就像人没办法看见自己的表情一样,隐藏在心里深处的心思,可能也在无意间被自己忽略了。
那种集聚恐惧、憎恶、... | |
』
「这……」
『我要修正刚刚说过的话……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听见哥哥临终的声音。』
不想让只记得雷的笑容和他伸出的大手的蕾娜听见――那些诅咒,以及那些怨叹。
「……」
『还有一件事。从这里一直往东,越过国境之后,就听不见「军团」的声音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提起工作上遗漏的小事一样。
或者也可以说是以这样的声音作为伪装,将某些东西彻底掩盖起来吧。
「……诺赞上尉。」
『说不定那里就是我能听见的极限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里还有人存活。若是如此,共和国在灭亡之前,或许还有机会等到援军……只要解决了「牧羊人」,「军团」便会暂时陷入混乱。我们会替少校争取这一... | 不过……』
赛欧稍微歪着头说:
『应该算是……有一点点遗憾吧?』
『就是那种「反正都陪我们这么久了,好歹也说声再见」的感觉吧?』
『啊,就是安琪说的那种感觉。其实她没出现我也觉得无所谓,但要是她肯来说两句道别的话应该也不错吧,只是这样而已。』
『没出现又怎样?反正大家之前一直叫她不要管我们,所以人家终于想通了而已吧。』
可蕾娜嘴上这么说,听起来还是有点生闷气的感觉。这时她听见赛欧跟安琪在憋笑,忍不住又吼了句:『怎样啦!』
说的也是呢。莱登躺在驾驶舱的内壁如此心想。就连他也没有料到,蕾娜到了这一刻依旧杳无音讯。那个人才没这么胆小,怎么可能到现在才畏缩……或许是心里又冒出无谓的罪恶... | |
早在确定会分发到这个部队时,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当时包含戴亚在内一共有六个人,同时乘坐运输机从上一个驻地过来,在这里的队舍又遇见了凯耶、悠人和奇诺,于是大家一起重拍了人事档案用的相片。那是每当部队重编时都要重拍一次,站在画有身高标线的墙前拿着号码牌,活像个犯人的照片。也是在废除部队时会一并销毁,这次多半也会在今夜消失而无人凭吊的遗照。还有让某位个性软弱又好讲话的士兵帮忙拍下的另一张也是……究竟能够保存到什么时候呢?
在那天夜里,大家一起立下了誓言。
就算被骂成是猪,也绝对不要让自己沦为猪一样的存在。就算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天。
最后有五个人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满足地轻... | 』
「嗯。」
莱登压着嗓子如此呼唤,辛也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敌军就挡在我方去路的正前方。就算稍微调整路径,敌军的部属状况也会立即调整,始终将正面对准我方。
……这也是理所当然。既然辛能够听见「军团」的声音,那么反过来对方也有可能办到。
辛一边勘查地形,一边选择最合适的路径。就算无论如何都得正面碰上,至少能让战场的条件再有利一些也好。
雷达荧幕上闪着光点。那是代表敌方存在的标示。这时光点数量倏地暴增,一个个光点重叠在一起,把路径前方的区块整个染得白茫茫的一片。
从边缘绕过遮蔽视线的山丘后,便进入了草原与森林的交界处,左手边就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
数也数不清的大部队,就在那里等候... | |
依据临场状况预测敌方的行军路径,已经超出「羊」的能力范围。
唯有潜伏在第一战区最深处的这个「牧羊人」才能办得到。
『……辛。』
一道低沉的声音,也证实了辛的猜测。这个声音是辛唯一清晰记得的东西。也是他迟迟无法忘怀,哥哥生前最后一次和他说话的声音。
这个声音一直在呼唤着他。
辛微微地笑了。你终于现身了……而我,也终于来到你的面前。
那道笑容状似癫狂,宛如泛着寒光的刀锋,如此冷冽而凶残。
「找到你了――哥哥。」
第一卷 间章 无头骑士Ⅳ
悄声无息地,无止尽的大雪降临大地。
从夜空中飘落的白雪,就像心中不断累积的绝望一样,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拒绝自己,却有一种残虐的美感... | 粗制滥造的组合屋、自动工厂、戒备森严的铁丝网与地雷区,就是构成收容所的一切。
之后来了封通知,说是只要响应兵役号召就能拿回公民权,于是爸爸便应召入伍了。当时爸爸笑着说「至少让你们几个回家也好啊」,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爸爸死后,征召妈妈的通知和死讯一起送了过来。
明明应该拿回的公民权却拿不回来。政府辩称,既然入伍的只有一人,那么能够拿回的公民权自然也只有一人份,但对妈妈来说,她却有两个孩子要保护。
没多久,妈妈也死了。伴随着死亡通知,雷的征兵通知也到了。
在分配到的卧室中,雷看着那份通知站在原地不动,心中的怒意令他目眦尽裂。
一人付出换取一人份报酬。政府就连自己的诡辩也推翻了。
... | |
像这样直接定罪实在太痛快了。我就是要伤害你,要是你承受不住死掉了更好。
「――雷!你在干什么!」
肩膀突然被人抓住,往后一扯摔倒在地,他这才回过神来。
刚才……我做了什么?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见穿着黑色修道服的神父正背对着自己,为倒在地上的辛做检查。神父将手放在口鼻一探,又摸了摸脖子,立刻脸色巨变,开始为辛实施心肺复苏术。
「……神父……」
「你给我出去。」
神父那低吼般的话语,让雷益发感到困惑,眼神飘忽不定。因为,辛都动也不动了。
雷依旧伫立在原地。而神父用银色眼眸瞥了他一眼,又大喝一声:
「你想让辛死掉吗!给我出去!」
那是真的发怒的声音。
... | 一方面是神父对雷保持警戒,不愿让两人相见,另一方面,雷自己也害怕得不敢去见对方。
于是他为了逃避一切,接受了征召。
出发的时候,虽然神父带着辛来送他,可是辛却一句话都没对他说。那双始终不敢望向他的目光,让雷感到十分心痛。
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死了。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雷抱着这样的想法,看着战友在战斗中纷纷死去,还是拼了命地让自己活下来。
可是。
落在身上的雪花好冷,这下子也差不多该完蛋啦。雷那颗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恍惚的脑袋这么想着。
无意间,他看见了扭曲变形的装甲上的那个纹章。无头的骷髅骑士。来自绘本的封面。是那个故事的主角。
在雷的眼中感觉有些不舒服的那个绘本,不知为何却成... | |
好想继续当个保护弟弟的英雄。
虽然是自己亲手毁坏了这段关系,却还是想见那个人一面。雷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而这份思念,成就了现在的「他」。
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辛。』
重战车型机体表面的装甲微微浮起,一面蠢动,一面伸出了无数条「手臂」。
那是流体奈米机械的银色。外观像是具备修长手指的成年男性手臂,而比人类手臂长了好几倍的那些物体,以爆炸性的速度向外伸出。无数的左手与右手,仿佛在寻求着什么不断伸长。
这些手臂无一例外的全都伸向了「送葬者」,以雷鸣般的巨响发出咆哮:
『辛――――――――――――――――――!』
即使是在最低的同步... | 已经拉不回来了。这家伙的心原本就不在这里。他一直被束缚着,被那个失去的首级,被那个找寻了多年,哥哥在临死前被夺走的首级所束缚,始终不曾解脱……我想,大概是从他被哥哥掐死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虽然了解内情,但莱登还是压着嗓子发出怒吼:
「我听你在放屁!」
谁要遵守这种抛弃队友逃跑的命令啊?
『――』
「既然你说你想一个人对付那家伙,那我也没意见……不过其他的就交给我们了。你给我快点解决。」
莱登一面说着,一面努力压下从心底涌现的情绪。
想要一个人对付……是吗?
明明只要说一声来帮我,说一句我们一起战斗,大家就会回应,可是为什么这个笨蛋总是这么……到了这个紧要关头还是笨到无可... | |
已然超越战车炮,达到重炮等级的一五五毫米主炮发出巨吼,甚至摆脱声音的高速穿甲弹便落在「送葬者」上一秒的所在位置,直接贯穿到地底。
回击。「送葬者」也开炮了,但目标不是重战车型,而是周围的斥候型。先是击毁一架,再利用自身机动回避的惯性踢爆了第二架,接着才终于对重战车型开了一炮。趁着在半空中爆炸的烟雾弹,暂时瘫痪了重战车型光学感应器的空档,「送葬者」顺势滑进了方才击毁两架斥候型所创造出来的死角。
「破坏神」的主要武装是贫弱到根本无法与敌人相比的五七毫米炮。无论从前后左右,还是在多近的距离,都无法打破重战车型坚若磐石的装甲。有效的攻击部位只有一处,而为了接近能够发动攻击的位置,首先必须击溃从外部补强那巨大身躯死角的耳目,让... | 恐怕就是那架重战车型的「牧羊人」在负责指挥吧。
在奔流不息的炮击与斩击的猛攻之中,莱登往辛的方向瞥了一眼。就在如蚂蚁雄兵一般涌来的「军团」后面,有一块十分突兀的空白地带。重战车型和「送葬者」就在那里上演已经白热化的一对一对决。
那副光景就宛如一场玩笑。
和重战车型单挑这种事,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想法。光是看起来像是僵持不下,就已经踏入奇迹的领域了。无论火力、装甲,甚至是机动能力,「破坏神」都远远不如对方。
正常来说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因为是辛,才有办法勉强一战……不,就连辛也打得极其狼狈――只见重战车型无视于机甲兵器的定义,几乎动也不动,只是悠然地在原地迎战。反观「送葬者」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般,细腻而... | |
『――修迦中尉!借用一下左眼喔!』
左眼的视野瞬间稍微变暗,接着马上又恢复了。刚才那道声音又继续大喊:
『已发射!准备承受冲击!』
刹那间,整片天空全都染成白色。
无声的闪光。迟了几拍才出现的爆炸声。布署在上空的阻电扰乱型大军,被一瞬间扩散开来的火焰吞没、烧毁,不然就是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冲击波碾碎而坠落。
在正中央炸裂的空爆燃烧弹给了它们强烈的一击。银色的云雾破了个大洞,而从中露出的蓝天,又被紧接而来的飞弹群盖上了一层黑色。
正确抵达指示座标上空,启动引信后外壳随之破裂。收纳在其中的数百枚子弹在雷达的帮助下侦测到目标后,便在目标上空爆炸,释放初速可达每秒两千五到三千公尺的超高速爆炸成形弹... | 「没错,我是有听到,阿涅塔。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答应喔。」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夜晚。站在屋内灯火与夜色交界线上的蕾娜,似乎连整理仪容的时间也没有,显得十分憔悴和疲劳,乍看之下跟幽灵没有两样。白银色的头发只是随便梳了两下,底下的军服皱巴巴的,苍白的脸蛋并未上妆。
只有那双坚定的白银色双眸,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关于视觉的同步设定,包含同步装置的调整在内,请你帮我解决。」
阿涅塔露出受伤野兽般的眼神,低吼着回应:
「我才不会帮你呢。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会帮我的,不管我得用上什么手段。」
蕾娜嗤笑一声。
现在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既刻薄又丑陋吧。她脑中飘过了这样的念头。
... | |
」
阿涅塔不仅曾经拥有拯救的机会,而且放弃了两次。
蕾娜的胸口被阿涅塔用力揪住。看见那苦苦哀求的动作和眼神,蕾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是辛告诉你的吗?呐,他是不是还活着!他是不是……还在恨我?」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不是跟你无关吗?」
蕾娜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阿涅塔追着蕾娜,也踏入细雨和夜色之中,却只见到对方脸上冰冷无比的笑容。
其实,蕾娜并未从辛口中听见任何关于阿涅塔的事情。他恐怕……已经不记得了吧。就连雷和父母的记忆,都被战火和亡灵叹息所抹灭的辛,就算不记得这个童年玩伴,也是无可厚非。
虽然蕾娜并不清楚这对阿涅塔来说究竟是救赎还是诅咒。
「如果不是与你无关... | 这可以称为整备不良了。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却因为自己的懈怠而生锈,真是愚蠢。
将剩余的迎击炮输入同样座标后发射。看见定为目标的敌方部队在这波攻击中全灭,蕾娜这才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当时辛是这么说的。
虽然蕾娜不认为那叫作自由,但毕竟她没有能力撤销特别侦察任务,也无法还给他们真正的自由。既然如此,至少要让他们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能够受到的阻碍越少越好。这是她唯一能够替他们做到的事情了。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
怎么能在第一天,在这个他们才开始迈步前进的场所就宣告终结呢?
从另一头传回的银铃嗓音,让莱登忍不住发出怒吼。就在第二梯队毁灭后,第三梯队判断不该前进,而莱登等人... | |
『那又如何!会不会失明也是在这之后的事情了,而且就算我擅自使用迎击炮,又违反了命令,最多不过就是减薪降职而已,并不会丧命!』
这发自内心的怒吼,让莱登感到措手不及,一时说不出话来。蕾娜因为太过激动而气喘吁吁,语气也变得自暴自弃起来,这是莱登他们从来没有想像过的事情。
『反正就算和本部跟政府那些人讲道理也是讲不通。那我又为何要守规矩讲道理?就算会受到责难,那又怎样……所以,还不如像这样三两下把事情搞定就好。有没有许可根本没差。』
一瞬间,声音变得有些痛苦低沉,但马上又高傲地哼了一声。
莱登紧绷的情绪突然缓和下来,微微苦笑:
「……你真的是个笨蛋啊。」
『我又不是为了你们才这么做的。只是因... | 在这种连一丁点失误都不能有的极限条件下持续奋战,极度集中的神经让辛除了眼前的光景、对方的嘶吼与炮声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甚至连时间的流逝也是。
眼见炮口转向,瞄准。「送葬者」正准备踏地变向,却突然顺势一滑,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弹道。由于对方的副炮在面对主炮时的右手边,所以只要不断绕向左侧的话,对方就只能用主炮和炮塔上方的回旋机枪来攻击――……
这时,副炮射击了。
只见炮弹与右脚擦身而过,主炮也同时对准了辛。机体正在侧滑的「送葬者」来不及调整姿势以采取机动回避了。
炮声。靠着射向远处地面的钢索拉动机体,「送葬者」才勉强逃离了弹道范围,而身后的战车型却正好遭到误伤而爆炸。重战车型靠着自身的超级重量和强韧腿力... | |
光靠火力最差的重机枪就逼退了「破坏神」的重战车型,一派悠闲地重新面向这边。
就连牵制射击也逼得自己不得不拼命闪躲,而自己唯一能够攻破的部位,也被对方严密守着是吧。
浑身涌起强烈的颤栗,但嘴角却浮现笑容。
自认抓到机会,脱队杀向辛的近距猎兵型,被重战车型毫不留情地一炮轰飞。这种简直就是在宣示不准其他人打扰的举动,让辛的笑意越来越深。
哥哥死前不断呼唤着他的声音。不断喊着一切都是你的罪业,要以死来谢罪。
就算要杀也得亲自动手――看来他在死了之后也不愿放弃这个执念啊。
……其实我也一样啊,哥哥。
自己究竟是名为修雷・诺赞的灵魂,或者只是复制了他在雪地中死去却还未腐朽的大脑记忆的「军团... | 正在跟似乎是同伴的黑铁种少年说话,而雷很想听听他的声音,于是把收音感应器的焦点转向那里。他应该已经变声了吧?还是还没呢?怎样都好,反正就是想听听。
两人望着星星坠落的天空。像是小孩一样的剪影,背靠着伏在地上的「破坏神」装甲上。
「你哥还在吗?」
「嗯。他一直在呼唤我。所以我不去不行。」
是指我吗?他是来找我的吗?
机械的身体也忍不住发抖。虽然辛上了战场让他很难过,但是在知道他是为了找自己而来的时候,简直高兴地无法自已。
「可是,你不是找到你哥,还把他好好埋葬了吗?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哦。竟然还埋葬了我的尸体啊,真是温柔呢,辛。
「……哥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原谅我的。」... | |
那个虽然找到了,却很容易错失的声音,纵然还是很微弱,但这次终于能够清晰捕捉到了。
在雷知道辛朝着自己所在的战域深处前进时,他就亲自动身去迎接了。终于能够去接他过来了。
现在,辛就在眼前。待在那只难看的蜘蛛里,让他望眼欲穿,不停呼唤,珍视的那个弟弟。
那个蜘蛛的保护性实在太过脆弱,所以他伸手时得小心注意不要弄坏。因为辛一直不断逃窜,所以实在很难控制力道,只好先想办法把腿部破坏掉。
终于见面了。这下子终于可以把他带回去了。
以后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所以过来这边吧――辛。
那架重战车型只会攻击自己的脚边。射来的永远是穿甲弹,从不使用榴弹。因为榴弹高速炸裂的碎片,没有办法控制... | 炮塔本来就没办法朝向正上方,更何况是伏低身子瞄准底下的姿势,更是无法应对来自上方的攻击。
在半空中卸下钢索,利用惯性在空中滑翔,同时扭转机体调整落地的位置。把装甲的接缝当成踏板,攀上了重战车型的车体后部。自身的巨大身躯这时反而挡住了机枪的弹道,辛趁机拿格斗用机械臂的高周波刀,刺向比正面装甲薄弱的那个部位。
火花四溅。厚重的装甲像水一样被轻松劈开。接着将主炮插进切开的缝隙中。
此时,有双银色手臂从缝隙中伸出,抓住了格斗用机械臂。
「什――」
就像在教会里的那一晚。
整个被甩了出去,砸在地上。辛的意识就此中断。
感觉到辛的同步瞬间断绝,莱登不禁瞪大了双眼。这时候,周遭的「军团」大致... | |
为防失手毁坏了内容物,雷已经相当控制力道,但「破坏神」脆弱的格斗用机械臂还是承受不住,结果好不容易才捉到手里的辛,又被自己甩到远处去了。
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也算是变相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大概是被自己弄昏了吧,也有可能受了伤,但这些问题,就等之后再一并向他道歉吧。
雷压抑着激动的情绪,缓缓走了过去。等了这么久,会这么兴奋也是在所难免。
终于能够把他带回来,又能待在一起了。所以,首先要把那个脆弱的人体给……
看着越来越接近「送葬者」的重战车型光点,蕾娜不禁咬住了下唇。虽然莱登他们已经赶过去了,但凭他们的武装根本阻止不了对方。再这样下去,不只是辛,搞不好连莱登他们也会……
蕾娜咬破了嘴唇,口中弥漫着血... | 』
「等――等一下!你是想……!」
这时赛欧也插嘴了,像个一点就爆的炸弹一样。而显得很焦急的安琪也接着表示意见:
『你打算使用炮击吗!开什么玩笑啊,辛还在旁边耶!』
『即使是隔了点距离的爆炸,「破坏神」一样撑不住呀!距离这么近,辛也会被卷入!』
『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只能制造一点点空隙……相信我,我也不想让上尉牺牲。』
蕾娜的声音中满真挚,而且能感觉到她也十分拼命。
可蕾娜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
在赶到现场的同时,莱登就开始射击了,随后抵达的赛欧和安琪也跟着发动攻击。只见炮弹被装甲弹开,对方还是自顾自地往辛那边靠近。而莱登他们一面前进,一面用机枪扫射待在附近的斥候型统统解... | |
就在莱登立即切断钢索的瞬间,重战车型就把被拖住的炮管和腿部用力一甩。来不及切断钢索的「雪女」瞬间被扯上空中,猛力撞上「笑面狐」,一起滚到远处去了。
「安琪!赛欧!」
『唔……我没事。』
『我也是。抱歉,赛欧。』
『别在意啦……莱登!他要开炮了!』
「……!」
一个没注意就被锁定了,来不及闪避。就在莱登准备迎接炮击的瞬间,重战车型突然失去平衡,从「狼人」身边掠过的炮弹,落点偏移得十分离谱。那是可蕾娜的狙击。她用全自动射击打烂了重战车型前脚牢牢踏住的那块地面。
『莱登,你还好吗!』
「喔喔,还好有你在!不过还是快点撤离吧。要是你被干掉了,就没人可以给这家伙来一发狠的了……少... | 在迅速上移的光学感应器视野中,巨大的炮弹已经迫在眉睫了。只见一条像人类小孩一样大的巨型蛆虫,展开调节姿势用的机翼,维持在四五度的角度,对准了上方装甲急速落下。
那是一五五毫米重炮,反装甲诱导炮弹。
一股沸腾般的怒意从心底涌现。
那是一颗直接命中的话,连雷也会承受不住的超强力炮弹。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辛百分之百会受到波及。
那些共和国的垃圾,把辛利用到这种程度还不满足,居然还想拿他当诱饵,连同我一起炸碎吗!
没有时间带着辛逃跑了。因此,雷将前半段的四条腿猛力一蹬,让机体像骏马一样仰起上身。他扭转身躯,用最为坚固的正面装甲面对炮弹。流体奈米机械构成的手臂也尽可能向外展开。就算上方装甲撑不住,那正... | |
将属于成型装药弹的诱导炮弹,当成一颗实心弹来使用的话,密度和速度都不足以贯穿重战车型极为厚实的正面装甲。炮弹直接成了一团废铁,引信并未作动,所以炸药也并未引爆。
然而,远在音速之上的超高速度,以及战车炮弹无法比拟的重量,所产生的莫大动能,让正面承受炮弹的雷,全身每一处角落都遭受冲击力的洗礼。
「命中。」
蕾娜看见雷达荧幕上表示诱导炮弹的光点,与重战车型重叠后消失了。
没有爆炸。这是当然的。蕾娜在射出的时候就已经把引信设定成不会作动了。
以前,她曾听父亲说过。
战车的装甲能够弹开炮弹。可是那并不代表战车没有受到伤害。
就算弹开了炮弹,上头的动能也会转化成冲击力,渗透整部战车。有时... | 快醒醒、快点离开那边、快去解决掉那架重战车型。这些源自于现况的提醒,都不是能够打动他的理由。
蕾娜很清楚。她早就察觉到了。所以,她一定会成功,也一定要成功。
那时候,那一夜,辛带着心如刀割的悲怆语气,说出了他要杀死哥哥的话。
其实一点也不想和哥哥战斗的辛,却坚持与雷正面对决的理由。
「你不是要吊祭你的哥哥吗!――辛!」
微微地。
感觉到那双红色眼眸微微抬了起来。
用力踏稳的后腿,将地面整个踏碎。钢铁之躯频频发出哀号,猛烈的冲击渗透到中枢处理系统导致当机,让雷的思考陷入一片空白。
但他仍然按照战斗机械的本能,朝着周围不断射出炮弹。四周的小虫子似乎都逃开了。
处理系... | |
是早已死去的哥哥的声音。和自己最后一次听见时相同,独自一人待在这片战场上的角落,直到最后也没有原谅自己的哥哥的声音。
当他第一次在亡灵的哀叹中听见那个声音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哥哥,亲手送他离去。
『辛。』
他不知不觉间咬紧牙根。早在七岁时就该窒息身亡的那个自己,好像还躲在心底某处哭泣。哭喊着全都是我的错,应该在那时候就死掉的。哥哥的声音也在蛊惑着自己,现在去死还不晚。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忘记……哥哥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这件事。
可是辛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天真到还想让对方再杀死自己一次。
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年,在这段时间,他接触了许多事物,经过思考,然后想通了。
那时哥哥掐住自己的... | 辛发誓一定要找到他的首级,与他正面对决,将他毁灭之后好好安葬才行。
为了这个目标,辛才会上战场。为了这个目标,他才会一路奋战了五年之久。
没有该背负的责任,也没有该偿还的罪过。
虽然他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对于哥哥最后赋予自己的罪,对于那个临死前不忘呼唤自己的哥哥的亡灵……
他还是必须彻底做个了结,才能继续前进。
瞄准完成。炮口对准了挡在面前的钢铁色装甲中间,那道被自己劈开的缝隙。
「……再见了,哥哥。」
辛扣下扳机。
雷透过后方光学感应器,目睹了这片光景。
他能感觉到辛扣下了扳机。炮口冒出火焰。
这一刻,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看见了。
看见... | |
一道闪光。
差点被扯掉的座舱罩微微变形,露出了一点缝隙,流体奈米机械的手臂,就从那里钻了进来。
从扣下扳机到炮弹命中,事实上不用一秒钟。在这段体感无限延长的时间中,辛看见一双手缓缓伸了进来。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微微张开了手掌。是记忆中哥哥的那双大手。
看着这个和某天晚上相同的光景,辛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他用意志力强迫僵硬的身体听从命令,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那是在下一秒就会在炮火中燃烧殆尽的哥哥。是他找寻了五年的哥哥。正确来说,那只不过是雷临终思维的残渣,但辛仍然希望将这个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没有憎恨,没有杀意,也不打算背负些什么,只是想要留存在记忆之中。
摸着脖子,手指隔着领巾缠绕在上... | 只是任由泪水不断流出,停也停不住。
「――少校,请你切断同步吧……他那个样子,应该不会想被别人听见。」
『好的。』
等了一小段时间后,听见莱登连结上一句「可以了喔」,蕾娜才再度启动知觉同步。等到其他人都重新连上后,才由莱登代表大家发问。
『心情平复下来了吗?』
『嗯。』
辛回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感觉不到流泪的气息,再度恢复以往的冷静沉着,同时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莱登笑了出来:
『这下子也能把你哥的名字保存下来了吧?』
虽然没有声音,但辛在听到这句话后的确是笑了。
『也是呢。』
接着辛的注意力转向这边。
『…………少校。』
「我在喔。那... | |
『警戒和维修就等找到睡觉的地方再说吧……才第一天就用了这么多弹药,损失真大啊。』
『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毕竟解决了这么多敌人。』
『说的也是……那就――』
另一头传来某种重物在活动的机械声响。他们五个人都让待机状态的「破坏神」重新站了起来。
『该走了――那就再见喽,少校。请多保重。』
听见这句十分普通的道别,蕾娜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战斗才刚结束。
敌军被迫撤退了,也没有人阵亡。所以今天已经可以回基地了,就像平常那样。
「咦?」
蕾娜还在疑惑的时候,他们已经启程了。激战之下伤痕累累的「破坏神」发出有些刺耳的脚步声,他们几人就像是上学途中的学生一样,一边随意... | 事到如今,无论是谢罪或自责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了,所以她也想不到可以说什么。
即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开口: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迟了一拍之后才理解自己说了什么的蕾娜,僵在原地。什么不说,偏偏说不要留下我?不但不要脸,而且根本搞不懂意义。
另一方面,辛他们听见这句话,却温柔地笑了。
蕾娜这时才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柔和而混杂着少许苦笑的笑容。就像是今天开始要去国小上学的哥哥姐姐,遇上还年幼的妹妹不断撒娇地说着自己也要去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啊!听起来真棒耶,这个。』
莱登笑了。就像仅凭自己与伙伴的力量,在荒野上驰骋的野兽那样地强悍并高傲。
... | |
发现蕾娜默默地接受了这场离别,他们便再度迈开步伐。而在最后,面对虽然理解但感情上依旧难以接受的蕾娜,辛轻轻地笑了。
那是蕾娜第一次感受到,他笑得那么平和。
无忧无虑,没有一丝阴霾。
『我们先走一步了,少校。』
同步静静地中断了。
五个光点静静地消失了。脱离了管制范围,知觉同步的对象设定也遭到抹消。
如此一来,就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
泪水满溢,不断从眼中低落,无法止住从喉中涌起的呜咽声
蕾娜趴在电脑控制台上,放声哭泣-
一张版面颇大,颜色排列左右相反,已经褪色的五色旗,就画在军营式队舍的木墙上。
事实上并不是左右相反,而是上下颠倒。或许是象征着专制、歧视、... | 于是蕾娜就搭上了前往这里,也就是飞往先锋战队基地的运输机,正好也是运送从各战区汇集而来的下一批处刑对象的运输机。她找上了人事部里一位个性软弱又好说话的士兵,靠着近乎于威胁的方式,才得以搭了上去。
「……你就是米利杰少校吧?」
蕾娜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个年约五十的整备人员。他是雷夫・阿尔德雷希多中尉,这座基地的整备班班长。
「我从小鬼们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情,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来到这里。看来你也是个相当爱管闲事的人啊。」
他以略显沙哑的大嗓门这么说之后,就用下巴比了比后头的队舍。
「虽然他们都清理过自己的房间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留下什么。新来的小鬼们晚一点才会进去,如果只是这么一小段时间的话,你可以去... | |
「……辛那家伙有跟你说过他的异能是什么吧?」
「是的。」
「那在东部战线也算颇有名气啊……所以在他分发到这边时,我还偷偷去问过他,有没有听见哪个『军团』在找一个没办法保护自己妻女的混帐。」
「……」
「要是有的话,我打算去找看看,让它杀了我。结果那家伙却说没有,完全没听到喊着我的名字的『军团』。听到他这么说……我觉得罪恶感少了一点啊。老婆跟女儿虽然死了,但至少没有被困在战场上。等我到了那边,一定能见到她们吧。」
老整备员微微笑了。那是一张看似寂寞,同时也有些宽心的笑容。
但当他望向东方,遥望那片广阔的战场时,那张侧脸却只剩下寂寥。
「在执行特别侦察任务之前,我总是会把自己是白系... | 食堂和厨房像是从来都没扫干净一样,沾满了陈年油污和煤灰,一点也不整洁。
淋浴间和蕾娜曾经在纪录片中见过的毒气室很像,阴森又昏暗。角落还有一些黑黑的东西在蠢动着。
这里没有洗衣机和吸尘器。放在走廊尽头的扫帚和畚箕,以及摆在后院取水处的水盆和刻有波浪纹路但不知道用法的板子,大概就是代用品吧。
连一点文明生活的气息也没有。一想到这就是以先进及人道精神为傲的国家,给于人民的生活条件,就觉得无地自容。
二楼好像就是处理终端的房间。蕾娜踏着发出嘎嘎声抗议的楼梯,走了上去。
光是陈旧的狭小弹簧床和衣柜,便占去大部分空间的个人房,同样也因为尘埃和长年日晒而褪色。由于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干净了,完全感受不到上一任房... | |
仿佛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明知最后连一点痕迹也留不下来,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仍然努力活过每一天的少年少女们,所发出的笑声。
不对绝望屈服。
不让憎恶玷污原则。
身处于连尊严都不保的困境中,却依旧努力展现自己身而为人的骄傲。
蕾娜朝着里面的书架走了过去,就看见一只只有脚掌是白色的小黑猫,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似乎在疑惑之前那些人都去了哪里。这时,窗外的士兵似乎拍完了资料用的照片,又把所有的处理终端聚集起来,不晓得要做什么。
看这个房间的样子,大概也不用期待会发现什么了吧。但基于好奇心她还是想找些书来看看,于是就挑了作者名字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书,随意地打开翻了翻。
就在这时候,有些东西从书页... | 下一张是便条纸。是一位豪迈男子龙飞凤舞的笔迹。
『要是你真的特地跑来找到了这些东西,就证明你是个真正的笨蛋。』
这次她真的为之屏息。
是莱登。虽然没有写明收件人,但对象想必是蕾娜。
要是真的特地跑来找到了这些东西,就证明你是个真正的笨蛋
你还不是一样。只是因为我有可能过来找,就特地像这样留了这些东西。
再下一张纸,是一份不规则排列的姓名。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让她知道那张照片里谁站在什么位置。
『我帮你把名字标好了。否则你看了照片,一定又会哭着说认不出谁是谁吧。』
赛欧。
『猫就给你照顾了。反正装好人也不差这点小事嘛。』
可蕾娜。
『我们还没替它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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