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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一位黑色舞蹈家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献给一位黑色舞蹈家 黑女子啊——我的非洲的 温暖的传说, 我的神秘的土地,理智的硕果。 你就是舞蹈。 你的舞蹈洋溢着你明快的笑声, 你的舞蹈显示着你健美的前胸与神奇的力量。 你就是舞蹈。‘ 你的舞蹈诉说着新婚之夜的金色故事, 你的舞蹈激荡着崭新的韵律,有力的节奏。 黑女子啊——梦幻与星星的觊歌之再现, 你就是旋转的舞蹈。 你以腰肢的神力,展开了新的世界。 你就是舞蹈。 我的周围燃烧着神话, 我的周围燃烧着虚妄的学问。 在你舞步的天国里, 腾起一片片欢乐的烈火。 你就是舞蹈 在你冲天的火焰里 焚烧伪善的群神。 你是先知的面容—— 他在树神前贡献了自己的童贞。 你是包容一切的意念,上古久远的声音, 骤然驱散了我们的恐惧。 你是语言,迸发在 忘却海岸的光的细雨之中。 (周国勇张鹤译) 来源:《世界名诗三百首》,中国青年出版社1992年2月第1版
不!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不! 你洒尽了泪水, 你压弯了腰背, 你就是死了, 也死得不明不白; 为的那个陌生人能修身养息, 你彻夜不眠, 终日忙碌。 你也忘记了欢笑是怎么回事。 呵,我的弟兄, 眼中满含恐惧和悲痛的弟兄呵,起来, 振臂高呼:“不!” 原标题:不(诗二首) 来源:《人民日报》1961年1月19日第8版 说明:闻一译自一九五八年莫斯科版“非洲诗人诗集” 诗人译名为“达维特·却勃”。——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呼唤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呼唤 蒙上绝望黑纱的塔姆—塔姆鼓呵! 刚果—汪洋铁路上① 喘息吁吁的塔姆—塔姆鼓! 石头的塔姆—塔姆鼓, 莫再凄凄楚楚地对我哭诉! 我已听见黑人重获尊严的礼赞 在希望的天空震响。 溅血的自由风暴, 今朝令非洲的肉体激荡。 忍耐之欺人幻影 仓惶躲避加纳②的太阳。 斑图人呀,苏丹人! 多哥人呀,几内亚人!③ 我们要复兴非洲! 让武士气概轩昂, 廷巴克图④重放光芒! 我们要复兴非洲! 让她那爱的纯洁呼唤传遍草莽! 让她觉醒于 未来的嘹亮歌唱! (沈大力译) ①刚果—汪洋铁路,西非重要交通运输线,从布拉柴维尔通到大西洋岸的港口黑角,全长516公里。 ②加纳,指古代位于塞内加尔河和尼日尔河之间的加纳王国,公元十世纪为其极盛时期,这里泛指非洲。 ③均系非洲民族。 ④廷巴克图,西非马里的文明古城,曾于1893年被法国殖民主义者攻占。 来源:《亚非拉文学作品选第五册当代文学》,俞灏东编选,宁夏大学中文系,1982年第208页
自由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自由 黑奴!他登上辛酸的路, 那丛生荆棘, 通向奴役的漫漫长途①, 奴隶主用血、钢和锯, 摧残他火山般的身躯, 把生命碾作尘土。 他的心变成黑暗的坟墓, 悸动着几世纪的累累白骨。 然而,这黑奴看见白昼在微笑, 光明露出坚齿皓皓。 非洲不复是软弱的肉胎, 而挺起血淋淋的颈项②, 让满天箭镞闪亮。 幽阳喷薄啸响的铁鋩③, 十里汗河消逝在 他徒劳的寂寥草莽。 塔姆一塔姆鼓④终极的怒吼 如惊雷轰鸣在远离兀鹰的地方。 他重开笑颜, 把似锦前程瞻望。 各族人民为未来歌唱, 在矮屋的门坎, 在兄弟友爱中, 畅饮复活的 椰酒琼浆。 瞧!美如炯炯的眼神, 蕴含着环抱宇宙的热量, 高超于沉默的忿懑之土, 那里庄严地燃烧起 黑人自由的绚烂火光! (沈大力译) ①诗人把黑奴被从非洲贩卖至美洲的苦难历程比喻为耶稣登髑髅地受刑。 ②婴儿诞生时颈上有血,此处系指黑奴负重,被压得创伤累累。 ③此系耶稣复活时之景象。 ④塔姆—塔姆鼓,非洲最普通的手鼓。 来源:《二十世纪外国诗选》,王惟苏邵明波编选,四川文艺出版社1987年1月第1版第55页
和殖民主义者作殊死的斗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和殖民主义者作殊死的斗争 你曾经被折磨得弯腰驼背, 吞咽着抑郁的眼泪。 你曾经被逼着献出自己的生命, 为了富人的利益一刻不得休息。 你的眼角上从来没有笑影, 你的脸上也充满了恐惧和忧伤。 但是, 现在, 啊,我的兄弟, 起来吧, 放声高呼:“不!” (江森译自1961年4月1日朝鲜《文学新闻》) 来源:《非洲的声音》,(阿尔及利亚)穆罕默德·狄布等著刘翰华姚石等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1年9月第1版
痛苦的时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铁弦的另一译本《痛苦的时代》】 【闻一的另一译本《痛苦的岁月》】 痛苦的时刻 白人杀死了我父亲。 因为我父亲骄傲。 白人侮辱了我母亲。 因为我母亲美丽。 白人强迫我的哥哥 在烈日下作牛马。 因为我哥哥强壮。 白人对我伸出双手, 红红的 沾满了黑人的鲜血, 还用主人的口吻喊道: “小鬼!拿椅子,手巾,打水来!” (李威译) 痛苦的时代 白人杀害了我的父亲: 我父亲是一个高傲的人。 白人侮辱了我的母亲: 我母亲是一个美丽的人。 白人强迫我的哥哥 在太阳下弯着腰身: 我的哥哥是个力大的人。 白人向我伸出手来, 由于黑红的血液 我的手掌黑红, 他就傲慢地向我喊叫: “小家伙!快洗手!拿水去!” (铁弦译) 来源:《少儿现代千家诗》,徐敏唐韧编著, 中国工人出版社1992年10月第1版第405页 痛苦的岁月 白种人打死了我的父亲: 因为我的父亲不甘受屈辱。 白种人侮辱了我的母亲: 因为我的母亲长得俊俏。 白种人强迫我的兄弟在烈日下做苦工: 因为我的兄弟身强力壮。 白种人把手, 沾满黑人鲜血的双手伸给我, 还要傲慢地吼叫: “洗手!打水来!小家伙!” 原标题:不(诗二首) 来源:《人民日报》1961年1月19日第8版 说明:闻一译自一九五八年莫斯科版“非洲诗人诗集” 诗人译名为“达维特·却勃”。——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兀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一之的另一译本】 兀鹰 那时候, 用文明的喙, 用洒在奴隶们额上的圣水, 兀鹰在利爪的阴影下, 筑起殖民纪元的血腥的纪念碑。 那时候, 欢笑在筑造铁路的地狱里消失了。 节奏单调的主祷, 掩饰着追求利润的种植园里的咆哮。 哦!被剥夺了亲吻的辛酸的记忆!① 被机枪扫射得支离破碎的诺言!② 怪物们,你们不是人! 你们只认得金钱,你们不知道爱, 也不知道使大地肥沃的双手。 我们的双手深植着叛逆。 不怕你们在被弄得四分五裂的非洲, 在那些荒凉的村庄,在死尸堆里得意地歌唱, 我们的希望坚如城堡。 从斯威士兰③的矿山到欧洲汗水淋漓的工厂, 春天将在我们光辉的行进中出现。 (沈大力译) ①欧洲殖民主义者强迫非洲人在种植园里劳动,使得他们妻离子散。 ②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殖民主义者欺骗非洲人,说战争胜利后一切都会改变。 ③斯威±兰,英国保护地,位于南非。 兀鹰 打着传播文明美德的招牌, 一群建造殖民主义血腥巢窟的兀鹰飞到了这里, 它们暗藏奸谋, 用基督教麻醉顺民。 铁蹄下的地狱生活可真痛苦, 人民的笑声从此绝迹, 单调的祈祷节奏消散, 奴隶在农场上呻吟叹息。 噢,悲哀的回忆, 你保留下骗人的甜吻, 被机关枪火网破坏的诺言。 洋鬼子,你们根本不是东西! 你们虽懂得世界上的书本知识, 可不知道仁爱的真理, 你们不知道我们的双手能种出庄稼, 你们也不知道我们的双手会揭竿起义。 你们这批刽子手, 你们不知道在你们高歌时, 在你们抢劫的村子里, 在四分五裂的非洲, 一个希望已经成熟——我们唯一的根据地。. 你们不知道我们在流血流汗, 从斯威士兰①矿山直到欧洲厂区, 在我们的响亮步伐下, 孕育着阳春的天气。 (一之译自苏联“新世界杂志”1958年第5期) ①是英国保护国,在莫三鼻给和南非联邦之间。 来源:《愤怒与战斗》,尼古拉·纪廉等著,凌柯等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1月第1版第71页
信念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信念 嗜血成性的人,你们听着! 用别人的尸体筑成自己宝座的人,你们听着! 光明和人民, 太阳和星星, 将会合唱出各族人民友爱的歌声; 所有的心和头脑, 将会汇集到战斗的队伍里; 每一天都有地方, 会诞生明朗的夏天; 猛烈的风暴, 将会粉碎那些贪婪的商人; 一年四季都会看到人民手挽着手, 过着幸福美好的日子。 (田漱译)
反抗暴力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反抗暴力 你,屈辱的你,哭泣的你; 你,有一天会不知为何这般死去的你; 你,为了保卫别人的安乐而战斗的你; 你,观看事物时眼睛里再没有笑意的你; 你,脸上满布忧虑和恐惧的我的兄弟—— 你起来吧,大喊一声:不! (金志平译自法文《现代非洲》杂志)
受不了呵,穷苦的黑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受不了呵,穷苦的黑人! 受不了呵,穷苦的黑人!…… 鞭子在呼啸, 呼啸在你流血流汗的背上。 受不了呵,穷苦的黑人! 白天很长, 长得背不动你白色主人的白象牙。 受不了呵,穷苦的黑人! 你的孩子们饿了, 饿了!而你的小屋是空的, 空的!因为你妻子不在那儿睡觉, 她睡在领主的床上。 受不了呵,穷苦的黑人! 象苦难一般黑的黑人! (金志平译自法文《现代非洲》杂志)
时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时刻 世界上有这样的时刻:它专叫人们作梦, 在平静的夜里,沉默的空虚之中。 世界上有这样的时刻:它专叫人们怀疑, 虚伪的语言已被识破,只剩下悲哀的哭泣。 世界上有这样的时刻:它专叫人们难受, 母亲们的目光中,斗争的道路多么漫长。 世界上还有专叫人们相爱的时刻: 明亮的房屋中,亲爱的人儿在歌唱。 还有这样的时刻:它使未来的日子变得绚烂多采, 就像太阳使一切生物变得绚烂多采一样。 当我们幻想着这样的时刻, 当我们将时刻迫切地等待, 新生的萌芽将带来丰收, 和谐从这样的时刻中诞生。 (金满成译)
在你的身旁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周国勇、张鹤的译本《在你面前》】 在你的身旁 在你的身旁,我重又找到了我的名字, 那在分离的痛苦中埋没已久的我的名字, 我的眼睛不再因为热病而蒙眬不清。 而你的笑声像火焰一般穿破重重黑暗, 使我透过昨日的积雪重又看到了非洲。 十年了,我的爱人, 清晨,我充满幻梦,思绪纷繁, 夜间,酒精扰乱了我的睡眠。 十年了,全世界向我倾诉它的哀痛, 这哀痛使明天的期望成为今天的重担, 将爱情变成一条无边的大河。 在你的身旁,我重又记起了我的热血, 记起了那些笑声不绝的日子, 永远充满新的欢乐的光辉的日子。 (金满成译) 在你面前 在你的面前,我又发现我的名字—— 淹没在离别的痛苦中的名字。 我又发现那双不再迷茫的眼睛, 你的笑象穿破阴影的火焰, 向我显示出非洲的形象。 (昨天还深埋于积雪之下) 我的爱,十年了, 那充满幻想及纷乱思绪的日日夜夜, 那为酒精折磨的不安宁的睡眠, 那使得今天格外沉重的苦难, 那对明天的渴念, 那被抛入无涯的江河的爱。 在你的面前,我又重现了血的回忆。 笑声象项链围绕我们的年华, 我们的年华迸发出新的欢愉。 (周国勇张鹤译) 来源:《世界名诗三百首》,中国青年出版社1992年2月第1版第437页
白人对我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白人对我说…… 你不过是一个黑人! 一个黑人! 一个肮脏的黑人! 你的心是一片吸收毒汁的海棉, 它疯狂地饮了堕落的毒液。 你的肤色囚禁了你的鲜血, 这就注定你要永远充当奴隶。 司法烙铁在你身上打了烙印, 这就成了你皮肤上的装饰。 你的道路弯弯曲曲,不外是卑躬屈膝。 你这个注定该受罪的怪物, 你的前途就是这般样的耻辱。 把你那流着汗水的背给我, 汗水发臭是由于你的罪过; 把你那笨重的、生了老茧的手给我, 就凭这双手要想赎罪也属无望, 劳动也不会帮你的忙。 但愿我看见你这般可怜的模样, 能够有一点儿慈悲的心肠。 (金满成译)
一切都失掉的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一切都失掉的人 我们的房子里太阳发出金光, 我们的女人温柔而又漂亮, 她们都像晚风吹动的棕榈一样。 我们的孩子在大江上游泳, 那大江是多么地辽阔。 我的独木舟在水上和鳄鱼搏斗。 像母亲般慈祥的月亮,常伴着我们跳舞; 塔姆—塔姆鼓的旋律充满了我们的耳鼓。 欢乐的塔姆—塔姆,无忧无虑, 充满自由火花的境地! 可是突然有那么一天, 一切都完全静寂…… 太阳好像是黯淡无光, 我们的房子也充满空虚。 侵略者带着钢一般的眼睛, 瘦削而僵硬的嘴唇, 却来抱吻我们的赤唇的女人。 我们的孩子们不再在江水中嬉戏, 他们被迫穿上军装 拿着武器去流血牺牲。 这时我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夜晚的塔姆—塔姆鼓,我祖先的鼓声, 奴隶的枷锁撕裂了我的心。 (金满成译)
致诓骗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致诓骗者 衔着雪茄厚颜无耻的怪物, 你们吃饱了东西飞来飞去; 在一个铁笼里你们瞎说平等, 其实你们鼓吹的是忧愁再加恐怖, 悲哀的歌和厌弃一切。 你们这些发疯的螳螂,夏天一到就散布死亡, 你们在黑人的竞技场里,时时编造恶梦。 今天你们严禁别人入内的城池, 已经打开,化作不及时的眼泪,变成堂皇的誓言。 你们的甜言蜜语,在堆积的废墟上没完没了地爬行。 这是你们的思想家突然感到痛苦的时刻, 于是他们齐声唱出团结的曲调, 给所有肮脏的事物镀上黄金。 但这种无形的麻痹,谁也不能容忍; 虫蛀的摇篮边设下的陷阱,谁也不会堕落下去; “洗礼”的欺骗,谁也不会上当; 强劲的风会吹断那些绳索; 伪善的人会死在那些岩上。 为了走向光明大道, 我们需要的是玉蜀黍的摆动; 是折磨着黑人的饥肠的花生壳的响声。 在黑夜里你们宣传醉酒,又说什么自然而然的福利; 你们要人谨守沉默,不断地宣誓忠实。 对你们这强梁霸道,我们有热情的合唱; 它礼赞光辉的进军。 破碎的非洲,还很少听见这样的歌声。 它将撕裂千年的黑暗。 (金满成译)
母亲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母亲 那是曾经淹没过庄稼的冰海, 那是海滨停泊所那个凄惨的地方, 我常常回忆起这些景象。 还有那过去我流浪的时候, 关闭的百叶窗后充满了麻醉人的气息, 说一句话也不容易,到处都是空虚。 当这一切在我脑海中重新复活, 这时我就想到你,啊,我的母亲, 想到你的因年迈而憔悴了的美丽的眼睛, 想到夜里你来医院看我时脸上的笑纹; 这些笑纹告诉我: 你已战胜了旧时的不幸。 啊,我的母亲,你也是众人的母亲, 是被人弄瞎了眼睛现在又能重见鲜花的黑人的母亲: 因为他们在听,在听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是受过暴力迫害的呐喊, 是只有爱才能指挥的歌声。 (金满成译)
同志们,请你们听一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同志们,请你们听一听…… 在这烽火连天的世纪中的同志们, 请听一听从非洲到美洲的黑人们热烈的呼声! 他们杀死了芒巴,马丁兹维耳①的七个英雄也死于同样的情形。 在监牢中隐约的枪声里, 还有那位马尔加什的同志也作了牺牲: 同志们,他的目光中显示出他那颗热烈的心; 他不忧虑,不呻吟,也不在乎满身的伤痕; 在他的微笑中闪现着希望之花的光艳, 他们真的把白发苍苍的芒巴杀害了。 芒巴给过我们无数次的牛奶,无限多的智慧, 在梦中我还觉到他的亲吻, 还觉到他的前胸在微微地颤动; 我一想到这些就感觉伤痛。 我像一株植物,从出生的土地中被人拔出。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两样: 你听,一百个民族在大声疾呼, 这就足以治疗我们的痛苦, 它比惊醒野兽的黎明还更纯洁, 这个呼声真可以压倒一切! 在流亡时期我储存的鲜血, 他们以为用空洞言词就可以把它抽枯; 但是,不!我的血的热力已重新恢复, 它可以穿透一切浓雾。 在这烽火连天的世纪中的同志们, 请听一听从非洲到美洲的黑人们热烈的呼声! 这是黎明的征兆,这是友谊的信号, 预示出人类的好景即将来到! (金满成译) ①马丁兹维耳是美国印第安纳州的—个城。
波浪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张铁弦的另一译本】 波浪 自由的波浪在沸腾、翻滚, 波浪在发狂的野兽头上汇合…… 昨天的奴隶已经成为今天的战士! 苏伊士的装卸工和河内的苦力—— 那些被命运麻醉过的人们, 现在和睦地唱起伟大的歌; 歌声胜利地在波浪上飘落。 而自由的波浪在沸腾、翻滚, 波浪在发狂的野兽头上汇合起来。 (张铁弦译) 波浪 自由的波浪在沸腾、翻滚, 波浪在发狂的野兽头上汇合…… 奴隶们已经挺身而起,他们成为了战士! 苏彝士的装卸工和河内的苦力—— 那些被顺服的毒药毒害过的人们,—— 他们和睦地唱起伟大的歌 那歌声胜利地在波浪上飘荡。 而自由的波浪在沸腾,翻滚, 波浪在发狂的野兽头上汇合起来。 (铁弦译自苏联《新世界》1958年5月号) 来源:《现代非洲诗集》,译文社编,作家出版社1958年10月第1版第54页
变节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张铁弦的另一译本《叛徒》】 变节者 我的弟兄露出白牙回答人们伪善的恭维, 我的弟兄戴着金丝眼镜, 眼珠因为听惯主人的话而变得发蓝, 我可怜的弟兄, 你身穿绸里子的燕尾服, 在那表面亲切而内心轻蔑的沙龙里, 你向他们哀鸣、低语—— 我们觉得你真可怜。 祖国的太阳 在你那变得文雅的额角上 仅仅投下一片暗影。 如果你想到你老祖母的茅屋, 你那由于多年的驯服和屈辱而苍白了的面孔 就应该羞愧得两颊通红。 当你厌倦了那响亮但又空洞的话语的时候, (你的头脑像一只空箱子扛在背肩), 当你在 痛苦的、红色非洲的大地上走过的时候, 那时, 随着你不安的步伐的节拍 你将要肯定地说: “啊,我多么孤独,我在这儿多么孤单!” (张铁弦译) 叛徒 我的弟兄露出白牙,带着伪善的微笑, 我的弟兄戴着金丝眼镜, 眼睛因为说主人的话语,而变得发蓝, 我的倒霉的弟兄穿着 绸里子的燕尾服, 在雍容文雅的沙龙里 装腔作势,—— 我们觉得你真可怜。 祖国的太阳 在你那文明的额角上 投射的不是光辉,而是暗影, 如果你想到你老祖母的茅屋 你就该两颊绯红, 由于多年的驯服和屈辱, 你已变成白面人。 当你厌倦了那些响亮,但又空洞无味的话语的时候, (它们好象一个大鼓系在你的两肩), 当你在 痛苦的,红色的非洲大地上走过的时候, 那时 随着你不安的步子的节拍 你将要肯定地说: “啊,我多么孤独,我在这儿多么孤单!” (铁弦译自苏联《新世界》1958年5月号) 来源:《现代非洲诗集》,译文社编,作家出版社1958年10月第1版第52页
枷锁的未日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张铁弦的另一译本】 【蔡汀译本《即将挣断的枷锁》】 枷锁的未日 丁博克罗①……昆仑岛②……. 鬣狗围绕着坟场奔驰。 大地已经喝饱了鲜血。 宪兵们还在狞笑。 在那道路上,凶恶的战车发出令人诅咒的轰鸣。 我想起了那卧在稻田里的越南战士, 刚果的苦囚,亚特兰大城③被吊死的弟兄。 当铁翼的黑影掩盖了初生的微笑, 我就想起了那预示不祥的悄悄的脚步声—— 丁博克罗……昆仑岛…… 刽子手们还迷信枷锁能扼杀希望, 那无尽的汗水能熄灭愤怒的目光。 但我们的歌声中在闪射着太阳的光芒, 我们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 从草原到密林,我们要把光辉的未来, 指给昨天还在受苦的奴隶们。 丁博克罗……昆仑岛…… 你听见了吗?地下沸腾着生命的琼浆! 这是战死了的弟兄们在歌唱, 这歌声引导我们走向生命的花园。 (张铁弦译) ①丁博克罗是象牙海岸的一个城市,1950年法国殖民政府曾在这里枪杀和平居民。 ②昆仑岛是越南南部的一个岛,南越反动当局将革命者流放在该岛。 ③亚特兰大是美国佐治亚州首府,种族主义十分猖獗。 枷锁的末日 金鲍克罗①……昆仑山②…… 狼狗围绕着坟场奔驰。 大地已经喝饱了解血。 丘八爷们在得意地笑着。 在那道路上,有令人诅咒的轰响, 是战车的履带在哗啦哗啦地叫, 象咬牙切齿的痛恨声音。 越南的战士在稻田里卧着。 判处了徒刑的人在刚果呻吟, 而他的弟兄正在李承晚的伪国作战。 我听见那预示不祥的悄悄的脚步声—— 铁翼的黑影在微笑的 初生儿的头顶上掠过。 金鲍克罗……昆仑山……. 刽子手们还在相信枷锁的威力, 他们相信枷锁会扼杀希望, 相信汗水会把目光中 迸发出的火星给淹灭。 但是从我们的歌声中 在闪出太阳的光芒, 而我们的手正为战斗而准备好, 这些手,从我们的雪岭一直到越南的密林, 为了昨天还在受痛苦的奴隶们 要高举起未来的光辉。 金鲍克罗……昆仑山…… 你听见了嗝?地下的血液在沸腾! 这是战死了的弟兄俩的歌唱, 这支歌在号召我们 走向生活的繁荣滋长。 ①金鲍克罗——非洲象牙海岸一城市,1950年殖民地政权曾在那里枪杀和平居民。 ②昆仑山——越南南部一岛,南越反动当局将革命者流放在该岛。 (铁弦译自苏联《新世界》1958年5月号) 来源:《现代非洲诗集》,译文社编,作家出版社1958年10月第1版第50页 即将挣断的枷锁 吉木波克罗……普洛康多岛……① 一群狼狗围着坟墓乱跑。 土地吸饱了鲜血, 匪兵们张着大嘴狂笑。 大道上,传来吓人的隆隆声, 坦克履带发出仇恨的声音。 稻田里卧着越南人。 刚果的苦役犯在呻吟。 他的弟兄正在美国忍受严刑拷打的煎熬。 我听见偷偷来临的不祥之兆—— 铁鸟的翅膀的暗影 把新生儿的笑脸笼罩。 吉木波克罗……普洛康多岛…… 刽子手们还相信枷锁的威力, 相信枷锁会窒息希望, 汗水能淹灭 我们腹里迸出的炽烈的火光。 但是从我们的歌声里 却喷射出一股太阳般的光芒, 我们的双手准备去打仗。 这双手准备满捧着 未来的光明, 从我们的大草原 带到越南的密林, 奉献给昨日的奴隶们。 吉木波克罗……普洛康多岛…… 你听见了吗?地下的浆液在翻腾 这是牺牲的弟兄们的歌声。 它将用自己的歌声的浪涛 引导我们走向生活的繁荣。 (蔡汀译) (根据诗集《踏着塔姆—塔姆的旋律》俄译文译出) ①吉木波克罗是非洲象牙海岸的城市,殖民政权于1950年曾在这里残暴地屠杀和平居民。 普洛康多岛是印度支那的岛屿,越南革命者流放之地。
非洲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塞内加尔〕大卫·狄奥普《锤击集》 【张铁弦的另一译本】 【周国勇、张鹤的另一译本】 非洲 非洲,我的非洲啊, 高傲的战士们战斗在祖先的草原上的非洲, 我年迈的祖母 立在远方的河岸上歌唱的非洲,—— 我从来还不认识你。 但我的目光中却充满了你的鲜血, 那灌溉了田野的黑人的血液。 那是溶和着汗水的血, 是你被奴役的孩子们, 在奴隶般的劳动中, 流下的汗滴。 非洲啊,你要告诉我,非洲, 那被屈辱的重负压弯了的背脊, 那被鞭子抽出条条血迹 而颤抖着的背脊, 在烈日当头,地面火烫的道路上, 向鞭子连声回答:“是,是”的, 那个人莫非就是你? 一个严峻的声音回答我: “没有耐性的儿子呀!你看见远方的树木吗? 那是一棵年轻而坚实的树, 在一些枯萎的花朵中,它显得特别孤独—— 那就是非洲,你的非洲, 它耐性而顽强地生长, 而他的果实逐渐地 充满自由的酸辛汁浆。” (张铁弦译自苏联《新世界》1958年5月号) 非洲 非洲,我的非洲啊, 高傲的战士们的非洲, 我祖先的非洲,雪峰的非洲, 我年迈的祖母所歌唱的非洲, 你立在远方的河岸上,—— 我从来还不认识你。 但我的目光中,却有你的一切, 我看见田野上神圣的深暗血迹, 我看见:血和汗 作为一个奴隶的 你劳动的汗滴, 你子孙们的奴役。 非洲啊,你要告诉我,非洲 那被屈辱的重负 压弯了的背脊, 在烈日当头,地面火烫的道路上, 向鞭子连声回答:“是,是”的 那个人莫非就是你? 一个严峻的声音回答我: “没有耐性的儿子呀!你看见远方的树木吗? 那是一棵年轻而坚实的树, 在一些枯萎的花朵中,它显得特别孤单,—— 那就是非洲,你的非洲, 它耐心和顽强地成长, 而它的果实逐渐地 充满着自由的酸味汗浆。” (铁弦译) 非洲 非洲,我的非洲, 我的祖先,骄傲的武士, 在古老的草原上巡行, 我的祖母, 沿着遥远的河岸歌吟。 非洲,我还没有深深了解你, 但我的眼帘,映着你的血液, 那美丽的黑色血液在田野间流淌。 那是芬芳的汗水, 那是你蒙受奴没的劳苦, 那是你的儿女在蒙受奴役。 非洲,告诉我,非洲, 是你么——那佝偻的背, 那忍辱负重的背? 是你么——这颤抖的有着殷红伤痕的背, 在正午的公路上甘受鞭笞? 于是,一个声音严肃地回答我: 鲁莽的儿子,对面那颗年轻、强壮的树, 傲然挺立在白色的枯萎的花丛中, 这才是非洲,你的非洲, 昂然向上生长, 坚韧地向上。 它的果实成熟了, 散发着带有苦涩的自由气息…… (周国勇张鹤译) 来源:《世界名诗三百首》,中国青年出版社1992年2月第1版
〔古巴〕勒吉诺·贝德洛索:我的黑人兄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古巴〕勒吉诺·贝德洛索 ·我的黑人兄弟 ·这片国土是我们的 ·明天 我的黑人兄弟 我的黑人兄弟, 我中有你,你这么说吧! 我的黑人兄弟, 你中有我,你这么唱吧! 我的兄弟,你的声音就是我的呼声, 兄弟,你的悲哀就是我的呼声, 兄弟,连你的鲜血也是我的呼声…… 我的兄弟,要知道我也是黑人! 我的黑人兄弟, 最坚强,最软弱, 最忧郁,最欢乐, 黑皮肤的兄弟。 黑人兄弟有许多歌谣,—— 热带森林赠与黑人韵律和曲调, 黑人兄弟有许多眼泪,—— 这是河流给予黑人痛苦的激流。 我的黑人兄弟, 你不是生来就黑, 而是痛苦得发了黑。 我的黑人兄弟, 你从前是自由的,—— 你象树木、象野兽一样自由, 你如河流、如太阳一样自由, 你无忧无虑地象孩子那么欢笑…… 做了奴隶, 你就知道了 皮鞭怎么使人心里 燃起人类正义的怒火, 你唱起了诉说痛苦的歌谣。 我的黑人兄弟, 你一边哭一边唱, 你的心灵很坚强! 财主们决意把你当做玩具; 他们罗致许多黑人, 为了纽约、巴黎, 为了哈瓦那①、马德里,—— 反正都是一样。 他们到处贩卖 你的汗水 和你的痛苦, 你笑, 你跳, 你哭。 你可曾谈过爱情? 是的,你谈过, 但他们不承认你的爱情。 你可曾叫喊过? 是的,你叫喊过, 但谁也没听见你的叫喊声。 你可曾生活过? 是的,你生活过, 但黑人的生活算得什么生活! 难道你的皮肤就是一切不幸的原因? 不,它不过是个推托, 他们残酷地榨取我们的血汗, 无情地压迫我们的种族。 我的黑人兄弟, 别再相信那些花言巧语! 我的黑人兄弟, 你看看斯科茨保罗吧,② 听听斯科茨保罗的情况吧。 我的兄弟,你会听到呻吟, 活人的号哭, 愤怒的人的声音, 受了侮辱的种族的呼声。 我的黑人兄弟, 把小划子戴上孝吧。 难道我们只是平民? 难道我们只是供人赏乐? 难道我们只是伦巴舞? 难道我们只是跑龙套? 难道我们只是假面舞, 只是一种装腔作势? 我的黑人兄弟, 你看看斯科茨保罗吧, 听听斯科茨保罗的情况吧,—— 在那里,在斯科茨保罗,在斯科茨保罗 我们的黑色皮肤里 正在流出鲜血, 正在冒出鲜血。 我的黑人兄弟, 血族相连、志同道合的兄弟, 海地的黑人,哈瓦那的黑人, 纽约的黑人,牙卖加的黑人,—— 大家都在贩卖黑人, 广告上、橱窗里都可以看到黑人的痛苦。 我的黑人兄弟, 你看看斯科茨保罗吧, 听听斯科茨保罗的情况吧…… 我的黑人兄弟,把手伸拾我, 提高你那威严的嗓音, 从今以后做个不屈的人! 你是人, 我的同胞兄弟! 别再相信那些花言巧语! (筱桐译) ——译自《古巴诗集》,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①指的是古巴革命前的情况。 ②美国斯科茨保罗城,那里八个黑人青车因被诬告而被判处死刑(1932年)。——原注 这片国土是我们的 滚开!带走你们的金元、股票和银行! 我们的城市有说不出的烦恼,田野有诉不尽的悲哀。 滚开!带走你们的奢华,带走你们的上帝! 我们辛酸的哀怨,他们从来不加理睬。 你们的奢华是租赁来的—— 你们的服饰是用我们的苦难缝成。 我们也是富有的人, 但是谁也别想掠夺我们的财宝。 我们有庞大的太阳般的锻冶厂, 有铁锤的歌声, 还有银鱼织就的海洋的绿毯, 有工厂里千万双臂膀的力量, 有起义的大旗,有希望 和钢筋铁骨。 还有我们的悲哀, 虽然备受苦难……但满怀希望的人们的悲哀。 伟大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象金币一样,已经朝着我们滚来。 我们劳动的双手将会充满欢乐, 滚开吧,你们这些给黄金胀得脑满肠肥的人! 我们所有的一切,谁也别想掠夺。 这片国土是我们的!从边疆到边疆。 希望在这片国土上成熟,曙光在静悄悄地开花。 而我们的双手 在风暴中握着巨人的镰刀—— 它将在未来世纪的田野上收获。 (杨诚译) *最初发表在诗集《我们》(1933)中,这里根据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1959年俄译本《古巴诗集》转译。1959年2月号本刊译载了诗人的另一首诗《明天》,请参阅。 《世界文学》第1期总第79期,1960年 明天 象炼铁一样,我们要炼出新的日子。 汗流浃背、英勇顽强, 我们要深入地下, 在大地的中心争取新的胜利。 我们要爬上高山, 太阳将它的生命赋予我们, 我们就成了太阳的点滴。 我们要炼出另一种庄严的、人的生活, 同心协力使它永世长存。 在黎明的纯洁的眼光下, 我们要歌唱体力的创造, 歌唱兄弟般的精诚团结。 人那么多, 可是我们要团结成一个人。 我们要用同一的声音来唱这支伟大的歌。 我们要歌唱,为了铁, 为了机器的猛烈的、崭新的美, 铁钻、拖拉机; 它们的结合震动了大地; 涡轮、发电机; 呼应曲老是唱不完的铁轨—— 那些奔流着生命的钢脉。 海底电线的轻便管道, 不息地跳动着精力的, 世界的脑细胞。 我们为铁而歌唱,因为这是铁的世界, 我们是铁的儿子; 可是我们要高高地站在机器之上。 一种新的情感要在我们的心头开花, 那么巨大, 我们要万众一心地爱它。 那时候哪里还有我们的苦痛? 哪里还有这可怜的、无聊的日子? 象炼铁一样,我们要炼出新的时代。 充满了欢乐的新时代 就要看到我们 筋强力壮地在黎明的时分前进。 我们将从农村、从城市、从工厂走来: 每种工具都是我们的武器—— 锯子、钳子、槌头、镰刀—— 我们要占领大地,象一支前进的军队, 用我们异口同声的歌儿赞美生活。 (孙用译) 译后记:勒吉诺·贝德洛索(ReginoPedroso,1896-1983),生于1896年,是拉丁美洲最有力的无产阶级诗人之一。《明天》是根据纽约1948年出版的现代丛书《自由的诗》的英译文转译的。 《世界文学》1959年第2期总第68期
[古巴]尼古拉斯·纪廉:西印度公司(1934)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古巴]尼古拉斯·纪廉 西印度公司 一 西印度群岛!可可、烟草和白兰地…… 这儿有一个又保守又爱好自由的民族, 内心悲苦,面带着笑容, 他们的职业是制糖和畜牧。 这儿,白银有时象水一样流出, 可是过得多坏呀,人们的生活! 这儿的太阳烤炙一切事物, 它烤人的头脑,还把玫瑰烤得枯焦。 在触目的麻布衣服下面 我们仍然围着腰布; 我们是纯朴、善良的人, 奴隶和没有文化的平民的子孙, 这个平民是许多种族汇集而成, 哥仑布用西班牙的名义 好心地把它送给了印度。① 这里有白人、黑人、黑白混血种人, 不是吗,有色人种可没什么价值, 有色人做过各种买卖, 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可靠的才能。 (谁不以为然,让他试一试再开口吧。) 这儿什么都有,也有政党, 起义的人们宣称:“在这严重的时刻……” 这儿有银行,有银行家, 有法官和钱袋制造者, 有律师、记者和房产管理人。 我们缺少什么吗? 假如缺少,我们就会去寻找。 西印度群岛!可可、烟草和白兰地…… 这儿有一个民族,内心悲苦,面带着笑容。 岛国的土地! 啊,狭窄的地方! 难道这不是真的——对于我们,它的存在 难道不是为了保护那独一无二的棕榈? 这土地上停舶着洛海诺格号 或是别的游船,船上载满了人, 但没有一个艺术家, 也没有一个疯汉; 从塔希堤②、从阿富汗 或是从汉城回来的人们, 在这个港口喝足了巴迦蒂甜酒, 又饱餐天空的蔚蓝。 呵,这是说英语的海港, 开头说“yes”,结尾还是“yea”③ (匍匐着给人当向导的人的英语)。 西印度群岛!可可、烟草和白兰地。 这儿有一个民族,内心悲苦,面带着笑容。 安提列斯④的贵族呵,我嘲笑你, 你在树上跳跃前进的猴子, 呵,你因为怕出丑而吓得流汗的丑角, 但你却老是出丑.一次比—次出得更大。 我嘲笑你,筋络发青的白种人: ——你想遮掩这些筋络,它们却那样明显突出!—— 我嘲笑你因为你讲起十足的贵族气派, 讲起兴隆的制糖厂,满满的保险箱。 我嘲笑你,呵,对着富翁们的相片 睁大眼睛的奇怪的黑人, 虽然你的拳头是多么坚硬, 却因自己的皮肤这样黝黑而感到羞惭。 我嘲笑所有的人:嘲笑警察和醉汉, 嘲笑做父亲的人和他们的子孙, 嘲笑总统也嘲笑伙夫, 我嘲笑所有的人:我嘲笑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在那四个木偶面前完全改变; 那四个木偶身穿铠甲,傲然地 站在一棵可可树下,象四个野人。 二 五分钟的停顿。喇叭和铜鼓 响亮地吹奏着下面的曲调。 ——土地肥沃的殖民地, 什么都干的政治家; 来点咖啡、面包、黄油…… 把曲子唱起来吧! 公务人员一致同意 为了民族而牺牲自己: 每月只要两百块钱…… 把曲子唱起来吧! 我们将从美国佬手里领到金钱, 这就会使情况改变; 故乡高于一切…… 把曲子吹起来吧! 年老的头目们满面笑容, 高踞在他们的阳台上讲话。 拿糖来!拿糖来!拿糖来! 把曲子唱起来吧! 三 长长的甘蔗 在斧头跟前发抖。 雾蒙蒙的阳光,令人窒息的空气。 主人们的吼声 象鞭子一样冷酷无情。 从这黑压压的人群里, 从这些衣衫褴褛的劳动者中间, 升起来一个声音, 爆发了一个声音, 发出了一个充满愤怒的声音, 一个又古老又真实的声音, 一个现代人和原始人的声音: ——砍脑袋就象割甘蔗一样, 嚓,嚓,嚓!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把甘蔗和脑袋一齐烧掉, 让烟腾起来直冲云霄! 这儿是我的锋利的斧头, 嚓,嚓,嚓! 这儿是斧头和我的手, 嚓,嚓,嚓! 这儿是主人和我, 嚓,嚓,嚓! 总有一天, 砍脑袋就象割甘蔗一样, 把甘蔗和脑袋一齐烧掉, 让烟腾起来直冲云霄! 在那个又甜又苦的夜晚, 这只歌销声匿影; 它战栗、闪亮、燃烧, 紧贴在黎明的天顶。 四 饥饿行进在门廊里, 那儿挤满了黄发的头颅, 挤满了人体和幻影; 饥饿停留在 市内公园的椅子上, 它在白昼的阳光下 和夜晚的月光下蠢动, 寻找着使人盲目和善忘的 可疑的酒精, 可是哪一家饭馆里 也买不到。 安提列斯的饥饿, 无知的西印度群岛的苦恼! 到处是娼妓的黑夜, 酒吧间挤满了水手; 成百条街道的十字路口 全是土匪和海盗。 吗啡贩子、古柯硷⑤贩子、 海洛英贩子的地窖。 小酒店用一瓶村酒的 诱人的安慰 来欺骗你的疲劳, 你把这种酒当做了 医治梅毒的药剂。 想活到将来的 诚实的希望, 打算从五脏深处 找出一个能活下去的药方。 你被穿礼服的强盗逼得发狂, 在贫穷面前激怒起来 顿着双足不停地咒骂。 盲目地嬉戏的一群, 身边经常带着手枪, 当面包太硬或是喝到没味的菜汤, 要是谁嘘一声或者叫嚷, 就给谁一枪! 五 五分钟的停顿。喇叭和铜鼓 响亮地吹奏着下面的曲调。 为了能够生活, 我们得不停地干活; 为了能够生活, 我们得不停地干活; 我们宁愿磨弯了背脊, 决不向人低头屈膝! 把甘蔗制成糖, 用糖使咖啡发甜; 把甘蔗制成糖, 用糖使咖啡发甜; 可是这种甜味 我觉得象是苦胆变成的。 我没有家, 没有妻子让我爱恋; 我没有家, 没有妻子让我爱恋; 每条狗都跟在我身后吠叫, 没有谁用“您”称呼我。 人们,当他们还是人的时候, 总应该带着一把刀, 人们,当他们还是人的时候, 总应该带着一把刀; 我是人,我也有一把刀, 可是我把它留在徒刑监狱了! 假若我此刻就死去, 假若我此刻就死去, 假若我此刻就死去, 啊,妈呀,那我会多么欢喜! 喂,我要给你,我要给你, 我要给你,我要给你, 喂,我要给你—— 自由! 六 西印度群岛!西印度群岛! 这儿有多须的人民, 红铜色的⑥、多病的人民, 这儿的生活多灾多难, 就象那布满一道道污垢的皮肤。 这儿有徒刑监狱, 每个人脚上都拖着锁链。 这儿有信托公司的可笑的位置。 这儿有柏油湖和—些铁矿, 有咖啡树, 有码头、渡船和一毛钱一天的苦力…… 这儿的人民用英语说着“很好”, 但一切却是很槽; 这儿的人民都“Verywell”⑦ 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强壮。 这儿也有给巴比特⑧先生当差的, 他们的孩子都进了西点陆军军官学校。 这里也有那些怪声叫“Hello,baby”⑨的人, 那些吸“Chesterfield”和“LuckyStrike”⑩的人, 这里有那些来跳狐步舞的人, 这里有爵士乐队的侍者, 有在迈安密和棕榈矶避暑的人们。 有吩咐茶房给拿“breadandbutter, coffeeandmilk”⑾的人们。 这里有患梅毒的糊涂少妇, 鸦片和大麻叶的吸食者, 她们向每一个投在她们身上的眼光传播病毒, 她们每个礼拜换一身新衣服。 这里有太子港⑿的一切花朵, 京斯敦⒀的一切名人和哈瓦那⒀的一切上流人物, 可是这里也有含泪摇船的人们, 呵,引人注目的囚徒,引人注目的囚徒! 这里有拿着一束火把槌石头的人, 这里能使一个大力士的拳头逐渐枯槁。 这里也有—些人 在荒芜的田野上然起红红的篝火。 有—些人喊着:“我们在这里”,另一些声音回答: “我们在这里!”那些人,他们听到粗暴的吼声 就感觉咒骂的字眼在血液里跳动。 谁能把他们怎么样, 当他们在一束火把中间做工? 他们在这里,肩并着肩, 承受着一切;他们勇敢的手 什么都能给予; 他们在这里,和阴森的壕沟里埋头做工的黑人 亲密地交流着纯洁的汗液; 同白人一起时,他们知道鞭子打在身上 肌肉就象是劣等泥土做成的—— 是最坏的泥土,被踩在皮靴底下, 因为他们的喉咙里 发出了雷鸣似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梦见自己已经醒来, 他们在这里听到 那唤醒一切活人和死者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这些觉醒的人, 这些陌生的流放者, 这些卑微的人, 这些被遗弃的人, 这些被忘怀的人, 这些破衣褴衫的人, 这些拖着铁链的人, 和这些冻得发抖的人, 这些在毛瑟枪前喊着“士兵弟兄”的人, 他们带着创伤在地上滚动, 发黑的嘴唇上有一道红红的血流! (让呐喊随着他们的行进升起! 让众多的旗帜高高地飘扬! 让旗帜在一片呐喊声里 象火焰一样发光!) 七 五分钟的停顿。喇叭和铜鼓 响亮地吹奏着下面的曲调。 ——我不干活,他们杀害我, 我干活,他们也杀害我, 他们总是杀害我,他们杀害我, 他们永远杀害我。 昨天我看见一个人,他在凝望, 他凝望着初升的太阳; 昨天我看见一个人,他在凝望, 他凝望着初升的太阳; 但这个人显得那样庄严, 因为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盲人们活着,可是看不见 太阳在升起来, 太阳在升起来, 太阳在升起来! 昨天我看见一个小孩 在玩杀死另一个小孩的游戏; 昨天我看见一个小孩 在玩杀死另一个小孩的游戏; 这些孩子干活的时候, 和他们的父亲完全一样。 当他们一旦长大成人,谁去告诉他们 成年人可不是小孩, 不是小孩, 不是小孩, 不是小孩! 一道高高的火焰 用刀子砍着黑夜。 无知的棕榈用发黄的声音 讲着丝绸、耳环和项圈。 一个黑人蹲在那儿煮咖啡。 人们放火烧掉一座茅舍。 自由的风在吹。 一只美洲合众国的巡洋舰航过。 又是一只巡洋舰航过, 它高耸的脊骨把广阔的海洋染污, 它们都是德拉克⒁那老海盗的后代。 一只石头的手,慢慢地 捏成了一个复仇的拳头。 大地和海洋上,爆发出 希望的清楚有力的声音。 阳光预兆着果实累累的森林…… 啊,西印度群岛,英语叫做WestIndies, 西班牙语叫做Antillas。 (兰冰译) ①西印度群岛在南北美洲之间,岛上有古巴、海地、多米尼加三个国家,以及1958年1月成立的西印度联邦的各组成国。1492-1493年哥仑布发现西印度群岛时,误以为它就是印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这里是西班牙、英国等国的殖民地;战后,许多国家名义上虽已独立,但实际上政治经济都为美国和英国所控制。 ②Tahiti,太平洋上的一个岛。 ③英语:“是”。 ④Antillis,西印度群岛的一部分。 ⑤Cocaine,也是一种麻醉剂。 ⑥西印度群岛的土著原是印第安红种人,如今已被消灭,只剩白人、黑人和黑白混血种人。 ⑦英语:“十分健康”,在这里的意思是讽刺外国公司老板的虚伪宣传。 ⑧Babhit,美国小说家辛克莱·刘易士的同名小说的主人公,一个工业资本家。 ⑨英语:“哈罗,宝贝!” ⑩都是美国香烟。 ⑾英语:“面包和黄油,咖啡和牛奶”。 ⑿牙买加的首都。 ⒀古巴的首都。 译后记《西印度公司》是尼古拉斯·纪廉的代表作之一,转译自法国《欧罗巴》月刊1954年12月号法文译文。原诗题目用的是英文《WestIndiesL.T.D.》。这首诗反映了帝国主义者对西印度群岛人民的罪恶的掠辱与奴役,表达了人民的痛苦和希望,因此虽然它作于25年前(1934年),但在拉丁美洲到处掀起了反殖民主义斗争的今天,读起来仍然有强烈的现实意义。纪廉用诗歌描写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控诉侵略者和反动统治阶级的罪恶,就是从这首诗开始。在表现方法上,这首诗也象纪廉的其他诗歌一样,汲取了民歌的优点,并且把这些优点和自己的风格很好地揉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风格。 《世界文学》1959年第6期总第72期
[古巴]尼古拉·纪廉诗三首——来源:拉丁美洲诗选《美国人,滚回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古巴★ 尼古拉·纪廉 Ø美国人,滚回去! Ø我祖国的外表是多么美丽…… Ø希望之歌 Ø甘蔗 Ø甘蔗刀 美国人,滚回去! 我知道古巴有一块土地,[1] 那儿挂的不是我们的国旗, 却是美国的国旗, 那儿有的是煤,眼泪,鲜血。 在那儿,美国主子挥着皮鞭。 古巴人民!学会这句英文, 为了高呼: 滚回去,美国人! 我知道那些苦痛的农场, 在那儿,你的呼号是多么悲伤, 你的心绞得紧紧, 窒息了你的歌声。 在那儿美国主子挥着皮鞭。 古巴人民!学会这句英文, 为了高呼; 滚回去,美国人! 我知道枪弹射进胸口, 我知道军官多么残暴, 我知道监狱里是无穷的煎熬! 工人的小屋里,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在那儿,美国主子挥着皮鞭。 古巴人民!学会这句英文, 为了高呼; 滚回去,美国人! 脸孔红红的,从飞机上走下来, 史密斯——一头人猿, 他新从华盛顿森林里派来, 他的使馆里,鸡尾酒正为他准备。 在那儿,美国主子挥着皮鞭。 古巴人民!学会这句英文, 为了高呼: 滚回去,美国人! 袁水拍译 [1]这个地方指古巴的卡玛尼拉(Calmanera)港口,该地被美帝国主义者占领作为海军基地。 我祖国的外表是多么美丽…… 我祖国的外表是多么美丽, 可是里头是多么苦痛; 我祖国的外表是多么美丽, 永远是绿色的春天, 永远是绿色的春天, 可是里头是一颗受难的心。 多么沉静的蓝天, 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你的苦痛! 多么沉静的蓝天, 啊,古巴,虽然上帝给了你 这样一片蔚蓝的天空! 啊,古巴,虽然上帝给了你 这样一片蔚蓝的天空! 我用这只木质的鸟[1]来歌唱, 我用这只木质的鸟来歌唱, 啊,古巴,我要对你说, 我深深地知道你啊, 啊,古巴,我要对你说, 你的棕树上涂着鲜血, 你的棕树上涂着鲜血, 你的海水是眼泪! 我深深地知道你, 在你的笑容后面, 我看见鲜血和眼泪。 在你的笑容后面, 是鲜血和眼泪。 在你的笑容后面, 是鲜血和眼泪。 啊,农村里的人 住在泥坑里, 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不同! 农村里的人是这样。 城市里的人呢? 啊,古巴,城市里的人是乞丐, 一个钱也没有, 在街头行乞, 而那些小市民也没有什么两样, 虽然戴着礼帽, 并且还在俱乐部里跳舞。 (我的歌这样唱, 是因为我知道真相。) 这原是我们的土地! 可是受难的人们永远只看见 它昨天属于西班牙人,今天属于美国人。 是,是,先生, 昨天属于西班牙人,今天属于美国人。 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原是我们的土地, 多么忧郁的土地啊! 我们的手并不软弱, 我们要立刻紧紧握起, 让我们的手都伸出来, 中国人的,黑种人的,白种人的或者红种人的。 让我们的手都伸出来, 中国人的,黑种人的,白种人的或者红种人的。 一个美国水手, 嘿! 在港口的一家酒店里,嘿! 一个美国水手, 他想动手打我, 他想动手打我, 可是就在那儿他给我打死了。 嘿! 可是就在那儿他给我打死了, 嘿! 可是就在那儿他给我打死了, 一个美国水手, 在港口的一家酒店里, 他想动手打我, 嘿! 袁水拍译 [1]指六弦琴。 希望之歌 我们都已经认清了这条道路, 我们的来福枪已经擦亮, 我们的武器,准备得好好。 我们向前进军! 如果最后我们死了, 那算得什么! 这样的死是伟大的光荣。 偷生苟活,屈服为奴, 比死坏得多了。 有人死在床上, 挨受苦痛十二个月; 有人唱着歌死去, 十颗尖利的子弹穿进胸膛。 可是我们都已经认清了这条道路, 我们的来福枪已经擦亮, 我们的武器,准备得好好。 我们向前进军! 我们的队伍前进, 庄严地前进,在晨光里前进。 我们的靴子发响, 在回声的树林里, 我们高唱:“我们向着未来,我们前进!" 我们的道路,已经认清…… 我们的来福枪,已经擦亮…… 甘蔗 黑种人 匍伏在甘蔗田里, 美国人 雄踞在甘蔗田上, 泥土 在甘蔗底下。 鲜血 冒出我们的背脊! 甘蔗刀 太阳烤焦你的皮肤和四肢, 你的车子里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你咳呛, 吐出了痰和血, 你咳呛, 吐出了痰和血啊! 一天工作, 三角钱, 砍啊,砍啊, 用你的甘蔗刀砍啊! 袁水拍译
法亚德·哈米斯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法亚德·哈米斯诗选 ·为了这个自由 ·在这儿 ·埃尔—卡内的星星 ·诗歌 ·卑鄙的家伙 ·游击根据地的雨夜 为了这个自由 作者:法亚德·哈米斯 为了在雨中歌唱的自由 必须将一切献出 为了同人民的坚强而温柔的心胸 取得紧密的联系 必须将一切献出 为了清晨开放的向阳花、冒烟的工厂、明亮的学校 为了干裂的土地、睡醒的儿童 必须将一切献出 没有什么可以代替自由 除了自由再没有别的道路可走 除了自由没有别的故乡 没有自由的强烈的音乐也就没有了诗歌 这个自由 使经常用虚假的苦难的名义 侵犯自由的人们心惊胆栗 这个自由是压迫者的黑夜 这个自由是全体不可战胜的人民的 应得的黎明晨曦 这个自由照耀着深深的矿井 赤裸的脚 破败的屋顶 和尘埃里行走的孩子们的眼睛 这个自由是青春的王国 这个自由 像生命一般美丽 为了这个自由 必须将一切献出 假如那样还不够 连影子也可以献出 在这儿 在这儿 在一株生长的谷穗上 我学着生活 在这儿 日复一日 我惊讶地 看着给那些曾经连哭泣的地方都没有的人们 砌起房屋 看着田野里到处是不同肤色的人们 在呼喊,在劳动 穿着清洁的衣服的不同肤色的孩子们 在祖国的怀抱里读书 在这儿 我好比就是其中的一块石头 一株树 一条河 一台拖拉机 一个热烈追求梦想的人 仅仅是 许多播种未来星星的 广大群众中间的一个 埃尔—卡内的星星 孩子们说的话是真的: 埃尔—卡内的土地几乎是桔子的颜色 天空那么蔚蓝 星星更加低 真的 现在能够在明亮的屋子里 一天一天安静地 学习祖国的英雄们 曾经怎样生活怎样战斗 现在能够明白 从前被一张黑纸包起来的 见不到光明的 事物的真理 一切关于“好”和“坏”的真理 过去所谓好的并不好 过去所谓坏的并不坏 而那些被穷困压在底下的 没有学问没有知识的 既不是好也不是坏的 却都是纯朴的劳动人民 孩子们说得对: 在埃尔—卡内 在整个古巴岛上 星星更加低 旗帜却举得最高 整个古巴一片繁荣的光辉闪耀 米那斯—台尔—弗里奥 1960年9月8日 诗歌 诗歌应该由大家来创造。 ——劳特雷阿蒙① 我们一起来写下诗篇 从街道两旁的每株树 从为了保护贫苦人民的梦想 而砌起的每垛墙 从一个农民的每一滴汗珠 他用含着泪水的眼睛 看着饱经折磨的土地 从每一次新的胜利 正在诞生出诗歌 它有燃烧般的宏伟热情 它有从大地中迸发出的声音 有翻开大地的耕犁的声音 有想着耕犁唱着歌在太阳下耕种的人的声音 诗歌 由大家所创造 在河边在工厂 在家中在山上 在砍刀的刃口 在刚读书的孩子的眼里 在我的学会写字的手上 在一切现在学会了 能够不受压迫而生活的人们的心中 1960年7月30日哈瓦那 ①劳特雷阿蒙(Lautreamont,1846—1870),法国诗人。 卑鄙的家伙 那些匪徒们,在那长着无花果树的十字路口,杀死了我兄弟家的爱叫的狗,那刺耳的枪声震动着我们家的房屋; 他们骑着口吐痛苦的白沫的牲口,千百次地穿过开始变成金黄色的玉米田,他们留下的,只是一大片被践踏的玉米杆和压在泥土里的剥落的玉米; 他们在蓝色星星的夜晚,想屯积起世界上所有的光明,只让我们在烟雾弥漫的油灯下眨眼; 他们在黑暗的沉静中,向我们开枪,子弹穿过周围的房屋,散播不安和恐怖; 他们每天傍晚高傲地骑着马在路上走过,远远地以保护者的姿态向我们打招呼,而结果他们总是我们的敌人,焚烧和平居民房屋的人,谋杀欢乐和生活的人的保护者; 他们阴谋反对我们的希望,每夜每夜连续不断地地用笨重而凶残的皮靴践踏我们梦想的新苗; 他们谁也不能再从他们腐臭的流亡的日子中回转来了,谁也不能再回到我们这块土地上来了,除非是到这儿来腐烂,在连钢铁都能熔化的中午,喂贪吃的秃鹰。 游击根据地的雨夜 ——在米那斯—台尔—弗里奥写的诗 下雨, 雨不停地打着锌皮屋顶, 泥土的香气从窗口走到屋里。 战士们在谈论着战斗, 谈论着西罗·雷东多①的牺牲,卡米洛②的微笑, 谈论着赤脚挨饿在山上走路的日子, 战士们谈到了菲德尔, 谈到了切③, 谈到了阿尔梅达④, 谈到了劳尔⑤, 以及人民之中的许多别的名字。 谈到了那些, 只在鲜血与野草丛中战斗时才有名字的人, 他们已经在尘土中倒下。 一个战士在看我刚刚借给他的, 约翰·里德⑥的书, 他在吊床里看得那么激动。 有时狗在吠叫, 让风雨之夜显得更美好, 我们大家有时沉默有时说话, 也许我希望要听的太多, 然而事实上大家都说话而讲的还太少。 因为有很多事情曾经在马埃斯特腊山上发生, 听过它潺潺的小溪歌唱, 子弹呼啸,还呼吸着它野果的芳香; 有很多事情不能用言语进述, 因为它们不过只是土地, 或者树木, 或者模糊的记忆, 或者微笑的老人, 或者一条通向幽深山岭中去的路。 “我们时常冒雨行军歌唱, 饥饿和脚上的伤, 全不放在心上, 我们大家亲如兄弟。” 突然, 有一团云, 来到吊床上, 又同烟雾一起, 在屋顶上消散。 而雨还在歌唱, 我的诗也在纸上成长: “如果必须再战斗, 我愿意战斗千百次, 流千百次的血。 我的子弹, 永远射向敌人, 射向祖国内内外外的敌人!” 下雨, 雨不停地打着锌皮屋顶, 泥土的香气从窗口走到屋里, 宿舍里充满着革命的朝气。 〔选自作家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为了这样的自由》,赵金平译; 作者名字译为“法雅德·哈米斯”〕 ①古巴革命烈士,曾参加攻打蒙卡达兵营的战斗,“格拉玛”号的登陆,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在马尔贝尔德的战斗中牺牲。 ②古巴起义军著名领导人之一,菲德尔·卡斯特罗的亲密战友,一九五九 年因飞机失事殉难。 ③即古巴革命政府工业部部长切·格瓦拉少校。 ④即古巴起义军的领导人之一胡安·阿尔梅达。 ⑤即劳尔·卡斯特罗,现任古巴革命政府副总理兼革命武装部长。 ⑥美国进步记者;他的描写俄国十月革命的著作《震撼世界的十天》, 当时刚在古巴翻译出版。 来源:人民日报1964-07-28
古巴诗抄(四首。译者:陈敬容)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古巴诗抄 (译者:陈敬容) ·为了这个自由(法亚德·哈米斯) ·诗一首(腊法拉·却康·纳尔迪) ·文字的丰收(彼德罗·德·奥拉阿) ·流不尽的鲜血(尼古拉斯·纪廉) ·译者后记 为了这个自由 作者:法亚德·哈米斯 为了在雨中歌唱的自由 必须将一切献出 为了同人民的坚强而温柔的心胸 取得紧密的联系 必须将一切献出 为了清晨开放的向阳花、冒烟的工厂、明亮的学校 为了干裂的土地、睡醒的儿童 必须将一切献出 没有什么可以代替自由 除了自由再没有别的道路可走 除了自由没有别的故乡 没有自由的强烈的音乐也就没有了诗歌 这个自由 使经常用虚假的苦难的名义 侵犯自由的人们心惊胆栗 这个自由是压迫者的黑夜 这个自由是全体不可战胜的人民的 应得的黎明晨曦 这个自由照耀着深深的矿井 赤裸的脚 破败的屋顶 和尘埃里行走的孩子们的眼睛 这个自由是青春的王国 这个自由 像生命一般美丽 为了这个自由 必须将一切献出 假如那样还不够 连影子也可以献出 诗一首 腊法拉·却康·纳尔迪 我曾经把我的大门向世界打开:我深深震动, 被那些离奇的歌声,痛苦的呜咽, 仿佛是尖利的铁器的齐鸣, 又好像是悲恸的声音的合奏…… 刀剑把手臂砍断,胸膛刺穿, 麦子有眼泪的苦味,睡梦里鲜血斑斑。 但人们依旧渴求着和平, 心里跃动着新的感情。 一个儿童从深心里向我微笑, 他将认识没有哭泣与愁容的日子。 天空像希望一般蔚蓝, 我们留给他的将是美丽的世界: 橄榄枝佩在他胸前,代替凶残的刀剑, 他将闪露没有任何恐惧的笑颜…… 纵使我们已经不在人间,当那个日子到来, 纵使那时我们都变成了微细的尘埃。 文字的丰收 彼德罗·德·奥拉阿 为了给你照明,农民呵, 一些字母的记号 钻进了你诚实的额头, 钻进了你黑色的泥土。 它们在你看来 好像一些低垂的星星, 好像一些满是眩目的 图样和声音的信号灯。 它们在你的心中徜徉, 你的灵魂接受它们的营养, 打开了一个遥远的知觉, 一个深藏的记忆。 曼努埃尔和康拉德 还有无数的弟兄 曾经敲叩过这道门扉: 在难以描绘的年代 它们为你唤醒了 一个新的日子, 这一天你能够阅读 光明美丽的大地! 流不尽的鲜血 尼古拉斯·纪廉 当这个战士死去, 用他的鲜血写下: 菲德尔,为祖国牺牲。 请不要给他唱哀歌, 这鲜血是永远活着的祖国的象征。 当他沉痛的声音 仿佛找不出语句表达自己的信念, 请不要以为他沉默不语, 因为他的声音响着祖国纯洁的语言。 当他冷冷的身体 被野心的泥土复蔽, 请不要说他是在安息, 为了祖国,他挺立着,在发光,在工作。 如今再没有谁能遏止 他的纯朴的、碎裂的心的跳动。 请不要说他已经离去, 他流不尽的鲜血灌溉着祖国全境。 后记 这些诗是从今年五月二日的《法兰西文学周报》转译的,该报共载古巴当代十七位诗人的诗作十八首,这里选译了四首。 尼古拉斯·纪廉是我国读者熟悉的当今古巴和拉丁美洲最有名望的诗人;他是共产党员,革命前被迫在国外流亡多年,革命后才回到祖国。纪廉诗作极多,流传极广,许多诗还被谱曲弹唱;他继承和吸取了古典诗歌与民歌的优点和丰富的表现方法,创造了自己特有的风格。我刊曾多次介绍他的作品。 彼德罗·德·奥拉阿(PedrodeOraa,1931——)是古巴青年诗人,出版过诗集《灾祸临头》(Elinstantecernido,1953)和《草站,六首客观的诗》(Estacióndelabierba,seispoemasobjectivos,1957)。 法亚德·哈米斯(FayadJamis,1930——)是古巴著名的青年诗人。他出版的诗集有:《指南针》(1949)、《眼皮和灰尘》(1954)、《陶醉吧,沉闷的星期六》(1954)、《黎明时的流浪者》(1959)等。哈米斯曾在1960年访问我国,回国后出版了诗集《在中国写的四首诗》。古巴《今日报》星期增刊(1961年7月16日)在书评栏予以推荐,并指出这本诗集是法亚德·哈米斯诗歌创作道路上一个显著的转折点。今年古巴举行拉丁美洲第三次文学作品评选时,法亚德·哈米斯的诗集《为了这个自由》荣获诗歌一等奖。 腊法拉·却康·纳尔迪(RafaelaChaconNardi,1926——)也是古巴著名诗人,关于他的生平和作品,暂时还没找到材料。单就这首诗来说,内容很充实,艺术上也比较成熟。 (译者) 资料来源:《世界文学》1962年7、8月号(109/110期)
波尔图翁多《古巴文学简史》第七、八章节录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波尔图翁多《古巴文学简史》第七、八章节录译者:王央乐第七章政治(1910—1939)……所有这些诗人之中,最令人感到兴趣的是法兰西斯科·何·毕却多(1873—1914年);他的唯一的一本诗集《游牧人的呼声》(VocesN6madas)(1908年)里,既有高蹈派的诗歌如《达纳埃》(Danae),又有慎重的现代主义的诗歌如《忏悔者》(Confiteor),更有一些诗歌,风格非常现代化,然而却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如《榨糖厂》(Eltrapiche),或者温和的真诚的社会主义思想,如《农民的歌》(Lacanci6ndellabriego):先生,我是个耕种土地的农民,用我滚烫的额头迸出的汗水,让土地变得肥沃,种子开始成熟,让石块的吝啬和贫瘠也逐渐软化。我的手急忙耕好黑色的犁沟,以勇敢的精神和严寒搏斗,耐心地爱护着新生的青苗,彻夜看守着直到天朗气清。我懂得热爱土地,粗朴的抚爱,来自我起茧的手,使麦粒镀上一层金。我在橡树林里发抖,我在灌木丛中战栗,期待庄稼的收获,是我唯一的快乐。我懂得热爱土地,先生,你是公正的人,请你给我决定:土地该不该归我所有。第八章群众(1930——1939)反抗马查多的斗争,搅动了国家的最深的底层,给共和国第一世代的年轻一辈的作家提出了满足群众的要求的任务,作为政治斗争的一个方面。那时候,作家们“发现了”人民,“发现了”群众,“发现了”他俩之中最受剥削的大部分:黑人,农民,无产者。另一方面,社会上对文学的日益增长的关心,强调了文学的从属于社会的性质,这就决定了有一群作家逃避现实;他们渴望躲开迫在眉睫的政治形势,在自己诗歌世界的怀抱中拯救自己,与当代纯粹诗歌的公式相附和。1930年,开始了推翻马查多独裁统治的革命,社会问题在主要作家的作品中以其具体的性质得到了表现,标志着这个新时期的诞生。同年,开始了黑人派运动,其直接先驱者为拉蒙·纪拉奥(1908—1949年),何塞.萨.泰叶,阿莱霍·卡本蒂埃,和尼古拉斯·纪廉;其中以纪廉最为杰出。在埃米利奥·巴雅伽斯所编的《拉丁美洲黑人诗集》(Antologiadepoesianegrahispanoamericana)(1935年)和拉蒙·纪拉奥所编的《古巴的非洲诗歌的轨道》(Orbitade1apoesiaafrocubana)(1938年)两书中,编选了巴雅伽斯,马塞利诺·阿罗萨雷纳,以及其他许多诗人的诗歌。对于这一些诗人说来,黑人派风格,就是依靠黑人民间艺术中占主要地位的两个因素——韵律和色彩——来培植纯粹的色彩的效果。费尔南多·奥尔蒂斯很有理由地把这种诗歌称之为莫拉托诗歌,因为从欧洲文化的根源——例如弗洛贝尼乌斯①,勃莱斯.森特拉斯②,莫朗③——中去寻找这种诗歌的动机,决不会落空,而且也用不着否认其对某一些诗人后来的影响。古巴的莫拉托诗歌,来源于民间的瓜拉却④;在上世纪,就有瓜拉却的集子出版。纪廉的最初的《音响的主题》(Motivosdeson)不过就是以古老的瓜拉却的韵律和流浪汉的感受为民间歌曲写的“歌词”。费台里哥·伽尔西亚·洛尔迦⑤在本岛居住的那些日子里,以他的吉卜赛风格,以及他的与古巴黑人的光华色彩极为近似的想象,给纪廉和巴雅伽斯的诗歌以极大的影响:用你吉他的火焰燃烧起曙光;你的活跃的褐色身体,是葫芦里的甘蔗汁,在死亡的苍白的月亮下。…………………………对这夜晚你要怎么办?既然你已不能享有它,从哪条血管里它也不给你你所需要的血液;它只把你当作一株砍伤的发黑的甘蔗。…………………………只有两支蜡烛,烧掉了一些黑暗;对于你渺小的死亡,两支蜡烛也是多余。你的鲜红色的衬衫,依然比蜡烛更明亮地照着你,它启发了你的歌,它是你声音的褐色的盐,它是你熨贴的头发!月光现在照亮了我这屋子前的庭院,截然分明地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停在那里。孩子们把它收集,用来洗他们的脸,而我在这个夜晚,却把它拿来放在你的枕边。——尼古拉斯·纪廉:《蒙特罗大爷守灵歌》(VeloriodePapaMontero)当其余的诗人停留在这个追求色彩效果的阶段,虽然有巴雅伽斯以他的《马利亚·贝伦·却贡挽歌》(ElegiadeMariaBelenChac6n)超越了它,却只有纪廉,深入到在他《音响的主题》最初几首中振荡着的对社会不平的痛苦控诉,并且以充分的责任感,把一种具有无数可能性的新声调和古巴抒情诗结合在一起:我们在这里!语言带着湿气从树林里来到,一个强有力的太阳,照亮我们直到血管里。……………………………我们的歌仿佛灵魂的皮肤下面的肌肉,我们的纯朴的歌。…………………………我们带来了我们的特征,给了美洲以明确轮廓。这些诗句,在兰斯敦·休士⑥的毫无疑问的影响后面,表现出了古巴黑人的其实而自觉的存在,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和力量发生了信心,团结起来从事共同的工作。从他的诗集《宋古罗·柯宋古》(S6ngoroCosongo)(1931年)以后,纪廉的诗就摆脱了语言上追求色彩效果造成的损伤,以及反复使用词汇的音响作用作为达到韵律效果的唯一手段,时时象这样地道出了黑人的深刻不安,以及他们同样感受到的不公平的经济制度下被剥削者的共同痛苦。《西印度有限公司》(WestIndiesLtd.)(1934年),是悲观的反帝国主义情绪的一瞬间表现,诗人接着就在《给兵士的歌和给游客的音响》(CantosparaSoldadosySonesparaTuristas)(1937年)中克服了这种悲观情绪,并且以这本诗集给了我们一个范例,即如何有可能利用西尔瓦,三行诗,谣曲或八音节四行诗等旧的模型来达到新的意图;又如何能够使诗歌具有强烈的社会意义,而不损伤其艺术价值。在暴君马查多倒台所引起的混乱之后,本岛上又崛起了福尔亭西奥·巴蒂斯塔⑦的军事独裁统治。在这痛苦的时刻,纪廉在他的《给一个活着的兵士的挽歌》(Elegiaaunsoldadovivo)中这样发出了呼喊:啊,亲爱的,亲爱的!你,不是死去的兵士,你,兵士,是在睡觉。你,醒来吧,到我的街上,去呼喊,你,用你的语言、牙齿、听觉;混身汗湿的皮肤,骄傲地挺起的脖子,鞋底下跺着必然的胜利;就得这样来看我们宽广的未来所依存的世界,它一半是熔炉,一半是安乐窝;在僵硬的过去的山峰上,那遗忘的毫不留情的烽火,仿佛荒原上血红的月亮。在这本诗集之后,纪廉以最接近人民的传统的形式,探求人人口中都歌唱的诗歌,即预示未来的新的语言:《全部的音响》(Sonentero):在曙光里放着那只期待中的吉他,绝望的木材的深沉声响。………………………吉他手,你把它拿起,拭干你嘴唇上的残酒,用这只吉他,奏出你全部的音响。是成熟的爱情,你全部的音响;是宽广的未来,你全部的音响,是站起来跳出围墙,你全部的音响……全部的音响最后在他的挽歌中,在他的《人民的鸽子在飞翔》(Lapalomadevuelopopular)(1958年)中,凝成为宏伟的诗歌,在古巴,在全世界传诵。①弗洛贝尼乌斯(LeoFrobenius,1873—1938年),德国哲学家,人类学家,曾在非洲旅行多次。②勃莱斯·森特拉斯(BlaiseCendrars,1887—),法国诗人,小说家。③莫朗(PaulMorand,1888—),法国作家,诗人。④瓜拉却(guarachas),古巴黑人民间歌舞。⑤费台里哥·伽尔西亚·洛尔迦(FedericoGarciaLorca,1899—1936年),西班牙诗人,剧作家。⑥兰斯敦·休士(LangstonHughs,1902—),美国黑人诗人。⑦福尔亭西奥·巴蒂斯塔(FulgencioBatista),古巴独裁统治者,1958年被卡斯特罗所领导的人民革命推翻。……乡村农民和城市工人的沉默的痛苦,在阿乌罗拉·维雅尔·蒲塞塔的令人难忘的短篇故事中得到了描写,现在又成为罗莎·依尔达·采尔的颇为成功的短篇小说的题材。揭露无产阶级的被剥削状况的诗歌,是以利诺·诺伐斯·加尔伏的一首被遗忘的诗开端的。这首诗曾刊载在《前进杂志》上。这种诗歌之获得其正式的确定的形式,则是雷希诺·彼得罗索在马查多政府存在的最后几天内出版的诗集《我们》(Nosotros)。彼得罗索的初期诗歌,是在象征派的逃避现实的标帜下写成的,但是由于他在一个工场里当工人,工场的生活使他感觉到有一种无产阶级的新的语言在成长,他就以热切希望的呼唤来向它致敬:啊,在创造的热病中轰响的工场!你是哺育财富和贫困的乳房!你是在你渴望的铁砧上,天天看着锻冶给你自己戴的铁链的冶坊!你是文明的奴隶,在你新式的野蛮祭礼中,你以钢铁的声音,向未来唱起你宏亮的希望的圣歌!啊!我怎么有这感觉,觉得你也有点儿以我作为营养;我不懂得,可是我痛恨你的复杂的忧郁灵魂,你的机械和技术。我痛恨你,因为你吞食一切;我痛恨你的齿轮,你的活门,痛恨你的巨大的律动,因为它,在机器的震战呼叫声中窒死了我内心的搏动。我以人们的共同痛苦的喊声向你致敬!在残酷的地下斗争的英雄日子里,雷希诺·彼得罗索和他的同伴们站在一起,他已经唱出了无产阶级的颂歌:我们来自田间,来自城市,来自工厂,我们歌唱钢铁,因为世界就是钢铁,我们就是钢铁的儿子。可是我们要超过机器。…………………………………………………与我们锻冶钢铁一样,我们要锻冶另一个世纪。我们会看见新的日子,装饰着欢乐,我们强壮有力,迎着太阳排成队伍。我们来自田间,来自城市,来自工厂,每一件劳动的工具,就是一件武器——一把锯子,一把扳子,一把锤子,一把铲子,我们占领大地仿佛一支部队在进军,用我们全体的歌声向生活敬礼!但是,在马查多被推翻以后,无产阶级的斗争就放弃了原来的英雄气概,而采取了和平和合法的方式,诗人于是就回到了他的闪闪发光的诗歌中,披露出他的无法医治的伤感内心:我多么害怕,有人也许会知道我不过是一个伤感的人!……………………………………我就是这样……你没有猜到?悄声地,我说给你听:虽然我是个马克思主义的革命者,(啊!请原谅我,你不懂这种政治上的事!)有时候我依然有点儿爱好幻想。无产阶级对社会的不公平不合理的抗议,这时候也在尼古拉斯·纪廉,费力克斯·毕塔·罗德里格斯,安赫尔·伊·阿岛希尔的诗中得到表现。玛努埃尔·那瓦罗·鲁纳,他参加先锋派运动较迟,在《脉搏与波浪》(Pulsoyonda)(1932年)中以热烈而勇敢的诗句呐喊,揭露资产阶级的罪恶;在《受伤的土地》(Latierraherida)(1936年)中以极为现实的情调,道出了对被剥夺的土地的呼吁;在《孟此的诗》(Lospoemasmambises)(1944—1959年)中,赞扬了本岛伟大爱国主义传统的锻冶者。……
[海地]勒内·代拜斯特:黑色矿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海地]勒内·代拜斯特 黑色矿藏 突然,印第安人的汗水被太阳熬干, 市场上的拜金热狂吸干了最后一滴印第安鲜血, 金矿四周没剩下一个印第安人的子孙。 大老板只好转身张望阿非利加汹涌的河流, 那儿不难找到走投无路的人来接班,做替死鬼。 于是老板们开始抢夺无穷无尽的“黑肉宝库”, 争先恐后,披头散发,冲向照耀黑色身躯的炎阳。 叮叮当当的铁镐,震天价响, 挖掘着矿层深厚的黑色矿藏。 差点儿,化学家就要用这种黑色金属, 设法提炼出珍贵的合金; 差点儿,太太们就梦想着获得一套 用塞内加尔黑人血肉打成的大小锅勺, 再用安蒂尔黑人血肉铸一套金属的茶具; 有个大胆的神甫,差点儿没有允诺他的教民, 用黑色的血液铸造一口音调铿锵的大钟; 有个“威武”的大尉,几乎要用 这种乌黑的金属打一把宝剑; 还有那位“慈祥的”圣诞老人, 他正想用一些黑色的小铅兵, 作为一年一度送给小基督徒们的礼品。 风钻深深穿入我们黑人的脏腑, 榨取黑人肌肉里蕴藏的无穷力量。 多少世纪以来,从这一种族身上, 继续不断开采出奇妙的矿石。 呵,我们乌黑的金属一般的种族, 是人类的朝露凝结成的挖掘不尽的宝藏。 曾经有多少强盗用了他们的武器, 探测过我们黑色人民潜在力量的深度。 多少骗子,多少偷儿,盗窃我们的身体; 他们穿过繁茂的森林,开辟道路, 使我们黑人的岁月盖满了断枝和残叶, 使我们的湖泊成了一滩滩的泪水。 被掠夺的人民, 象耕地一般被翻腾的人民, 为了让世界上巨大的市场发财, 不断地被人“开垦”着的人民, 但愿你们的矿藏在你们黑夜般身躯里成熟, 但愿你们用不断上升的怒火,把自己炼成真正的乌金, 谁也不敢再用你们这种黑色金属, 去铸造大炮或金圆! (铁树译) (译自法国比埃尔·赛格斯出版社1952年出版的《法国新诗人评注集》) 《世界文学》1960年第9期总第87期
〔海地〕让·布里埃尔:诗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海地★ 〔海地〕让·布里埃尔 ·我同你在一起,哈列姆! ·黑灵魂 资料来源:《世界文学》第1期总第79期,1960年1月) 作者简介:让·布里埃尔(JeanF.deBrierre,1910—)是当代海地杰出的诗人、作家,去年九月被海地政府非法逮捕刑讯,至今生死不明。关于诗人的生平和创作及被捕情况,请参看本期刊载的法国作家阿拉贡的政论,和本刊1959年11月号世界文学动态栏。海地是拉丁美洲唯一使用法语的国家,《黑灵魂》原诗也是法文,题目却用的是英文《BlackSoul》,译诗是根据1959年10月7日《法兰西文学报》。原诗也是自由体。 我同你在一起,哈列姆! ——悼念被乔治亚州的法西斯主义白人残杀的黑人。 我的黑皮肤的弟兄,你看, 我跟你同样贫穷, 同样忧郁, 连个子的高矮也几乎一个样,我的弟兄。 我,是千千万万送殡人中的一个无名的人; 我,是墓前人海中的 一滴黑色的水珠。 你瞧,甚至咱们的手都一样的黑。 咱们的步伐声就如送殡的声音, 冲破了数世纪来的贫穷。 这声音随着你我的影子, 沿着 咱们痛苦曲折的道路飘浮。 我的弟兄,咱们曾不止一次 肩并肩地战斗。 我跌倒了,你就 举起我的武器, 用你那被繁重的劳动雕塑成的 魁伟的身躯 掩护我,还含着泪向我微笑。 突然,一声凄厉的号叫 打破了密林中长年的寂静。 我赶紧在发涩的血腥中抬起了脸, 看到了你的 巨大的面庞—— 遮住了半边天。 咱们俩成了人口贩子的商品。 多少世纪以来, 咱们的痛苦重复了又重复。 让刽子手的时代也打咱俩的头上飞走吧, 累累的伤痕 一直在流着血。 在十六世纪 咱们被迫分离。 临别时咱们相对而视—— 在咱们的瞳孔里 镌刻着浴血的搏斗。 我仍然以为 你在酣战,手中执着武器。 后来,你的音讯消失在哈得孙河。 而我呢,郁郁地栖身在 圣多米哥。 红种人的命运象一首奇特的歌子 传到了我的耳际——他们的命运也就是我的命运。 但是圣多米哥 挣断了镣铐和锁链。 那些白人——种植园主,再也无法作威作福。 燃起了烽火,熊熊的烈焰 何等的凶猛: 这是我 高擎着 这面被鲜血染得火红的大旗。 哈列姆,咱们重又在一起!这也是你的大旗! 那自豪的 痛苦的、光荣的誓言如铁一般坚定。 从今往后,你将世世代代同我们在一起。 那厚实的沉默的尸衣 已裂成了碎片。 套在你脖子上的颈圈,也同样使我窒息。 我从恶臭的货仓里 望着世界。 穿过监狱的铁栅栏, 你的呼唤越来越低, 越来越低…… 我听到了你临终前嘶哑的声音, 我心痛得象刀割。 黑非洲的晤言 我同你都已忘记。 你用英语歌唱 我们的朝霞, 在你的歌声里, 包含着我的痛苦, 也包含着我的希冀。 我用法语 谈论着你。 他们侮辱你——我的脸就气得通红。 在美国被残杀的黑人的灵魂, 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那一堆堆在法律的庇护下 烧灼着你身躯的 篝火, 也烧灼着我的身躯。 当你 在佛罗里达 遭到毒打时, 一刹那间 我的头巾也同样浸透了鲜血。 咱们之间虽然隔着关山重重, 但是咱们有共同的爱, 也有共同的恨。 译自苏联《外国文学》杂志,1960年第1期 注:圣多米哥系海地岛之旧称。十六世纪起,非洲黑人被当作奴隶大量贩入海地。黑人不堪压迫,不时进行暴动。在1790—1803年海地黑人曾大规模的起义,先后驱逐了英法侵略者。诗人在这一段中所叙说的,即是指这一历史时期。 黑灵魂 在巴黎, 在电梯上,我遇见过你们, 自称是塞内加尔人,安的列斯人。 波涛汹涌的大海 在你们的牙齿间翻腾, 在你们微笑中出没, 在你们的声音里歌唱, 象在岩洞中一样。 大白天的游乐场上, 我突然发现你们满面凄伤。 几百年的痛苦辛酸, 反映在你们的脸上。 在布尔勃朗歇 或是蒙特马特的阳光下, 欢乐渗透着 你们的声音, 你们的呼吸 和你们整个身心, 你们就是音乐,就是舞蹈; 而苦难的黑蛇, 固执地钻进了你们歌唱的嘴唇, 缠上了你们舞蹈的身躯。 在小船边,我曾经和你们交谈; 你们熟悉全世界窄小的房舍。 你们知道怎样同讲各种语言的人 相亲相爱;各色种族的人 在你们双手的紧握下多么欢快。 只是为了想睡得香甜, 你们不拒绝哥卡因和鸦片; 你们肌肉上布满皮鞭的印痕, 屈辱的姿势磨损了你们的膝盖, 在你们的心底—— 无言的悲哀! 你们走出厨房, 向大海投去开朗的笑, 好象一串珍珠般的献礼。 当那些小船, 在穷奢极欲的欢笑中颤动—— 你们的双肩却由于日间的负荷 更加疲乏沉重; 你们在后仓的一角为自己唱歌, 用班卓琴的辛酸的鸣咽, 奏出孤独与爱的音乐。 吸着脏污的烟蒂头,你们在烟雾里 建造自己的绿洲; 烟味有如古巴的泥土。 夜里,你们给惊呆的 迷失在浓雾中的海鸥 指引道路, 两眼噙着泪, 倾听深渊的岸边 它临终的悲伤的告别。 有时你们如铜铸的神象在船头屹立, 宝石般的眼中映照着月亮的清辉, 你们的梦幻飞入群星。 你们手持武器经历了整五个世纪, 你们把自由的热情 教给被奴役的人民。 在多米尼加, 你们用自我牺牲来标明, 用无名的石子来铺筑 那曲折的道路; 在一个早晨,那条路 通到了独立的胜利。 你们一手握着维尔蒂耶的火炬, 一手扭断奴隶的锁链, 从洗礼盆中 保证了全拉丁美洲的 自由的诞生。 唱着忧郁的歌 建成了芝加哥, 合着赞美歌的节奏, 建成了合众国—— 你们的鲜血沸腾在 星条旗的红色条纹里。 刚刚走出深渊 就跳上了角斗场, 世界的优胜者呵, 你们在每次胜利中, 把代表民族呼声的铜锣敲响。 在芝加哥, 在几内亚, 你们挺身反对过帝国主义, 同帝国主义进行过斗争, 用鼓, 用奇异的歌曲; 那无所不在的诅咒里 响着你们永世的仇恨的合唱。 你们的火光 照亮了全世界—— 当埃塞俄比亚苦难的日子, 你们从全世界每个角落跑来, 切齿地吐出同样辛酸的歌曲, 同样的愤怒, 同样的呼号。 在法兰西, 在比利时, 在意大利, 在希腊, 你们冒过艰险与死亡…… 当胜利的日子到来, 在巴黎的咖啡馆, 你们同雷内·马朗一起, 被一群美国兵驱逐。 你们回来了, 回到了船上;在那里, 人们已经给你们派定了地方: 把你们赶回厨房, 让你们重新拿起 锅碗和扫帚, 重新尝到痛苦辛酸。 人们到处解除你们的武装: 在巴黎, 在纽约, 在阿尔及尔, 在特克萨斯, 在世界各国的 野蛮残酷的界限后边; 但黑人的心他们如何能征服! 尽管你们脱去军装, 反正身上还留着弹痕和枪伤, 它们还会用紧闭的嘴唇发出一阵阵嘟囔, 你们等侍着下一次征召—— 等待着总动员, 因为你们所理解的战争只为了停战, 因为没有一块土地不曾流过你们的血, 没有一种语言不曾用来 侮辱你们皮肤的黑颜色。 你微笑,呵,黑人青年, 你歌唱, 你舞蹈, 你抚慰着一代又一代, 他们每时每刻 走上劳动与苦难的战线。 明天这些人将起来攻破所有的监牢, 将登上那未来的城堡, 在天下最光辉的篇页上 用各种语言宣告 你们被忽视了五个多世纪的权利: 在几内亚, 在摩洛哥, 在刚果 和所有你们黑色的手 曾经在文明的墙壁上 刻下爱、美德与光明的地方。 蓝冰译 ——译自《法兰西文学报》1959年10月7日 注: 蒙特马特:巴黎近郊的小山。 班卓琴(Banjo):南美黑人所用的一种吉他琴。 雷内·马朗,一位黑人作家。 特克萨斯(即德克萨斯),美国南部的一个州。 “界限”原诗用的是英文MasonDixonLine,意为美国南北战争前南北部的分界线。南部黑奴多,因此,这个界线也有种族界限的意义。
海地诗选(王庚年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海地★ ·海地诗选(王庚年译) 雅克·胡曼 ·几内亚 ·暴风雨 ·听着,殖民主义者! ·“肮脏”的黑人(即上首诗的另一译本) ·黑人的新誓言 安东尼·菲尔普斯 ·那一刻就要到来 ·树 海地诗选 (王庚年译) 雅克·胡曼 雅克·胡曼(1906—1944)对海地社会政治斗争和文学发展颇有影响。时至今日,他的名字还一直被称颂着,仍然是海地全国进步力量的一面旗帜。1934年,他领导创建了海地共产党。不幸被捕,服刑三年后,长期流亡国外,曾旅居古巴、纽约、巴黎、伦敦等地。他研究民族志学和古文献学,论证并呼吁黑人争取人权和自由解放的正义性,撰写小说和诗歌,讴歌自己的祖国、抨击殖民主义者的残暴,激励黑人同胞更勇猛地参加斗争。一九四四年逝世。 雅克·胡曼的才华是多方面的。小说《露水的主人》(中译本1959年出版)在国内外享有很高声誉。他的诗歌创作对海地诗歌从因袭法国诗歌模式转向现代民族诗歌形式,发挥了积极的促进作用。长诗《黑树》和《听着,殖民主义者!》(又名《“肮脏的黑人”》)是其代表作。下面译出的三苜诗,体现了作者不同的风格。 几内亚 一条漫长的路通向几内亚, 只有死神才能带领你回到这个国家。 看,这儿有漆黑阴森的密林; 听,风儿穿过树木长长的华发, 透过永恒之夜,不住地喧哗。 一条漫长的路通向几内亚, 等待你的是年迈的爹妈。 他们在路上慢吞吞地谈话,—— 他们在等待着你啊! 小溪宛如一串串念珠 轻轻地在碎石上敲打。 一条漫长的路通向几内亚。 不,在这黑人的黑色国家, 等待你的不是什么盛典迎迓! 鸟声划破的灰暗苍穹下, 永不流动的死水边, 沼泽圆圆的眼睛上, 睫毛是那林木突兀的枝杈。 宁静的村落里等待你的 只有你爹妈的茅屋和一块冰冷的墓碑, 为的是让你最后把头低低垂下。 暴风雨 在广阔的天际的原野上, 风儿赶着一群群白色的野牛。 无声而沉重的牛蹄踏碎了太阳, 太阳熄灭了。 狂风象产妇似的呜呜叫嚷。 倾盆大雨奔过来起劲帮忙, 身穿着火焰与海浪织成的农裳。 暴风雨开召狂舞, 在大地上扯走一条条云雾。 树叶的歌声战抖惊慌, 宛如咖啡馆里初次登场的女郎。 随后,闪电露面,不断地鼓掌。 仿佛安排这一切都特为 请雷电来欣赏、赞扬。 雨水倾泻,横冲直撞; 含苞未放的花朵纷纷凋落地上, 棕榈树挥舞着巨扇般的手掌。 一群群黑色的野牛夹着狂风驰向西方, 接踵而来的是黑夜。—— 恰似一位妇女,身裹丧装。 听着,殖民主义者! “肮脏的黑人!”——殖民主义者咒骂黑人的口头禅 告诉你们:够啦! 我们——正是那些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我们受够了! 我们再也忍无可忍: 在美洲,在非洲—— 到处全都一个样, 我们是属于你们的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厌恶再对你们说什么: ——是,先生! 把皮鞋擦得锃亮, 还得恭敬、忍气吞声; 要称呼白人传教士:“神父”, 或是弓着腰,喃喃地叫:“主人”。 在种植园里, 我们为你们 收咖啡, 刨花生, 摘棉花, 砍伐甘蔗林。 在美洲、在非洲,—— 到处全都一样, 从古到今, 流血淌汗的是 善良的黑人, 贫穷的黑人, 肮脏的黑人! 过去我们一向如此, 今后,却决不这样! 不,决不! 你们白白指望, 甭想再听到我们讲: “Yes,sir”, “Oui,blanc”, “Si,senor”。① 决不会答应半个“是”字! 哪怕你们再发号施令, 指派我们朝阿拉伯兄弟开枪, 唆使我们在叙利亚, 在突尼斯, 在摩洛哥, 屠杀我们的白人弟兄。 他们饥肠辘辘也坚持斗争, 挨打得遍体伤痕, 被抢掠得干干净净, 贫困得衣不蔽身, 正象我们——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总有一天, 你们会大吃一惊: 在你们的酒巴间, 乐队演奏的不再是狐步舞和桑巴舞曲, 响起的全然是崭新的旋律, 你们那些脑满肠肥的掮客、买办, 那些珠光宝气、洋洋得意的妓女们。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们眼睛里,黑人只是机器, 制造乐曲的机器,对吧? 单纯为伺候跳舞——“ofCourse”, 侍奉那放荡生活——“natürlich”,① 他仅仅是一件物品, 在寻欢作乐的交易场上, 听凭你们卖出买进, 因为他只不过是一个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你们会吓得拼命嚎叫: “耶稣啊!圣母玛利亚!” 我们要揪住传教士的大胡子, 称心快意地纵声高笑, 踢他的肥屁股, 最后再向他证明: 我们的祖先当中, 从来也没有过 蓝眼睛的高卢人。③ 你们的上帝, 我们看他不值分文。 他如果是“圣父”, 那末,我们——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只是些发育不全的低能儿, 绝不是他的什么“圣子”,“圣孙”! 用不着大声疾呼什么 “耶稣啊!圣母玛利亚!”, 你这满肚子谎话的老鬼, 我们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看你敢再用皮鞭和祈祷 愚弄我们的灵魂, 敢再逼迫我们俯首贴耳 顺从那可诅咒的命运, 敢再进犯我们——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一排排打字机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咀嚼着讨伐者的命令: ——“格杀勿论! 枪毙, 扼杀, 绞死所有的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看吧,这就是他们——百万富翁的本领! 活象一只只竞血发疯的绿头苍蝇, 落入急遽跌价的股票网中, 那些煤矿、金矿的老板, 森林、种植园的领主们。 正是这帮家伙统治着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收音机在歇斯底里地狂叫; “为了捍卫文明, 为了维护宗教, 为了教义, 以圣父,圣子的名义, 以圣灵的名义, 以圣母的名义, ——(呸!简直在放屁!) 军队、 飞机、 坦克、 毒气、 一切的一切, 去抵御,去屠杀那些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晚啦! 响亮的锣声 正飞快地钻进所有的热带森林, 震荡着每一个人的心, 敲打着、敲打着、不断声地敲打着! 宣告黑人再也不属于你们! 你们再也不会有什么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太晚啦! 我们已然挺身站起来了! 从金矿的底层, 在脱兰士瓦④,在刚果。 晚啦,已经太晚啦! 我们站起身来, 不是为了采摘路易斯安那⑤的棉花, 不是为了收获安的列斯群岛⑥的咖啡, 我们要进行严峻的收割—— 复——仇! 黑人, 黑——人, 肮脏的黑人! 告诉你们:太晚啦! 就连我们的铜锣 也学会了 《国——际——歌》! 现在,我们自己规定了节日, 这节日属于我们—— 肮脏的黑人, 肮脏的印第安人, 肮脏的印度人, 肮脏的越南人,⑦ 肮脏的阿拉伯人, 肮脏的马来亚人, 肮脏的犹太人, 肮脏的工人! 今天,我们挺起了胸膛, 我们——全世界受苦的人, 我们——铁面无私的审判者, 我们在进攻, 冲向你们的银行和兵营! 我们在前进, 高举着千万把送丧的火炬! 为的是 彻底地, 永远地 埋葬这个 压迫黑人, 压迫黑——人, 压迫肮脏的黑人的 世——界! ①分别为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原文。海地曾长期沦为这些国家的殖民地。现依原诗风格保留其中的外文。三句话均可译为:“是,先生。” ②分别为英语、德语原文。意为“当然”、“自然如此”。 ③指法国人,海地从1697年沦为法国殖民地,长期遭受其残酷统治,致使海地成为整个美洲唯一使用法语的国家。 ④当时是南非联邦的行省。 ⑤美国南部濒墨西哥湾一州名。 ⑥即海地岛所在的西印度群岛。 ⑦当时是法国殖民地。 “肮脏”的黑人 得啦,我们受够了! 我们——就是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我们受够啦! 听厌了那些鬼话, 说是在美洲, 在非洲,在世界各处, 我们——是你们的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我们对你们说得够了: “是,先生”, 一边擦着皮鞋——铮光雪亮, 一边恭恭敬敬地对白人传教士 低声喊着;“神父”, 或者弯着腰嘟嘟哝哝说:“主人”, 我们在大农场里给你们 收获咖啡、 花生 和棉花, 或者割下一根根糖蔗, 在美洲, 在非洲,在世界各处, 良善的黑人, 穷苦的黑人, “肮脏”的黑人, 老是这样干活卖命, 我们以前是“肮脏”的黑人, 但以后一定不再是。 是的,当然不再是! 在叙利亚, 突尼斯, 摩洛哥, 我们的阿拉伯兄弟, 我们的穷苦的兄弟, 在罢工中饿死, 象我们——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他们一样穷苦, 遭受杀戮, 掠夺, 可是你们却命令我们向他们开枪, 你们的希望落得一场空, 永不会听到我们说一声: “Yes,sir”, “Ouiblanc”, “Sisenor”, 和“是!” 你们会感到更加惊奇: 当你们的夜酒店里 乐队不再演奏狐步舞和森巴, 却奏起了 你们那一群吃得肠肥脑满的男盗女娼 所没有听过的曲子。 在他们看来,黑人原是一架机器, 一架唱歌的机器——不是这样吗?—— 跳舞——“ofcourse” 放荡——“naturlich” 他——只是一样东西, 在娱乐市场上 给卖出买进, 他-一只是黑人,是那些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中的一个。 你们会惊奇得喊叫: “啊,圣母玛利亚!” 当我们揪住传教士的胡须, 高声大笑, 末了,接二连三地猛踢他的臀部, 要他相信, 在我们的祖先中, 从没有 蓝眼睛的高卢人。 要他相信,我们瞧不起 你们的上帝, 如果他是神父, 那大概我们-一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是他的白痴,而不是孩子。 用不着祈求: “圣母玛利亚!” 你这个满脑袋全是谎话的臭皮囊, 你向我们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用皮鞭和祈祷文说教, 要我们对 自已咒诅的命运俯首听命, 这时候我们要给你颜色瞧, 打字机的字键嗒嗒地发出噪音, 在一行行急速地记录着 惩罚者的命令: 枪决、 勒死、 绞杀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瞧,他们那些富翁, 在股票急剧下降中象发疯的苍蝇, 他们是煤矿、金矿和森林的主人 是大农场的业主, 也是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的主人。 而无线电在歇斯底里地吼哄: 为了文明, 为了基督教和 古罗马的英才, 为了圣父圣子 和圣灵, 为了圣母(呸,去你的圣母!)—— 派遣军队、 飞机, 用毒气 和坦克 向这些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进攻。 可是迟了! 从最僻远的地方,从热带的丛林深处, 响彻了急剧迅捷的、 永不动摇的木鼓声, 敲着,敲着,不断地敲着, 我们不再是你们的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太迟了! 我们到处已经挺身而起—— 从脱兰士瓦和刚果 的金矿深处。 迟了!已经大迟了! 我们站了起来, 不再在路易斯安娜的田地上摘棉花, 不再在安的列斯群岛的大农场里收咖啡, 而是集结起我们威严的力量——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的复仇力量。 我对你们说,太迟了, 甚至我们的木鼓也懂得了 国际歌的语言, 如今我们自已决定自己的日子, 这是我们——“肮脏”的黑人, “肮脏”的印第安人, “肮脏”的印度人, “肮脏”的阿拉伯人, “肮脏”的马来亚人, “肮脏”的犹太人, “肮脏”的工人的日子。 如今我们都站起来了, 全世界饥寒交迫的奴隶, 我们是审判员, 冲击着你们的银行和兵营, 我们手举着无数送葬的火炬, 勇往直前, 要永远 永远地 使世界上不再有生活悲惨的 黑人 混血儿, “肮脏”的黑人。 益平译 ——译自苏联《外国文学》杂志,1960年第1期 “Yes,sir”——英语,意思是“是,先生”。 “Ouiblanc”——法语,意思同上。 “Sisenor”——西班牙语,意思同上。 “ofcourse”——英语,意思是“当然”。 “naturlich”——德语,意思同上。 脱兰士瓦——南美洲联邦一个省。 黑人的新誓言 他们朝他脸上唾出刺心的侮辱 好象白雪吹打一面迎风飘展的黑旗, 为了把可怜的黑人变成强者的上帝 把他的破衣变成祭坛上的装饰 把他徐缓的悲歌 把他那班卓琴伴奏的颤抖的怨叹 变成教堂里大风琴傲慢的喧闹 把他那双在约旦江上 拉纤的胳臂 变成那些横行霸道的人们的武器 把他那和我们一样在棉田里工作得精疲力尽的身体 好象一块通红的煤炭 好象白玫瑰丛里一块通红的煤炭的身体—— 供拾他们来发财营利 他们用轻蔑的唾沫使他的黑脸变成白色 天老爷,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朋友 他们朝你黑色的脸孔上啐口水 因为你从妓女的脸上 解开她那象苇帘的长发, 露出眼睛——泪水的泉源。 他们 富翁,伪善者,地主,银行家 他们把洗血的人变成浴血的上帝 啊!犹大在冷笑 犹大在冷笑: 过去,耶稣钉在两个小偷之间 好象世界峰顶上痛苦的火焰 燃起奴隶们的反抗 但是如今基督在盗贼的家里 他在教堂里伸开的双臂,象秃鹰的翅膀散布一片黑影 修道院的地窖里,教士在计算出卖耶稣的收益 而教堂里的钟声把死亡散布在饥寒的人群里 我们不会宽恕他们,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他们非法判决了组织工会的约翰 他们追逐他就象带着狗通过树林追逐一头惊慌的狼 他们笑着把他吊死在一棵老枫树上 不,弟兄们,同志们 我们决不再作祈祷 我们反抗的怒潮就象暴风雨中飞禽的叫声震荡在池沼的腐水之上 我们不再唱那些忧愁绝望的宗教歌 我们胸膛里唱出另一支歌曲 我们展开我们的红旗 那是由正义的战士们用血染红的 我们在这旗帜下前进 我们在这旗帜下前进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的罪人! 安东尼·菲尔普斯 海地当代青年诗人安东尼·菲尔普斯的诗朴实有力,充满正直的激情,为进步青年所喜爱。其诗集有《冷静集》、《夏天》、《爆炸了的沉默》等。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二日《人民日报》曾刊登拙译其短诗一首《不是睡觉的时候》。 那一刻就要到来 雪白色的茧里 希望的蛹正在成长, 它默默地预示着—— 惊人的飞翔! 不要去苦心揣测 奇迹实现的神秘时刻, 那时候,希望的彩霞 将燃烧起燎原大火! 那一刻就要到来, 蝴蝶会冲向晴空, 迎着朝阳飞翔,—— 现在它的翅膀 正在汲取力量! 树 顺从纤枝的细语 风儿启开了双唇, 要在那绿荫深处 向懒洋洋的夏天讲述, 讲述诗歌的奥秘 和花叶繁茂的道理。 一株丑陋无比的树, 枝桠突兀, 高高插向 寂默的云天, 犹如一种责难。 毛茸茸的孤树 犹如一种责难, 直指辽阔的苍天。 这株树 倒映在水中, 蓝天上镶着 树的身影。 被凌辱的树 思虑着树种, 傲然冷对 呼啸的狂风。 这孤树的形象, 深深印入我的心田。 它象一只巨大的臂膀 昂然指向狡黠的蓝天 指向冷漠的苍穹。 孤树的呼声—— 这没有回声的召唤 震荡在我心中, 触动我的心弦—— 这株树, 还有枝上 盛开的花朵。 资料来源—— 斜雨(漓江译丛) 作者:[苏联]谢.克鲁季林等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出版时间:1984-08-01 印刷时间:1984-08-01 开本:32 页数:615页 印张:19.5
海地诗歌(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海地诗歌(二首) 加勒比海西印度群岛的海地和社会主义的古巴相隔一条温德华海峡,只不过百公里的距离。国内反动势力深怕古巴革命在海地重演,日益加紧白色恐怖。进步人士相继被迫逃亡国外。作家身受贫困的煎熬与白色恐怖的迫害,没有半点言论自由。部分作家产生了颓废情绪,但是,大多数作家却坚持住了。他们以笔代枪,同日益猖獗的反动势力斗争。虽然由于环境所迫,文字中有不少闪烁隐晦的地方,但是渴望自由、号召战斗的基调仍然是十分清晰的。 ●列涅·菲洛杰:再来吧,斗争的日子——长诗《大阳鼓》片断 ●安东尼·菲尔斯:不是睡觉的时候 再来吧,斗争的日子 ——长诗《大阳鼓》片断 列涅·菲洛杰 我的国家,廉价的冰糖国, 爱情和太阳的国度, 我的国家啊,娇媚的浴美人! 你打捞那失落在大海中的彩虹飘带吧, 你用阳光的细网去捕捉自己的幸运吧! 你的语言宛如陶罐里的水声悦耳动听, 搀合着雨的微尘和咸涩的汗液; 你的人民在羯鼓声中做工卖命, 颈上系着号巾,凶狠的皮鞭沉重; 在饥饿与死神的狂舞中, 你勉强地挣扎着活命。 回首往日,也有过黄金时代—— 这片土地上曾升腾起烈火熊熊。 玛丽·然娜挥舞着马刀。 手起处,利刃劈起火团滚滚, 她的热吻炽烈,燃起火把万千。 在这儿,在那里,在山峦的上空, 到处是一片火光红红。 我的人民赤脚阔步,昂首前进, 枪林弹雨,奋不顾身。 逝去的黄金时代啊, 那时节卡宾枪冒着硝烟, 那时候每个人都是掷弹兵。 战鼓咚咚——号召奔赴沙场, 号角呜呜——呼唤投入战斗。 火红的炮弹华光万道, 起义的旗帜插入云霄, 战马腾蹄、驰骋飞跃。 是啊,千真万确,整个大地在燃烧! 哦,再来吧,斗争的日子, 唱起雄壮的歌,露出真正的笑脸! 大地在等待着: 让人们做它真正的主人, 撕掉那可憎的衣衫! 不是睡觉的时候 安东尼·菲尔斯 今天我们不再去玩“跳房子”, 不再比赛抛石子,看谁投得远。 我们不再到苜蓿地里寻觅预言幸福的 四片叶儿的睡菜花。 我们再也不去了! 打夯筑路的时刻到啦! 今天我们不再到老哥伦布岸边, 做捞月亮的游戏, 不再在银河的河床里安排鱼罩 扑捉对对的繁星。 我们再也不去了! 打夯筑路的时刻到啦! 今天我们不再趁着夜深, 采摘热吻带来的成熟果实, 不再躺在纷乱的被褥间, 享受情人美梦的甜蜜。 我们再也不去了! 打夯筑路的时刻到啦! 不是嬉戏的时候, 不是享乐的时候, 孩提时代的幻梦时刻早已消逝, 摇篮曲已经失去了魔力。 不是睡觉的时候! 一团淤血塞在喉间, 痛苦,激愤!! 〔王庚年译〕 1963-11-12
[牙买加]麦凯:哈莱姆的暗影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牙买加〕麦凯 麦凯(Mckay,1889-1948),牙买加黑人作家。由于生活窘迫到美国谋生,工余写诗。曾参加共产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 克劳德·麦开(ClaudeMckay1890~1948),出生于加勒比地区牙买加一个黑人农民家庭,曾做过木匠和警察等职,1912年出版了以牙买加方言英语写的诗集《牙买加之歌》,描写牙买加山区的风光和农家生活。同年,他到美国求学,但不久就移居啥莱姆,靠做饭店侍者为生,一边写诗。起先他仍用牙买加方言,但他渐渐抛弃这种19世纪一些黑人诗人创用的靠方言俚语取得色彩的做法,而采用正常的英语和传统的格律诗形式。1920年出版的《新罕布什尔之春》,尤其是1922年的诗合集《哈莱姆的孤影》,唱出了美国大城市中黑人群众的痛苦、愤怒和反抗的意志,受到热烈欢迎。 1921年起麦开参加编辑美国共产党领导的刊物《解放者》和《群众》,1923年到苏联,会见了列宁,并作为美国工人党代表参加第三国际工作。 20年代后期,麦开脱离了政治活动和诗歌创作,思想渐渐消沉,他晚年成为天主教徒,并在天主教小学教书,在贫困中终其一生。(赵毅衡) 哈莱姆的暗影 我听见一个姑娘的迟疑脚步 在黑人住的哈莱姆,当那夜幕 降落。我看见姑娘的形影走过去, 向情欲的呼唤屈膝,去和它交易。 啊,黑色的小姑娘,脚上踏着拖鞋, 在夜里踱步,从这条街到那条街。 通过长夜,直到银色的黎明, 那双灰色的小脚踱个不停; 通过长夜,直到最后的雪片 从天上落到粉白色的地面, 黑姑娘衣服单薄,在条条街上无力拖过。 啊,严厉冷酷的世界,用无耻、 贫穷和耻辱的卑鄙方式, 推动了小小的胆怯的泥脚, 跌倒了的民族圣洁的黄脚! 啊,痛心哟,那疲乏的、疲乏的脚, 在哈莱姆,一条一条街上踱过。 (荒芜译) 〔另一译本〕 哈莱姆的孤影 我听到一个姑娘脚步逡巡 在黑人的哈莱姆,当沉沉黑夜 放下面纱。姑娘们飘过的身影 向欲望的要求屈膝交易。 啊,娇小的黑姑娘,穿拖鞋的脚 整夜徘徊,一条街,接着一条。 长夜漫漫,直到银色的清晓 那灰暗的小脚永不止步; 长夜漫漫,直到漫天雪飘 最后一片落到大地白色的胸脯。 黑姑娘衣履单薄,光裸的脚 无力地踯躅,一条街,接着一条。 啊,冷酷的世界,如此卑鄙 用贫困,侮慢,羞辱和欺凌 把这胆怯的泥脚催逼, 我沦落民族的脚,棕黑,神圣! 啊我的心,这疲倦,疲倦的脚 在哈莱姆流浪,一条街,接着一条。 1922 哪怕我们必死 哪怕我们必死,也别死得像猪, 被兜捕到肮脏地方关入栏圈, 疯狂的狗围着我们乱吠狂呼, 把我们悲剧的命运当作笑谈。 哪怕我们必死,也要死得高贵, 这样我们宝贵的血就不至于 白白流失;甚至我们抵抗的恶鬼 也得被迫对我们的死表示敬意。 哦同胞们!我们必须共同抗敌! 尽管众寡悬殊,也要拿出勇气, 挨打千次,也要回敬致命的一击! 即使面前是坟墓又有何关系! 面对残暴又胆怯的匪徒,像男子汊 退到墙根,即将死去,也继续作战! 〔注〕这是麦开最为人传诵的一首诗,曾被丘吉尔在向英国议会报告邓刻克大撤退时引用,成为反法西斯的战斗口号。但麦开写此诗时却是为纪念1919年黑人暴动而作。 (以上赵毅衡译) 来源:《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袁可嘉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12月第1版第166页
[圭亚那]马丁·卡特:我握紧我的拳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相关链接:马丁·卡特《反抗诗集》 [圭亚那]马丁·卡特 我握紧我的拳头 你乘着军舰来了,带着死亡的恐怖 我知道你的双手沾满了朝鲜人的鲜血, 我知道你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 然而我诅咒你——穿卡几军服的陌生人! 英国兵,穿卡几军服的人 你走路要小心。 我的祖宗阿卡伯① 正在他的墓中呻吟。 他在夜里惊醒戒备 眼里燃着怒火 因为你在他的胸膛上行进 践踏着他的心。 尽管你成千成万地从海上涌来 尽管你象蝗虫一样招摇过市 尽管你用枪尖对准我的胸口 我握紧拳头,高高举起!我歌唱自由。 ①阿卡伯(Accaber)是1763年圭亚那历史上一次最著名的奴隶起义的领袖。 译后记:圭亚那青年诗人马丁·卡特(Martincatter)是英属圭亚那人民进步党执行委员会委员、和平委员会书记,他曾和人民进步党的其他领袖一起受到英国殖民当局迫害,遭到监禁。《我握紧我的拳头》是他在被捕前写的“六首反抗的诗”中的一首,它表达了诗人对于争取祖国独立自由的决心和信心。这首诗译自1953年12月号美国《群众与主流》杂志。 《世界文学》第6期总第84期,1960年
[圭亚那]马丁•卡特《反抗诗集》(译者:水建馥) 此网页使用了框架,但您的浏览器不支持框架。
革命文艺人桑吉雷斯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革命文艺人桑吉雷斯众所周知,南美洲电影是世界电影史中的一棵奇葩,以其独特的电影语言带给观众们与欧洲电影完全不同的一种美的感受,可以说,真正精通电影的影迷一看画面就知道哪些是欧洲片哪些又是来自拉丁美洲,因为拉丁美洲电影是与本国文化民风紧密相连的,而拉美各国的文化和历史又与欧洲美国等截然不同,所以拉美电影无论是剧情片还是纪录片都与欧洲电影的风格迥异,可以说欧洲国家不可能拍出一部纯正的拉美电影,它们在世界影坛中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在电影发展的早期,拉美国家的电影同样受到了美国好莱污电影的冲击,但经过几十年的自我创新和发展,拉美各国终于在上世纪50年代彻底摆脱了美国片的侵蚀,各国的民族电影运动风起云涌,巴西新浪潮,阿根廷自由电影浪潮,墨西哥新电影运动等,使得南美洲电影终于真正走出了自己具有民族化风格和内涵的电影文化,走向了世界电影的大舞台。但是很多年以来,作为拉丁美洲文明的发源地的玻利维亚,电影却一直在人们的视线外苦苦维持,很少能得到外界的关注和支持,一方面因为玻利维亚连年内战,政局极端不稳,在上个世纪40年代到80年代间经历了近200多次政变,更换了70多位总统,这使得原本就难以为继的电影业更是停滞不前,而这段时期却正是南美洲其他国家民族电影运动蓬勃发展时期;另一方面,玻利维亚人民的普遍素质和极其贫困的生活现状也成了阻碍本国电影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以下引自法国著名电影史学家杜萨尔编写的《世界电影史》中的一段很能说明这一点:“在1954年,该国只有60家电影院,总共30000个座位,而全国人口是300万(其中80%为文盲),一半的居民操印第安语,不懂西班牙语。观众人次是否达到每年每人平均购票一张,还未能确定,我们也不知道该国是否拍过长故事片。”虽然玻利维亚是整个拉丁美洲的心脏,是最古老的印加文化的发源地,境内有最著名的安第斯山脉,最拉美本土化的印第安山地民族,但显然这些深厚的文化底韵与其贫穷落后的电影文化还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但尽管玻利维亚电影神秘而不为人知,尽管连杜萨尔这样的著名史学家也称对玻利维亚电影不甚了解,玻利维亚还是在上世纪60年代为世界电影奉献出一位世界级的电影大师——菏西.桑吉雷斯,而正因为玻利维亚电影的贫困现状,才使得在如此艰难的恶劣环境下还能够拍摄出像《它就是如此》《秃鹫之血》《圣胡安的夜》《听!鸟儿在歌唱》等在南美电影史上里程碑式经典影片的桑吉雷斯更加难能可贵。菏西·桑吉雷斯1937年生于玻利维亚小城拉帕斯,29岁时靠亲戚的一点赞助独立拍摄了第一部影片《它就是如此》,后来被很多影评学者认为是玻利维亚电影史上的一座永恒的里程碑,但在当时,这部反映安第斯山的农民排外只懂土著的艾马拉语所产生的种种社会矛盾和隔阂的黑白纪录片被玻利维亚电影总局认为内容过于偏激和有煽动性思想而禁映,导演桑吉雷斯也丢了自己本来比较稳定的邮局工作,但这一切却为他以后成为一位专职的独立电影导演而创造了前提。经过3年的精心准备,桑吉雷斯自编自导了《秃鹫之血》,这部反映玻利维亚印第安民族反抗美帝国主义的入侵的黑白半纪录式电影以其热情澎湃的电影语言和深刻而又极具争议性和破坏力的思想内容而成为南美电影史上的一部永恒的电影杰作。桑吉雷斯也成为南美左翼激进主义电影的代表人物。而其后的记录声名狼藉的玻利维亚政变时期军队对反抗压迫的矿工们甚至手无寸铁的家属所进行的灭绝人性的大屠杀事件的纪录片《圣胡安的夜》更是引起轩然大波,受到了当局的高度“照顾”,桑吉雷斯被禁止在本国拍摄电影并被撤消了电影总局给他拍片的所有资助。无奈两年后,桑吉雷斯只能悄悄在秘鲁靠朋友资助拍摄了一部抨击玻政府的煽动性政治影片《首要的敌人》,在他从秘鲁边境把影片胶片偷运入境的时候被军队抓获,影片被没收,而他也被判入狱4年,1977年被政府驱逐出境,此后十年,桑吉雷斯被迫流落于厄瓜多尔,智利,委内瑞拉等国家,生活困苦,作品也很少,直到1988年玻利维亚新政府成立,同时解除了对他的禁令,他才回到本国重新开始其电影生涯,1989年,他独立拍摄了另一部在南美电影史上非常重要的作品——《神秘的国度》,影片以半纪录的拍摄方法讲述了一位玻利维亚男子为其母亲招魂而身背神像,走遍安第斯山区,寻找一种印加文明中非常古老的神秘舞蹈而最终使母亲重生的过程,影片围绕其寻访过程中所遇见的人和发生的事,反映当代社会中的种种弊端以及城市文明与山区里土著民的文化和贫苦生活的碰撞与不合理,全片充满着象征主义和神秘主义的电影画面和音乐,所有演员均用印加语对话,展现了南美最原始的山地印加文明的神秘和美丽,被资深影评家们誉为“一颗真正原始印加文化的瑰丽珍珠”、“一部真正意义上纯粹的南美电影”,1989年的西班牙圣塞巴斯帝安国际电影节上,主委会毫无争议地把最佳影片金贝壳大奖颁给了这部杰作。1995年,桑吉雷斯又拍摄了另一部佳作《听!鸟儿在歌唱》,此后的十年,再无新作问世。桑吉雷斯被誉为“拉丁美洲的革命影像者”“第三世界的革命电影诗人”,这不仅因为其影片中极具争议性的左翼激进思想和内容,和激情四溢的电影语言,还有他传奇般的个人经历和坚持独立的拍摄风格。由于玻利维亚政局的战火纷飞和电影的恶劣贫苦环境,使得他所拍摄的电影并不多,从1965年到95年30年间仅有7部作品问世,而且全部都是纪录片或半纪录式故事片,因为拍摄纪录片比拍故事片要省钱得多;由于没有钱,作品也多次被禁映而得不到回收,迫使他每筹划一部影片都要艰难地向朋友亲戚借钱;为了节省开支,他拍摄电影总是请很少的人帮忙,所有导演,剧本,摄影,剪辑,录音几乎他一人包办;30年间他所有的7部影片全部都是用同一部老式的肩扛摄影机拍摄,采用自然光,自然景物,自然音效,演员均为当地真正的印地安土著人民;他的影片中画面晃动,充满着焦虑不安和危机感,隐喻着时局的动荡和危险;他的影片中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精致的摄影技巧,没有熟练的剪辑手法,没有庞大的场面,甚至没有太多的对话,但他的电影却已经成为业余电影人和新手们学习和借鉴的典范,教会他们如何用最原始生猛的镜头,最简单朴实的电影语言和最少的资金拍摄出最有震撼力的作品。他永远不会向电影总局要钱,他知道他们没有钱也不会给,他痛恨黑暗的政府,但又对未来抱有一丝希望,所以在他的影片中我们也能看到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的的喀喀湖中清澈的圣水,他的心中埋藏着古老印加文化厚重的根,他的电影,就像是玻利维亚这个建立在安第斯山脊上的伟大国家一样,是拉丁美洲电影的根,南美电影真正的魂。附:桑吉雷斯作品年表《它就是如此》(1966)《秃鹫之血》(1969)《圣湖安的夜》(1971)《首要的敌人》(1973)《莱奥西·卡埃曼塔》(1977,未完成)《降下的旗帜》(1984,与他人共同导演)《神秘的国度》(1989)《听,鸟儿在歌唱》(1995)《圣胡安的夜》剧照《神秘的国度》剧照
[委内瑞拉]何塞·安东尼奥·拉莫斯·苏克雷:清朝的官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委内瑞拉★ 何塞·安东尼奥·拉莫斯·苏克雷 JoséAntonioRamosSucre(1890—1930) 清朝的官吏 我失去了中国皇帝的恩宠。 如果不说明我被贬黜, 便不能面对百姓。 一个对手控告我拒见来访的父母, 当时他们还敲我门廊前的扁鼓。 我的听差将两位年迈没牙的老人 拒之门外,用棍子把他们赶走。 皇帝走下石阶去他的花园, 我跪在他脚下,说他的面孔像一轮明月, 重新得到他的恩宠。 他派我去安抚和治理一个远方县郡, 因为那里突然发生了骚动。 我想趁此良机证明我的忠诚。 痛苦已使当地人怨声载道。人们忍饥挨饿, 只有狂怒的狗伴同。 女人们把孩儿丢给几头可怕的猪。 如果不让臭哄哄的瘴气外冒、扩散, 土地就不可能开垦耕种。 孩子出世时他们哭泣, 节衣缩食准备买棺材入土。
[委内瑞拉]卡洛斯·奥古斯特·利昂诗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委内瑞拉★ 卡洛斯·奥古斯特·利昂 盲人 路旁一群盲人在唱着歌儿: 在工厂里眼睛失明的工人们, 由于饥饿眼睛失明的雇农们, 由于父亲的罪孽眼睛失明的孩子们—— 路旁所有这些歌手都是盲人…… 在他们的歌里,有这瞎眼的不公平的世界, 有盲人们的痛苦、瞎了眼的诅咒, 还有千万明眼的瞎子…… 眼睛失明的叫化子忧郁地唱着歌儿, 盲目地盯视着自己的痛苦。 原来只有在歌儿里他们才能看到光明。 译者:孟昌 面对着生活 冷漠不会损害我的孤独。 ——罗摩斯·苏克累 我憎恨 一切的尸体! 我崇拜 一切的生命! ——马雅可夫斯基 透过打开的窗户,我看见:一只白鹳飞过, 猫头鹰和大角枭从这里飞开,躲到一旁, 快乐的翅膀扑搂搂地拍打着,触到了我的前额, 面对着生活。 这里,整齐的松树伫立着,穿着深绿色的衣服, 这里,华丽的松树梢伸向高空,轻轻摇动, 这里,清新、鲜嫩的野草轻盈地奔下斜坡, 面对着生活。 这里,风像一片汇合着千万种音响的海洋, 野兽在嚎叫,热带丛林像说梦话一样在低语; 在这个海洋上,夜晚一片宁静,白天一片喧嚷, 面对着生活。 这里,蝴蝶展开纤细的翅膀,浴着阳光漫飞, 这里,牡鹿微动着嘴唇,向寂静的四周聆听, 这里,公牛和野马的脚蹄震动着大地, 面对着生活。 这里,江河用它透明的波浪的语言讲着故事, 颤抖的光线直射入无边的波浪的底层, 这里,急流处水声喧响,幽暗的深处没一点声息, 面对着生活。 这里,海洋把各国人民联合在一起, 它温存地抚爱着躺在深深的水底的土地, 它落下自己的浪涛,又把它掀向天际, 面对着生活。 这里,到处都复盖着五颜六色的花朵, 这里,树根像蛇似的在地底下悄悄爬行, 这里,果实结满枝头, 面对着生活。 这里居住着庄稼人,亲爱的大地把他们抚养, 每逢大旱年头,土地就会像火似地燃烧, 而大雨亲吻着它,又会给它注入新的力量, 面对着生活。 这里,人永远受着城市的奴役, 在工厂嘶哑的汽笛声里,我听见有人呻吟, 这里的人们没有理想,也没有欢愉, 面对着生活。 这里,你去碰到饱经风霜的水兵, 他们在自己黑黝的胸脯和背上刺着花纹, 在那带咸味的荒凉的海上,他们的思念重重, 面对着生活。 这里,乘着飞机在云端里飞行的旅人, 从机窗里俯望那座小得像块钱币一样的小岛, 可是,他根本听不见森林发出的响声, 面对着生活。 我不是孤独地生活着,把自己关在四堵墙里, 在黑暗里,我并没有发觉使血液凝结的幽灵, 这里,我的血与不相识的人的血融合在一起—— 面对着生活。 我的心不知道困难,没有它不能越过的界线, 它可以堕入深渊,它也可以飞上云端, 世界上所有被侮辱的人都停歇在我的心间, 面对着生活。 在我家墙上依次地闪过一些男人的脸, 他们在遥远的陌生的土地上忍受着艰辛, 还闪过一些我曾经深深爱过的女人的愉快的脸, 面对着生活。 我家里的四堵墙,它们在一起扯开了话题, 它们发着我还深深记在心底的远方国家的声音, 这声音也使我想起我能预见到的其他土地, 面对着生活。 这里,在孤独中,我回忆着我的友人, 他们像一湖清水,像夜晚天空的星星, 这里,在孤独中,我能更好地识别敌人—— 面对着生活。 我的心欢迎一些人,我的心也拒绝一些人, 它充满着寂静的黄昏里的快乐的会面和离别, 我的心永远工作着,我的心不停地跳动, 面对着生活。 这里,在孤独中,我完全沉浸在思念里, 思念着童年,这明媚的一去不返的春天, 对童年的思念,像一只温柔的手压在我的心里, 面对着生活。 面对着生活,我沿着自己的生活前进, 有时,在生活的深处,我双倍地思念生活, 我把对生活的渴望注进这透明的杯中—— 面对着生活。 我思念着未来,我总要把它看个明白, 我想去抚摸那还没有长起来的青草, 我要从我的孤独中走出来迈向未来, 面对着生活。 我的儿子打开房门,世界变得更加辽阔, 我这孤独的冰块像见了火一样开始熔化…… 他肯定地说:——爸爸,我们要在世界上永远活着—— 面对着生活。 译者:程代熙
[委内瑞拉]卡洛斯·奥古斯托·列昂诗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委内瑞拉★ 卡洛斯·奥古斯托·列昂 ·我爱你,因为你是人民 ·在黑人肩上 ·把悲愁扔向大海吧 ·西班牙,我的心痛 ·卖花的印第安女郎 ·在上帝的重压下 ·田野的孩子 ·民兵 ·第一次 我爱你,因为你是人民 我爱你,亲爱的,因为你是人民, 你跟我一样,也爱人民的纯真, 人民的坚强,人民的激情, 充满希望和欢乐的人民。 我爱你,因为你我的斗争, 都为了抗击黑暗、争取光明, 你对未来怀着无限眷恋, 我们都争取美好的明天。 你如远去,我难为欢, 你若离开,使我悲哀, 我将被空虚笼罩。 我相信你不会抛弃我, 我对袭击我的忧愁说: 我走的是人民的道路。 〔王仲年译〕 〔附记〕卡洛斯·奥古斯托·列昂是委内瑞拉的革命诗人。诗人于一九六一年作为拉丁美洲国家的代表之一,出席了古巴作家艺术家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这首诗发表于一九六一年九月九日古巴《今日报》星期文艺增刊。 〔原载《世界文学》一九六三年第四期〕 在黑人肩上 为了开凿运河,多少黑人 葬身在这些混浊的水底, 古巴、海地、马提尼加 和牙买加的黑人。 在这些黑人的肩上 船只通航两洋。 运河两岸, 在黑人肩上 矗起了美丽的住宅, 美丽得有如神话, 小孩在草坪上戏耍。 黑人的笑容好像柔软的地毯, 黑人的歌声仿佛潺潺的溪流, 黑人的肌肉有如宁静的山峦, 都为了替主人创造幸福的生活。 总有一天,黑人会站起来, 说道:这一切已经结束。 总有一天,黑人会站起来, 笑着,露出利斧般雪白的牙齿, 说道:这一切已经结束。 (王仲年译) 〔编者附记〕卡洛斯·奥古斯托·列昂是委内瑞拉当代著名诗人。他的诗反映了人民反对剥削、要求自由民主,以及对幸福美好的生活的向往。这首诗中的运河即指被美帝国主义霸占的巴拿马运河。 把悲愁扔向大海吧 港口的人们啊, 把悲愁和沮丧 扔向大海吧, 伙伴们啊,咱们去吧, 到穷苦人家的深处, 在空洞的锅中,在缺腿的椅上, 在饥饿孩子的声音里, 去寻觅悲愁和沮丧吧。 然后,咱们让它, 象一道浑浊的河流, 滚滚流出那窄狭的街口。 港口的人们啊, 把悲愁和沮丧 扔向大海吧。 水手兄弟们啊, 把一切痛苦都扔向大海吧。 可是咱们先得瞧清楚, 那满载着香蕉的帆船 运送来的印第安人的痛苦, 那融解在油船腹中的 呜咽的哀哭。 那生根在渔人茅屋里的 悲愁和沮丧, 把它扔向大海吧; 那些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 生活在炽热大地上的人们, 正在汪洋大海的岸边渴死。 港口的人们啊, 咱们仅有的是反抗。 水手啊,从你艰难的生活中 发出你的吼声吧—— 高亢、有力,像一根桅杆。 渔人啊,从你的困苦中 发出你的抗议吧—— 挺直、坚强、粗犷, 象干燥海滩上的蓟草。 港口的人们啊, 把悲愁和泪丧 扔向大海吧。 西班牙,我的心痛 西班牙,我的心痛: 谋杀者的刺刀, 有如在你无数的道路上, 在我的血管里流动。 西班牙,我的心痛: 有如一个女人 被钉在我生命的根中。 我的心在你田野的战火中焚烧, 你被杀害的孩子在我的血液里哀号。 我感到你在我的心里歌唱, 战壕里产生的谣曲 在我的身体里回荡。 你的男子和女子, 有如我的一腔热忱, 在我的心中站起来了: 从你们那些横躺在我内脏里的 被摧毁的村庄废墟中, 站起来了,高举着枪, 欢呼着,勇不可当。 有如一条泛滥的长河, 在我身体内流过—— 血的河,火的河。 我心里怀着西班牙, 谁还能够把我打垮? ——选自《三首献给西班牙的诗》 卖花的印第安女郎 卖花的印第安女郎, 肩上背着一个大花篮, 带着浓郁的田野花香。 她走过街上。 这个艳丽的重担压得她腰儿弯弯, 瘦小的她更显得渺小。 红、黄、绿,各种颜色, 象是生长在她的身躯上。 石竹、玉兰、罂粟, 就种植在这同一的身躯上—— 这身躯,长着有一对沉静眼睛的脸, 和一个尖细的声音。 卖花的印第安女郎, 纤细的步子、羞怯、匆忙, 她是田野的一小块活动的部分, 带着她的花朵, 来到了这一座城。 ——选自《肖象》 (叶君健译) 在上帝的重压下 在上帝的重压下, 在主人的重压下, 在你极度苦痛的孤独的重压下, 老乡啊,你弯下了腰, 弯得象微风拂过的青草。 你太驯善了, 太象那静静的 不声不响的树。 兄弟啊,奋起吧, 呼号吧,诉说吧,抗议吧。 象你生活的大地。 你的苦痛辽阔而又沉寂—— 看到它,我的心碎。 并不是上帝,他给别人土地, 却给你锄头。 并不是上帝,他给你饥饿, 却给别人筵席。 也不是上帝,伙伴啊, 他会来分配土地。 你所希望的一切, 都来自你自己的双手, 而不是任何别的地方。 从瓜希拉到台尔塔,① 大地上所有的老乡啊, 奋起吧,兄弟。 ①瓜希拉在委内瑞拉东喘,台尔塔在西端,这里是指全委内瑞垃。 田野的孩子 田野的孩子, 这个时刻 你出生在原野上的随便哪个茅屋里, 或是在山上, 或是在阴暗和水边潮湿的丛林间。 马上你就会睁开眼睛 看见贫困和饥饿。 马上我们的土地 会向你诉说它的痛苦。 但是你用不着流出一滴眼泪: 你的族人已经哭过了不知多少个世纪。 田野的孩子们, 你们将在这个时刻出生, 你们——在那些村子的干燥的小广场上 玩耍的孩子, 那些在广阔的夜空下茅屋的暗处 饿得睡不着觉的孩子, 起来吧,孩子:不要让你们新睁开的眼睛 流出一滴眼泪! 锤击坚硬的树干, 拳头会练得结实。 和我一道起来吧,孩子, 别再流出咱们妈妈和姥姥的眼泪, 别再流出那些盼望上帝赐予一切的 傻瓜们的眼泪。 带着练好的拳头, 咱们走向一个世界—— 那里大伙将得到土地、面包和正义。 和我一道起来吧,孩子们, 从你们睁开的眼睛里, 切勿流出一滴眼泪。 ——选自《三首反对忍受的诗》 民兵 民兵啊,掉过你的脸来, 瞧瞧我吧: 我在你的身边。 在你和我之间是一座座的高山, 在你和我之间掀动着大海 但是我在你的身边 我是白人,印第安人,黑人, 我在工厂里消磨我的一生, 我握着犁把在田里耕作, 但我总是在你的身边。 我是海德尔堡的学生, 我在西西里岸边 干着渔人的活计, 我是墨西哥的老乡, 我在纽约的一条街上 做一点小买卖。 我是学校的教师, 我是兵士,手艺人, 我是一千个不同的人, 民兵啊,你或许还不曾见过我, 但我永远在你的附近。 我的女伴怀着一个孩子, 怀着一个她和我共有的孩子, 民兵啊: 我知道,孩子一出生, 你——不,我们——就已经战胜。 我在这儿,在中国,在委内瑞拉, 在东京,在蒙得维的亚, 在保加利亚,在列宁格勒: 民兵啊,掉过你的脸来吧, 瞧瞧我吧: 我在你的旁边前进。 *指三十年代与佛朗哥的法西斯军队作战的西班牙民兵。 第一次 第一次咱们没有睡在地上, 没有睡在底下顶着石头的干草上。 但是在躺到我们的这张床上以前, 咱们应该作一番回想。 咱们回想起安东尼、比得罗和胡安—— 咱们死去了的兄弟。 咱们回想起祖祖辈辈。 他们总是睡在地上, 和毛虫、毒蛇混在一起。 他们一直梦想有一间较好的茅屋、 一块自己的土地 一张床——也许,就象我们这样的一张床。 他们为梦想和斗争而死去。 在我们那些不断牺牲的日子里, 我们的床就搭在他们坚强的生命上。 为了这,亲爱的妻子。在入睡以前, 我们得想想比得罗、伊格纳丘和胡安, 想想那些死去了的兄弟, 想想昨天和明天的战斗, 想想那仿佛围绕着茅屋的呜呜的风, 想想围绕着我们的、 围绕着这张床的野兽。 ——选自《这便是墨西哥》 (译者:叶君健) 以上几首诗译自1954年在墨西哥出版的列昂的《诗集》。 来源:《世界文学》1962年第7期总第97期
[秘鲁]阿莱杭德罗·罗摩阿尔杜:被出卖的土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秘鲁]阿莱杭德罗·罗摩阿尔杜 被出卖的土地 这块土地我喜欢。 这块土地我买下。Howmuch?① 虽然这里是一片荒凉, 我也要买下。灰蒙蒙的沙土 把我吸引。使我想起 塞纳半岛的沙漠。很显然, 现在“出埃及”②已经不同, 我们找的是另外一种…… 金黄色的天空象威士忌。 油塔象妖魔的城堡高耸。 过些时它的价值就翻十倍还不止。 这块土地我喜欢。 这块土地我要下。Howmuch? 于是他们夺去了这—片荒凉土地, 我们祖国的—片荒凉土地。 灰蒙蒙的沙土,金黄色的天空。 太阳成了囚犯,被关进油塔之中。 于是他们夺去了我们的这块土地, 这块虽然有些荒凉的塔拉拉③, 然而它是我们的,是我们的, 是我们家庭的一员。 (炜华译) 译后记阿莱杭德罗·罗摩阿尔杜(AlejandroReumualdo,1926-)是秘鲁青年诗人,他的诗热情、活泼、有力,表现了觉醒的人民的团结力量。他的诗集有《目眩者的塔》(1945—1949)、《深海》(1951—1952)、《坚实的诗》(1952—1954)等。这首诗译自1958年出版的新诗集《特别版》。 ①“Howmuch?”英语:多少钱? ②指《圣经》中《出埃及记》故事,摩西遵照耶和华指示,率众逃出埃及,到了塞纳半岛的沙漠中。 ③塔拉拉(Talara),秘鲁西北部港口。有美国垄断企业的炼油厂,是秘鲁主要石油出口地。 来源:《世界文学》1960年第12期总第90期
[秘鲁]桑托斯·乔加诺(陈光孚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秘鲁]桑托斯·乔加诺 (陈光孚译) 谁知道呢! 印第安人 在你那村屋的门口出现: 你没有水供我解渴吗? 你可有被子为我挡寒? 没有一点玉米为我解饥? 可有一小块地方供我睡眠? 不能让我在长途跋涉中有片刻休憩?…… ——谁知道呢,先生! 印第安人在土地上疲惫地干活 土地属于别人: 你不知道由于你付出的血汗, 土地应该归你所有? 你不知道疯狂的贪婪者 几世纪之前剥夺了你的良田? 你不知道你原是这里的主人? ——谁知道呢,先生! 印第安人的前额愁云密布, 瞳孔暗淡无光: 你那令人费解的表情 隐藏着什么思想? 你的生活追求什么目标? 你向你的上帝哀求着什么? 缄默的时候有什么默想? ——谁知道呢,先生! 啊,古老神秘的种族, 你拥有不可思议的心灵, 看到享乐你无动于衷, 经受苦痛你也无暇呻吟, 你威严俨如安第斯山脉, 浩翰的海洋和太阳! 你的表情看来 是那么恭顺卑谦, 实质上你是那么豁达漠然, 自尊而又不怨天尤人…… 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你的血液, 正因为有这种血液,如果上帝 问起我的选择, 十字架还是月桂树,芒刺还是花朵, 使我窒息的亲吻 还是噎住我的歌喉的苦痛 我犹豫地回答: ——谁知道呢,先生! 荣誉 我是歌颂美洲的土生土长的歌手: 我的竖琴有心灵,歌声有理想。 我的诗句,就是用热带吊床挂在树梢 也不会有一丝动摇…… 当我意识到自己是印加①人,便向太阳神奉献供品。 他赐给我王家的权杖; 当我意识到有西班牙血统,便忆起那殖民时代 我的诗便象闪亮的号角。 我的想象来自摩尔人②的传统: 安第斯山是银的,莱昂山是金的; 两个时代汇合,铸成史诗般的回声。 ①印加指印第安人的古帝国,在秘鲁境内。 ②摩尔人系北非柏柏尔人的后裔,自公元八世纪至十三世纪侵入并统治西班牙。
[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秘鲁] 塞萨尔·巴列霍作品选 (CésarVallejo) 《人类之诗》 —诗歌— ·[组诗]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吧(译者:王央乐) 一、共和国志愿兵赞歌 二、战斗 三、佩德罗·罗哈斯 四、乞丐们为了西班牙而斗争…… 五、西班牙的死亡形象 六、毕尔巴鄂失陷后的丧仪 七、希洪 八、拉蒙·柯亚尔 九、给共和国英雄的小小答复 十、特鲁埃尔战斗的冬天 十一、尸体 十二、群众 十三、为杜兰戈废墟的葬礼擂鼓 十四、当心 十五、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吧 ·巴耶霍诗散译(6首)(译者:王央乐) ·渣滓 ·我们的面包 ·特里尔塞(选译:第18首;第61首) ·黑色石头在白色石头上 ·群众 ·黑色的使者 ·巴列霍诗选(21首)(译者:陈黎、张芬龄) ↘附录:论巴列霍的诗(陈黎、张芬龄) ·黑色的使者 ·同志爱 ·残酒 ·永恒的骰子 ·给我的哥哥迷古──悼念他 ·判决 ·3、我们的爸妈(选自《Trilce》) ·6、我明天穿的衣服 ·13、我想到你的性 ·15、在我们同睡过许多夜晚的 ·18、哦小囚室的四面墙 ·69、你如何追猎我们…… ·77、雨雹下得这么大,彷佛我应该记起 ·我在笑 ·九只怪物 ·白石上的黑石 ·强度与高度 ·饥饿者的刑轮 ·乞丐们 ·给一位共和军英雄的小祈祷文 ·群体 ·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 ·《人类的诗篇》(34首)(译者:赵振江) ·致行人书 ·矿工们走出矿井…… ·星期日在我驴儿明亮的耳朵上…… ·地与磁 ·但是在这一切幸福结束之前…… ·今天我对生活远不如从前那么喜欢…… ·这…… ·我今天真想成为幸福的人…… ·九个魔鬼 ·我在寒冷中公正地想…… ·在一块岩石上停工 ·白色的石头在黑色的石头上 ·紧张与高度 ·巴掌与吉他 ·倘若在诸多的语言之后…… ·总之,我无法表达生,只能表达死…… ·失足于两颗星星之间 ·愤怒使大人破碎成孩子…… ·今天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 ·悲惨的晚餐 ·要当心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相信眼镜。不相信眼睛…… ·一根立柱忍受着安慰…… ·饥饿者的轮子 ·身高与头发 ·帽子、大衣、手套 ·群众 ·吉他 ·黑色的使者 ·逝去的恋歌 ·遥远的脚步 ·悼亡兄米格尔 ·最终,没有这持续的芳香…… ·巴列霍诗5首(译者:范晔) ·否定之否定(节选) ·白石头上的黑石头 ·相信望远镜,不相信眼睛 ·饥饿的轮子 ·西班牙,要当心……! ·巴列霍散文诗(12篇)·诗(3首)(译者:陈实) ·骨骼点名册 ·良知 ·时间的暴力 ·一生最危急的时刻 ·生命的发现 ·渴望停止了…… ·有一个人变成残废 ·那房子没有人住了…… ·我想讲一讲希望 ·你们是死人 ·把离开你的人跟你…… ·总而言之,除了死…… ·黑使者 ·答辩 ·我留下来…… ·巴列霍诗选(零星译作。译者:韦平、赵珊珊、于凤川、陈光孚,等) ·我感到痛苦(译者:韦平) ·我来讲讲希望(译者:尹承东) ·禁锢的爱(译者:赵珊珊) ·相信眼镜,别信眼睛…… ·雨(以上2首译者:于凤川) ·群众 ·远方的脚步 ·黑石压在白石上面 ·今晚我回到家门下马(以上4首译者:陈光孚) ·巴列霍的诗(黄灿然译) —小说— ·在生与死的那一边 ·愚昧 ·帕科·荣格 ·钨矿.pdf(长篇小说,1931) —评论— ·艺术杂谈(节选) ·诗和诗人 ·革命艺术和群众艺术 —附录— ·马里亚特吉:塞萨尔·巴列霍(录自《关于秘鲁国情的七篇论文》) ·塞萨尔·安赫雷斯:塞萨尔·巴列霍的幽默(节选) ·索飒《丰饶的苦难》之“巴列霍”(节选) ·巴列霍还活着(摘自《聂鲁达自传》) ·塞萨尔·巴列霍——现代诗歌的革命之声(莱拉·巴尔特) ·杜渐:秘鲁诗人瓦叶霍 ·笔记:读巴列霍《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
〔秘鲁〕曼努埃尔·冈萨雷斯·普拉达:知识分子与工人——1905年5月1日在面包工人联合会上的演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知识分子与工人 ——1905年5月1日在面包工人联合会上的演说 〔秘鲁〕曼努埃尔·冈萨雷斯·普拉达 (1848—1918)秘鲁诗人、散文家。生于利马。他的作品具有批判的突出特点,抨击西班牙殖民主义传统,鼓吹反教权主义,并反对把印第安人看做劣等种族。他最初翻译席勒和海涅的诗,翻译德国哲学家的论著;后来在报刊上发表自己的早期诗作。秘鲁在对智利的战争中打了败仗,他在讲演中一面鼓吹民族主义,一面也攻击造成这一失败的秘鲁独裁者。他在著作中谴责各种社会弊端和政治腐败现象。 《知识分子与工人》(1905年)这篇对面包工人工会的讲演,表明了他对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关系、对群众运动中领袖与群众的关系、对权利和义务的看法。《活页集》(1894年)是他最早的散文集,形象地记述了他所喜爱的维吉尔、雨果等作家的传记,令人耳目一新。他去世后,拉丁美洲的一些知名的作家和学者,都表示受过他的巨大影响。 一 先生们: 我们先把一位诗人的诗句的意思翻译出来,请诸位不要笑。“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大自然在阳光下打盹儿,犹如一位妇人在她情人的抚摩下酥软了。 “小伙子在驱赶着耕牛,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突然他站住了,对一位唱着歌儿走来的青年说道: “——你真有福气!哼着曲儿过日子。可我呢,从日出到日落,忙着犁地种麦,累得要死。 “嗨,农夫,你错了!——青年诗人答道。——咱俩同样都在干活儿,彼此彼此;因为你是在大地上播种,我是在人们的心坎儿上播种。你的劳动和我的劳动都同样果实累累:麦粒儿滋养躯体,诗人的歌娱乐、滋养灵魂。” 这首诗告诉我们,在田野播种麦子和在脑海中传播思想都是做好事。从事脑力劳动的思想家同用双手劳动的工人之间,坐办公室的人同车间里的人之间是没有高低等级差别的,他们不应该分道扬镳、视为仇人,而应团结无间。 话又得说回来,难道存在完完全全的脑力劳动和彻彻底底的体力劳动吗?铁匠打锁,泥瓦匠在墙上抹灰浆,排字工人排字,木匠做家具,矿工挖矿,以至于和泥的工人,干活都要动脑筋思索。只有一种劳动是盲目、刻板的:机器的劳动。无论人在哪里干体力活,就少不了头脑的作用。所谓脑力劳动却相反:除了从事想象和思考的头脑紧张劳累以外,操作器官还会有肌肤的劳苦。画师运用画笔,雕刻师手拿錾刀,乐师弹奏乐器,写作者拿笔,他们都会感到劳累、疲乏,甚至连演说者讲话也劳累、疲乏。还有什么比祈祷和打坐更为刻板的呢?然而教士也会因跪拜和胳膊伸作十字状而力竭。 人类建造的工程由于我们人类付出了体力和精力而得以存在。某些铁路线上,每根枕木等于一条人命。我们在那些铁路上旅行时,应该想到,我们的车厢是在横卧于一系列尸体上的铁轨上行走;在参观博物馆和图书馆时也应该想到,我们是在穿越一种由不仅凝聚着作者的思想而且凝聚着他们生命的图画、塑像、书籍所组成的墓地。 你们(我们只是在向面包工人讲话)致力于和面、发酵、烧旺炉火。与此同时,很多不是做面包的人也在绞尽脑汁、挥动笔杆为实现雄伟的梦想而奋斗。他们就是记者。凌晨,油墨未干而又诱人的报纸出版时,香气扑鼻而馋人的面包也出炉了。此时我们应该扪心自问:是谁睡得舒坦呢?记者还是面包师? 当然罗,报纸是许多人的百科全书,它细水长流地提供知识,深入浅出地讲解科学;它是无书者所拥有的书,是几乎没有文化或不愿看书者阅读的书。那么面包呢?它是营养或生命的象征,它不代表幸福,然而没有它便没有幸福。家里没有它,就黑暗笼罩,产生不和;它一来,就带来光明和安宁;儿童欣喜地迎接它,老人以满意的微笑迎接它。对肮脏、罪孽的肉类表示厌恶的素食者称颂它具有健身复元的功效。百万富翁在餐桌上可以不需要纯净的饮用水,却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面包,更不能拒面包于餐桌之外。无论在富商巨贾的府邸还是在乞丐穷汉的破窝里,面包都占头等重要的地位。古老的神话说,王后们亲自动手烤制面包,赐给饥饿的朝圣者;如今是庶民百姓做面包,在俄国老百性把面包作为殷勤待客的标态,献给御驾亲临镇上的沙皇们。尼古拉二世及其后辈暴君们却如此这般说:对此类进献应报之以鞭子、马刀和子弹。 如果记者炫耀他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工作,那么我们可以告诉他:肚子挨饿,就动不了脑筋;眼睛可以不看书,肚子却不能不吃饭。 二 我们主张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相结合或联合,但并不是企图让知识分子冒充工人的监护者或向导。我们认为,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高尚的思想,产生于等级制度:东方各大帝国就有人自以为有思考之权,而广大群众则只能长大了干活。 知识分子起启蒙作用,但不能充当向导。在大的社会危机中躯体执行头脑的思想时尤其如此。诚然,目下发动群众造反的思想来自思想家或隐士。事情总是这样发生的。正义来自智慧,因为无知者既不认识自己的权利,也不认识别人的权利,以为宇宙规律归结为强权。在这种认识的指导下,人类往往像牲口一般忍耐,受苦,却一声不吭。突然所有忍耐者听到了伟大的言论,便像虫子在黑暗的森林中朝阳光蜂拥扑去一般,纷纷奔向那救星。 思想家们最大的失误是,他们以为只有他们自己最正确,全世界必须按照他们规定的路走,走到他们嘱咐去的地方。革命来自上面,而行动来自下面。底层的被压迫者在表层光明的照耀下看到了正义,便奋起争取它,他们不会中途停顿,也不会为后果而却步。温和派和理论家们在考虑发展的形式、孜孜于方式方法的细枝末节时,广大群众把问题简化,把问题从朦胧的高度拉下来,置于实践之中。他们是学亚历山大大帝[1]的榜样:快刀斩乱麻。 一个革命者追求什么呢?影响群众,发动他们,唤醒他们,使他们行动起来。但结果是,人民一旦从沉睡中醒来,就不满足于起始的运动,而是发挥他们的潜力,继续前进,直到超出运动的推动者们所预期的范围。那些原以为在推动一堆毫无生气的东西的人,却遇上了一个生气勃勃、充满主动性的机体,遇上了渴望发光的另一些头脑,遇上了另一些想实现其法则的意志。这就产生了历史上很普遍的现象:发动革命的人貌似大胆、先进,而在火热的斗争中或在胜利的时刻却胆小、后退。路德[2]就是这样,当他看到他的学说引起法国农民暴动时,就吓得退缩了;法国革命者也是这样,他们相互残杀,因为他们中有的人继续前进,而另一些人却不愿前进或想后退了。几乎所有的革命者和改革者都像孩子:看到被他们呼喊出来的怪物,就瑟瑟发抖。有人说,人类在踏上征途时,先杀死自己的领路人;其实,人类倒不是以杀人祭祀开始征程的,但往往以处决人告终,因为朋友成为仇人,推动者变成了障碍。 所有成功了的革命都倾向于变成强权统治,所有取得了成功的革命者都会堕落为保守者。有什么样的思想在执行中不走样呢?有什么样的改革者在执政中不丧失威信呢?那些人(特指政治家们)说了不兑现,现实与老百姓的幻想不符。一场革命从它胜利之日起就开始丧失威信,而败坏革命声誉的正是那些头头。 革命一经发动,真正的革命者本应该步步紧跟。但是,要随着事态的发展而修正自己,抛弃旧信念,吸收新信念;然而那些以未来的使者、终极真理的揭示者自命的人,在精神上对此总是很反感。由于我们老以为自己是青年,是新事物的宣告者,不愿意承认后来者因为在山上多爬了一步而看得更远,因而我们不知不觉地衰老了,不知不觉地落后了。我们几乎都是在绕着当做摇篮的棺材生活,或者是在成虫时就死了,既没有作茧也没有变成蛾子。我们就像那些水手,他们在大西洋上对哥伦布说:“咱们不要继续航行吧,因为那边什么东西也没有。”然而那边有美洲。 在谈知识分子与工人时,我们岔到革命问题上去了。这有什么奇怪呢?我们是在街垒烈火中飘扬的旗帜下思考,在我们的周围是那些迟早会发出争取社会权利的呼声的人,我们是在讲5月1日,这一天无愧为革命者盛大的节日。不光这里庆祝这个盛大节日,所有文明世界都在庆祝;这就向我们表明,人类不再为次要的问题骚动了,而是要求根本的变革。谁也不再希望议会中会产生穷人的幸福,也不再希望政府会撒下食物去填饱所有人的肚皮。议会办公室只有制定例外的法律,规定财产越少的人纳税越多;政府机器不是为国家谋利,而是为统治集团谋利。 政治是不足以实现个人的最大利益的,承认了这一点,关于政府形式和统治者的论战和斗争就退居次要地位,说得准确点,就消失了。然而社会问题,这个大问题依然存在,无产阶级将通过惟一有效的手段——革命——才能加以解决。但不是那种推翻总统或沙皇、变共和制为君主制或变专制制度为代议制政府的局部地方的革命,而是一场世界革命,是那种取消国界和民族、号召人类收回地球上一切财富及利益的革命。 三 在结束讲话之前,如果有必要把我们一整套思想总结成几句话,如果我们应该选一个正确指导我们坎坷的一生的光明标志,那我们就说:我们应该做公正的人。对人类要公正,对我们的人民要公正,对我们的家庭要公正,对我们自己也要公正,为我们的同类选择和品味其应享的一份幸福而做出贡献,同时也不放弃追求和享受我们自己的幸福。正义就是给予每个人真正属于他的部分;让我们把地球上属于我们的那份财产给我们自己吧。我们生到世上来了,就有了活下去的责任,这个责任给了我们以索取的权利,不仅索取必需的,而且索取舒适和愉快。可以把人生比做航海。如果地球是一艘船,我们就是旅客,我们要尽可能坐头等舱,获得新鲜的空气、良好的寝舱和良好的食物;而不甘心留在底舱,呼吸污浊的空气,睡在因潮湿而腐烂的木板上,吃那些享尽口福的人扔下的残羹剩饭。食品富足吗?那好,大家各取所需。食品短缺吗?那好,从船长到最低级的水手每人一份分而食之。 实行不必要的忍让和牺牲,是对我们自己不公正。当然,人类由于英雄们的忘我牺牲而迈上正义之路。那些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普通人,那些以仁爱之活水浇灌利己主义荒滩的普通人,比帝王将相更值得名垂青史而活在广大群众的心里。如果人能成仙,他就会不惜牺牲地去成仙。但是,牺牲必须是自愿的。权势者要老百姓牺牲而上天堂,而他们自己则占有整个地球,这种做法是不能接受的。 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就应该取来,因为权势者们很难心甘情愿地给我们。每年8月4日[3]这一天,不过是走走过场:贵族们每放弃一个特权,马上要回两个;教士们今天不收什一税,明天就既要什一税又要实物税。古代罗马人挑选最具意义的东西作为财产所有权的象征:一支长矛。对这个象征必须这样解释:占有一件物品,不是靠正义,而是靠实力;占有者不讲什么道理,而是用刀枪刺杀;财产所有者的心具有铁的两种品质:坚硬和冰冷。据懂得希伯莱语的人说,该隐[4]的意思是第一个财产所有者。如果19世纪的一位社会主义者把该隐看做世界上第一个财产的非法占有者和杀害兄弟的人,并因此而得出一个骇人的结论——财产即谋杀,那我们也不必对此感到奇怪。 那么好,如果有人动刀动枪不讲道理,别人该怎么办?既然不能否认各国有权起义推翻其恶劣政府,当然也应该给予人类以同样的权利来摆脱其无情的剥削者。这种给予在今天已形成普遍的信仰:理论上说,革命已经发动起来了,因为谁也不否认当今社会制度的不公道,谁都承认有必要为改善无产者的生活条件而实行改革(不是还有天主教社会主义吗?)。然而实际上并不是没有斗争和流血,因为那些承认争取社会权益为合法的人,在涉及他们自己的利害时就寸土不让;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巧取豪夺。 然而很多人没有看到或佯装没有看到现代社会底层所发生的运动。对宗教信仰之泯灭,对爱国热忱之减退,对无产者之间不分种族、国别的团结,他们不以为意。他们听到了远方的呼叫,却不明白那是饥民们奋起争取面包的呼声;他们感到土地在震动,却不明白那是革命行进的步伐;他们在充满腐尸臭味的空气中呼吸,却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和所有资产阶级世界在散发着腐尸气味。 明天,当无产者前仆后继地冲击旧社会城墙时,掠夺者和压迫者们将感到,对他们进行殊死决战的时刻到了。他们将动用军队,但是士兵们会成为起义者;他们将呼天喊地,但是他们的神仙将不闻不问。于是他们将逃进城堡和宫殿,以为有人会从什么地方救援他们。他们见救援不到,到处汹涌的却是起义浪潮,便面面相觑,顾影自怜(他们从不可怜别人),将一再惊慌地说:这是洪水猛兽!但是由无数声音汇成的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将答道:我们不是洪水猛兽,我们是正义的洪流。 (刘玉树译) 来源:《拉丁美洲散文选》(拉丁美洲文学丛书),云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7月 [1]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作战勇敢果断,曾在东起印度河西至尼罗河与巴尔干半岛的领域内建立了亚历山大帝国。 [2]马丁·路德(1483—1546),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者、基督教新教创始人。 [3]可能当时在秘鲁是个做慈善事情的日子。 [4]基督教《圣经》中人物,曾杀害他的弟弟。
[智利]巴勃罗·聂鲁达:人民武装的胜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智利★ 巴勃罗·聂鲁达 译者:马义来源:拉丁美洲诗选《美国人,滚回去!》 人民武装的胜利 旌旗: 人民——象祖国的麦地, 你的胜利是大地的记忆, 铁石一般沉静、壮丽。 象你久经战阵的胸膛, 你的七洞八穿的旌旗在前进, 越过时间和空间的创伤。 各业工人在前线: 矿工们在哪里? 搓绳索的,制革的, 指挥渔网的, 都在哪里? 那些在建筑物的顶上高唱, 在高空的混凝土工程上 唾吐、咒骂的人们, 他们都在哪里? 意志坚强,深夜不睡的 铁路工作者们, 给养、运输工作者们, 都在哪里? 拿起枪来!拿起枪来! ——平原灰暗的脉搏在跳动, 注视着一堆堆的断砖碎瓦。 他们向狠毒的敌人瞄准, 就象向荆棘瞄准, 向毒蛇瞄准。 不分昼夜: 在灰一般惨淡的五更天, 在火一般焚烧的正午。 凯旋: 人民的凯旋是庄严的, 在伟大胜利的步伐下面, 未来的食粮, 深深地在泥土中发光。
聂鲁达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聂鲁达诗选 ·硝石 ·玛格丽塔·奈兰霍 ·巨大的欢乐 ·颂歌的住宅 ·欢乐颂 ·献给诗歌的颂歌 ·献给民间诗人们的颂歌 ·再也没有什么了 ·话语 ·人民 ·牧歌 ·一天里发生了多少事 ·玉米的颂歌 ·献给洛尔卡的颂歌 硝石 硝石啊,你是皓月的片屑, 晒枯的草原上的谷物, 粗砺的沙滩边的浪沫, 埋在土里的素馨花瓣。 陷入地底的星辰的粉末, 劫后荒野上的白雪, 把柄雪亮的钢刀, 血花迸溅的白玫瑰。 你钟乳石般莹莹的光泽下, 和人在一起的是凄凉、寒风与悲伤: 褴褛和孤独是他的奖章。 荒凉土地上的弟兄们: 我的心和你们在一起, 好比出鞘的剑,准备战斗。 (原载圣地亚哥《世纪报》1946年12月27日)王永年译 玛格丽塔·奈兰霍 (玛丽亚埃伦娜硝石矿,安托法加斯塔省) 我已经死去。我是玛丽亚埃伦娜人, 在草原上渡过了一生。 从前是我的父辈,如今是我们兄弟姊妹, 为美国人的公司耗尽了心血。 尽管没有罢工,他们却无缘无故地把我们围住。 那是一天晚上,所有的队伍都来了, 挨家挨户把人们叫醒, 统统带往集中营。 我本想我们不会被抓。 我丈夫替公司干了那么多事情, 为了总统,他最卖力, 赢得了本地选票,因为他深得人心, 没有人对他有什么指责,他为理想献身, 很少有人象他那样纯洁、忠贞。 这时他们已来到我家门口, 带队的是上校乌里沙尔, 等不及穿好衣服,就把他拉了出去 粗暴地扔进卡车,连夜就开走, 开向皮萨瓜,开往黑暗处。 此时,我觉得闷气,感到 脚底下失去了大地, 这是十足的背信弃义,何等地蛮不讲理, 什么东西涌上我的喉咙,好似一阵抽泣 不让我活下去。女友们给我送饭, 我对她们说:“我要绝食,直到他回来。” 第三天有人告诉了乌里沙尔先生, 他听了哈哈大笑。人们又发去一封封电报, 而在圣地亚哥的暴君,却并无回音, 我昏昏睡去,生命垂危, 什么也不吃,咬紧牙关,连汤水也不进。 他没有回来,没有回来, 我慢慢地死去,人们把我掩埋: 就在这里,硝石工场的基地, 那天下午刮起一阵风沙, 老人和妇女们流着眼泪,唱着 我和他们一起唱过多少遍的那些歌曲。 假如有可能,我会看看他们中间 有没有安东尼奥,我的丈夫, 但是他不在,他不在, 甚至我死了,他们也不让他回来:现在 我死在这里,在草原上的墓地。 我的周围一片寂静,我已不在人世, 没有他我没法生活,没有他呀,我决不再活下去。 (选自《漫歌集》,1950年)江志方译 巨大的欢乐 昔日相随的厄运已非我所属, 此刻我有松竹长青般的欢乐, 有森林里的祖业,大路上的清风 和那大地阳光下无所牵挂的日子。 我的创作不为别人的书所约束, 也不是为了那些激动的百合花般的初学者, 我为朴实的居民写作, 他们要求水和月光,千古不变的要素, 学校,面包和酒,六弦琴和各种器具。 我为人民讴歌,尽管他们 用乡下人的眼光看不懂我的诗。 终会有这样的时候,象搅动我生活的空气, 诗句将会到达他们的耳边, 那时农民会抬起双眼, 矿工将微笑地砸碎岩石, 铁匠将会把额角擦洗干净, 渔民比看到鱼的闪光 更要兴奋,两手颤抖, 机修工人洗罢澡,一身清爽, 还闻得出肥皂香味,将会看到我的诗 他们兴许说:“他是一位同志。” 仅此足矣,这就是我想得到的桂冠。 我希望在矿山和工厂的出口, 我的诗将张贴在地上, 悬在高空,庆祝被剥削者取得的胜利成果。 我希望会有青年了解我历尽的艰苦, 会认识到生活象一个金属的盒子, 须当众慢慢地打开, 而在那疾卷的风暴中, 你心处其间就会碰见那使我快乐的闪闪的火光。 (选自《漫歌集》,1950年)江志方译 颂歌的住宅 译者:秋原 在这 一千九百五十七年 我写下了 这些颂歌, 我弹奏着 我那正义而响亮的七弦琴, 我知道我歌唱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的歌走向何处。 是的,我明白, 奇迹和神话的收买商, 进入了我用砖头和原木建造的 颂歌的住宅之后, 他将憎恶所有的家俱, 他将憎恶祖先的肖像, 我的祖国的风景画, 朴素的 面包 和盐。 但我的颂歌的住宅就是这个样! 我推翻了黑暗的王国, 我搅乱了梦幻的发丝, 我踩住了御用文人的尾巴, 我选择了新的事物, 我挑选了大地和人类 所需要的水和火。 我希望 能够用手 获得一切, 我希望一切 就象酒和面包, 我希望,通过我的颂歌的大门, 所有的人民都能坐到一条长凳上。 我劳动着, 我锯开新的木板, 我把蜂蜜收集进小桶里, 我分发着 马蹄铁和挽具, 小刀和餐叉, 让所有的人都到这儿来吧。 让他们找到, 让他们找到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我是一个来自南方的人, 一个智利人, 一个从大洋上漂泊 归来的航海者。 我没有留在海岛上 高戴着王冠, 我没有留在梦幻中的宝座上。 我只是回来,为了 和大家在一起工作, 也为了大家而工作。 我写作,就是为了大家都能住在 我的房屋里, 我这用透明的颂歌 建筑起来的房屋里! 欢乐颂 译者:邹绛 欢乐—— 是一片飞进窗口的 绿色的嫩叶, 一道微小的 刚刚诞生的 光明, 一声喇叭似的象的呼唤。 一块闪耀着光辉的矿石, 有时候—— 只是一瞬间的爆发, 然而 更正确地说—— 是我们迫切需要的面包, 希望的实现, 任务的完成。 欢乐,我从前瞧不起你。 人们给了我愚蠢的劝告。 月亮 引着我走到了它的路上。 过去时代的诗人们 把眼光借给了我: 我用暗淡的光轮 给每样东西 都加上一层阴影, 我用黑色的圆圈环绕住鲜花, 而我和亲爱的人接吻 也充满忧伤。 虽然时间还早, 请让我悔过。 我从前以为,只有 当那火热的悲痛 燃烧着 我的心, 当我在阴沉的哀伤的山谷里 淋着雨站着, 当我不再注视 玫瑰 而用手触摸伤口, 当我和穷人分担着所有的不幸, 我才会 帮助人们。 这不对。 我已经离开了正路, 而今天我在呼唤着你呀,欢乐。 象土地一样, 你必不可少。 象火焰一样。 你支持着炉灶。 象面包一样, 你那样纯洁。 象河水一样, —你那样响亮。 象蜜蜂一样, 你传布着花粉。 欢乐, 我在年轻的时候不爱说话, 而且认为,你那额上的头发 一片乱糟糟。 但我知道了,这不对, 当你的急流 冲进了我的胸中。 欢乐呀,今天 我是在街上遇见你, 远远离开所有的书本,—— 就给我作个旋伴吧! 同你一道 我想从一所住宅走进另一所住宅, 从一个村落走进另一个村落, 从一面旗帜走向另一而旗帜。 你在这世界上不是为了我一个。 我们要走向海岛, 走向海洋。 我们要走进矿井, 走进森林。 那孤单的伐木者, 那穷困的洗衣妇, 那蓬头乱发的 威严的石匠, 将不仅仅欢迎我一个, 如果我给他们带来了你累累的果实,—— 工人联合会将要欢迎我们, 那劳动和斗争的 联合会。 同你一道去周游世界 带着我的歌声! 带着那飞翔着的 星星, 带着那欢跃着的 大海的浪花! 我要把一切都分给大家, 因为我感谢大家 给了我欢乐。 因此不要让任何人感到惊诧, 我想把大地上的幸福 交给人们: 在斗争中我知道了 我在地球上的任务—— 作一个欢乐的鼓动者。 而我的任务我将用歌声来完成。 献给诗歌的颂歌 译者:戈宝权 差不多半个世纪,诗歌①呀, 我和你同在大路上走着。 最初 你缠住我的两腿, 于是我面孔朝地跌倒了下去, 或者就跌倒在象坟墓一样的水塘里: 那时我低下眼睛, 为了好看见星星。 后来,你用一个钟情的女人的两臂 紧紧搂抱住我, 并渗透进了我的血液。 最后,你就变成了一只大金杯。 那该会多么好呀 我想去把你挥霍掉, (可是你不能换成钱), 我想赋给你以无穷尽的水源, 我想看见水滴怎么掉下来, 落在一颗燃烧着的心上, 又从灰烬当中复活起来。 但我觉得这都不够: 我和你走了那么多的路, 以致对你完全失掉了尊敬。 你再不是一个 云雾中的女水神, 我逼着你去当洗衣妇, 在面包铺里卖面包, 和平凡的纺织女工们一同织布, 在工厂里敲打着金属。 而你还是跟着我走遍了全世界, 但你再不是 童年时代的美丽如花的小雕像。 现在你用钢铁的声音 在讲着话, 你的两手比石头还坚硬, 你的心变成了一个响亮的洪钟。 你烤面包,你卖面包, 你帮助我不再面孔朝地跌倒下去, 你为我找到了许多同志—— 不只是妇女, 不只是男人, 而是成千万、成百万的人。 诗歌呀,我们一齐 参加过战斗和罢工, 走在游行队伍里,走到海港,也走到矿坑中, 而我大笑了起来。 当你的额头被煤炭弄脏了, 或者是盖满了发香的锯木屑。 我们从此不再睡在大路上。 成群的 穿着新浆洗过的衬衫 和高举着红旗的工人在等待着我们。 诗歌呀, 过去你胆小到绝望的程度, 现在 你却走在游行行列的前头。 大家都习惯于你所穿着的衣裳, 它美丽得象每夜的星空一样。 虽然闪电有时泄露了 你的高贵的出身, 但你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你和所有的人们跨着整齐的步伐前进。 我恳求过你,希望你 变成一个有益的和合用的人, 正象各种金属一样,正象面粉一样; 希望你准备变成犁头, 变成车床和工具, 变成面包,也变成葡萄酒, 希望你准备好了 参加赤手空拳的战斗, 流血而死亡。 现在呢, 我要感谢你,诗歌呀, 我的妻子、姊妹、未婚妻或者是母亲 我要感谢你,大海的波涛, 桔子树的花朵和旗帜, 音乐的诞生, 我的金色的、我的细长的花瓣, 水底下的钟声, 取之不尽的粮仓。 我要感谢你, 我的所有的时日的大地, 使人头晕目眩的天空, 我的血液, 为了你陪伴着我 从空气最稀薄的高处, 直到坐在穷苦的桌旁的穷苦人们的身边; 为了你把铁和冷酷的火焰 放到我的心里; 为了你把我提高到 平凡的人们的 微不足道但又是最困难的高度; 为了我分发给大家, 而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地取之不尽: 你在世界上散发着自己的强烈的清香 和纯洁的热情, 就好象时间 把我一步一步地带进大地, 但却让我的诗歌的急流 永远在滚流着。 ①作者把诗歌人格化,在原文中是用大写字母开头的。 献给民间诗人们的颂歌 译者:戈宝权 由土地所诞生的诗人呀, 你们从犁沟里站立起来, 你们在十字街头歌唱, 你们是贫民窟的盲人歌者, 哦,你们是牧场和小店铺的流浪诗人, 要晓得,假如我们理解, 水的语言, 那么,它大概就会象你们一样讲出话来; 假如石头也能倾吐出 自己的苦恋和自己的沉默, 那么它们就会用 你们的声音讲出话来。 你们象树根一样,是无穷无尽的。 你们在人民的古老的心里面诞生成长—— 你们就从那儿取得了朴素的声音。 你们的出身 很象是一声不响的泥罐子: 它无人过问地躺在墙角里, 但是,当清泉流溢出它的边缘, 它就开始歌唱起来, 它的歌声那样朴素: 这是水的歌声——并且也只是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希望你们 也唱我的诗歌, 当我讲到丰收的时候, 我的歌——是为了所有的人。 我的人民的诗人呀, 我欢迎你们来自大地深处的 古老的声音。 人民和诗歌 是用永恒的线索联结在一起的, 这个联系比石头还坚强, 自从人类有了记忆的时候起, 这条线索 就从来未曾断过。 靠了盲诗人们的眼睛, 人民就看见 喧响的春天怎么来临, 人类的社会怎么诞生, 第一个亲吻怎么出现。 而在战争里,在流血当中, 人民听见了我的兄弟的声音: 他的眼睛瞎了,长着火红的胡须, 满脸是血, 我的兄弟在死人堆里弹着琴弦唱着歌。 大家称他是荷马, 或者是巴斯托尔·派列斯,或者是多诺索。 那时候,也正象现在一样, 他歌唱过纯洁的飞翔, 歌唱过和平和白鸽,歌唱过橄榄树枝, 歌唱过永远是美的东西。 可是后来,街道吞没了这些歌者, 他们离开了城市走到郊外去。 我在混血的南美人的竞赛会上, 看见他们 和牡牛在一起, 他们编出了 关于穷苦人的不幸和忧虑的歌曲, 他们讲到了水灾, 讲到了火灾的一切细节, 讲到了犯罪的黑夜。 我的人民的 流浪诗人呀, 你们是穷苦人当中最穷苦的人, 你们用自已的歌声 保护过微笑, 严厉地批评过剥削者, 你们歌唱过矿工的不幸, 你们歌唱过兵士的无情的命运。 民间诗人呀, 你们弹着破烂的吉他琴, 张着两眼观察着生活, 你们用自己的歌声来歌颂玫瑰的花朵, 你们把它带到大街小巷, 好让人们知道, 生活不可能永远是悲惨的。 你们这些拘谨的、 谦虚而骄傲的诗人, 在整个的历史进程当中, 在它的所有的曲折当中, 你们才是诗歌的 保存者和纺织者。 今天的珍宝——就在这儿, 就在我的祖国: 喀斯提里亚的晶莹的泉水, 智利的哀怨的歌声, 带着狡猾的纯洁, 反对恶运的吉他琴声, 在大路上的支援的手, 还有由歌声所重复的, 在歌声当中 从这个人的嘴上传到另一个人的嘴上的歌词, 还有在树根当中的 石头和泉水的声音, 还有风的狂想曲, 和不需要书铺来传播的声音, 所有这一切 凡是我们应该学习的 值得骄傲的东西, 都存在人民的真理当中—— 这就是歌声的永恒性。 再也没有什么了 为了在大地上重新创造光明, 我已和真理融为一体。 我愿成为一个普通人,象一株禾苗,—— 我没有把斗争回避。 但在这里,我同我所爱的在一起 同我曾失去的孤独在一起; 我没有休息,同这些岩石并肩站在一起 在我的沉默中,大海动荡不息。 (选自《智利的岩石》,1961年)马德菊译 话语 话语 在血液中诞生, 在黑暗的身体内跳动着成长, 然后从嘴唇和口中飞出来。 远远近近, 它仍然,仍然 来自去世的祖先,来自流浪的种族, 来自重新变成石头的国土, 它们厌倦了自己可怜的部落, 因为当痛苦走上道路的时候, 移民也出发和到达了, 而新的国土和水再次结合起来 重新播种它们的话语。 因此,这是遗产—— 这是波长,它把我们 同去世的人,也同还没有出世的 新的人类的黎明联接起来。 大气仍然由于 充满恐怖和叹息的 那最初的话语 而颤抖。 它是从黑暗中 出现的, 而直到现在还没有雷霆 能够发出那句话, 那吐出的 第一句话的 全部钢铁的声音—— 也许它只是一片涟漪,一滴水, 然而它那巨大的瀑布却倾泻又倾泻。 以后,这句话充满了意义。 它一直孕育着,它充满了生命。 每一样事物都不得不同诞生和声音发生关系—— 肯定,明朗,力量, 否定,摧毁,死亡—— 动词接收了全部权力, 并在它美妙的电流中 将存在和本质溶合在一起。 人的话语,音节,四射的光明 和银匠的手艺的结合。 聚集着血液的交流的 传统的高脚酒杯—— 就是在这儿,沉默集中了起来, 在人的话语结束的时候。 而对于人类,不说话就是死亡—— 语言甚至延伸到头发上, 嘴唇不动,口也在说话—— 突然间,眼睛变成了话语。 我拿起文字,从头到尾看一遍, 仿佛它只不过是一个人体, 它的安排使我害怕,而我行走在 话语的每一个回声中—— 我说话我就存在,不说话,我就接近 话语和沉默的边界。 我向话语祝酒,举起 一个字或一只闪光的酒杯 我喝着杯子里 语言的纯洁的酒, 或者无穷无尽的水, 话语的源泉, 而酒杯,水和酒 产生了我的歌, 因为动词就是源泉 和活跃的生命——它就是血液, 就是那表明自己的本质, 因而也包含着自己的发展的血液—— 给玻璃以玻璃,给血液以血液, 给生命以生命的就是话语。 选自《全权》,1962年)译者:邹绛 人民 那个人我记得很清楚,自从我看见他以来 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世纪, 他既没有骑着马,也没有坐着车旅行—— 完全靠走路 他消灭了 距离, 既没有佩剑,也没有带武器, 只是在肩头上抗着鱼网, 斧头,铁锤或者铲子; 他从来没有同他那样的另外一个人打过仗—— 他总是同水或者同土地斗争, 同小麦斗争,使它变成面包。 同巍然高耸的树木斗争,使它变成木料, 同墙壁斗争,为了在墙上开门, 同沙土斗争,为了修筑围墙, 而且同大海斗争,为了使它结出果实。 我早就认识他。他仍然在我心上。 马车纷纷炸成了碎片, 战争摧毁了门户和墙壁, 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 衣服全都化成了灰烬, 而他却为了我而继续存在, 他仍然活在沙土上, 从前在那里除了他以外, 每一样东西似乎都不可磨灭。 在亲属的来来去去中, 有时候他是我的父亲或者我的亲戚, 或者(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也许是那个没有回家的人, 因为水或者土地吞没了他, 一部机器或者一棵树木杀害了他, 或者他是那个走在棺材后头 但没有流泪的送殡的木匠, 一个从来没有过名字的人, 除了象木头或者金属那样的名字, 而且别人总是居高临下望着他, 看得见蚁冢, 却看不见蚂蚁; 因此当他的脚不再走动, 因为,又穷又疲倦,他已经死了, 他们从没有看见过他们不习惯看见的东西—— 其他的脚已经代替了他走路。 其他的脚仍然是他, 其他的手也是一样, 这个人继续存在—— 当他现在似乎完结了的时候, 他又再一次成为那个人, 他又再一次在那儿,耕着田, 裁着布,但却没有一件衬衣, 象以前一样,他在那儿,又没有在那儿, 他走了又回来, 因为他从来没有坟场, 也没有坟墓,他的名字也没有刻在 他流着汗开采过的石头上, 没有人知道他的到来,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死去, 因此只有在穷人还有力量的时候, 他才会不受人注意地再一次恢复生命。 的确不错,他就是那个人,没有遗产。 没有奶牛,没有纹章, 他同其他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其他的人就是他本人, 从上面看来,他象粘土一样是灰白色的 他象皮革一样是棕褐色的, 他是金黄的收割着的小麦, 他是矿井深处的黑人, 他是城堡里的石头的颜色, 渔船里的金枪鱼的颜色, 草原上的马匹的颜色—— 如果它们是不可分割的,那元素, 泥土,煤炭或者大海,都穿着人的外衣 那么你怎么能够把他辨别出来呢? 在他住过的地方,凡是人 触摸过的东西都会生长: 含着敌意的石头 被他的手 开采出来, 变成了各种形状, 接着就一块一块地砌成了 建筑物的鲜明的轮廓, 他用他的手制作面包, 驾驶着火车奔跑, 距离产生出居民点, 另外一些人成长了, 蜜蜂飞来了, 而通过人的创造和繁殖, 春天走进了 那在鸽子和面包房之间的市场。 那制作面包的父亲被人遗忘了, 他曾经快步行走, 修筑过道路,搬运过沙土, 当别的每样东西都存在的时候,他不再存在了, 他放弃了他的存在,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走到别的什么地方工作去了,终于 他走向了死亡,象一块 河流中的石头一样滚动—— 死亡将他冲到了河的下游。 我,早就知道他,看见他沉没了, 直到他只存在于他所留下来的东西上—— 他无法感觉到的那些街道, 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居住的那些房屋。 我现在回来看他,我每一天都在等候。 我看见他在棺材里,他又复活了。 我从所有那些和他同等的人当中 把他辨认出来, 而我觉得这样做似乎不行, 采取这种方式,我们将一事无成, 这样继续存在,并没有什么光荣。 我相信天堂一定会接受 那个从头到脚都穿戴整齐的人。 我想那些制造了那么多东西的人 应当成为各种东西的主人。 那些制作面包的人应当有面包吃! 那些在矿井里劳动的人应当获得光明! 现在别再提带上镣铐的阴郁的人! 别再提脸色苍白的感到迷惘的人! 不再让一个男子走过去而不作为一个统治者。 不让一个妇女走过去而不戴上她的王冠。 要把黄金的手套送给每一只手。 要把太阳的果实送给所有卑微的人! 我早就认识那个人,而在我办得到的时候。 当他的脸上还有眼睛, 当他的喉咙里还有声音的时候, 我就在那些坟墓中寻找过他,我就对他说过, 紧握着他那只还没有变成灰尘的手臂: “一切都会消逝的,而你将仍然活着。 你点燃了生命之火。 你创造了那属于你的东西。” 因此不要让任何人担心, 看起来我似乎孤独,实际上我并不孤独, 我并不是独自一人,我是在为大家讲话—— 有人正在倾听着我讲话,虽然人们并不知道, 但我歌唱的那些人,那些知道的人, 却在继续诞生着,而且将要充满这个世界。 (选自《全权》,1962年)邹绛译 牧歌 译者:王央乐 我要描摹山岭、河流、云彩,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笔,我记下一只腾飞的鸟儿, 一只吐丝织网的蜘蛛, 就不再想着别的:我是空气 敞开的空气,在里面麦子回旋 一阵飞舞把我推动,一片落叶 无所适从,一条鱼在湖心 呆呆地睁着的圆眼, 在云团里翱翔的塑像, 千变万化着的雨。 我不再想着透明的夏季, 不再歌唱漂流的风, 历史驾着它的车就这样过去 收集着奖章和尸衣; 过去的,我感到的只是河流, 我孤单地与春天在一起。 牧人啊,牧人,你知道吗 他们在等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在这里水边, 蝉儿咋咋叫着燃烧的时候, 尽管人家等着我我却要等着我自己, 我也要看着我自己, 我要知道到底我怎么感觉, 等到我到了我等着我的地方 我就要睡下笑得死去。 一天里发生了多少事 译者:王央乐 一天里,我们会互相见面。 但是一天里有许多事情发生, 街上在出售葡萄, 西红柿的皮变了颜色, 你喜爱的姑娘 不再回到办公室。 送信的突然换了人。 信已经不再是同样的信。 几片金黄的树叶也不一样: 现在这株树成了富翁。 是谁对我们说,大地 它那古老的皮变化那么多? 它有了比昨天更多的火山, 空中有了新的云彩, 河水以另一种方式流动。 另外还有那么多的建设己经成功! 我曾经落成了 上百条的公路,上百座的楼房, 还有纯洁而纤细的长桥 仿佛船只或者提琴。 因此,在我向你致敬 吻着你如花的嘴唇的时候, 我们的吻是别的吻 我们的嘴唇是别的嘴唇。 致敬,我的爱啊,向你致敬 为了降落的繁荣的一切。 致敬,为了昨天和今天。 为了前天和明天。 致敬,为了面包和石头; 致敬,为了火焰和雨点。 为了变化着的,诞生着的,成长着的 消耗了又回复而成的吻。 致敬,为了我们从空中得到的, 为了我们从土地得到的。 我们的生命枯竭的时候, 我们只剩下了根子, 风是那么寒冷,如同仇恨。 于是我们改换了皮, 改换了指甲、血液、目光; 你吻着我,我出去 在大路上出售光明。 致敬,为了夜晚和白天 以及灵魂的四个季节。 玉米的颂歌 亚美利加,从一颗 玉米的种籽,你站起来 直至以辽阔的大地 充满了 多泡沫的 海洋。 你的地理就是一颗玉米的种籽。 种籽 伸出一支绿色的长矛 绿色的长矛披覆着黄金 以金黄的胡须 打扮着秘鲁的高原。 但是,诗人,让 历史留在它的墓穴, 用你的弦琴赞美 谷仓里的种籽: 歌唱厨房里的纯朴玉米吧。 起先是柔软的胡须 在菜园里飘动于 年轻的玉米穗的 稚齿之上。 然后是苞皮绽开 丰饶的孕育冲破 白纸的围幕, 让玉米的欢笑 坠落于大地。 在你的巡游中,回到 石头里来吧。 不是那可怕的石头 那墨西哥的死亡的 血腥的三角石, 而是磨盘的磨石, 我们厨房里的 神圣石头。 在那里,你带着 牛奶以及糕饼的 营养丰富的 作料和浆汁 搅和在 皮肤黝黑的妇女 那双奇妙的手里。 玉米,从那里你落进了 著名的鹤鸽的锅子 或者乡下的菜豆中间, 增添了菜肴的光彩, 使它更加接近于 你的本质的纯正滋味。 咬着你, 玉米烤的饼,就是和 遥远的合唱深沉的舞曲的海洋在一起。 煮着你, 你的香气四溢 漂向蓝色的群山。 但是,你的财富 到不了 哪些地方? 海边的土地, 石灰质的土地, 光秃秃的 智利沿海的岩石, 那里矿工的 空荡荡的餐桌上 有时候只能听到 你那作为商品的名声。 把你的光,你的粉,你的希望 遍布亚美利加的孤独吧, 让饥饿 在你的长矛面前 畏缩发抖。 在你的如同柔软菜肴的 长条叶片中间, 我们乡下孩子的 严肃的心成长起来 开始了播撒我们的种籽的 生活。 献给洛尔卡的颂歌 译者:王央乐 如果我能在一间孤零的屋子里哭泣, 如果我能抠出自己的眼珠吞掉, 我就要为你柑橘的声音哀悼, 我就要为你的诗出去大声呼号。 因为你,医院漆成蓝色, 学校和滨海地区扩展了, 受伤的天使长满羽毛, 新婚的鱼披上鳞片, 海胆飞上天空翱翔; 因为你,黑色薄膜的裁缝店 充满了匙子和鲜血 吞下红色的带子,凭着亲吻杀人, 穿上了一身白衣。 等到你穿上桃花而飞去, 等到你笑起台风中稻米的笑容, 等到你为了歌唱而震动血脉和牙齿 喉咙和手指, 我就要由于你是那么甜蜜而死去, 由于你在中秋 与一匹失蹄的马一个浴血的神 一起生活的红色的湖而死去; 由于那些如同灰土的河一样 以白水和坟堆 在夜间窒息的钟声中 流过的墓地而死去: 沉重的河,仿佛有病的 兵士的营房,突然增长 向着河中的死亡,带着大理石的号码 带着腐朽的花圈,丧礼用的油; 我就要由于看见你黑夜里 望着淹没的十字架经过 站住了在哭泣而死去: 因为你是面对着死亡的河在哭泣, 不顾一切地,满身创伤地 哭泣呀哭泣,眼睛里饱含着 泪水,泪水,泪水。 如果我能在夜间,极度地孤独, 用一只黑色的漏斗 在铁轨上,在火车的蒸气上 积聚遗忘、阴影、烟雾, 咬啮着那些灰烬,是 你生长的大树造成 你聚集的金水的洞穴造成 掩盖着你骨殖的藤蔓造成, 和你交流黑夜的秘密。 发出潮湿葱头气味的城市 期待着你沙嘎地唱着歌经过, 沉默的鲸脑油的船追随着你, 绿色的燕子在你的头发上筑巢, 还有蜗牛和星期 缠绕的船桅和樱桃树, 终于周而复始地盘旋,就在 你十五只眼睛的惨白脑袋以及 沉浸着鲜血的嘴巴显现之时。 如果我能让乡镇公所充满油烟 吸泣着,推倒时钟, 那是为了看看,什么时候,你的家里 来了鲜红嘴唇的夏季, 来了服饰痛苦的许多人们, 来了忧患到顶的地区, 来了死去的犁头和罂粟, 来了掘墓人和骑手, 来了满身尘土的潜水员, 来了爬过无数尖刀 戴着面具的姑娘, 来了根子,血脉,医院 泉源,蚂蚁, 来了夜间的床,上面死过 一个孤独的轻骑兵,在蜘蛛中间, 来了一朵仇恨的玫瑰和别针, 来了一艘发黄的船 来了一个刮着风带来了一个孩子的日子, 来了我带着奥利维里奥,诺拉, 维森特·阿莱桑德雷,德利亚, 马鲁卡,马尔瓦·马里纳,马里亚·路易莎和拉尔科, “黄头发”,拉法埃尔·乌加特, 科塔波斯,培培,马诺洛·阿尔托拉基雷,莫利纳里, 罗萨莱斯,贡却·孟德斯,① 以及其他忘掉了我的人。 来吧,给你戴上花冠,健康的青年 蝴蝶般的青年,仿佛一道 永远自由的黑色闪电般的纯洁青年, 我们来谈谈话,现在 山岩之间没有了人的时候, 我们诚恳地谈一谈,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诗歌还有什么用,如果不是为了晨露? 诗歌还有什么用,如果不是为了这一夜? 一把痛苦的匕首对付我们的这一夜, 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一个黄昏,为了这一个腐朽的角落 把人们跳动的心置于死地? 尤其是夜间 夜间有无数星星, 都在一条河里 仿佛一条腰带近在 住满了穷苦人的房屋的窗前。 有人在那里死去,也许是 失去了办公室里的 医院里的,电梯里的 矿山里的职务; 人们顽强地忍受着创伤 作着挣扎而到处哭泣: 星星在一条无穷无尽的河里流逝之时 窗口有多少人在哭泣, 窗棂被哭泣溶化 卧室被哭泣浸湿 甚至象浪潮一样把地毯腐蚀。 费德里科,① 你看见了世界,看见了街道, 看见了辛酸 看见了车站上的别离, 烟雾把无情的车轮推动 向着无所有的地方,除了 生离死别,石砾,铁轨。 有那么多的人到处 探听询问。 有热血的盲动,有激烈的忿怒, 也有意志消沉, 悲哀伤心,也有指爪如林, 背负着嫉妒的盗贼。 这就是生活,费德里科,在这里 你有着一些事情,使我能够向你 奉献我男子汉气概的男子的忧伤友谊。 你已经自己明白了许多事情, 还有许多,你自会逐渐明白。 ①以上均洛尔卡和聂鲁达的友人。 ③洛尔卡全名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
聂鲁达:逃亡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逃亡者 聂鲁达袁水拍译 1 我在那些受压迫的日子里流浪, 度过寥廓的夜,经过各种各样的生活, 在离别的眼泪里,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 穿了一种服装又一种服装。 逃开警察的追踪, 在水晶似的夜间,在繁密的星空下, 我经过许多城市,树林,小农庄,港口, 从这一个人的门口出来, 走到别一个人的屋里,和这一个握手, 又和别一个人,再一个人握手。 夜是阴沉的,可是人们把他们的 充满兄弟般感情的信号给我, 一条路又一条路,一个黑影又一个黑影, 把我盲目地带到 那光亮的门口,带到 那小小的一个星形标记, 这是属于我的, 带到在那树林里的,还没有被豺狼吞噬的 一块面包皮。 有一天晚上,我到达田野中的 一所屋子,在这以前, 谁也不会看见过,甚至猜想过 有这样的生命存在。 他们所做的工作,他们的生活, 对于我都是新鲜的知识。 我走进门去,他们一家五口: 他们一齐站起来,好象在半夜里, 被一场火警所惊醒。 我握了一只手, 又一只手,我看见一个脸, 又一个脸,可是它们没有告诉我什么。 它们是我从来没有注目过的街上的门户, 这些眼睛不认识我的脸。 在那寥廓的夜,新鲜的夜, 我伸展我疲劳的身子, 躺在忧患的祖国的怀里。 当我等待入睡的时候,大地 发出繁多的回响, 有粗糙的高喊,有细如根须的 寂寞的声音。夜继续着, 我独自思索:“我在哪里? 他们是谁?今天,他们为什么要照顾我? 为什么这些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却把他们的门儿打开, 来保护我的歌唱?” 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除了那落叶的夜的喃喃声, 那蟋蟀所编织的声音的网。 整个的夜仿佛在它的林叶的覆掩里,轻轻地颤抖。 夜的大地,你在我的窗口, 把你的嘴唇凑近我, 让我徐徐入睡, 好象掉在千万瓣叶子上面, 经过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的流转, 经过一个鸟巢又一个鸟巢的交替, 经过一条树枝又一条树枝的变换, 直到我躺下入睡, 象死者一般在你的树根下永远休息。 2 现在是秋天,在葡萄园里。 无数的葡萄藤摆动着。 葡萄串蒙起自色的面纱, 可爱的手指上带着霜。 黑色的葡萄粒 有着小小的鼓起的乳房, 里面充满着从什么秘密的 循环的河道里流来的液体。 屋子的主人是一个面容瘦削的手工匠, 他的苍白的饱经风霜的脸, 象书本似的告诉我许多人间故事, 他有一颗善心,他对每一个果子 每一株树都是熟悉的。 他熟悉怎样去修剪,让一株株树 成为匀整的酒杯的形状。 他跟他的几匹马说话, 好象跟自己的高大的儿女攀谈一样。 屋里的几只狗和五只猫 老是跟在他背后, 有的弓起背,慢慢地, 有的狂野地奔驰, 在那桃林底下。 他熟悉每一枝树枝, 树枝上的每一个疤痕。 他一面拍着那些马匹, 一面用他的古老的声音教育我。 再一次我寻求着黑夜。 3 我穿过城市。那安达斯山脉①的夜, 那丰富的夜,展开了它的玫瑰, 来抚触我的衣裳。 那是南方的冬季。 白雪已经登上它的高高的 台座,寒冷象一千只 冰的钉子,灼痛皮肤。 玛波科河①是黑色的雪。 我走着,在那被暴君沾污的城里的 这一条和那一条寂静的街道上。 啊!我就象那寂静本身, 看见了更多的爱,更多的爱 从我眼中灌注进我的胸怀。 因为这些都是我的, 因为这一条街和那一条街, 因为夜的雪盖的楣石, 和人间的夜的孤独, 因为水深火热中的我的黑色的同胞, 他们住在坟墓的旁边, 因为所有的东西,那最后一扇窗子里的 小小的一支黯淡的光, 因为那些相互挨挤着的小屋, 象密集的黑珊瑚, 以及我祖国的土地上的不知疲倦的风, 所有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一切 在沉默中向我升起它的 爱情的丰满的嘴。 ①即安第斯山。 ①玛波科河,智利河流,流经首都圣地亚哥。 4 一对年轻人为我打开另外一扇门, 同样也是我所不认识的。 她和六月 一样的灿烂,他呢, 是一个高大的工程师。从那时起, 我分食他们的面包和酒, 逐渐地,逐渐地, 我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和亲切的友谊, 他们告诉我:“我们已经 分开了, 我们的误解是永远的。 今天,为了接待你,我们才合在一起, 今天,我们一起等候你。” 在那所小屋里, 我们团结起来, 筑成一座沉默的堡垒。 即便是在睡眠中,我也保待 沉默。 我身处这城市的 手掌之中。我几乎能够听见 那叛徒的脚步声。就在我的 隔壁,我听见 狱卒们的下流口吻, 他们的强盗似的喧哗的笑声, 在他们的醉言乱语里,掺杂着 射入我祖国体内的枪声。 霍尔格斯和巴勃莱特①的打噎声 几乎碰到了我的皮肤。 他们的蹒珊的脚步差一点儿就触到 我的心和我心中的火焰。 我的同胞被他们投入酷刑, 我守卫着我的生命的剑。 于是我再一次地走入黑夜:再见,爱兰妮, 再见,恩特斯②,再见,我的新的朋友, 再见,那些建筑物的木架,和星星, 再见,我窗前的未完工的房屋, 里面好象住着一些细长的鬼魅, 再见,高耸入云的山峰 你每天下午吸引我的目光, 再见,绿色的霓虹灯, 你的发光,宣布了 每一个新的夜晚的来临。 ①霍尔格斯,巴勃莱特,是当时智利独裁者魏地拉的同党。 ②爱兰妮是女性名,恩特斯是男性名。 5 又一次,又一夜,我继续 前进,沿着临海的山脉, 沿着靠近太平洋的宽阔地带, 接着是曲折缠绕的道路, 小街和胡同——在法尔巴莱索①城中。 我走进一个水手的家, 他的母亲正在等候我。 她说:“我直到昨天才知道。 我的儿子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透进我的心,好象寒冷的火。 那时候我说:可是,孩子,我们能把什么 好的东西来招待他呢?—— 他回答道,他属于我们,属于 我们穷人。 他不会看轻,也不会 讥笑我们贫困的生活, 他要改变它,他保卫我们。—— 于是我对他说:那好吧,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家。” 那所屋子里的一切,都不认识我。 我看看那洁白的桌布, 那清澈的水瓶,就象那些 从最深沉的黑夜里上升的生命, 它们展开水晶的羽翼飞向我。 我走到窗口去——法尔巴莱索城, 它睁开千万只闪烁的眼睛, 大海的夜气 流进我的嘴里。 灯光闪烁在山岭, 明月颤悸在 海上,黑夜 象一个王国,燃烧着的 绿色的金刚石, 生命给我以 新的休息。 我看看周围: 餐桌已经陈设——面包,餐巾,酒,水, 大地的芬芳和温暖的感情 使我的兵士的眼睛润湿了。 就在法尔巴莱索城的一个窗口, 我消磨我的自天和黑夜。 我的新的家里的两个水手 每天去找那艘 能够载走他们的船。 一次又一次 他们受骗。 “亚托曼那”号 不能带走他们,“苏丹那”号也不能。 他们给我解释:他们曾经把一些贴赂 送给这一个或那一个官儿,可是别的人付更多的钱。 一切都是腐烂的, 就象圣地亚哥的官殿里。 在这里,一个卫兵或者 部长的口袋虽然还没有 张开得和总统的口袋那末大, 可是已经足以啃穷人的骨头。 不幸的共和国啊,象狗一样被窃贼殴打, 孤独地在公路上嚎叫, 又被警察鞭挞。 不幸的民族啊,被魏地拉骑在头上, 被卑劣的赌棍出卖给告密者, 作为他们呕吐出来的下流情报的代价, 在破烂的街头巷尾出卖, 在外国的拍卖商手里被拆碎,零趸批发。 悲剧的共和国被劫持在一个 出卖他自己女儿的人②的手里, 被他出卖,遍体鳞伤,暗哑无声,脚镣手铐。 那两个水手来了,又去了, 搬运麻袋,香蕉,粮食, 一方面渴望着海浪的咸味, 水手的面包和高高的天空。 在我的寂寞的日子里,海洋 退潮;我转向山间, 山上活跃地辉耀着 悬挂在那儿的房屋, 那是法尔巴莱索的脉搏—— 高山上充溢着 生命,门户漆着 蔚蓝色,深红色,淡红色, 掉了牙齿的楼梯, 拥挤在一起的破烂的门窗, 歪倒的茅屋。 山上的雾气把一切东西 笼罩上一层咸味的网, 树木绝望地抓紧 悬崖, 那些好象不是人类住的房屋的 臂膀上挂着洗涤的衣服。 突然,爆发了一阵沙哑的汽笛声, 那是码头上传来的声音, 水手的呼声混合在 撞击声和低语里。 当我住在高山的雾中, 住在穷人们的山镇上的时候, 所有这一些声音都包围着我的身体, 好象一袭新的衣服。 ①法尔巴莱索,智利的一个临太平洋的城市。 ②指魏地拉把女儿嫁给美国驻智利的大使。 6 从山中的窗户眺望, 寒冷的锡矿的法尔巴莱索城 好象被粉碎成石块和人民的呼声。 和我在躲避处一起守望, 那灰色的,用船只 装饰着的港口,月光照明的水面 微微波动, 一边是没有动静的铁矿。 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时辰, 法尔巴莱索,你的海里满布 细长的帆船,骄傲的 五桅快艇,装载 小麦,运送硝石, 从四通八达的大洋来到你那里, 堆满你的仓库。 在海上的中午时分,来到了高大的纵帆船, 在晚上,来到了商船,旗子被夜风吹得鼓鼓的, 载来檀香,和光洁的 象牙,咖啡的芳香, 和别处月光下的夜色。 法尔巴莱索,它们走向你, 你这隐藏危机的和平的城市, 把你笼罩在香气之中。“波多西”号 载着它的硝石, 震颤地开入海里—— 鱼和箭,扰乱的蓝海, 难捕的鲸鱼,向着大地的 别的暗夜的港口行进。 南方的夜降落在 卷起的帆上, 降落在船首的触角上, 降落在船首的圣母像上, 整个法尔巴莱索的夜, 南冰洋的夜, 降落了。 7 那时是硝石的黎明期,在南美洲的大平原, 硝石的星球在震动, 直到智利象一艘船那样 装满了结晶体的宝藏。 今天,过去的一切, 在太平洋的沙滩上,已经没有丝毫痕迹。 看吧,这是我所见到的, 大量的金钱,别人的唾余, 象一条脓汁污臭的项链 套在我的祖国的颈项上。 旅行者,让我和你一起凝视, 象法尔巴莱索的天空一样凝视。 智利人生活在 垃圾和南冰洋的寒风里, 他们是这片瘦瘠的土地上的深肤色的儿子。 碎裂的窗玻璃,破烂的屋顶, 坍塌的墙壁,陷落的门户, 癞病似的白垩,泥地, 房屋紧紧抓住 薄薄的山坡上的泥土。 法尔巴莱索,不洁的玫瑰, 涂漆的水手的棺材! 不要刺痛我, 用你的荆棘的街头, 用你的酸臭的小巷, 不要让我看见 儿童被贫困所宰割, 在你的死亡的泥地上! 我为我的人民悲痛你, 我为我这美洲的祖国悲痛你, 因为他们刮削你的骨头, 让你满身都是疮痂, 一个被摧残的可怜的女神, 在她的被蹂躏的可爱的胸脯上, 贪馋的狗在那里小便。 8 法尔巴莱索,我爱你所包涵的一切, 我爱你的闪烁的光芒,大洋的新娘啊, 我甚至爱你的幽静的神光以外的一切。 我爱你放射出来的猛烈的光, 照明了夜海里的水手, 那时候,你是赤裸的,辉煌的, 火焰和水雾,许许多多的柠檬花, 你象是一朵玫瑰。 我不容许任何人用粗暴的锤子 来敲打我的爱人, 我也不容许外人来保卫你。 没有别人,只有我拥有你的秘密, 只有我的声音能够歌唱你的 发出宝石光的晨露的海岸, 你的磨损的坡级, 在那儿,盐海之母吻你。 没有别人,只有我的双唇 触着你的寒冷的工厂汽笛的冠冕, 高耸到群峰环绕的空中。 我的大洋的爱人啊,法尔巴莱索啊, 你是世界的海岸的皇后, 波浪与船舶的中心, 你是我心中明月, 又是深谷的一缕清风。 我爱你的罪恶的小巷, 和你的山顶上的一瓣新月, 还有你的广场,那儿水手们上岸, 给春天重新穿上蓝色的装束。 我的港湾啊,我祈求你了解我, 这是我的权利,来描写 你的善与恶, 因为我好象一盏无情的灯 照亮破碎的瓶子。 9 我曾经旅行过许多有声名的海洋, 许多岛屿,美丽得象结婚的花冠, 我是一个航海的诗人, 一次旅程,又一次旅程, 把我载向最远的波涛, 可是你,丰满的海上的爱人, 你是唯一的碇泊在我心中的。 你是大海中的 山之首都, 沿着你的半人半马像似的青色的山峦, 你的外圈灿烂着 玩具店的 红色和蓝色。 你简直适宜于装在一只玻璃瓶里, 连同你的小小的房屋和巡洋舰“拉杜尔”号 它象一只灰色的熨斗稳稳地停在一幅床单上。 可是现在,狂暴的风雨 来自严峻的大海, 绿色的巨风 从冰川吹来,你的破碎的土地 受尽折磨,恐怖埋伏着, 整个海洋的巨浪 汹涌冲击你所高举的火把, 把你变成一座阴影中的 巨岩,一座旋风带来的 大洋白浪所造成的教堂。 法尔巴莱索啊,我向你宣告我对你的爱, 我将重新回来,住在你的十字路口, 那时候,你和我 将重获自由。那时候,你 是在风与浪的宝座上,我 是在我的潮湿和智慧的土地上。 我们将一起守望 自由在海和雪之间上升。 法尔巴莱索啊,孤独的皇后, 你寂寞地站在 南方的大洋中, 我熟悉你高原上的 每一块黄色的峻岩, 我感觉到你的奔腾的脉搏, 你的码头工人的双手拥抱我, 这是我的灵魂在暗夜里 所渴求的,我还记得 你的光明灿烂的统治, 你的政权的浪花 喷溅出蓝色的火焰。 在所有的沙漠的国土中, 谁也不及你, 你是南方的剑鱼,海洋的皇后。 10 就是这样,一夜又一夜,在漫长的黑暗的时间里, 全智利的海岸上降落着夜幕, 我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 一个逃亡者。 祖国土地的每一条田垅上的 每一所卑微的小屋,和伸出的双手, 都等候我的足音。 别的人 可以走过这扇门一千次,那役有粉刷过的 墙壁,窗口的凋谢的花朵, 它们将什么也不告诉你。 这个秘密是属于我的; 它为我而搏动;它是在 煤矿区里, 那儿产生过无数英雄烈士, 它是在那港湾里, 紧接着南冰洋的群岛; 听吧,也许它就在那些 喧嚣的街上,在那 正午的市声的音乐中, 或者在那公园旁边的窗口里, 这扇窗和别扇窗没有什么差别, 可是它等候着我, 一碗清汤在桌上 一颗善心在桌边。 所有的门都为我而开, 所有的人都说:“他是我的兄弟, 请把他带到这所穷苦的小屋里。” 啊,祖国,你象一架 苦味的葡萄酒压榨机,上面 沾染着太多的痛苦。 那瘦小的锡匠来了, 那少女们的母亲来了, 那质朴的农民来了, 还有那肥皂工人,温和的 女小说家,还有那青年, 他象一只钉子一样永远坐在他的 枯燥的办公室里。他们都来了, 他们的门都有 一个秘密的信号, 一把钥匙,象一座 堡垒那样被守卫着, 使我可以突然走进去, 不管是在黑夜,白天,还是下午。 彼此虽不相识,可是能够向每一个人说: “兄弟,你知道我是谁, 我相信你是在等候我。” 11 叛徒啊,你对空气能够做些什么呢? 叛徒啊,你对这些茂盛的花朵似的生命, 能够做些什么呢了 他们镇静而警惕, 他们期待着我, 他们诅咒着你。 叛徒啊,对待那些被你所收买的人, 你必须不断地用金钱将他们灌溉。 叛徒啊,你可以逮捕,流放,折磨他们, 你可以急急忙忙地付款, 在那出卖者还没有悔悟以前; 但是你只有在你收买来的枪枝的保护中才能入睡, 而我——一个黑夜的逃亡者, 却稳稳地藏在我祖国的怀里! 你的渺小而冒险的胜利 是多么的可怜! 阿拉贡,爱伦堡, 艾吕亚,巴黎的诗人们,① 委内瑞拉的勇敢的作家们, 以及别的,更多的,更多的人们, 都是和我在一起的;你,叛徒啊, 只有伊斯坎尼拉,塞伐斯, 贝路库内斯,巴勃莱特②和你在一起! 在我人民所竖立的楼梯上, 在我人民藏身的地下室里, 在我祖国的大地上,在她的鸽子的翅膀上, 我睡觉,做梦,冲破你的边境。 ①阿位贡,艾吕亚:法国诗人;爱伦堡:苏联作家。 ②伊斯坎尼拉,塞伐斯,贝路库内斯,巴勃莱特都是魏地拉的同党。 12 我向你们每一个人,向你们 沉默的黑夜中的生命,向你们在阴影中紧握着 我的手的,向你们 不灭的灯光,天上的繁星, 生命的面包,我的秘密的兄弟, 向你们所有的人,我说: 没有任何感谢, 投有任何东西可以 斟满你们的纯洁的酒杯,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 代表那不可征服的旗帜上的光芒, 如同你们的沉默的尊严一样。 我只能够这样相信, 也许我是值得你们给我 这一片真心,这一朵无瑕的 鲜花的,也许我 就是你们之中的一个,就是你们自己, 那一粒泥上,一撮面粉和一支歌曲, 大自然的生面团,它知道 它从何而来,它知道 它属于什么。我既不是 遥远的钟声, 也不是深埋土中的结晶体, 使你们不能了解我, 我就是普通人民,那扇隐藏的门, 那块黑面包。当你接待我的时候, 也就是接待你自己, 也就是那客人, 他曾经许多次,许多次; 被打下去, 又许多次,许多次, 站起来。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 所有我不相识的,所有那 从来没有听见过我姓名的, 所有沿着我们漫长的河流之滨居住的, 在火山脚下的,在铜矿的阴影下的 一切的人,渔民们和农民们, 在窗户一样闪闪发光的海边, 那些被海水映得发蓝的印第安人, 还有那鞋匠,此刻他正用他的古老的手 钉着皮子,问到了我; 你们,不相识的你们,等候着我的你们, 我认识你们,我属于你们, 我为你们而歌唱。 13 美洲的沙滩,庄严的 耕地,红色的山脉, 儿子,兄弟,被一古老的不幸 所鞭答的人们, 让我们收集起生命的麦粒, 在它回到土地中去以前, 愿尚未出生的新的麦粒 听到你们的语言,并且重复 它们,再被重复。 并且日以继夜地歌唱, 咀嚼,吞咽, 传布在全地球, 再倒下去,很快地变得沉默, 沉入岩石底下, 找到黑暗的门户, 又重新诞生, 象面包一般,象希望一般, 象萦绕着船舶的空气一般, 分散自己,引导自己。 那麦子将把我的从人民中 吸取来的歌曲带给你, 去生长,去建造,去歌唱, 去重新变成种籽, 在战斗中越变越多。 这儿是我的双手, 不可见的,但是你们 能够超越黑夜, 超越不可见的风, 来看见它们。 把你的手给我,我能够看见它们, 在艰苦的沙滩上, 在我们美洲的阴沉的夜间, 选择你的所要紧握的手,还有你的, 这只手,那只手, 那一只高高举起的战斗的手, 那一只回到土中去,重新播种的手。 虽则在黑夜,虽则在大地的隐僻的地方, 我并不感到孤独。 我是人民,不可计数的人民。 我的声音里有着无可怀疑的力量, 它能够超越沉默, 在黑暗中孳生。 死亡,受难,阴影,冰霜, 突然降落在种籽上, 人民好象已经被封闭进坟墓。 然而麦子回到了地面上。 它的红色的,永不妥协的手 穿透了沉默。 从死亡中我们获得新生。 ——选自1950年出版的《漫歌集》
聂鲁达:伐木者,醒来吧!(1948年5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伐木者,醒来吧! 聂鲁达(1948年5月)译者:袁水拍 迦百农啊,你已经升到天上, 将来必推下地狱…… ——《路加福音》第十章十五节 1 科罗拉多河①之西,是我所爱的地方。 我以我生命中的一切,倾心爱它, 以我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以我的满腔信念。 那儿有高耸的红色巨岩,粗野的风 用千万只手塑造它成形, 红色的天空从深谷中高升, 使这些岩石成为黄铜,火焰和力量。 亚美利加洲,象一张野牛皮似地伸展。 我向空旷的,明澈的,疾驰的夜, 向群星闪烁的峰顶——祝福, 痛饮一杯碧露。 经过干燥刺喉的阿利桑那州,高低不平的威斯康星州, 到高耸的,面迎风雪的密瓦基城, 在西棕搁城的炎热的沼泽地带, 靠近塔古玛城的松谷,② 在你的稠密的芳香的森林里, 我走在大地的母体上, 蓝色的叶子,瀑布下的石块, 旋风象音乐似地震颤, 河流象僧院似地析祷, 野鹅和苹果,土地和水。 在那深不可测的静默中,小麦生长。 在那儿,从我所站的岩石上, 我能够伸展我的眼睛,耳朵和手, 到空气中,使我听见书本,引擎,雪,斗争,工厂,坟墓,作坊,脚步声, 月光照在从曼哈顿④来的船上, 纺织机器的歌, 那吞咽泥土的铁匙, 钻子象兀鹰一样啄, 一切的压平,剪裁,缝纫,奔驰—— 人和轮子的连绵不绝的运动和诞生。 我爱农民的小屋。刚生了头胎婴儿的母亲们 在睡觉,她们象罗望子糖酱似的芳香, 新熨烫的衣服, 炉火在一千个家里燃烧, 屋子的四周围绕着玉葱田。 (男子们在河边歌唱, 他们的嗓音象河底的石子一样粗糙。 烟草高高生长,它的阔叶子 象火焰里的妖魔一般探首到屋子里来。) 来到密苏里州⑤,看看它的干酪和谷子, 那发香的食桌,红得象小提琴, 男子航行在一片大麦田的海上, 刚驯服的蓝黑色的马驹 带着面包和苜蓿的香气。 教堂的钟,罂粟,铁匠的鼓风炉, 在乡村的拥挤的电影院里, 爱情露着它的牙齿, 在一个来自大地的梦中。 我们所爱的,是你的和平,不是你的武装: 你的军阀的面容是狰狞可怕的。 北亚美利加啊,你是广大的,美丽的: 你的出身象洗衣妇一样平凡, 洁白的影子,在你的河边。 从无名无姓中长成。 你的和平的蜂房是最可爱的。 我们爱你的双手发红的男子, 是亚里刚州⑥的泥土把它们染红的,你的黑种儿子 带给你非洲象牙地带 产生的音乐,我们爱 你的城市,你的物质, 你的光,你的机器,西部的 力量,养蜂场的 恬静的蜜,和小镇, 结实的青年驾一辆耕种机, 从杰弗逊⑦遗传下来的 燕麦田,吼叫的轮子 在丈量你的海洋似的领域, 工厂吐烟,一千个吻给 这新的居留地。 你的勤劳的血液是我们所爱的。 你的劳动者满手沾着煤油。 在很久以前,在草原的夜空下, 在庄严的静穆中,停息在野牛皮上的 是那些音节,那支歌曲, 它是出生前的我,是我们的过去。 梅尔维尔⑧是一枝海边的紫杉,他的枝枒 化成船骨的曲线,木的臂, 船的臂。惠特曼⑨象麦田一般 无穷无尽,爱伦•坡⑩在他的沉思的 子夜,德莱塞⑾,华尔夫⑿, 是我们这时代的新的创伤, 洛克律奇⑥,最近去世的,沉潜在晦涩中, 更有其他许多人,被阴暗所困住, 在他们头顶,燃烧着同一个半球的黎明, 这黎明形成了现在的我们。 强有力的初生儿,茫无目的地的队长们, 在那可怕的时代里, 有时候欢乐,有时候苦痛, 草原上横亘着旅队, 多少人死在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痛苦的无辜者,新的预言书 出现在草原的野牛皮上。 从法兰西,从冲绳岛,从莱依特的 珊瑚岛(诺门•曼勒⒁记录了它), 从激烈的风里,浪涛里,差不多 所有的青年美国兵士都回来了。 差不多全体……他们的故事 是泥泞和汗水,激烈的,苦痛的。 他们很少机会听到珊瑚礁的歌,也许他们 还没有听到,就已经死在这些岛上—— 海洋里的芳香的花朵。 鲜血与溃烂, 航脏与老鼠,追逐着他们, 和一颗疲惫的,绝望的,战争的心。 可是现在他们都回来了,你接待他们 用你的展开的,辽阔的土地, 于是他们(那些回来的)自己封闭起来, 象一朵无名的花,无数花瓣裹住花蕊, 忘却过去,准备再生。 ※伐木者,指美国总统亚怕拉罕•林肯(1809—1865);青年时曾在伊利诺州做工,劈栅栏木为生。 ①美国西部河流。 ②均美国地名。 ③美国州名。 ④曼哈顿,纽约的一部分。 ⑥亚里刚,美国州名。 ⑦杰弗逊(1743—1826),美国第三届总统。 ⑧梅尔维尔(1810—1891),美国小说家。 ⑨惠特曼(1819—1892),是与梅尔维尔同时代的美国大诗人。 ⑩爱伦•坡(1809—1849),美国作家。 ⑾德莱塞(1871—1945),美国小说家。 ⑿华尔夫(1900—1938),美国作家。 ⒀洛克律奇,美国现代诗人。 ⒁冲绳岛,莱依特的珊瑚岛,都是太平洋战争中的一些战役的发生地点。美国作家诺门•曼勒曾写过一本小说《赤裸裸者与死者》即以此为题材。 2 但是他们发现屋子里有一个客人, 或者是他们带回来了一对新的眼光(或者过去是盲日), 或者是粗糙的树枝拉开了他们的眼皮, 或者是在亚美利加的土地上出现了新的事物。 那些和你们一起作战的黑种人,他们是坚强的,乐观的, 可是现在他们看见: 人们把一个燃烧的十字架① 树立在城市中的他们的地区里, 他们把你们的黑种兄弟活活吊死,烧死。 他们曾经征发他去打仗,可是今天他们剥夺了他的 发言权,表决权;到了晚上,那些蒙面的 刽子手们聚集拢来,手拿皮鞭和十字架。 (在海洋里,在作战中的时候, 是答应将来这样对待他们的吗?) 一个意外的来客, 象一条庞大的,老奸巨猾的,渴血的鱆鱼, 我的兵士朋友啊,它已经盘踞在你屋里。 报纸喷溅陈腐的,在柏林蒸馏的毒汁。 杂志(《时代》,《新闻周刊》等等)都是些臭名远扬的 满纸诽谤和谣言的黄色刊物。还有那赫斯特②, 这个曾经向纳粹们唱过情歌的家伙,微笑着 磨利他的爪子,目的是使你重新出征, 到群岛去,到草原去, 去为你的屋子里的来客作战。 他们不给你休息:他们想继续推销 钢铁,子弹,他们准备了更多的火药。 在新的武器产生之前, 这些是必须赶快卖掉的, 生怕愤怒的人民夺取了武器! 老板们现在到处占住 在你的巨厦中,扩大他们的毒囊, 他们宠爱西班牙的佛朗哥,给你送上一杯血: (一个处决,一百个处决):“马歇尔鸡尾酒”l 挑选青年的血:中国的农民, 西班牙的囚徒, 古巴糖田里的血与汗, 加上智利煤矿和铜矿里的 女人的眼泪。 然后用力搅拌, 好象警棍一般敲打。 此外,不要忘记放一些冰和几滴 《让我们保卫基督教文明》之歌的香料。 这是苦味的混合物吗? 你会逐渐习惯它,兵士朋友啊,你会喝下去。 无论在世界什么地方,在月亮底下, 或者是在早晨,在豪华的旅馆里, 都可以索这杯酒喝,提神强身。 付款用一张印着华盛顿肖像的纸币。 同时你也发现,查理•卓别麟, 这世界上伟大的人道主义的创作家, 受到诽谤,而作家们(霍华特•法斯特③和其他), 科学家们和艺术家们, 为了他们的“非美”④思想而受到审讯, 审判者就是那些发了战争财的商人。 恐怖的消息一直传到了世界的最远的角落。 我的姑母从报上看到这些消息而吃惊, 地球上所有的眼睛注视着 这些耻辱与祸害的审讯。 这是满手鲜血的白壁德①的“正义”, 奴隶主们和林肯的暗杀者的“正义”, 这是新的宗教裁判,重新兴起 并不是为了十字架(即使如此,也是可怕的,无法解释的), 而是为了金元。它不是在 妓院和银行的桌上叮当作响吗?……不,它没有 权力审判,没有权力。 决不可能! 玛林尼哥,屈罗依洛,刚萨勒兹•魏地拉, 索摩查,杜特拉⑥,他们在波哥大会师,喝彩。 你年轻的美国人啊,你不认识他们,他们是 我们土地上的阴险的鬼魅,在他们的 翅膀的阴影下,就是 苦难: 牢狱, 牺牲,死亡,仇恨。南方的国家 因为有煤油和硝石, 所以孕育了妖魔。 在智利,在洛打⑦,在夜间, 绞刑吏的命令送到矿工的 贫困的,潮湿的小屋内。孩子们 醒过来号哭。 成千成万的人被关在牢狱里, 在思想。 在巴拉圭, 深林的阴影掩蔽了 一个被害的爱国者的尸体,一声 枪响, 在磷光闪烁的夏夜。 真理 死在那儿。 在圣多明各,为什么你们, 范登堡先生,亚穆尔先生,马歇尔先生⑧,赫斯特先生, 你们不为了“保卫西方文明”而去干涉呢? 为什么尼加拉瓜的总统不久以前 被追捕,半夜惊起, 后来在流亡中死在国外呢? (不错,这儿的香蕉是必须保卫的,决不是自由, 而索摩查对这件工作是胜任的。) 这些“伟大的思想, 侵入中国和希腊 要你们去援助那些龌龃得象地毯一般的政府。 啊,兵士! ①美国压迫黑人的三K党的标志。 ②《时代》,《新闻周刊》,都是美国著名的时事周刊。赫斯特,是美国著名的报纸的托拉斯头子。 ③法斯特,现代美国小说家。 ④当时美国反动统治当局迫害进步人士的借口。 ⑤白壁德,是美国作家辛克莱·刘易士早期作品《白璧德》中的主角的名字,是美国大资产阶级的典型人物。 ⑥当时巴拉圭、多米尼加、智利、尼加拉瓜、巴西各国的独裁统治者。 ⑦洛打,智利中部一城市,有丰富的煤矿。 ⑧均当时美国政治家。 3 亚美利加啊,除了你的领域之外, 我在梦中还漫游过别的地方, 我飞行,游历,歌唱,谈话, 在奔流似的一连串的日子里。 我到了亚洲,到了苏联,到了乌拉尔, 我的灵魂扩大,充溢着寂静和树脂的芬芳。 我喜欢人类用斗争和爱情 在空间所创造的任何东西。 我想象中的乌拉尔的住屋今天 依旧被古老的松林的夜所围绕, 静默得象一个高处的蜂房。 在这儿,小麦和钢 从人的手中,人的胸中分娩。 锤子的歌声使古老的林子活跃起来, 象蓝色的大自然的变化一样。 从这儿我纵览人民的广大区域, 各个地区的儿童,妇女,工厂, 爱情和歌曲。 学校象林子里的紫罗兰一样闪光, 那些地方昨天还住着野狐狸。 从这里起,我的手仿佛触摸着一幅地图, 横过绿色的草地, 千百个作坊冒出煤烟, 纺织厂散发着气息, 驯服了的能力,创造着奇迹。 在每个下午我回到家里, 沿着新的,刚刚铺好的道路, 走进厨房, 那儿白菜正在煮沸,从那儿 新的泉源奔流到全世界。 这儿,青年们也都回来了, 但是好几百万被遗留在后面, 肿胀,吊在绞架上, 烧焦,用特制的炉子, 毁灭得什么也不剩, 只留下记忆中的一个名字。 他们的整个村庄被杀害了。 苏维埃的土地被杀害了。 千百万块碎玻璃和骨头碎片混合在一起, 家畜和工厂消失了,即使春天也消失了, 被战争吞噬了。 但是,许多青年还是回来了。 他们爱国家,国家是他们建造的, 他们的血液里渗透着对祖国的爱, 他们用最大的忠忱说着“我的祖国”, 他们用自己的血液来歌唱苏维埃联盟。 当他们回到家乡来, 帮助城市,家畜和春天的 复活的时候, 柏林来的侵略者的声音还在他们耳际回响。 华尔特•惠特曼啊,昂起你的草叶似的胡子的头来吧, 来和我一起眺望,从这树林里, 从这芳香的山岭上, 你看到些什么,华尔特•惠特曼? 我的智慧的兄长告诉我:“我看见 在这纯洁的,光辉的斯大林格勒, 在这被死者们所念念不忘的城市里, 工厂怎样在开工。 我又看见从饱受战火的平原上, 从患难和火焰中, 在一个下雨的早晨,诞生了 一架耕种机,辚辚地滚向田野。” 啊,华尔特•惠特曼,把你的声音给我, 把你的埋在土中的胸怀里的力量给我, 把你的深入地底象树根一样庄严的容貌给我。 让我来歌唱这些新的建设! 我们将一致向那些 从悲哀中挺立起来的, 从深沉的静默中兴建起来的, 从坚定的胜利中新生起来的一切事物——致敬。 斯大林格勒,你的钢铁的声音吐露出来了, 一层楼又一层楼地,希望被重新建筑起来了, 如同一座集体的大厦。 一个深沉的律动又开始在进行, 教育着, 歌唱着, 建筑着, 斯大林格勒从血泊中再生了, 是水,石和铁的交响乐, 面包重新在面包房里诞生, 春天回到学校, 轻风爬上 建筑房屋的木架和新的树枝, 而尊严的老伏尔加河静静地歌唱。 无数书本 在松木和柏木的新书架里, 重新集合起来,安排在 死去的绞刑手的坟墓上。 这些剧院在废墟之间建立起来了, 它们的基石安排在英勇牺牲和坚决抵抗的忠骸之上。 这些书本是明显的纪念碑。 一本书的下面是一个英雄, 排列在每一公分的死亡上, 排列在这不朽的光荣的每一片花瓣上。 苏联啊,如果我们能够 把你在战斗中的鲜血收集在一起, 把你象一个母亲似的,为了垂死的 自由得以复苏而付给全世界的血收集在一起, 我们将得到一个新的海洋, 比任何一个海洋大, 比任何一个海洋深, 象所有的河流一样波浪翻腾, 象亚拉冈尼亚火山的喷焰一样活跃。 每一个国家的每一个人, 把你的手浸在这海洋里吧, 然后再抽出来, 把一切被弃,被害, 受骗,受辱的痛苦,都浸到里面去, 也把西方垃圾堆上的 千百匹走狗,欺侮你的, 淹没在里面, 哦,全世界的自由人民的母亲啊! 从芳香的乌拉尔松林, 我眼看图书馆怎样诞生在 俄罗斯的心脏里。 还有实验室,静默本身也在其中工作, 我眼看列车运载着木材和歌曲, 到新的城市去。 而在这香膏似的和平中,一种搏动开始了。 好象是在一个新的胸膛里, 女孩子们和鸽子们回到了草原, 扰破了它的一片白色。 橘林缀满了黄金。 现在,在每一个清早, 市场上发出一种新的气息, 那是从高原来的新的气息。 在那儿,英雄们的战绩更伟大, 平原的地图, 因为工程师们在书写数目字而颤动, 水道象长蛇般蜿蜒曲折, 通过这新的多雾的冬天的大地。 在古老的克里姆林宫的三个房间里, 住着一个人,他名叫约瑟夫•斯大林, 他房间里的灯光熄得很迟。 他思索着这个世界的将来, 他思索着自己国家的将来, 这个国家是他所孕育的, 他建设它, 又保卫它。 因此,那广大的土地,已经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不休息,因为他的国家也不休息。 有一个时候,他冒着风雪炮火, 抵抗着那些匪徒们, 他们盼望(就跟现在一样)重新恢复 鞭刑和悲惨生涯,农奴的冤愤, 千千万万穷人的被压抑的痛苦。 他向弗朗格尔们,但尼金们①作战, 他们是由“西方”派遣来“保卫文化”的。 这批绞刑手的保镖们, 他们在这里被剥光了皮。 照顾着宽广的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全境, 斯大林日日夜夜地辛劳工作。 但是,后来冲来了一阵枪弹的浪潮, 冲来了被张伯伦养肥了的德国人。 斯大林在广大的各个战线上抗击他们, 在他们进攻的时候,在他们溃退的时侯 一直打他们退到柏林,他的孩子们 象一阵人的旋风,到达了柏林, 把俄罗斯的伟大的和平带给了那儿的人民。 莫洛托夫和伏罗希洛夫也在那里, 我看见他们,和别的高级将领们在一起, 他们是不可战胜的。 他们坚实得象雪盖的橡树。 他们之中谁也没有宫殿。 谁也没有成群的奴仆。 谁也没有靠出卖鲜血 来发战争财。 谁也不象一只孔雀似地 旅行在里约热内卢或是波哥大, 统率着一批走狗,血腥气的酷刑吏。 谁也没有两百套的衣服, 谁也没有拥有军火厂的大量股票, 他们拥有的股票就是 这个伟大的国家的幸福和建设, 那儿黎明的光芒照耀万丈, 冲破死亡的暗夜上升。 他们向全世界喊“同志”。 他们使木匠作了国王。 没有一匹骆驼能够穿过这只针眼。 他们清洁了农村。 分了土地。 解放了农奴。 消灭了乞丐。 使残暴绝迹。 把光明带到深沉的黑夜中。 因此,亚冈萨斯的小伙子,或者, 你,西点的花花公子,或者 你,底特律的机工,或者 你,老纽奥连②的码头工人,我向你们大家 这样说:注意你们的方向, 张开你们的耳朵去听这广大的人世间。 这不是国务院的漂亮的绅士, 也不是凶暴的钢铁大王, 在向你们说话, 而是美洲极南端的一个诗人, 巴塔冈尼亚的一个铁路工人的儿子, 我是属于美洲的,象安达斯山脉的空气一样, 今天我成为一个逃亡者, 在我的国家里是牢狱,酷刑和暴君的统治, 那儿的铜和油逐渐转化成 外国贵族手中的黄金。 你不是那凶神, 一手握着黄金, 一手握着原子弹。 你是 现在的我,过去的我,你就是我们所必须 保护的,纯真的亚美利加洲的 亲切的下层的泥土,朴素的 街巷和大道上的普通人民。 我的哥哥胡安,卖皮鞋, 跟你的哥哥约翰一样, 我的姊姊胡安娜,削马铃薯皮, 跟你的姊姊珍妮一样。 彼得③啊,我的血统来自矿工和水手, 就跟你的血统相同。 你和我将打开我们各自的大门 让乌拉尔的风 穿过“墨水的幕”吹来, 你和我将正告那些暴徒: “先生们,到此为止,不许越过,” 这片大地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不容许在这片大地上听到机关枪的嘶叫, 那儿有的是歌曲,一支一支的歌曲,更多的歌唱。 ①苏联十月革命时白军的统帅。 ②均美国地名。 ③均普通人的名字。 4 但是,北亚美利加,如果你要武装起你的军队, 去破坏那光明的国家, 如果你要派遣芝加哥的屠夫 去统制我们所爱的 音乐和生活, 我们将从岩石中,空气中冲出来咬你, 我们将从最后一扇窗子里冲出来射击你, 我们将从最深的浪涛里冲出来用荆棘刺死你, 我们将从田沟里冲出来,地里的种籽将如同哥伦比亚人的拳头一样 痛击你, 我们将断绝你的面包和水,我们将用你自己所点燃的火来 把你烧死! 所以,兵士啊,你的脚不要踏上温和的法兰西的土地, 因为我们将在那儿等候你,我们要叫绿色的葡萄园 产生苦味的醋,而受难的女孩子 将给你指出那些地点, 那儿德国人的血还没有干。 不要攀登西班牙的荒凉的山脉, 因为每一块山上的石头将变成火焰, 在那儿,英雄们己经斗争了一千年, 不要迷失在橄榄林里, 你将永远回不了奥克拉哈马州①,不要到 希腊去,因为今天你在那儿屠杀人民所流的鲜血 将会满溢起来,阻挡你侵入。 不要到杜哥比拉②去捕鱼, 因为那儿的剑鱼也知道你来劫掠, 亚拉冈尼亚的平凡的矿工 将寻找出埋藏地下的古代毒箭, 守候着来对付你这新的侵略者。 不要小看了那些唱着恋歌的南美洲的土人, 不要小看了那些打包厂的工人,他们 到处守备着,睁大眼睛,紧握拳头, 还有那些委内瑞拉人,他们也将等待你, 一只手里是六弦琴,可是另一只手里是火油瓶。 桑迪诺③睡在树林里,守候着你的到来, 他的步枪上覆盖着藤枝和雨滴, 他的脸上的肉己经腐蚀, 可是你杀害他的暴行对我们记忆犹新, 波多黎各人的手也在等待着 举起光芒闪烁的刀。 这整个世界将仇视你, 非但那些群岛将空无一人,而且那里的风 也会向你吐出仇恨的语言。 你休想到高原的秘鲁去 寻求炮灰。在崎岖的废墟中, 我们同血统的和平的人们将要磨利了他们的 紫水晶的剑对付你,在山谷中, 沙声的海螺壳将要吹出战歌,号召 战士们举起他们的掷石器。他们是亚麦鲁④的子孙。 同样地,沿着墨西哥的层峦叠嶂, 你也不必去寻觅为你作战的人们,他们不会向 黎明作战。柴巴塔⑤的步枪没有睡觉, 它们已经擦亮,向塔克萨斯⑥州的平原瞄准。 不要到古巴去,那儿海洋闪着炫目的光,在甘蔗田里, 有黑色的一瞥正在守候着你, 一声呼喊:“不是我死便是你死!” 不要进入河水喃喃的意大利游击区。 不要走出那一队队军装漂亮的兵士的行列以外, 这些是你豢养在罗马的走狗。 不要走出圣彼得教堂以外。 在这些地方以外,那些乡村的圣徒们, 那些水手的和渔民的圣徒们,他们将毫不犹豫地对付你, 他们都是爱慕那草原上的伟大国家的, 在那儿,新的世界正在开花。 不要走上保加利亚的桥梁。 它们不会让你通过。 在罗马尼亚的河流中,我们将倾入沸热的血 来烫死任何侵略者。 不要去和那儿的农民打招呼,他杀死了 他的封建地主,他用锄头和 步枪守卫着土地,不要对他看, 因为他会把你活活烧死。 不要登陆中国。 蒋介石这匹走狗不会再在那儿。 而接待你的,将是满山遍野的森林似的 农民的镰刀和一座火药的火山。 在别的战争中,有水浸的壕沟, 无穷无尽的钩钩刺刺的铁丝网, 然而这道沟比一切的沟都宽,这儿的水比一切的水更深, 这些铁丝网比其他的更要不可战胜。 它们是纯钢的人的无数原子所组成的, 它们是千千万万生命与生命结合在一起的纽带, 它们是各地人民的古老的冤恨的结晶, 一切遥远的流域,各地区的人民, 一切旗帜下的人民,一切船只上的人民, 一切被堆积,投掷在坑里的人民, 一切在暴风雨中使用鱼网的人民, 一切犬牙交错的田沟里的人民, 一切劳动在火焰熊熊的锅炉的工厂里的人民, 一切纺织厂,铸造厂里的人民, 一切被损毁又集合起来的火车头里的人民, 他们结合成一个铁丝网, 这道铁丝网长得能够围绕地球一千次, 有时候看起来好象是分离了, 连根拔起了, 但是突然一下子被磁力结合起来了, 全世界遍地都是。 不仅如此,在更远的地方, 明朗的,勇敢的, 钢铁似的,微笑的, 随时准备歌唱,随时准备作战的, 北极苔原的,西伯利亚松林地带的, 无数男人和女人守备着你, 还有伏尔加河上的战士们, 他们征服了死亡, 还有斯大林格勒的战士们,乌克兰的巨人们, 他们合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 用血与石,钢铁与歌曲,勇敢与希望 所凝炼起来的长城。 如果你敢于去碰碰这座堡垒, 你将不可避免地倒下, 象工厂里的煤块一样被消化干净, 从洛彻斯特⑦城来的微笑将消失得无踪无影, 播散在草原的空气里, 永远埋葬在白雪下面。 那儿将会出现无数英雄战士, 从彼得大帝一直到现在, 他们曾经使全世界震惊。 他们将把你们的勋章化成小小的冰冷的子弹, 不断地嘶叫,穿越这片广阔的土地。 而现在这片土地是幸福的。 到那时候,那常春藤覆盖的实验室 也将放出解除束缚的原子, 指向你们的傲慢的都市。 ①奥克拉哈马,美国州名。 ②杜哥比拉,智利北部港口,产铜。 ③桑迪诺(1893—1934),尼加拉瓜人民领袖。 ④亚麦鲁,秘鲁古代印加帝国的君主。 ⑤柴巴塔(1879—1919),墨酉哥人民领袖。 ⑥塔克萨斯,美国南部州名。 ⑦洛彻斯特,美国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城市。 5 不要让任何一件这样的事情发生。 啊,伐木者,醒来吧! 让亚伯跑来,拿着斧子, 和他的木制盆子, 跟农民们一起吃东西。 让他抬起象树皮一样的头, 让他的象橡树干上的窟窿一样的眼睛, 越过绿树顶, 越过水杉树, 向这世界瞭望。 让他到杂货店里去买些什么, 让他搭公共汽车到唐坝①去, 让他咬一口黄苹果, 走进一家电影院去, 跟老百姓说说话。 啊,伐木者,醒来吧! 让亚伯跑来,让他的古老的酵母 使伊利诺州的绿色的金子似的土壤发酵, 让他在自己的城市高举起他的斧子, 砍向新的奴隶主, 砍向虐待者, 砍向毒质的印刷机, 砍向他们企图销售的 血腥的军火商品。. 让他们,那些年青的白人,年青的黑人, 歌唱着,微笑着行进, 抗击黄金堆砌的墙垣, 抗击仇恨的制造者, 抗击出卖他们鲜血的战争贩子, 让他们歌唱,欢笑,胜利。 啊,伐木者,醒来吧! ①唐坝,佛罗列达州的一个城市。 6 让和平属于未来的每一个黎明, 让和平属子桥梁,属于酒, 让和平属于追求着我的诗章, 它在我的血液里升腾, 泥土和爱情纠结着我的青春时代的歌曲, 让和平属于城市的早晨, 面包开始醒觉, 让和平属于密西西比河, 那是许多河流的源头, 让和平属于我兄弟的衬衫, 让和平属于书本,象一个无形的印记盖在上面, 让和平属一于基辅的巨大的集体农庄, 让和平属于这些和那些死者的遗骨, 让和平属于勃洛克林①的铁桥, 让和平属于邮差,他从一家跑到一家,月月年年, 让和平属于足尖舞的导演,他用扩音喇叭 向那些娇柔如忍冬藤的舞踊女呼喊着, 让和平属于我自己的右手, 它只想写罗萨利俄城②, 让和平属于玻利维亚人, 秘密得象一块锡, 和平,好让你结婚, 让和平属于俾奥—俾奥③河上所有的锯木厂, 让和平属于作着游击战的 伤心的西班牙, 让和平属于威俄敏州的小博物馆, 那儿的最可爱的一件东西是 一只绣着心房的枕头, 让和平属于面包师傅和他的面团, 让和平属于面粉,属于一切 等待着出生到世上来的小麦, 让和平属于一切寻求着隐蔽的灌木丛的情人, 让和平属于一切活着的人们, 让和平属于到处的陆地, 和到处的江河海洋。 现在我要向你们告别了, 我要回到我屋里去, 在梦里我回到了我的巴塔冈尼亚去, 那儿大风敲打谷仓, 海洋喷吐冰雪。 我不过是一个诗人。我爱你们大家, 我在我所爱的世界上漫游。 在我的祖国,他们逮捕矿工, 军人发命令给法官。 但是我还是爱我的寒冷的小国家, 即使是祖国的一枝树根。 如果我必须死一千次, 我也愿意死在那儿, 如果我必须生一千次, 我也愿意生在那儿, 靠近在那高高的野松树边, 听那狂暴的南冰洋的风, 听那教堂里新购的钟的声音。 啊,朋友,不要想到我。 让我们想到这整个世界, 充满热爱和激情,我重重地拍一下桌子。 我不愿意鲜血 再度浸透面包,豆荚和音乐。 我盼望人们和我一起去: 那矿工,那小女孩, 那律师,那水手, 那洋囝囝的制造者, 一起到电影院去,出来 喝一杯最红最红的酒。 我不是跑来解决什么问题的, 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歌唱, 为了和你一起歌唱。 1948年5月在美洲某地 ①勃洛克林,纽约的一个区。 ②罗萨利俄,阿很廷的城市。 ③俾奥—俾奥,智利的河流。
聂鲁达:马祖匹祖高地(译者:陈黎、张芬龄)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马祖匹祖高地 聂鲁达(译者:陈黎、张芬龄) 1 从风到风,像一张虚空的网 我穿过街道与大气,来了又去, 跟着秋天的君临的叶子们四处流传的 新币,以及在春天与玉蜀黍间, 装在一只下降的手套,那最伟大的爱—— 像被拉长的月亮——所递送给我们的。 (尸体狂暴的气候里灿烂 鲜活的日子:钢转变成 酸的寂静: 夜磨损,直至最后的粉粒: 婚礼之土受袭击的雄蕊。) 在提琴堆里等候我的那人 他碰到了一个像埋在地下的塔一样的世界, 螺线沉陷到有着粗涩 硫磺颜色的众叶之下: 而甚至要更下去,在地质学的黄金里, 像一把借着流星为鞘的刺刀 我沉下我狂暴温柔的手 直逼地物最深最深的生殖器。 在深不可测的潮流里停靠额头, 我潜没如被硫磺的平静所围绕的一滴, 并且,像一个盲人,回归我们 衰竭的人类春天的茉莉。 2 如果花把珍贵的种籽丢弃给花 而岩石把它的粉衣播撒在一件 瘀伤的钻石与沙的外衣里, 人就把他从海特定的泉源里拾取的 光的花瓣压绉, 并且鑚打那在他手中悸动着的金属。 而很快地,带着衣饰与烟,在沉没水中的桌上, 像搞混了的量,灵魂依旧存在: 石英与无眠,大海里 冷潭一般的眼泪:但即使在那时候—— 摧毁它,用纸与仇恨鼓舞它的死亡, 在习性的地毯里闷死它,在敌视的 铁丝的外衣里扯裂它。 不:谁(彷若血红的罂粟)能手无寸铁地护卫 他的血液通过这些走道,天空, 海洋或者公路?愤怒已经把 买卖生物的商人他悲伤的货品挥霍光了, 而在梅树的顶颠,有一千年 露珠把透明的地图留给了期待的 树枝:啊心,啊在秋天的 洞窟间破碎的额头。 有多少次在冬天城市的街上或者 巴士上或者黄昏的船上或者狂欢夜 更稠密的孤独里,在阴影的声音, 在钟声,在人类喜悦真正的洞穴里, 我渴望能逗留,能寻找那隐藏在 石头或者吻的闪电里,我一度触及的永恒且神秘的血脉。 (那在麦中,像一则隆起小乳房的 黄色故事,重复叙说着一个 在肥沃的土壤里无限温柔的号码的, 以及那,永远相同的,在象牙中褪壳的: 以及那在水中半透明的家乡,那从 孤雪直到血波的一口钟。) 我只能抓到一串脸孔或者堕落的 面具,彷佛一环环中空的黄金, 彷佛散落的衣裳,那叫可怜的树族恐惧战栗的 凶暴的秋天的女儿。 没有地方来安置我的手,没有地方—— 流动像带链的春泉,或者 坚实如煤或水晶的硬块—— 能够响应我张开的手的热或冷。 人是什么?在他打开的话匣的哪一角,杂着 店铺和笛声,在他金属性运动的哪一环 存在着不可破坏、不可毁灭的,生命? 3 存在,如同玉蜀黍脱粒,在储放 挫败经历和不幸事件的无尽的 谷仓,从一到七,到八 而每个人有着的不只是一个死,而是许多的死: 每一天的小死亡,那在郊外烂泥中自我灭绝的 尘、蛆、灯,每一天的小死亡都带着肥胖的翅翼, 短矛一般闯进了每一个人, 而人被面包与小刀所围攻, 养牛人:港口的浪子,黑皮肤的农耕队长, 或者闹区里的一只老鼠: 他们都在等候死亡,在等候每日短暂死亡的同时软弱了: 而他们不祥的苦难每日都是一只 他们必须颤抖地喝着黑茶杯。 4 好多次强大的死亡诱引着我: 它正像隐形于海波的盐, 而它隐形的气味所散布的 正像一半一半的洼地与高地, 或者风和雪堆所构筑的巨大的殿堂。 我来到铁的边缘,来到窄隘的 空中走道,来到农作物与石头的尸衣, 来到无路可走的星际的真空, 以及令人晕眩的涡状的大道: 但,巨大的海,啊死!你并非一波一波地来到, 而是夜曲般澄亮的急驰, 或者像夜绝对的诗歌。 你从来不曾藏在我们的口袋偷偷地过来干涉,你的 到访终必有着一件猩红的外衣, 一张八方肃静的曙光的地毯, 或者一笔入祀或入土的泪的遗产。 我无法爱那存在于每一生命之内的树, 一旦它微小的秋天在肩上(一千片叶子的死亡), 所有那些假的死与复活—— 而不想到大地,不想到深渊: 我期望在最浩阔的生命里游泳, 在最澎湃汹涌的出海口。 而当,逐渐地,人们开始否定我,对我 闭绝他们的门路令我散发活力的手无法 碰触他们受伤的内在, 我乃一街一街,一河一河, 一城一城,一床一床地走着, 我渗杂盐味的面具穿越过沙漠, 而在最后一个受辱的村落,没有灯,没有火, 没有面包,没有石头,没有安静,我 独自流浪,死着自己的死。 5 那村落贫苦的子嗣在饥饿的体内 狼吞虎咽的食物里所延续的不是 你,啊阴暗的死亡,铁羽毛的鸟: 相反的,那是旧绳腐朽了的一根线, 是不曾打斗过的乳房的一粒原子, 或者不曾掉落到额头的粗涩的露水。 是那无法被再生的,没有和平 没有领土的小死亡的碎片: 一块骨头,一阵在自己体内死去的教堂中钟声。 我解下碘酒的绷带,把我的手探进 那正摧杀着死亡的不幸的疼痛, 而我什么也没碰到,除了自灵魂的隙缝 溜进来的一阵风。 6 我跟着登上地的阶梯, 穿过失去的丛林野蛮的纠缠 走向你,马祖匹祖。 巍峨的梯石之城, 那不曾被大地的睡衣遮藏之人 终于拥有的住所。 在你身上,彷佛两条平行的直线, 闪电以及人的摇篮 在荆棘的风中摆荡。 石头之母,兀鹰的泡沫。 人类黎明高为的暗礁。 埋葬于原始沙层的锄头。 这是旧巢,这是新居: 这里玉蜀黍丰实的谷粒高高跃起 又像红雹一样射下来。 这里金黄的纤维自驼马身上剥下, 覆盖爱,坟墓,母亲, 国,祷词,勇士。 这里入夜之后人脚与鹰爪 同栖于高大血污的 兽穴,并且在清晨 以雷电的步履行走于精纯的雾上, 并且碰触土地与石头 直到他们在夜里,在死亡里认出他们。 我注视着衣服与手, 注视着回声的洞穴里的水迹, 注视着那被,借我的眼睛观看 地上的灯笼,借我的手替 灭迹的木头敷油的脸庞,所磨平的 一面墙:因为一切的东西,衣饰,发肤,容器, 语字,酒,面包, 都消失,堕落到泥土里。 而大气涌进,它 橘花的手指抚过所有入眠的事物: 一千年的大气,月月周周的大气, 一千年蔚蓝的风,一千年铁的山脉, 彷佛脚步们温柔的飓风 磨亮着孤独的石头区域。 7 独一深渊最冷暗的部份,溪谷,最深溪谷的 阴影,那正是何以真实 最灼烫的死会来到你 数量的空间, 并且自打孔的岩石, 猩红的飞檐 以及层列的水道, 你像在秋天一般地滚进 单一的死。 今天空虚的风不再哭泣, 不再认识你的泥脚: 它已经忘掉那 当闪电的刀叉乱割 而巨树被雾所吞噬,被狂风砍倒时 滤清天空的你的大水罐。 它扶起一只从高岗遽然跌落到 时间的尽头的手。 你们已不再存在,蜘蛛之手,虚弱的 线缕,纠缠的网: 一切都已离散崩溃了:习俗,破碎的 音节,眩眼的光之面具。 只剩下石头与字的永恒: 城彷佛一只杯子被每一只活着, 死着,沉默着的手举起,被如此多的死 所支撑,有着如此多生的一面墙, 石之花瓣的砍击:永生不死的玫瑰,住所: 这冰河殖民地的安底斯岩脉。 当土色的手变成 真正的泥土,而当微小的眼睫阖上, 满载粗糙的墙,满载着城堡: 而当人类乱陈于他们的地狱, 旗一般开展的精确仍旧存在; 人类黎明的高地: 包含寂静的最高的容器: 继无数多生命存在的石头的生命。 8 请随我攀登,亚美利加之爱。 随我亲吻秘密的石块。 乌鲁班巴银白的激流 使花粉飞到它的金杯。 空虚的藤蔓, 石化的植物,僵硬的花环, 翱翔于山中宝库的静寂之上! 来吧,微小的生命,从大地的 翅翼间,同时——晶莹而冰凉,被锤薄的空气 引出遭袭击的翡翠—— 野蛮的水啊,你也从雪来到了。 爱,爱,直到突然的夜; 从宏亮的安底斯山的燧石, 直到黎明的红膝盖, 默想那盲眼的雪之子吧! 哦,响亮威严的威卡马右, 当你打你世袭的雷声打碎成 白色的泡沫,像受伤的雪, 当你陡峭的狂风 歌唱且鞭打震醒天界, 你把哪一种语言带给一只几乎不曾自 你安底斯泡沫断根的耳朵? 谁抓住冰冷的闪电 并且任它深爱着高地, 在它冰结的泪珠间被均分, 在飞刀上颤抖, 锤打着它身经百战的结构, 引导向它勇士的床榻, 惊愕于它岩石的结局? 你苦恼的闪光在说些什么? 你秘密反叛的闪电可曾一度 满载着语字旅行? 在你细瘦的动脉水流里, 谁能粉碎冻结的音节, 黑色的语言,金黄的旗帜, 无底的嘴巴,被抑制的叫喊? 谁在四处切取那些 生自泥中为我们守望的花的眼睑? 谁在投掷那些从你滂沱的 手中坠下的死灭的精子群, 为了将他们被猛打的夜播撒在 地质学的煤里? 是谁抛弃这些誓约的树枝? 谁,容我再一次问,埋葬了这些告别? 爱,爱,不要碰触界线, 也不要崇拜沉没水中的头颅: 让时间在它破碎的泉源的大厅里 完成它的雕像, 并且在急流与壁垒间搜集 自峡谷来之大气, 平行的风的被褥, 山脉盲目的运河, 露水粗暴的问候; 并且爬吧,一朵花接一朵花地,穿过厚度, 践踏那被扔弃的蛇。 在这锯齿状的地带——石头与森林, 绿色星星之尘,明亮的丛林—— 曼吐尔谷爆发如活湖泊, 或找一片寂静的新平原。 来到我真正的本体吧,来到我的黎明, 直达加冕的孤独。 死去的王国仍旧活着。 而钟座上,兀鹰血污的阴影 像一艘黑船穿过。 9 星座之鹰,雾的葡萄园。 失去的棱堡,盲目的弯刀。 星缀的带子,神圣的面包。 急流的阶梯,巨大的眼睑。 三角状的膜,石之花粉。 花岗岩的灯,石之面包。 矿物般的蛇,石之玫瑰。 入土的船只,石之泉源。 月的马匹,石之亮光。 赤道的象限,石之蒸汽。 绝对的地理,石之书籍。 雕在狂风中的冰山。 湮没的时光的珊瑚。 被手指磨平的堡垒。 被羽毛攻击的屋脊。 镜之串集,风暴之基石。 被匍匐的藤草推翻的王座。 血爪的政权。 在斜坡上被停住的强风。 静止的绿蓝色的瀑布。 安眠者族长般的钟。 臣服之雪的衣领。 沿着它的雕像被拉长的铁。 紧闭而无法进入的风暴。 狮之手脚,嗜血的石头。 阴暗之塔,雪的辩论。 高举于手指、根茎之上的夜, 雾的窗户,冷酷之鸽。 夜间活动的植物,霹雳的雕像。 实在的山脉,海上的屋顶。 迷失之鹰的建筑。 天空的绳索,绝顶之蜜蜂。 血污的水平面,高筑之屋。 矿物之泡沫,花岗岩的月。 安底斯山之蛇,萈紫的额头。 寂静之圆顶,纯净的祖国。 海的新娘,大教堂之树。 盐的结晶,黑翼的樱桃树。 雪的牙齿,冰冷的雷声。 抓伤的月,险恶的石头。 毛发冰冷之头,大气之动作。 手之火山,阴郁的瀑布。 银之波浪,时间的目的地。 10 石头之内是石头,而人在哪里? 大气之内是大气,而人在哪里? 时间之内是时间,而人在哪里? 你是否也是非完整的人类破裂的 断片,是经由今日的 街衢,经由足迹,经由死寂的秋的叶子 把灵魂锤打进坟墓里的 空心的鹰的断片? 悲惨的手,脚,悲惨的生命…… 那些暗钝的日子—— 在你体内,像洒在节庆的 短矛之上的雨, 它们可曾一瓣一瓣地给空虚的嘴 它们暗黑的营养? 饥饿,人的珊瑚, 饥饿,秘密的植物,伐木者的根, 啊饥饿——你罗列的暗礁可曾 攀登到这些松散的塔上? 我要问你,路上的盐, 给我看看镘子。允许我,建筑树, 用一根小树枝磨灭石头的雄蕊, 允许我爬过一切大气的梯级到达空虚, 刮削生命的要害直到我触及人。 马祖匹祖,你是否把 石头置于石头之内,而破布,在基础里? 把煤置于黄金之内,而在它里面,血液的 红雨滴在颤抖? 把你所埋葬过的奴隶还给我吧! 把穷人的硬面包从这土地上 抖出来,让我看看农奴的 衣服跟窗户。 告诉我他活着的时候怎么个睡法, 告诉我他睡觉是不是带着 刺耳的声音,张大嘴巴,像因疲倦而 凹进墙壁的一个黑色的破洞。 墙壁,墙壁!如果每一层石头 压在他的睡眠上,并且如果他跌倒在下面, 就像在月亮下面,做着那个梦! 古老的亚美利加,湮没的新娘, 你的手指同时—— 当离开丛林往诸神空虚的高处, 在光与虔诚的婚庆旗帜下, 混合着鼓与长矛的雷声, 同时,你的手指同时—— 那些被抽象的玫瑰与冰冷的直线,那些 被新种的玉蜀黍血污的乳房转变成 明亮实体的织物,转变成坚硬的洞穴, 同时,同时,被埋藏的亚美利加啊,你是否 在最伟大的深渊,在苦涩的肠里,学鹰一样把饥饿藏着? 11 穿过混乱的辉煌, 穿过石头的夜,让我把手探进, 并且让被遗忘的古老的心像一只被囚禁了 一千年的鸟在我的体内跳动! 今天让我把这快乐忘掉,比所有的海还宽, 因为人比所有的海以及他的岛屿还宽, 并且必须掉进他里面,如同掉进井泉, 带着一枝秘密的水与玄奥的真理升上来。 让我忘掉,广阔的石头,强有力的比例, 超绝的尺寸,蜂巢状的基石, 并且在今天让我把手从三角板滑下盐血 与粗麻布的斜边。 当,像一具红翼鞘做的蹄铁,愤怒的兀鹰 在飞翔的秩里撞击我的额头, 而那些食肉类羽毛的飓风把幽暗的灰尘 从斜梯上卷起:我看不见急驰的鸟兽, 看不见它脚爪盲目的刈弧。 我看到远古的本体,奴仆,田野里的睡眠者, 我看到一个身体,一千个身体,一个男人,一千个女人, 在黑色的强风,在雨与夜的黑色底下, 枕着雕像沉重的石块: 劈石者璜安,委拉哥拉的儿子, 食冷者璜安,绿色星星的儿子, 赤足者璜安,土耳其玉的孙子, 与我一同复活吧,兄弟。 12 与我一同复活吧,兄弟。 把你的手从四处散播的哀愁的 深处伸出来给我吧。 你不会从岩石的底部回来。 你不会从地底的时间回来。 你变硬了的声音不会回来。 你戳了孔的眼睛不会回来。 自泥土的最内部注视我, 耕者,织者,沉默的牧人: 守护神野骆马的驯服者: 被挑衅的绞刑台的石匠: 安底斯山泪水的持瓶者: 手指被捣碎的珠宝商: 在谷粒间颤抖的农夫: 溅洒你的黏土的陶工: 把你们古老,埋在地下的哀愁 倒进这新生命的杯子吧。 给我看你们的血跟你们的犁沟。 告诉我:我在这儿受罚, 因为一颗宝石它不发光,因为土地 不能及时生出石头或谷粒: 给我看你们摔上去的石头 以及他们用来绞死你们的木头。 点燃那些古老的燧石, 那些古老的灯,那些跨过千百个世纪 黏到伤口的鞭子, 以及沾着血腥光彩的斧头。 我来借你们死去的嘴巴说话。 让四处分散的沉寂的嘴唇 自泥土的每一部份集合起来, 并且从无底的深渊终夜不断地对我说话 彷佛我像锚一样紧系着你 告诉我每一样事物,一链接一链, 一环接一环,一级接一级地; 磨利你积藏的刀叉, 将它们刺进我的胸膛,刺进我的手, 彷佛一河黄色的光芒, 一河被埋葬的老虎, 并且让我哭泣,每一小时,每一天,每一年, 每一盲眼的时代,星星的世纪。 给我寂静,水,希望。 给我挣扎,铁,火山。 让尸体像磁铁一样黏住我。 来到我的血脉和我的嘴。 用我的声音、我的血说话。 解析〈马祖匹祖高地〉 〈马祖匹祖高地〉是智利诗人聂鲁达(PabloNeruda)的长篇巨构《一般之歌》中的第二章。《一般之歌》是聂鲁达在其「诗歌民众化」的信念下所完成的一部庞大的现代史诗。全诗共分十五章,内容涵盖了整个美洲:美洲草木鸟兽志,古老文化的探索,历史上的征服者、压迫者和民众斗士,美洲地理志,智利的工人和农民,对美国林肯精神的呼唤,诗人血缘的证实;全诗在对生命及信仰的肯定声中结束。尽管《一般之歌》是针对一般听众而写(聂鲁达喜欢在公会、政党集会等场合为一般民众朗诵他的诗),但这并不表示这些诗作是简单浅显的,聂鲁达仍是相当用心地经营诗的结构与技巧,以〈马祖匹祖高地〉此章为例,全章共分十二个部份,具有一个复杂而严谨的结构。诗人以访古印加废墟马祖匹祖高地(位于今日秘鲁境内)的真实经验为经,以浸淫于古文明历史意识之探索为纬,勾勒出全诗的轮廓和主题。 一开始,诗人首先陈述个体在文明城市中的孤离和不安: 从风到风,向一张虚空的网 我穿过街道与大气,来了又去, 跟着秋天的君临的叶子们四处流传的 新币…… 一再出现的秋的意象(「啊在秋天的洞窟间破碎的额头」、「一千片叶子的死亡」)衬出了挫败与荒芜之感,也表达出「衰竭的人类春天」的气氛,使得全诗前五部份形成一种「下坡」的姿态,一直下沉到个体认知了生命的空虚和缺憾(「存在,如同玉蜀黍脱粒,在储放╱挫败经历和不幸事件的无尽的╱谷仓,从一到七,到八……」)。想在人类身上找寻不灭的因子的企图只有更将诗人拉近死亡:「我独自流浪,死着自己的死。」时间也就在这张知觉「虚空的网」缝中流失,并且将诗人从失根的现代世界载往过去的历史。在第六部份,他攀登上「人类黎明的高地」,全诗「上坡」的结构于焉开始,先前枯萎、衰败的秋的意象也被重复出现的珊瑚礁、坚硬的石块所取代:那赋予高地上的碑石以生命的诸种死亡(「继无数多生命存在的石头的生命」)萦绕着他。在第九部分,诗人迸出了由七十二个名词词组所堆筑而成的连祷文: 三角状的膜,石之花粉。 花岗岩的灯,石之面包。 矿物般的蛇,石之玫瑰。 入土的船只,石之泉源。 月的马匹,石之亮光。 赤道的象限,石之蒸汽。 绝对的地理,石之书籍…… 这些石块,周遭的空气和他们所目睹的历史变迁,似乎都在否定人类的存在(「石头之内是石头,而人在哪里?╱大气之内是大气,而人在哪里?╱时间之内是时间,而人在哪里?╱」)而使诗人想到那些建筑马祖匹祖高地的受挫的奴隶以及他们在建造过程中所受的磨难,他于是问:「马祖匹祖,你是否把╱石头置于石头之内,而破布,在基础里里?」至此,本诗的两个母体——人类的孤寂以及被遗忘的诸多建筑高地的生命——乃融成一体。在诗末(即第十二部份),诗人体认出他的任务即是要赋予这些死去、被遗忘了的无名奴工以新的生命,恢复他们在历史上的地位;他借一连串的呼唤把全诗带进全人类认同一体的境界: 给我寂静,水,希望。 给我挣扎,铁,火山。 让尸体像磁铁一样黏住我。 来到我的血脉和我的嘴。 用我的声音、我的血说话。 在〈马祖匹祖高地〉这首诗里,聂鲁达企图透过历史与自然双重的媒介来解答人类的命运。他以见证者的姿态出现(「我看到远古的本体,奴仆,田野里的睡眠者,╱我看到一个身体,一千个身体,一个男人,一千个女人」),借着诗的语言壮丽地把自己所见,所闻,所体认的经验和真理传递给我们。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黄灿然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聂鲁达(黄灿然译) 1.女人的肉体 女人的肉体,雪白的山丘,雪白的大腿, 你献身的姿态像这个世界。 我的粗鲁农民的肉体挖掘着你。 进而使儿子从大地的深处跳出。 我孤单如一条隧道。群鸟从我这里逃脱, 而黑夜以毁灭性的侵袭把我压倒。 为了生存我把你锻炼成一件武器, 像我弓中的一支箭,我投石器里的一块石。 但是报复的时刻降临,而我爱你。 肌肤的肉体,苔藓的肉体,热切而结实的奶汁的肉体。 啊——乳房的酒杯!啊——迷茫的双眼! 啊——阴部的玫瑰!啊——你迟缓而悲哀的声音! 我的女人的肉体,我将固执于你的魅力。 我的渴望,我无边的情欲,我变换不定的道路! 流淌着永恒的渴望,追随着疲惫 和无穷无尽的痛苦,黑暗的河。 2.光从其余焰 光从其余焰缠绕你。 出神而苍白的哀悼者,就那样站着 面对转动在你周围的 黄昏的旧螺旋桨。 默默无言,我的朋友, 独自在这死者的时辰的孤寂里, 充满火的生命, 那毁灭了的白昼的纯正后裔。 一串果实从太阳下坠在你暗淡的外衣上。 夜的巨大根部 突然从你的灵魂生长起来, 而隐藏在你身上的事物再一次出现, 使得一个湛蓝而无血色的人种, 你新生的婴儿,获得了滋养。 轮流运动着的穿过漆黑和金黄的 健壮、肥沃、磁性般的,循环的奴隶啊﹕ 培植,抚育和占有一种创造, 如此生机勃勃,以致它花朵枯萎, 并且充满悲哀。 3.啊,松林的辽阔 啊,松林的辽阔,浪花的喋喋, 光线迟缓的运动,孤独的钟, 黄昏落进你的眼睛,娃娃, 大地在其中歌唱的地壳! 河流在你身上歌唱而我的灵魂遁入其中, 一如你所要求的,而你把它送到你愿意的地方。 你的希望的弓瞄准我的道路, 我就会在狂乱中射出一连串的箭。 我视野所及到处是你浓雾的腰身。 你的沉默穷追猛打我备倍受折磨的时刻; 我的吻抛锚,我湿漉漉的情欲营巢 在你拥有透明石头似的胳膊的身上。 你那被爱情敲响并逐渐模糊在 回荡并逐渐消失的薄暮里的,神秘的声音啊! 此所以在深沉的时刻我看到了,在田野上 麦穗不停地敲响在风的嘴巴里。 4.早晨充满 早晨充满风暴 在夏天的心中。 云朵漫游如同告别的手帕 在漫游的风的手中扬起。 风的无数的心 跳动在我们相爱的静默的上空。 恢宏而神圣,回荡在众树之间 如同一种语言充满战争的歌曲。 那种以突然的袭击驱散枯叶 并使群鸟的飞箭偏向的风。 在倾斜的火、没有浪花的波涛 和没有重量的物质中推倒她的风。 她的吻一块块碎裂和下沉, 在夏天的风的大门遇袭。 5.为了使你听见 为了使你听见 我的话 有时候变得脆弱 犹如沙滩上海鸥的足迹。 项链,陶醉的铃铛 配给你的双手光滑如葡萄。 我从远处观看我的话。 它们更像你的而不像我的。 它们爬上我古老的痛苦有如长春藤。 它也是以同样的方式爬上潮湿的墙壁。 你要为这残酷的游戏负责。 它们正在逃出我黑暗的巢穴。 你充满一切,你充满一切。 它们在你面前占据你所占据的孤独, 它们习惯于我的悲哀甚于你的。 现在我要让它们说我要对你说的, 以便让你听见我要让你听见的。 烦恼的风仍像往常那样拉扯它们。 有时候梦的狂飙依然拽倒它们。 你在我痛苦的声音里倾听其它声音。 古老嘴巴的悲悼,古老哀求的血液。 爱我,伙伴。不要遗弃我。跟我走。 跟我走,伙伴,在这烦恼的波涛上。 但我的话染上了你的爱。 你占据一切,你占据一切。 我正在把它们制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项链, 配给你白皙的双手,光滑如葡萄。 6.我记得你在去年 我记得你在去年秋天的样子。 你像灰色的贝雷帽和宁静的心。 黄昏的火苗在你眼睛里纠缠。 叶子飘落在你灵魂的水面。 像爬藤一样盘绕我的双臂。 叶子积聚你迟缓而安详的声音。 畏惧的篝火里我的渴望在燃烧。 甜蜜的蓝色风信子在我的灵魂上面卷曲。 我感到你的眼睛在漫游,而秋天很遥远: 灰色的贝雷帽,鸟的声音,心像一座房子 我的吻在那里灰烬般幸福地塌陷。 从船上眺望天空。从山上眺望田野。 你的回忆是光,是烟,是宁静的池塘。 薄暮在你眼睛更深的地方燃烧。 干燥的秋叶在你的灵魂里旋转。 7.俯身于下午 俯身于下午我把我悲哀的网 撒向你那汪洋的眼睛。 在那里的熊熊烈火中我孤独延长和燃烧。 它的手臂旋转如一个溺水者的。 我发出一个个红色的信号,它们越过你那双 迷茫的,移动如灯塔附近的大海的眼睛。 你仅仅保存黑暗,我遥远的女性。 有时候从你的视野里浮现畏惧的海岸。 俯身于下午我把我悲哀的网 抛向那击打你的汪洋的眼睛的大海。 夜鸟啄起那些闪光如我的灵魂的 初升的星星当我爱你。 夜跨着阴影重重的牦牛奔驰。 把蓝色的流苏洒落在辽阔的大地。 8.白色的蜂 白色的蜂,你在我的灵魂中嗡嗡,陶醉于蜜, 你的飞行迂回在烟雾缓慢的螺旋里。 我是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 他失去了一切,也拥有过一切。 最后的维系,在你身上紧绷着我最后的渴望。 在我荒芜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寂静啊! 闭上你的深眼,黑夜在那里振翼拍翅。 啊,你的身体,一尊受惊的雕像,一丝不挂。 你拥有一对黑夜在其中抽打的深眼。 花朵的冷静双臂和玫瑰的怀抱。 你的乳房像两个洁白的海螺。 一只阴影的蝴蝶飞临你的腹部深睡。 寂静啊! 这里是你不在其中的孤独。 下雨了。海风在猎取流浪的海鸥。 水赤脚走在湿漉漉的街上。 叶子在树上害病似地埋怨。 白色的蜂,甚至当你离去你还在我的灵魂中嗡嗡。 你在时间里复活,苗条而沉默。 寂静啊! 9.陶醉在松林 陶醉在松林和漫长的接吻里, 如同夏天我驾着玫瑰的风帆, 弯身驶向薄弱日子的死亡, 加固我这水手的坚实的疯狂。 苍白并且冲击我那贪婪的水, 我巡游在裸露的空气的酸味里, 身上仍旧裹着灰色的衣服和苦涩的声音 以及被抛弃了的悲哀的飞沫。 为激情所驱使,我骑上我唯一的波涛, 月亮的,太阳的,燃烧的和寒冷的,都在顷刻间 静止在凉爽的臀部般洁白和甜蜜的 幸运岛屿的喉咙之中。 在潮湿的夜里我那披满亲吻的外衣颤抖着 听从于夹着电流的精神错乱, 骄傲地分裂出一个个梦 和一朵朵尽情哄我的销魂的玫瑰。 溯流而上,在外围波涛的中间, 你平行的身体投给我的怀抱 像一尾鱼无限地拴上我的灵魂, 迅速而又缓慢,在天空下的活力中。 10.我们甚至丧失 我们甚至丧失这个黄昏。 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薄暮里手拉手 当湛蓝的夜跌落在世界上。 我从我的窗口见过 远方群山之巅落日欢度的场面。 有时一片太阳 像一枚金币在我的两手之间燃烧。 我用我的紧裹在我那 你所了解的悲哀之中的灵魂回忆你。 那么你在哪里? 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整个的爱情突然降临在我身上 当我感到悲哀并且觉得你离我很远? 那总是在黄昏时分翻开的书掉落了, 而我的斗篷像一只受伤的狗打滚在我的脚边。 总是:你总是穿过薄暮往后退 退向那开始被黄昏抹掉雕像的地方。 11.几乎掉出天空 几乎掉出天空,半个月亮 抛锚在两山之间。 转动的,游荡的夜,眼睛的挖掘者。 让我们看看有多少星星粉碎在池塘里。 它在我的两眼之间竖起一个哀悼的十字架,然后逃遁。 蓝色的金属的冶炼,停止战斗的夜晚, 我的心盘旋如一个疯狂的轮子。 来自远方的女孩,从远方被带到这里来。 有时候在天空下你的目光一闪而出。 雷鸣。风暴。勃然大怒的气旋。 你从我的心上越过,没有停留。 风自墓中吹来,夺走、破坏、遣散你瞌睡的根。 在她的另一边大树连根拔起。 但是你,晴朗的女孩,烟雾的问号,玉米的流苏。 你就是风与明亮的树叶正在做的东西。 在夜间的群山背后,那大火的白色百合, 啊,我穷于言辞!你就是一切做的。 那切开我胸膛的渴望啊。 是踏上另一条道路的时候了,在途中她将不会微笑。 埋葬钟声的风暴,天旋地转的痛苦, 为什么要触摸她为什么要使她悲哀。 啊,追随那条远离一切的道路, 没有烦恼﹑死亡和冬天透过露水 睁开它们的眼睛沿途等候。 12.你的乳房 你的乳房于我的心已很足够, 我的翅膀于你的自由也是如此。 那在你的灵魂上面睡觉的 将从我的口中升上天空。 在你身上的,是每天的幻觉。 你的到来有如露珠之于花冠。 你以你的不在损害地平线。 永远处在逃跑之中有如波涛。 我说过你在风中歌唱 有如松林有如桅杆。 你跟它们一样高而无言, 又突然悲哀起来有如一趟航海。 你像一条古道收集事物。 你充满回声和怀乡病的音调。 我醒来了,在你的灵魂里睡觉的鸟群 有时候也要逃亡和迁徙。 13.我运用了 我运用了火的十字架 去标注你肉体的地图。 我的嘴巴越过:一只准备藏匿的蜘蛛。 在你身上,在你背后,羞怯,为渴望所驱策。 在黄昏的彼岸给你讲故事, 悲哀而温柔的娃娃啊,为了使你不致于悲哀。 一只天鹅,一棵树,某种遥远而幸福的事物。 葡萄的季节,成熟而果实累累的季节。 我住的地方是一个港口,在那里我爱上你。 孤独与梦﹑与寂静交错。 禁锢在海和悲哀之间。 在两个不动的船夫之间,无声无息,迷离恍惚。 在嘴唇和声音之间某种事物逐渐死去。 某种包含鸟儿的翅膀的事物,某种痛苦和遗忘的事物。 像不能盛水的窝巢那样。 我的娃娃,只剩下几滴在颤抖。 即使如此,仍然有某种事物在这些转瞬即逝的话里歌唱。 某种歌唱的事物,某种爬上我贪婪的嘴巴的事物。 啊,可以拿这些快乐的话来祝贺你。 歌唱,燃烧,逃跑,像狂人手中的一座钟楼。 我悲哀的乖乖啊,是什么突然降临在你身上? 当我攀上最可怕最寒冷的峰顶, 我的心紧闭如夜间的花朵。 14.每天你跟宇宙的光 每天你跟宇宙的光一起游戏。 神秘的访客,你来到花中水中。 你不仅仅是每天被我摔在手中的 像一串果实的这个白色的头。 你不再像任何人,自从我爱上你。 让我把你铺开在这些黄色的花环之中。 是谁用烟的字母把你的名字写在前方的星群之中? 啊,让我回忆你存在之前的样子。 风突然吼叫着击拍我紧闭的窗门。 天空是一张网,拥塞着阴影重重的鱼。 这里所有的风迟早都要释放,所有的风。 雨脱下她的衣裳。 鸟儿经过,逃走。 风,风。 我只可以跟人的能力较量。 风暴卷起暗淡的叶子 并把所有在昨天夜里将我缆绳系在天上的船只统统松开。 你在这里。啊,你并没有跑开。 你将回答我的呼喊直到最后。 你依偎在我的怀里仿佛受了惊。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道奇怪的阴影掠过你的眼睛。 此刻,小人儿,此刻你也给我带来忍冬, 甚至你的乳房也散发着它的气息。 当悲哀的风开始屠杀蝴蝶, 我爱你,我的幸福咬着你嘴巴的葡萄干。 你怎样为了适应我而受苦。 我的原始的﹑孤独的灵魂,我的令他们惊逃的名字。 多少次我们看见过晨星燃烧,亲吻我们的眼睛, 而在我们头顶暗淡的光在旋转的风扇里展开。 我的话雨点般落向你,抚摸你。 我长久地爱着你那浴过阳光的珍珠母的肉体。 我甚至想象你拥有整个宇宙。 我将从山上给你带来幸福的花朵,风铃草, 黑榛子,和一桶桶的吻。 我要 和你做春天和樱桃树所做的。 15.我喜欢让你默默无言 我喜欢让你默默无言,仿佛你不在, 你从远方听着我,而我的声音接触不到你。 仿佛你的眼睛已经飞走, 仿佛有一个吻封住你的嘴巴。 就像所有事物充满我的灵魂 你从事物之中浮现,充满我的灵魂。 你就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就像忧伤这个词。 我喜欢让你默默无言,仿佛你在远方。 仿佛你在悲叹,你蝴蝶的低语如鸽子的轻唤。 你从远方听着我,而我的声音接触不到你: 让我也默默无言于你的寂静无声。 并让我拿你的明亮如一盏灯, 简单如一个环的寂静无声和你倾谈。 你就像夜晚,默默无言且布满星星。 你的寂静无声是星星的寂静无声,一样地遥远和真实。 我喜欢让你默默无言,仿佛你不在。 遥远而充满悲哀仿佛你已经死去。 那么一句话,一个微笑,就已足够。 而我感到幸福,幸福于它的不真实。 16.黄昏时在我的天空里 (此诗取意于泰戈尔《园丁集》第三十首) 黄昏时在我的天空里你像一片云霞, 你的形状的色彩以我所爱的方式呈现。 你是我的,我的,有着甜蜜的嘴唇的女人, 我的没有尽头的梦居住在你的生命里。 我灵魂的灯光浸染你的双足, 我的酸酒到了你嘴唇甜蜜了很多。 我的黄昏之歌的收割者啊, 孤儿的梦是怎样地相信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我的,我向下午的风 叫喊着,而风拖着我螺夫的嗓门。 我眼睛深处的女猎手,你的掠夺 使得你夜间的注视平静如水。 你落进了我的音乐之网,我的爱, 而我的音乐之网辽阔如天空。 我的灵魂降生在你悲伤的眼睛的海滩上, 在你悲伤的眼睛里梦的大地开始形成。 17.思索的﹑紊乱的阴影 思索的﹑紊乱的阴影在深深的孤独里。 你也很遥远,啊,比谁都遥远。 思索的﹑自由的鸟儿,交融的形象, 埋没的灯。 浓雾的钟楼,多么遥远,耸立在那里! 窒息的哀叹,碾碎而阴影重重的希望, 沉默寡言的推磨人, 黑夜从远方的城巿而来,降落在你的脸上。 你的出现是外来的,在我眼里陌生如一件东西。 我想,我是在你面前开拓我的大片生活。 我的在每一个人面前的生活,我的粗糙的生活。 面向大海﹑回荡在岩石之间的呼喊 放肆而激扬,翻滚在海浪里。 这悲哀的愤怒,这呼喊,这大海的孤独。 奔腾,猛烈,铺天盖地。 你,女人,在那里你是什么?那个辽阔的风扇的 什么光线,什么叶片?你遥远如此时此刻的你。 森林里的大火!燃烧在蓝色的十字架。 燃烧,燃烧,吐焰,闪烁在光的树林里。 它坍塌,爆裂。大火。大火。 我的灵魂起舞,枯萎在大火的卷发里。 谁在叫?什么样的寂静挤满回声? 怀旧时刻,幸福的时刻,孤独的时刻, 它们之中那属于我的时刻! 被歌唱着的风穿过的猎角。 是这样一种泪汪汪的情欲紧扣在我身上。 所有的根须的撼动, 所有的波涛的冲击! 我的灵魂彷徨,快乐,悲哀,永无尽头。 思索的﹑埋没的灯在深深的孤独里。 你是谁?你是谁? 18.在这里我爱你 在这里我爱你。 在暗淡的松林里风释放它自己。 月亮在漂泊不定的水流里发出磷光。 所有的日子完全一样,都在互相追逐。 雪花在起舞的图案中飘扬。 一只银色的海鸥从西边滑落。 有时候是一片帆。高高的,高高的星星。 啊,一艘艘的黑色十字架。 孤零零的。 有时候我很早就起来,而甚至我的灵魂也是潮湿的。 在远方大海回响着。 这是一个港。 在这里我爱你。 在这里我爱你而地平线徒然地隐藏着你。 我爱你即使是在这样冷冰冰的事物中间。 有时候我的吻贴着那些横渡大海 朝着达不到的终点驶去的沉重船只。 我看见自己被遗忘有如那些陈旧的船。 码头悲哀起来,当下午泊在那里。 我的生活由于没有目标而日益疲乏和饥饿。 我爱着我不能拥有的。你是这么遥远。 我的厌倦在跟缓慢的黄昏搏斗。 但是黑夜来了并且开始向我歌唱。 月亮转动它的发条梦。 那些最大的星星拿你的眼睛望着我。 而既然我爱你,风中的松林 就要以铁丝般的针叶歌唱你的名字。 19.柔软的棕色女郎 柔软的棕色女郎,那使果实成形, 使谷粒饱满,使海草卷曲的太阳 也使你的身体,你的明亮的眼睛 和你的有着水的微笑的嘴巴洋溢着快乐。 一个漆黑的思慕的太阳织进了你的 漆黑而稠密的发丝里,当你伸开你的双臂。 你像跟一条小溪那样跟太阳游戏, 而它在你的眼睛留下两个幽暗的池塘。 柔软的棕色女郎,没有什么把我推向你。 一切把我驱逐得更远,仿佛你是正午。 你是蜜蜂的疯狂的青春, 是浪花的陶醉,是麦穗的力量。 但是我忧郁的心却在寻找你。 我爱你那快乐的身体,你那纤细而流畅的声音。 暗淡的蝴蝶,甜蜜而且确切 像麦田和太阳,罂粟花和水。 20.今晚我可以写出 今晚我可以写出最悲哀的诗。 写出,例如,“夜里星繁, 星星在远方很湛蓝,打着寒颤。” 夜风在天空里回旋和歌唱。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悲哀的诗。 我爱她,而有时她也爱我。 在许多像这样的夜里我曾把她搂在怀里。 我在无底的天空下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她爱我,有时我也爱她。 谁又能不爱她那硕大而宁静的眼睛。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悲哀的诗。 想到我不再拥有她。感到我已经失去她。 听到辽阔的夜,因为没有她而更加辽阔。 诗句跌向灵魂有如露珠跌向牧场。 那有什么关系既然我的爱不能挽留她。 夜里星繁而她不在我身边。 这就是一切。有人在远方歌唱,在远方。 我的灵魂不甘于就此失去她。 我的视线努力寻找她,仿佛要把她拉得更近。 我的心寻找她,而她不在我身边。 相同的夜刷白了相同的树。 那时的我们,如今已不再一样。 我不再爱她,确实如此,但我曾多么爱她。 我的努力寻找风,以图接近她的听觉。 另一个人的。她将是另一个人的。就像她曾经接受我的亲吻。 她的声音,她那明亮的身体。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我不再爱她,确实如此。但也许我爱她。 相爱是那么短暂,相忘是那么长久。 因为在许多像这样的夜里我曾把她搂在怀中 我的灵魂不甘于就此失去她。 虽然这是她让我遭受的最后的痛苦 而这些是我写给她的最后的诗行。 绝望的歌 有关你的回忆从我周围的夜里浮现。 河流把它的持续的悲叹传给大海。 像黎明的码头那样被抛弃。 这是离去的时刻,被抛弃的人啊! 冰冷的花冠雨点般落在我心上。 啊,瓦砾的坑,沉船的残酷洞穴。 在你那里战争和飞行递增。 从那里鸣鸟拍翼而起。 你吞并一切,像远方。 像大海,像时间。一切在你那里遇难! 这是攻击和亲吻的快乐时刻。 是灯塔般闪着光的恍惚的时刻。 舵手的畏惧,盲目潜水者的愤怒。 爱情汹涌的陶醉,一切在你那里遇难! 在浓雾的童年我的灵魂的翅膀折伤。 迷失方向的探险者,一切在你那里遇难! 我叫阴影的墙壁后退, 我继续走着,超越欲望和行动。 啊肉,我自身的肉,我爱过而又失去的女人。 我在潮湿的时刻呼唤你,我向你唱起我的歌。 你像一个罐子收容无穷无尽的温柔, 而无穷无尽的遗忘敲碎你如同一个罐子。 那里是岛屿黑色的孤寂, 而爱情的女人,你在那里把我拥入你的怀中。 那里是口渴和饥饿,而不是水果。 那里是不幸和毁灭,而不是奇迹。 啊女人,我不知道你怎能容纳我 在你灵魂的土地上,在你双臂的十字架里! 我对你的欲望是多么可怕和短暂啊! 多么困难和陶醉,多么紧张和贪婪。 亲吻的坟地,你的墓中仍然有火。 仍然有结着果实的花朵在燃烧,被鸟儿啄走。 咬过的嘴巴啊,吻过的四肢啊, 饥饿的牙齿啊,盘缠的身躯啊。 我们在其中溶合与绝望的 希望与力量的疯狂交媾啊。 那温柔,犹如流水犹如面粉。 那话语,在嘴唇上欲言又止。 这是我的命运,我的渴望在这里航行, 我的渴望也在这里栽倒,一切在你那里遇难! 啊,瓦砾的坑,一切落进你那里, 什么忧伤你不榨取,什么忧伤不把你浸溺! 从巨浪到巨浪你仍然呼唤和歌唱。 站在船头像一个水手。 你仍然在歌声中开花,你仍然在激流中打浪。 苍白的盲目潜水者,不走运的投石者。 迷失方向的探险者,一切在你那里遇难! 这是离去的时刻,黑夜扣紧时刻表的 坚硬而寒冷的时刻。 大海悉悉作响的腰带环绕海岸。 寒星汹涌而起,黑鸟迁徙。 像黎明的码头那样被抛弃。 只有颤抖的阴影交织在我手里。 啊,比一切都遥远。啊,比一切者遥远。 这是离去的时刻。被抛弃的人啊!
英雄事业的赞歌《英雄事业的赞歌》(诗集)[智利]巴勃罗•聂鲁达译者:王央乐前言一、波多黎各:富裕的港口,贫困的港口二、慕涅斯·马林三、过去四、古巴出现了五、英雄事业六、古代历史七、中美洲的土地八、在遥远的南方也是这样九、想起一个人一○、那位朋友一一、阴谋一二、死亡一三、叛徒之死一四、朝代一五、我来自南方一六、在危地马拉一七、在萨尔瓦多,是死亡一八、自由一九、给菲德尔·卡斯特罗二○、回到贫困的港口二一、埋伏二二、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二三、给委内瑞拉二四、老虎二五、贝雷斯·希门尼斯二六、一个特殊的“民主主义者”二七、加勒比海的鸟二八、悲惨的事件二九、不要这样求我三○、美洲国家组织的会议三一、1960年“勒库布尔”号的爆炸三二、美洲三三、一条运河的历史三四、一条运河的未来三五、新闻“自由”三六、和黑人一起跳舞三七、一位失踪的教授三八、英雄三九、给美国朋友四○、整个加勒比海的明天四一、给马埃斯特腊山的有限的一分钟马埃斯特腊山上的沉思——写在2000年译后记(王央乐)电子书下载前言这本诗集,最初是环绕着波多黎各,环绕着它的殖民地地位的悲惨情况,以及它的爱国起义者正在进行的斗争,开给构思的。看到了古巴的宏伟事业岁后,它成长起来了,在加勒比海上又得到了发展。干是我把它献给了古巴的解放者:菲德尔·卡斯特罗,他的战友,和古巴人民。我把它献给了波多黎各的,以及战火弥漫的加勒比海地区的在美国威胁下为了自由、为了真理而正在战斗的全体人民。这本诗集,不是孤独的悲叹,不是抑郁的发泄,而是直接的有目标的武器,是给兄弟民族每天战斗的平凡和兄弟般的帮助。那些以前竭力责骂我的人,会继续责骂我。可是我却认为,我是在这里又一次骄傲地担负起我的为大众服务的诗人的职责,那就是说:纯净的诗人的职责。因为,诗歌总是要有水的洗涤或火的燃烧的净化作用的。但愿我的诗歌在这光荣的作用中对我加勒比海的弟兄们有所裨益。在整个美洲,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我们去洗涤,去燃烧。我们也有很多东西应该去建设。愿每一个人以牺牲和欢乐实现他的愿望。我们的人民所受的痛苦是如此深重,我们即使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们,给他们的还是太少。巴勃罗·聂鲁达1960年4月12日,在美洲与欧洲之间的"路易斯·鲁米埃尔"号轮船上一、波多黎各:富裕的港口,贫困的港口在这样的年龄从头开始,已经太迟了,但是,虽然我感觉这样,我还是在这个地方;和以前一样,又一次起来歌唱,或者死亡:我就从这个地方开始。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使我沉默,除了时间的庞大的悲哀和它的伙伴,那带着耕种白骨的犁头的死亡。我选择了这个热烈的主题,有鲜血、有棕榈、有沉默,我来描绘一个汪洋海水和无数死尸围绕中的岛屿;那里,怀着希望的人们痛苦越来越深,那里,悲叹和眼泪汇流成一条河。那是一个被囚禁的可怜的岛屿,阴暗的日子一天天来了又逝去;白昼到来,日光照亮棕搁树,黑夜又乘着黑色的船经过,但是那里一切依旧,依旧是一个被痛苦缠绕囚禁的岛屿。我们共同的血液在它身体中慢慢流尽,因为它离开了兄弟姊妹和亲人,被一只黄金的爪子劫持而去。①*波多黎各(PuertoRico)原名的意义就是“富裕的港口”,但是这块富庶的士地,经过四百年西班牙殖民主义者的统治,六十余年美帝国主义者的侵占,创伤深重,人民生活非常痛苦。“波多黎各”这个名字,成了极大的讽刺。①美帝国主义占领波多黎各后,竭力宣传美国文化,排斥四百余年来己经很根深蒂固的西班牙语文化影响,企图切断它和拉丁美洲其他各国之间的联系。二、慕涅斯•马林一条肥大的蛆虫,在这海水中,一条贪馋的蛆虫,在这土地上,它把岛屿的旗帜吃掉,树起了它主子的旗帜。它靠着埋在地下的爱国志士的失去自由的血液,养肥了自己。它的窝盘踞在美洲玉米的王冠上,①在金元的庇护下扩充,染满了烈士和士兵的鲜血;它竖立起骗人的纪念碑,把祖先遗传下来的祖国,变成了受奴役的殖民地;把星星那样透明的岛屿,变成了奴隶的坟墓。这条蛆虫还把流亡的诗人拘留在这满目疮痍的流放地②,对自己的教授大加奖励,雇佣了秘鲁的毕达哥拉斯信徒,为它的政府作宣传的幌子③。它的宫殿外表雪白,里面却因为有着这条蛆虫和叛徒——路易斯•慕涅斯的丑恶的胡子、黑良心和爪子,是个跟芝加哥一样的地狱。慕涅斯•马林这个名字,就等于是这血淋淋大地上的犹大,给祖国套上枷锁的总督,统治自己可怜同胞的总督,伺候刽子手的两片舌头的翻译官,运送美国威士忌酒的汽事夫④。*慕涅斯•马林(LuisMunesMarin)是波多黎各的总督,1952年在美国制造的选举中当选。①中南美洲的印第安民族以玉米为主要粮食,特别是中美洲,被称为“玉米之国”,那里的人民被称为“玉米人”,沪印第安人所崇拜的神祗中还有“玉米神”。诗人在这里把波多黎各比喻为“玉米的王冠”。②西班牙著名爱国诗人胡安•拉蒙•希门尼斯(JuanRamonJimenez,1881—1958)于西班牙内战结束后流亡美洲,先居住美国,后移居波多黎各,在圣•胡安逝世。③美帝国主义者为了粉饰对波多黎各的殖民统治,指使走狗慕涅斯•马林创办波多黎各大学,聘请拉丁美洲各国著名学者作教授。这个大学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联校,实际上是在后者的控制之下。④慕涅斯•马林当过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翻译官,联合果品公司的职员。三、过去岁月像流矢般地飞逝,我们受压迫的美洲总在忧伤中。人类发出自己的光辉升入高空,把火箭送上了月球,这时候尼加拉瓜却在溃烂,长了一窝世代相袭的蛆虫①,侮辱了桑地诺②的血,侮辱了卢本•达里奥③播下的种子。尼加拉瓜啊,天鹅的心,愤怒的宝剑的后裔④,撞起你胸中的钟,你生命的搏动的心脏,把那条缠住你的荆棘的绳索在火与血之中斩成寸断。然而,尽管在中间的腰部——这一段小小美洲的瘦细的印第安海岸,看来像宝石一般美好,但是在碧绿钻石般星罗棋布的群岛之间,升起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可怜国家,占着一个灿烂大岛的半边⑤。三十年来,特鲁希略⑥的牙齿牢牢地把它的伤口咬住;它没有和平,没有月亮,没有影子和太阳,只有不幸.就在人类发射出的阵阵磷光已经把奇迹的奥秘揭穿,所有人的生活最后都将变得光采美好,仿佛童话中的国王一样;愤怒却还似一张痛苦的细网,笼罩着美洲的大地。这是衣不蔽体的穷人的愤怒,反对暴君的贪欲和横暴,反对贫困的港口的那个慕涅斯,他伪造国家的签字,在海盗的旗帜下,卖掉了语言和理性,土地和欢乐,卖掉了我们可怜的美洲的荣誉,卖掉了父亲、爷爷和祖先。①指尼加拉瓜的独裁统治者索摩查及其家族。②桑地诺(AugustoCesarSandino,1893—1934)是尼加拉瓜的革命领袖,1925年美国加紧对尼加拉瓜的侵略,桑地诺率领人民军队,转入丛林,与美国海军陆战队展开游击战,1934年为叛徒索摩查所谋害。桑地诺不仅是尼加拉瓜人民的民族英雄,也是全拉丁美洲人民的民族英雄。③卢本,达里奥(RubenDario,1867—1916)是尼加拉瓜的伟大爱国诗人,他的诗歌风格独特,充满爱国热情,对于拉丁美洲文史学有重大影响,成为拉丁美洲文学中现代主义诗歌流派的代表。他在作品中满怀忧虑地指出美国对拉丁美洲各国的侵略野心。著名作品有《蓝》(Azul)、《亵渎的散文》(Prosasprofanas)等。④“天鹅的心”、“愤怒的宝剑的后裔”,均指尼加拉瓜,出自卢本•达里奥的诗句。⑤指多米尼加共和国,多米尼加共和国和海地共和国各占海地岛屿的一半。⑥特鲁希略〔RafaelLeonidasTrujillo,1891—1961〕是多米尼加的独裁统治者,他和他的家族在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血腥统治多米尼加三十余年之久。1961年5月特鲁希略被刺死后,他的家属还在多米尼加占有巨大的政治经济势力。⑦指1957年起苏联接连成功地发射的人造卫星和宇宙火箭。四、古巴出现了然而,就在苦难和黑暗仿佛窒息了自由的空气,再也看不见波浪上的泡沫,只有血流在岩石间翻滚,这时候,菲德尔的手举了起来,手上托着古巴——加勒比海纯洁的玫瑰。历史就这样光挥地显示着:人改变了世界上存在的事物。如果他怀着纯洁的心去战斗,不朽的春天将给他以光荣的声名。把暴君的黑夜,他的没有感觉的冷酷眼睛,他的爪子里攫取的黄金,他的吃人的法官和雇佣兵,建立在酷刑、无耻和罪行上的高大纪念碑,都远远踢开,让它在死亡的尘埃里倾圮复没;让人民自己的提琴齐声奏鸣,望着前面,唱着歌,开路前进,辟开可恶的走狗和魔影,唱着歌,用歌声催起明星,用步枪刺破黑暗。菲德尔就这样起来结束了黑暗的统治,让素馨在初现的曙光中开放。五、英雄事业深海压抑住痛苦,陆地产生了希望;希望下了船,登上海岸;它们是战斗的拳头和臂膀——菲德尔•卡斯特罗带着十五个人,和自由一起踏上了沙滩①。这座海岛像穿着一袭丧服那样黑暗,但是他们升起了光明,像升起旗帜一样。他们没有任何武器,只有曙光,而曙光也还沉睡在地底。这时候他们已经默默地开始了战斗,开始了走向明星的道路。他们疲乏而热情地大步走着,为了光荣的责任投向战场,没有任何武器,只有自己的热血;他们像新生的婴儿,赤手空拳向前冲击。从这几个登上沙滩的人手中,就这样诞生了古巴的自由。后来,赤手空拳的人以英勇和正义,得到了大山的庇护掩蔽,吃到了老百姓供应的面包,还用隐藏的枪械弹药武装了自己。沉睡的人跟他们一起觉醒,被压迫者摆脱了坟墓的命运,母亲送来了亲生的子女,农民倾吐了自己身受的痛苦,这支纯洁的穷人的队伍,像满月一样,越长越壮大。甘蔗在暴雨下拔高,兵士在战斗中锻炼。敌人给他们输送武器,在大路上随地抛掷。刽子手战栗着倒下,被春天的热力解除了武笑,一颗子弹终于在他的衬衫上钉上了死亡的勋章。这时候,解放战士的活动,疾风似地横扫过草原,震撼着这海岛的土地,像一颖新星从大海上升起。①1956年12月2日,古巴革命领袖菲德尔•卡斯特罗率领战八十一人,乘帆船“格拉玛”号在古巴奥连特省尼盖罗斯附近登陆,遭到巴蒂斯塔的反动军队的阻击,胜利上岸转入马埃斯特腊山的仅十六人,从此开始了古巴的革命战争。六、古代历史现在我张着眼睛,也能想起古巴的痛苦而奇妙的历史;它忽而发亮闪光,忽而晦暗熄灭,既洋溢着欢乐,又充满了痛苦。光阴一年年流逝,仿佛鱼儿在大海的甜蜜的蔚蓝中游过;海岛在自由和舞蹈中生活,棕榈和泡沫一起跳舞,黑人和白人像一块面包那样团拮,因为马蒂揉进了酵母①,因为和平实现了黄金的目的。太阳照耀着甘蔗里的糖,阳光又仿佛甜蜜的糖浆,滴在果子上使它成熟,人们在这样的天空下生活,家庭在勤劳的耕作中那么幸福。这时候,从北方来了一个祸根,强暴,贪心,凶狠,仿佛蜘蛛一样吐出粘丝,撒开一个金属结构的巨网,在大地上打下血淋淋的钉子,升起一座贮满死尸的圆厦顶穹萨。它便是金黄獠牙的美元,鲜血和坟墓的指挥官。①古巴的民族英雄和伟大诗人何塞•马蒂(JoseMarti,1853—1895)坚决反对种族歧视,竭力主张白人黑人共同建立独立自由的古巴。他曾经说过:“不论白人,不论黑人,首先他是一个人。”又说过:“白人,黑人,混血种人,都是古巴人。”七、中美洲的土地在两个结了婚的大洋之间,南北美洲以它的腰相连接,一边是泡沫泛荡的大西洋,一边是繁星如流的大平洋。从白色的极地来了船,装着石油和柑橘花。海边的油库吸进了我们埋藏的矿产的血液,在残酷而使人痛苦的大城市里,建筑起地球上的高塔。就这样,在那里建立了金元和它可怜的巨仆的帝国。吃人肉的血腥的加勒比人①装扮成骁勇的将军。这里是残忍的老鼠的一个王国,穷兵黩武者的一笔家产,强横霸道者的一个肮脏洞穴,通向热带泥沼的一道沟壑,严刑拷打的一条黑暗铁链,死刑判决的一串念珠。金元派出一支白色的舰队,来到海上进行卑鄙无耻的统治,抽取香蕉树上的香味,掠夺咖啡园里浓郁的种子,让血污斑斑的特鲁希略们永远在我们纯洁的土地上横行,可怜的美洲浸在血泊里,半个身子沉在污泥中,戴着荆冠钉上了十字架,被恶狗包围着咬啮,被侵略者片片分割,被酷刑和暴行折磨得遍体鳞伤,被虚假的谣言,卑鄙的买卖,大量的劫掠,夷为平地。啊,这里是一条痛苦的长长铁链;啊,这里是两个大洋的泪水汇流之地。①加勒比海岛上的印第安民族,现在仅存极少数。八、在遥远的南方也是这样各共和国的普通石竹——爱好自由的人民,就这样在流放地流尽了热血,在巴蒂斯塔屠夫的手中①古巴的心受者酷刑。在这以前,乌必哥的贪心,②把危地马拉用悲剧的门闩封紧。在地球上最广阔的这块土地上,不蒲是山岭,是黄色的巴塔冈尼亚,③是积雪复盖的火山,是颤动的热带河流,或是美洲南方的亚马孙河流域,④巴拉圭倾圮的墙垣,玻利维亚发苦的石块,都是暴政统治的创伤的标记。①巴蒂斯塔(FulgencioBatista)是古巴的独裁统治者。1959年古巴人民革命胜利,逃亡美国。②乌必哥〔JorgeUbico,1878—1946〕是危地马拉的独裁者,1931年当总统,1944年被人民起义推翻。③巴塔冈尼亚在阿根廷南部,是一片广大的黄土草原。④亚马孙河是南美洲最大的河流,从秘鲁境内的安第斯山发源,经巴西入海。九、想起一个人提起热带的棕榈,那加勒比海亲吻着、摇撼着的棕榈,我要说,在那么多的黑眼睛中间,只有马蒂的眼睛最英明。他的目光看得远,也看得近,到如今依然光辉灿烂,仿佛时间并没有使它安息;这是古巴的眼睛,像解花在怒放。那时候,古巴在痛苦的黑暗中高举起独立的桂冠;那时候,梦想自由就是危险,就是把生命变成死亡。可是马蒂以理想和射击,唤醒了沉睡的群众,以热血和思想,缔造了新生的光明的大厦。一○、那位朋友后来,桑地诺深人丛林,向纽约豢养雇佣的海盗抛出了神圣的火药。大地在燃烧,树丛中在轰响,美国佬没有料到这样一个下场。他们穿得整齐漂亮,前来打仗,他们的皮鞋,他们的枪,都闪闪发光;可是,经验马上使他们明白桑地诺和尼加拉瓜人民是怎样的人。室气、树木、流水、道路,甚至打开了瓶塞的威士忌酒,都成了红发强盗的坟墓。桑地诺的游击战士起来了,这些路易西安那①来的耀武扬威的武士,被接突然的死亡弄得丧魂落魄。他们惯于用吊死黑人的私刑来显示他们超人的勇气;两千个遮住头脸的人②,对付一根绳子,一条树枝,一个黑人。但是这里的交易可不一样:桑地诺忽而袭击,忽而埋伏,桑地诺是来临的黑夜,是杀死他们的海上的强光;桑地诺是旗帜飘扬的高塔,是带来希望的步枪。在西点③,课程很简单;那里从来不告诉学生:杀人的人也会被杀。这里的教育就不一样,因此美国佬还没有学到这一课:我们热爱我们贫困的可爱土地,我们保卫我们以爱情和痛苦创造的旗帜。这一谭如果没有在费列德尔斐亚学到,④他们就用血的代价在尼加拉瓜补了课。人民的领袖在那里等待着他们,他的名字吟做奥古斯托•塞萨•桑地诺。他的名字仿佛一朵火焰那样奇异,我要在这支歌里把它记下,在我们继续进行他的战斗时,它会给我们光,它会给我们火。①路易西安那是美国的一个州。②“遮住头脸的人”就是穿着三K党制服的人;三K党的制服是蒙住头脸的白色长袍。③西点是美国纽约州一城,美国的陆军学校设在这个地方。④费列德尔斐亚是美国的城市。尼加拉瓜人民的叛徒索摩查,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念过书。一一、阴谋有一个凄凉的夜晚,桑地诺将军被邀请去和“美国”的大使吃饭,(这些海盗竟然篡夺了美洲大陆的名字。)为了和平,为了庆祝他的勇敢。桑地诺将军很高兴,干杯的手频频举起又落下:从他被破坏得遍地荒芜的祖国,美国佬要离开回家。这场宴会光荣地结束了桑地诺和他的弟兄们的斗争②。那凶手正在桌子旁等待着。他是一个出卖自已的黑心家伙,他把酒杯连连举起,口袋里却响着那可怕的三十块罪恶的银币③。啊,鲜血淋漓的酒宴!啊,黑夜!啊,路上骗人的月光!啊,沉默的昏黄的星星!啊,夜晚的盲哑的土地!没有留住他的坐骑的土地!啊,背叛的黑夜,把荣誉的高塔交给了罪恶的手!啊,银币和痛苦的宴会!啊,他们正在策划的阴谋的黑影!啊,迎风飘扬的光明的国旗,从那时候起,就被征服,穿上了丧服!①美国的全名“美利坚合众国”(UnitedStatesofAmerica),意义就是“亚美利加洲的合众国”。亚美利加洲,包括南北美在内,这个名称明显地含有囊括全美洲的野心。拉丁美洲人民对此极为反感.认为美国独占了美洲的名字,就是企图独霸美洲。美洲的其他合众国,如巴西合众国、墨西哥合众国、委内瑞拉合众国,均未采用这样的名称。②经过桑地诺和他所率领的人民军队八年坚决的抵抗,美帝国主义者被迫于1933年和桑地诺谈判,同意把军队从尼加拉瓜撤退,同时,却指使当时任陆军参谋长的叛徒索摩查谋杀桑地诺。③《新约》故事,犹大出卖耶稣,得到三十块银币。一二、死亡桑地诺站了起来,不知道他的胜利已经到头。大使发出了这个指示,就完成了在契约中担任的角色。美国佬和凶手一起,已经把罪行布置齐全。那里,在门口拥抱他的时候,就是押送他走,就是把他判决。祝你幸运!桑地诺同着刽子手和死神一起走向远方。一三、叛徒之死这个叛徒,有过名字叫索摩查①,是个雇佣兵、刽子手、诡计多端的人。我说他‘有过名字,是因为有一天一道电光已把他钉死在墙上。尼加拉瓜不会忘记它所受的折磨,它在枷锁中的灵魂坚贞不屈;那时候,他的那群头儿,正用贪吃的笔在写,用驴子的嗓门在唱,把它比作上帝和星座,把它比作黄昏时玫瑰色的银红;那时候,他正以强盗的手和肮脏的指头,在把尼加拉瓜掐死。于是来了勇敢的里哥培尔托•洛贝斯,②看见他正在自吹自擂自庆功,就以一个愤怒的迅速的雷击,一下子切断了他的生命。这只打穿的“肚子”就这样倒下,③而死者的荣誉也就重又恢复。④取火的英雄当场牺牲,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功绩是执行了死亡的判决,全世界的圣歌在颂扬他的名字!①索摩查(AnastasioSomoza,1895—1956)是尼加拉瓜的独裁者,因为谋杀了桑地诺,博得美帝国主义者的青睐,1937年在美帝国主义者的支持下上台当总统,他和他的家族控制了尼加拉瓜的所有经济、政治、军事大权。②里哥培尔托•洛贝斯(RigobertoLopezPerez)是一个青年工人。1956年9月21日索摩查在莱翁城工人大厦演说,他用手枪把他打死,自已当场牺牲。③索摩查极为贪心,因此外号“肚子”。④索摩查谋杀了桑地诺后,写了一本书,叫《桑地诺真相》(ElverdaderoSandino),一面为自己的罪行辩护,一面污蔑桑地诺和他的队伍为“匪帮”。一四、朝代但是,从倒下的“肚子”中,出来了一对小型的索摩查①:两个鲜血淋漓的小丑,贪欲的蛤蟆生出的两只小胖蛤蟆。虽然他已经化脓腐烂,这两个小将军却站了起来,穿起钻石镶嵌的锦绣衣服,当上了终身任期的总统②;他们把所有的庄园都瓜分,仿佛暴发户那样一次次照相,还给美国的大使充当博得欢心的好打手。我们土地上的历史就是这样造成:那卑鄙无耻的锁链,那酷刑拷打的强暴陷阱,就这样继续作恶,无尽无休。①指索摩查的两个儿子:路易斯•索摩查(LuisSomoza)和小阿纳斯塔西奥•索摩查(AnastasioSomoza,hijo)。路易斯•索摩查继承了总统的职位。②索摩查未死前,即通过御用国会,修改宪法,总统任期改为七年,并且不经过选举就可以连任。一五、我来自南方我生来就是为了歌唱这些不幸,照亮这些恶兽的嘴脸,用一道道闪电扫射它们的卑鄙,又抚慰这些深钜的创痛。我是一个美洲人,和父母一样,从阿劳加人①遗下的灰烬中诞生。当侵略者来寻找金子时,我的祖国曾以火焰和痛苦相迎;在别的土地上,他混身挂满黄金,征服者②在那里用不着去征服;这个贪心的彼得罗•台•伐尔迪维亚③,在我的土地上得到了他寻找的东西:他喉头灌满了溶化的金汁,死在一株肉桂树下。我是这个倒下的种族的代表,它保卫了自己热爱的旗帜。在他们光荣的战斗之后,只留下了雨滴和沉寂;可是我要继续他们的行动,在美洲所有的土地上,消除我人民的痛苦,激励他们战斗的勇气,珍惜对英雄的回忆,灌溉泥土里的希望。因为,如果不是用来唤起我的人民,和我一起战斗一起前进,我的诗歌——美和语言的才华,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在黑暗的美洲到处行走,点燃起火把和明灯。暴君害怕我的诗歌,拒绝给我护照,但是如果对我关上门,插上闩,我就像光一样穿过窗户;如果放起火来阻挡我,我就从河里和水一起流进。我的诗歌降到牢狱里,跟期望我的人讲话;我和隐入地下斗争的人一起数着星星,一直数到天明才离去。海中的礁石挡不住我,机关枪不能把我拦阻,我的诗歌有黎明的眼睛,我的诗歌有岩石的拳头,生翼的心。在街头,在产铜或种麦的土地上,在穿过原野飞驶的火车中,在痛苦的甘蔗园里,如果人们认出了我;如果在地下炼狱般的矿坑中,在遥远的港口,人们向我致敬,那是因为我的诗歌,驾着爱情和仇恨的轮子在那里经过,要建立自由透明的世界,要给希望的人以光亮,要使斗争的人接近胜利,要让耕种的人得到土地。①阿劳加人(Arancanos)是智利南部的印第安人民族,曾激烈反抗西班牙殖民者的入侵。1553年,在民族英雄劳塔罗(Lautaro)领导下,曾举行大规模的起义。②西班牙殖民者到达美洲,掠夺金银、土地、人民,自称“征服者”(Conquistadores)。③彼得罗•台•伐尔迪维亚(PedrodeValdivia,1500—1553)是西班牙殖民主义者派驻秘鲁的总督;1553年他领兵南下镇压阿劳加人的起义,被劳塔罗击败俘虏,印第安人在他喉咙里灌下他所热切寻求的黄金的溶液,把他杀死。一六、在危地马拉仿佛桑地诺那时代一样,我在危地马拉看见玫瑰盛开。我看见了穷人土地的保卫者,我看见每个人都得到了正义。阿本斯①在他的人民中间,张开了他那纤细而有力的手;学校像一座谷仓,满贮着胜利的希望。但是从运河伸来了长长的魔爪,掐断了黎明的道路。从美国来的纵火犯,丢下了金元和炸弹;联合果品公司②撒开绳索,树立起它的商标——死亡。危地马拉正像只鸽子在空中飞翔,突然遭到了谋杀者的毒手。①阿本斯(JacobAbenz)是危地马拉的进步政治活动家,1900年当选总就,推行了许多进步措施,并且没收联合果品公司所霸占的土地,分配给农民,因此为美帝国主义者所忌。1954年,在美国驻危地马拉大使的直接策划下,危地马拉叛徒阿马斯率领雇佣军从洪都拉斯边境入侵,同时又策动军事政变,颠覆了阿本斯政府。②联合果品公司(UnitedFruitsCompany)是美帝国主义者的垄断企业,1899年成立,在中美洲各国占有大量土地,有自备轮船、港口、铁路,甚至自已的警察、军队。中美洲各国人民深受它的残酷剥削。一七、在萨尔瓦多,是死亡在萨尔瓦多,死亡还在巡行,牺牲的农民的鲜血未干;时间并没有使它湮没,雨水也并没有把它从路上冲掉①。机关枪共计射死一万五千人,杀人犯的名字叫做马尔蒂内斯②。从那时候起,萨尔瓦多的土地、面包和酒,都带着血腥气。①1932年,萨尔瓦多西部有数万农民起义,要求土地。当时萨尔瓦多的独裁统治者派军队前去镇压,用机关枪扫射赤手空拳的农民,伤亡一万五千余人。②马尔蒂内斯(HernandezMartinez)是萨尔瓦多的独裁者,1931年任总统,残酷压制民主,屠杀进步人民,外号“摩托化刽子手”,1934年在强大的人民运动压力下下台。一八、自由加勒比海的珍宝啊!浩荡的蓝水泛着著名的泡沫,金银似的细砂铺成了芳香的海滩,宽阔的半岛仿佛在梦幻中一般,村落里人声喧嚷,炊烟缭绕,摇摆的棕榈树结成高耸的城堡,群山重叠,犹如香气四溢的凤梨,岛屿在狂舞的风中簌簌发响,仿佛迎来的新娘;黑夜颜色和树木颜色的种族,有着繁星满天的夜晚一样的眼睛,仿佛被海所爱的波浪那样在丛林中跳舞的身材,隐秘叶簇里应和着爱情节奏的番红花似的臀部,带着茅屋里素馨香味的炊烟一样黝黑的乳房;阴影在梳理着的长发,月亮所引起的微笑;椰子树在风中摇曳,人群喧嚷好似吉他齐响;岛屿上,海岸边,到处是贫穷,没有土地的男人,没有勺子的儿童,来自非洲的深沉大鼓伴奏着歌唱的女郎,咖啡田里黑苍苍的英雄,甘蔗园中强壮的工人,水的儿子,糖的父亲,石油和香蕉的大力士。啊,加勒比海,你有多少光采夺目的珍宝!啊,洒遍了鲜血的土地和大海!啊,上天所赐予的安的列斯群岛,你受到多少魔鬼和坏蛋的凌辱!现在,时刻己到,曙光初现的时刻已到;谁敢企图消灭光明,谁就会倒下丧失性命,我说:“时刻已到”,我想的是:重新获得的自由;想的是:正在古巴生长的一颗种子,千万次被热爱,千万次被期望的种子;我们多少年来受损害被践踏的尊严的种子;这颗种子已经下在土中,美洲革命的大旗已经升起。一九、给菲德尔•卡斯特罗菲德尔,菲德尔,人民感谢你,感谢你的功绩,颂扬你的事业,因此,我从远方为你带来一杯我祖国的美酒。这是地下人民的热血,从黑暗深处流到你的唇边。他们是矿工,几世纪来依靠从冰冻的地下取出火种过活。他们到大海底下去挖煤①,回来时候就变成了幽灵。他们习惯于永恒的黑夜,他们被剥夺了白昼的光明。可是虽然有这么多苦难,虽然经过那么遥远的距离,但我还是给你带来了这一杯囚禁中的人的欢乐。在充满黑暗和希望的矿坑下,他知道愈春天和它的芬芳什么时候来临,因为他知道人们正在战斗,直到光明普照四方。人们都在望着古巴:南方的矿工,邦巴斯②草原孤寂的子孙,巴塔冈尼亚寒冷中的牧人,锡矿和银矿的开采者,终身和山峰作伴的挖掘朱基卡马塔③的黄铜的人们,长途汽车中下来,走进令人怀念的干净村落中的人们,田野上和工场里的妇女,以及为自己的童年而啼哭的孩子,都在望着古巴。请你喝了这杯美酒,菲德尔。它含着那么多的希望,喝了它,你就知道,你的胜利犹如我祖国的陈酒,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许多人酿成,不是一种葡萄,而是许多鲜果,不是一滴水,而是许多河流,不是一个司令,而是许多次战斗。他们都和你站在一起,因为你代表我们长期斗争的一切光荣。如果古巴跌倒,就是我们跌倒,我们立刻把它扶起;如果它如鲜花怒放,那就是我们用自己的汁液使它开放。如果谁敢碰一碰你的手所解放的古巴,就会遭到人民的拳头。我们要取出埋在地下的武器,以鲜血和骄傲,保卫我们热爱的古巴。①智利的煤矿大部分在海底;从海边挖下深长的坑道,才能达到矿脉。②邦巴斯是阿根廷中部的大草原。③朱基卡马塔在智利北部,著名的铜矿所在地。二○、回到贫困的港口当我向着古巴的胜利高举起桂冠照亮了整个地球的时候,有一支利箭却穿透了我的心,把我的关注引回到波多黎各。贫困的港口,你为什么默不作声?现在,我们的人民都在歌唱,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你的沉默,仿佛一条沉重的铁链,一个致命的创伤?当自由降临在古巴的时候,许多旗帜升起在风中飘扬,然而其中独缺一面姊妹的旗帜,独缺你的人民的旗帜。当每个国家都唱起了歌,唱起了痛苦和胜利,每个国家的声音都唱出了它的诗章,你却默默地垂下了眼睛。说谎者慕涅斯发出了他那染着恐惧颜色的承认电报①,可是你的声音还在囚禁中,你的可怜的心还在重压下。美国佬用脚踩住了慕涅斯,口授拾他一个指令;在这双脚和这个指令下,这个“自由联合州”②散发出死亡的臭气。“自由联合”的慕涅斯,在华盛顿国务院的走廊里上上下下,奉献一只血淋淋的金元棺材给可怜的波多黎各。啊,贫困的波多黎各,贫困的港口,你的背叛的儿子,用痛苦的钉子钻透你的骨头,把你钉上了金元的十字架。然而我宣布:你的新日子已经来到,你的新时代已经近在眼前:雇佣兵就要滚下尘埃,你的痛苦就要结束;重建起你的尊严,你自己的声音,你自己的思想;抹去芝加哥的标记,让你的旗帜在风中高高升起。①古巴革命胜利后,波多黎各也不得不发出了承认的电报。②美国为了掩盖占领波多黎各的实质,1952年宣布波多黎各自治,成立“自由联合州”(Estadolibreasociado),仿佛它是“自愿加入”美利坚合众国的。二一、埋伏这些天来,谣言和毒药都集中起来反对古巴;电报把它们日夜分发,准备着袭击的时机。“好像教会的信仰不受尊重了。”“在加育•培尼托①出现了不满的风潮。”“菲德尔•卡斯特罗二十八日没有办公。”《视力》②在它卑鄙的编辑部里,集合了它的歹徒和妖魔:几个舔着一块块金元的玻利维亚人③。他们侮辱了自己贫苦的出身,把饥饿的玻利维亚钉上了十字架,他们拍卖了我们整个乐土,还和别的“拉丁美洲人”结精成一伙,那些人同样邪恶,卖身求荣,每天撒谎,吐出地狱里的蜘蛛丝来反对古巴。他们只会做这样一道类,因为他们在这家饭店里并不掌权,他们只是些小伙计,是些小雇员,不过在污蔑里加上酱油就送出去。这种菜他们还要一道道地做下去,包括一场大轰炸,外加对妇女儿童的屠杀,以及另一个新名字的巴蒂斯塔。一切都会照旧,他们想,“其他事我们用钞票解决。”但是这一次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他们不可能战胜任何人,除了死尸。①加育•培尼托是古巴地名,避暑胜地。②《视力》(Vision)是美国有物,创刊于l950年11月,主编是美国人巴鲁(WilliamE.Barlow)。有西班牙文版专向拉丁美洲各国销售。这个刊物是美帝国主义者对拉丁美洲进行新闻侵略的急先锋。古巴革命胜利后,它对古巴革命攻击不遗余力,极尽造谣污蔑之能事。③编缉《视力》西班牙文版的,是几个玻利维亚人。二二、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的责任和我的诗歌同步前进;我存在,也不存在;这就是我的命运。如果不和受苦的人在一起,我就不存在;他们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因为,我如果不是为大众,为一切受压迫的沉默的大众,我就不可能存在。我来自人民,我为人民而歌唱;我的诗句是颂歌,也是鞭答。有人说我已经陷入黑暗,也许是这样;然而我却正在这样走向光明。我是吃面包和鱼为生的人,幽静的书斋里找不到我,我只和男男女女的人群在一起,是他们给我指示了永恒的未来。二三、给委内瑞拉我爱过委内瑞拉,但是它已不在。我在活着的人们中间寻找,叫它,喊它,没有回答;这个沉没了的国家没有回答。虽然,在地图上,它是以地理的宝石标明:雪鸟在山岭里飞翔,一丛蓝火守卫着它的岛屿,石油在它的腹中燃烧,黄金镶着它衬衫的衣裾,奥林诺各河①是一封无穷无尽的信,用鳄鱼和新闻写成,并且,像一座巨大的铁工厂,委内瑞拉以它的钻石、瀑布和野貘,发出了宏亮的声音,和伟大的西蒙•玻利瓦尔②共呼吸。(那时候,有一个绅士来到智利,他写的文章真使我们发狂②。)后来,我在世界上到处行走,敲着朋友和敌人的门,所有的国家都在自己的地方安排好让我去拜访,就像我幼时在地图上看见的那样:青翠的亚细亚,肉食的英吉利,西班牙正在开始掘坟墓,芳香的法兰西几乎不穿衣服,瑞士仿佛疯子群中的一只钟,德意志正在操练它的炮兵,俄罗斯已经改变了它的姓名,上帝住在罗马受着痛苦;在这段时间里,我寻找着委内瑞拉日子过去了,我没有找到它,直到比贡•萨拉斯④从加拉加斯来,向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我这才明自。①奥林诺各河是南美洲的第二大河,经委内瑞拉入海。上游出产钻石和宝石。②西蒙•玻利瓦尔(SimonBolivar,1783—1830)是拉丁美洲独立革命时期的民族英雄,革命领袖,原籍委内瑞拉。③这个人是拉丁美洲著名的古典文学家和教育家安德莱•贝约(AndresBello,1781—1865);他原籍委内瑞拉,1829年长期移居智利,对智利的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有重大贡献。④比贡•萨拉斯(MarianoPiconSalas)是委内瑞拉当代著名进步作家,著有《西普里亚诺•卡斯特罗的日子》(LosdiasdeCiprianoCastro)、《走向黎明》(Viajealamenecer)等小说。二四、老虎这段沉默,它的名字就叫高梅斯①,这个死亡,它的别号就叫高梅斯。不过半个钟头,这个人就把石油卖给了美国强盗;从那时候起,他们爱拿多少就拿多少。委内瑞拉默默地沉进了监狱的黑暗中,苦役和发烧使它病倒。那些后来成为我弟兄的人走上了严酷的斗争道路,戴着镣铐,挖掘石块;热情的委内瑞拉在流血。加巴尔顿②讲给我听,他在牢房里怎样听见一个起义者牺性,活活地被那些蛆虫咬死;他听见呼唤亲人的喊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短暂的凄厉的号叫就已停止。这就是委内瑞拉的沉默:在酷刑下什么也不回答,只有蛆虫和死亡活着。①高梅斯(JuanVicenteGomez,1857—1935)是委内瑞拉的独裁者,1909—1935年间任总统。②加巴尔顿(JoseR.Gabaldon)是委内瑞拉的民主人士,现任委内瑞拉保卫和平委员会主席。二五、贝雷斯•希门尼斯梅迪纳•安伽里塔①的自由,罗慕洛•伽叶古斯②的荣誉,在委内瑞拉迅速地一掠而逝,仿佛另一块土地上的鸟在这里飞过;恐怖的野兽重又回来,举着它的爪子,竖起它的毛。黑夜的产妇生下了这只蝙蝠,它的名字叫作贝雷斯•希门尼斯。它的灵魂和肚子都是圆的,它就是瘟疫、强盗和肥胖的肚皮,是一个泥潭的血盆大口,是一只咬人的猕猴,臃肿的鹦鹉,是一个邪恶的娼妇,由蛤蟆和螃蟹杂交而生,是特鲁希略和索摩查的私生子,在华盛顿的国务院里豢养长大,给垄断资本集团内部派用场,是它们金黄色的擦脚毯,是石油的混浊不清的副产品,是专吃排泄物的贪食的鲨鱼。这只从泥塘里跳出来的癞蛤蟆,专心致志在给自己打算:外面是绶带和勋章,里面是地产和金元;他是个凶暴的军人,从未打过仗,就高升到肥美的官阶。直到这里,我描述的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丑剧而已,但是贝雷斯•希门尼斯不仅如此,他把委内瑞拉囚禁,酷刑拷打;他的仓库里装满痛苦,装满腐烂的肢体,散落的白骨,流放地上重新又住满了正直的人。血淋淋的鞭子在头上辟啪作响,委内瑞拉又回复到过去的模样;直到加拉加斯的街头,许多号角团结起来吹出了一阵狂风,推倒了这垛暴君的墙,人民把自己的尊严解放①。后来的事情是照样重复,就跟我们这悲惨时代从前的历史一样:这个尊贵的恶棍向迈阿密④逃去,仿佛一只患梦游病的兔子,那里有他的宫殿在,“自由世界”张开了胳膊在等待着他。※贝雷斯•希门尼斯(PerezJimenez)是委内瑞拉的独裁统治者,1952年任总统,1958年为起义的人民所推翻。①梅迪纳•安伽里塔(MedinaAngarita)是委内端拉的民主人士,1941—1945年任总统,颁布了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等进步法令。②罗慕洛•伽叶古斯(RomuloGallegos)是委内瑞拉的进步政治活动家,著名作家。1947年当选为总统,推行许多进步的措施。1948年,被美帝国主义者策动的军人政变所推翻。他的著名小说《堂娜•芭芭拉》(DonaBarbara)有力地揭露了大土地制度的罪恶,出版于1929年,已成为拉丁美洲文学的经典作品。③1958年1月,委内瑞位爆发了连续二十多天的汹涌澎湃的人民运动,终于将独裁暴贝雷斯•希门尼斯推翻。④迈阿密是美国地名,弗洛里达州的中心城市,是离开拉丁美洲各国最近的航空港。二六、一个特殊的“民主主义者”贝坦科尔特①像一只沉重的包裹,坐在委内瑞拉的希望上。这位先生外表方正,里面却昏沉得如一块干酪。为了当总统,他大为用功,(要想做一个不朽的人。)最后,在纽约,人家给了他法律与政治的专家的头衔;由于慕涅斯•马林的介绍,格林哥②们研究了他一会后,就给他肚子里塞了点学问,把他放到加拉加斯。为了完成任务,他学会英语,一切都办得头头是道,细致周到。他眼望着美国,耳听着美国,对委内瑞拉却又瞎又聋。他向一个美国的裁缝,定做他的裤子和他的思想,直到他应着主子的声音说话,忘掉了委内瑞拉和他的人民。古巴奇怪地使他感到不安;因为菲德尔,他总是做不成好梦。一切都在变革:把土地分给耕种土地的人,多么麻烦!把房屋给一切古巴人住,这是要把古巴变成人间地狱!把糖卖给愿意买的人,真是令人不能忍受的胆大妄为!可怜的贝坦科尔特变成了我们时代的一个悲哀的该隐③。这时候,柔嫩的孩子们发起的一次起义正在加拉加斯开花。这些不屈的学生,在他们不满现状的战壕里坚持。贝坦科尔特这个武士,马上派去了他的警察和他的军团,他的坦克,他的飞机,他的步枪,对着这些毫无防卫的孩子扫射。在他们悲伤的学校前面,在黑板和练习本中间,这个“美国制”的“民主主义者”,留下了好几打小小的尸体④。委内瑞拉又一次洒下了鲜血。贝坦科尔特这个希律⑤却保持着沉默。①贝坦科尔特(RomuloBetancourt)是委内瑞拉的大资产阶级政治人物。1958年12月当选为总统。②格林哥是拉丁美洲人民对外国人的称呼。一般即指美国人。③该隐是《旧约》里的人物,因为杀死自己的兄弟而悲哀。见《创世记》第四章。④1959年11月,加拉加斯学生要求改善生活,举行罢课,向贝坦科尔特请愿,遭到贝坦科尔特的残酷屠杀。⑤希律是《新约》里的人物,犹太暴君,因为要杀死儿童时代的耶稣,下令将伯利恒城里的儿童完全杀光,见《马太福音》第二章。二七、加勒比海的鸟在这暂不歌唱人间的一瞬,我愿来把鸟儿赞美。褐燕,如风中轻捷的帆,柳莺,像灿烂的光彩,家燕剪破了天空,从颜色最黑的扁虱鸟,直到曙光的精华织成羽毛的探路鸟,加勒比海珍宝般的鸟儿啊!克沙尔鸟,你是天堂里婚姻的光茫,你是树丛上碧空中的宝贝,你是用黄色的阳光和蓝宝石的溶液以及天变地动的烈焰揉合而成的飞禽,到我这人询的短歌里来吧!水上的金莺,朴实的鹧鸪,风姿奇妙的画眉;在泥地上筑窝的巧古鲁凯鸟.仿佛金子和空气做的小巧舞蹈家;深紫的羽毛,如丝的尾己;还有岩石上的公鸡——伞鸟;伙伴们,神秘的朋友们,你们的羽毛怎么竟胜过花朵的颜色?戴着黄金饰物的常胜啄木鸟,我怎么才能在委内瑞拉中部,靠近你的巢边尽情歌唱?露水中的翠鸟,仿佛神圣灯塔上闪光的信号;我这来自南方的沉浊的声音,这抑郁的心灵的声音,只是寒冷地方冲来的一块石头,怎么像是来自加勒比海的沙滩?这些鸟儿的飞翔和鸣声,使我的眼睛和耳朵简直难以相信,我要怎样才能唱出一支歌,歌唱它们的羽毛、光采和力量?请看,红鹭像一条红河迎着我一掠而过,对着委内瑞拉太阳的光辉,仿佛蓝宝石燃起了红焰,仿佛半遮半掩的美女羞红了脸;这些鸟习惯于这样的飞翔。如果你没有见过殷红的科罗科罗鸟,成群地在空中飞旋,·像柄大镰刀一样割断了日光,整个天空震动着旋转,殷红的羽毛熠耀而过,留下一道火焰般的闪光;如果你没有见过加勒比海的天空,并未受伤而这样溅出了鲜血,你就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美丽,你就不认识你自己生活的土地。正因为这样,我讲述,我歌唱;正是为了所有的人,我观察,我生活:把你不知道的讲给你听,把你知道的和你一起歌唱,这就是我的责任。你的眼睛伴随着我的话,我的话在小麦上开花,和加勒比海的鸟儿一起飞翔,和你的敌人决一死战。我有这样的责任,伙伴们。现在我要换一个题目,容我就在这里告辞。二八、悲惨的事件如果纽约真像黄金一样发亮,那些摩天大厦里单是酒吧间就有五百,那么我要在这里写明,它是用甘蔗工人的血汗建成:香蕉园是绿地狱,为了供他们在纽约饮酒作乐。智利人咯着血爬上五千米的高山,为了把黄铜送到纽约城。玻利维亚人饿得发昏,在锡矿坑里挖掘,砸穿了安第斯山的墙壁。奥林诺各河从它的源头把金刚钻撒进了一个泥坑,从被掠夺的巴拿马土地上,经过被掠夺的运河水,船只驶向纽约,装着我们的石油,装着披劫走的矿藏:我们挂满勋章的官员,恭恭敬敬双手把它们给人家献上。白糖垒成了墙壁,智利硝石建起了城市,巴西的咖啡买来了弹簧床,巴拉圭奉送给他们大学,从哥伦比亚得到珍宝玉石,波多黎各献出一队“自由联合州”的兵士,来替他们当炮灰。(他们的打仗方式很简单:美国佬拿来武器,波多黎各人付出鲜血。)二九、不要这样求我有一些人要求我,不要把这些含有姓名和悲叹的人间主题放在我书籍的篇页里,写进我诗歌的手稿里,他们说,这样,诗歌就死了。还有一些人说,我不应该这么做。我实在不能使他们感到欢喜。我向他们脱帽,向他们致敬,让他们在巴那索斯①旅行,仿佛耗子在干酪上那么高兴。我属于另外一个范畴,我不过是一个骨肉做成的人,所以,如果有人鞭打我的兄弟,我就要用我手里的武器保护他。我的每一行诗,都像火药或钢铁一样猛烈,落到不人道的人头上,落到残暴的、凶恶的人头上。可是我的愤怒的谴责,永远不威吓穷人和善人;我提着灯寻找倒下的人,抚慰他们的创伤,使它愈合:这是诗人的职责——一个飞行员和石匠的职责。我们在这土地上应该有所作为,因为我们是在这个星球上诞生,有责任消除人间的不平,因为我们不是鸟,不是狗。因此,如果在我向憎恶的东西进攻,如果在我歌唱我所喜爱的一切时,诗歌会丧失掉我原来对它所抱的期望,我也只会服从我的规则,积聚起星星和武器;为了肩负起一个美洲人的艰巨责任,多一朵或者少一朵玫瑰我不在乎。我和美只有一个爱情的契约,我和我的人民却有一个血肉的联盟。①巴那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山名,古希腊神话中以上供诗神,故作为诗歌的象征。三○、美洲国家组织的会议不管您懂不懂得外交,对这个题目总会有兴趣,但是这门学问有它的曲折奥妙,有它的密密层层的地狱一般的丛林,现在我应该使正直的人张开眼睛,把大家已经知道的事实作为教训,劝一劝我们的这些国家怎样去开会,开到什么结果才能够散会。这个会议不过是一件家具,让山姆大叔①能够在上面坐下。我们的大使们聚到一起,要把会议开成一只软绸的座垫;为了那神圣而又神圣的屁股,阿根廷送来了它的羊毛,厄瓜多尔送来了它那最好的金刚鹦鹉,秘鲁送来了它的祖传骆马,圣多•多明各②送来了它的侄子小舅子和别的动物③,智利独创一格,谁也不能比,派了一只没有酒的酒瓶,或者没有墨水的墨水瓶,装了醋作代表。这些绅士就这样准备着这个难以描摹的冗长会议。他们一个叠在一个上面,保持着平衡,以一种极有趣的表演杂技的本领,争夺着做最上面的座垫。哥伦比亚的代表在抗议:“坐不着我,至少也得踩着我。”一面划着十字,一面在写十四行诗。巴拉圭的代表和萨尔瓦多的代表,这时候却没有互相抓脸皮,他们甘愿退在后面充当备用座垫,还自己解释:他们愿意这样,是因为和所有的人一样受了感动。正好在这样竞争的时候,来了他们的主子美国佬,他坐上了他们全体,并不因为谁最殷勤而坐在他的身上。接着是一阵怪诞的沉,主子急急忙忙口授了协议,就回进他的重要办公室。我们的大使们爬了起来,把雅致的上衣拉了拉平,会议到此就算结束。先生们,美洲国家组织有它的缺点,然而却全体一致得讨人欢喜。※美洲国家组织是在美帝国主义者主特下成立的美洲各国的国际组织,旨在使美帝国主义者有借口干涉拉丁美洲各国的内改,加强对这些国家政治、经济的控制。①山姆大叔即美国人。②圣多•多明各是多米尼加共和国首都,特鲁希略上台后,改名特鲁希略城。③指特鲁希略派的代表,讽刺特鲁希略政府中担任要职的均系他的亲属。三一、1960年“勒库布尔”号的爆炸我的题目是一艘轮船,它满载着弹药和欢乐来到,它的货物卸在哈瓦那港里爆炸,把它陷在痛苦的火海中①。干这个勾当的合伙人,是两个不同的艾森豪威尔②:这一个在水底下潜行,那一个在阿根廷微笑,这一个偷偷地放置炸药,那一个给来访的客人授助;这一个紧握着鱼雷的扣环,那一个在全美洲甜言蜜语;这一个游泳赛过绿色的乌贼,那一个待人比姑妈还亲热。这两个并肩而行的人物很明白,我们的国家是在没有根基的政府统治之下,它们的主权越缩越小。对于这些美国的统治者说来,这里不过是只永远不空的保险箱,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塞给它,包括希望和警察。艾森豪威尔总统在宫殿里大路上来来往往,没有看见一个真正的人物,只有那些甘愿把我们的旗帜出卖给他的交易所里凶暴的老虎。但是在美国,人家已经明白,和菲德尔说话要用另一种方式;当古巴的农民们,第一次看见了光明的文字,并且以已经获得的尊严来接受书本和土地的时候,这个艾森豪威尔就脱下了好人的假面具,变成了一只赖蛤蟆,一条追逐猎物的鲨鱼。于是“勒库布尔”号被谋害,在创伤和火焰中受折磨,法国人古巴人都被杀死;这些潜水的刺客想用这种方法来阻止古巴自卫。但是这一次他们又丢掉了节日,因为杀死古巴的企图永远不会成功;我们发誓:这颗明星要永远亮着,为了它胜利的革命,我们战斗,直到保卫荣誉的最后一只手,抛出了最后的一块石头。①1960年3月4日,法国轮船“勒库布尔”号载着一批弹药运到哈瓦那港,被美帝国主义者的特务阴谋破坏,发生爆炸,死七十多人,伤二百多人。②当时美国的总统是艾森豪威尔。三二、美洲美丽的哀伤的哥伦比亚,万岁,还有戴着火冠的厄瓜多尔。小小的受尽创伤的巴拉圭,万岁,赤手空拳的英雄们已使你复活。啊,委内瑞拉,你在地图上,以你活动的蓝天在歌唱。还有玻利维亚,我赞美你孤寂的群山,印第安人的眼睛和耀眼的光辉。这里那里为了保卫荣誉而倒下的人,我知道他们都是人民。我深深地爱我的土地,从格兰德河①直到智利的极地,不仅仅因为在长期的斗争中这上面撒遍了我们的骨头,也因为我爱每一个贫困的家门,每一只偏僻村落里的手。美洲的土地,这一片地狱里的土地,岩石和宝藏的起伏绵延的山岭,永不涸竭的回荡奔驰的河流,没有任何美丽能和你相比。我爱你,爱你城市角落里发出粪便臭味的隐蔽处所,爱你游移的曙光中的火车,爱你的市集和屠场,圣多斯②的灿烂霓虹灯光,螃蟹的坚硬甲壳,挖掉顶盖的矿山,昏昏沉沉的一文不名的醉汉。地球给了你以所有的白雪,丰沛的水源和新喷的火山,后来人们加上了房屋的墙壁,墙壁之间是痛苦。为了对你的祖先的爱,请接受我,仿佛我就是风;我给你带来一支歌,它激起一个不能满足的爱情,它敲响宏亮的钟声——我们人民所期望的正义。我们的东西很多,还要求什么,可是我们的东西既然很少,要这样过活根本不可能。这就是我的歌,我要求的就是这个。因为我要求的只是一切,为了我的人民要求一切,让假装悲愁的人去恼恨,名誉已经使他疯魔;我要继续这样努力,两个理由陪伴着我:我的心和我的痛苦。①格兰德河是墨西哥和美国交界的一条河流。②圣多斯是巴西的港口。三三、一条运河的历史巴拿马,地理赐给你一件礼物,哪块土地都没有过:纯洁的山岭缩成狭窄一条,两个大洋向前和你会合。它给你的不是一个海,而是两个泡沫君王的水:大西洋,以吻惯葡萄的嘴唇亲吻着你,太平洋,震摇着旋风的身躯向你致敬。可是,美丽的小小的巴拿马,我现在有一些初起的疑虑,要把它们悄悄说给你听,因为我认为诉说痛苦应该不出声。是怎么回事?仿佛你是干酪,把你美丽的身躯切下一块,吞下了然后把你抛开,像一颗被啃光了的橄榄核。到后来我才明白,就是为了这条月亮里的神河一样的运河。全世界从这条运河里经过,财富溢上了你的沙滩,但是另一个地方的一群绅士,却在你身上安顿了他们的装甲舰,用威士忌酒把你灌满,从此,你的窄腰就被抵押。一切事情都按照撒旦①和他的欺骗手段所安排的进行。用他的钱开办运河,用你的血挖开土地,现在,金元滚滚奔向纽约,却只留下坟墓给你。①撒旦是基督教神话中的魔鬼之王。三四、一条运河的未来水从你身上拦腰穿过,把爱情分成了两半,仿佛插进了一把金元那样冰冷的匕首,匕首的柄直碰到你的心脏,我要对你说出我感觉到的疼痛,如果有人还没有看见这些灾难。我以为我已经昏迷,或者在你的酒吧间里喝酒太多,然而,这些建筑,这些湖沼,这些两个大洋的蓝水,不应该是一把利剑,把贫苦的人们和幸福的人们分割开,而应该是这些泡沫的门户,两个世界的伟大结合。筑成这条小小的通路,是为了人们,不是为了鲨鱼,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金钱,是为了面包,不是为了仇恨。应该说,这条运河,以及一切在你土地上开凿的运河,都完全归你所有。它们是你神圣的源泉,是围绕着你的海洋的源泉,是你的血液的一条血管。一那些在你身上吮吸的吸血鬼,应该收拾行李滚蛋,只有你的航运的旗帜,应该在下午的熏风中飘动。巴拿马的风,正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问:哪里是祖国的旗帜?我希望的就是这个。巴拿马明白。我们美洲人,从巴塔冈尼亚到格兰德河,也都明白。运河上唯一的旗帜,应该像芬芳的花瓣一样飘扬,它不能是海盗的旗帜,只能是一朵玫瑰,比我们的鲜血还红。它就是巴拿马的纯洁的国旗,守卫着这条船舶的通路。三五、新闻“自由”我没有怨恨,甚至还有点高兴,愿意再出身冷汗,来唱一唱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怎样被警察从床上送进了监狱。我们刚从智利来到,时间已很晚,他们不让我们开口说一句话,就搜查我朋友的文件,侵犯我睡觉的屋子。我的妻子表示出轻蔑的神色,然而他们还是按照命令行事。于是我们坐进一辆公事汽车,在暴政统治的黑夜驶行。那时候已经不是庇隆①,而是阿根廷另一个新的统治者②;凭着这个人的命令,一个个闩拔掉,一道道门打开,把我吞下。经过了许多院子,四十道铁栅和一个诊疗所,最后总算把我送进了一间牢房,一间最深沉、最隐秘的牢房。他们认为只有在那里,才能封闭住我诗歌的气味。由于那一个倒楣的夜晚,我才知道那一天有三千个人被囚禁:监狱里,苦役的流放地,还有(虽然很少)载着以阿根廷灵魂而骄傲的男男女女飘浮在海上的船只③。我的故事应该只讲到这里,其余的事用不着我说话,因为我愿意在报纸上——在《新闻报》④(它的消息很灵通)上读到;可是迦因萨•巴斯⑤先生却不知道阿根廷的监狱里住满了人。这位显要是我们新闻“自由”的捍卫者,然而如果共产党的报纸被封闭,他就不闻不问也不写,她的鞋子、他的视力都有了病;如果工人进了监狱,大家都知道,除了迦因萨,大家都要求报刊支持,这些“大报”却不刊登这类“愚蠢的故事”。《新闻报》最最关心好莱坞银幕上的大明星互相交换配偶的最新离婚案件,可是在工会被查封的时候,《新闻报》、《民族报》⑥却大谈形而上学。唉,当人民受到鞭笞的时候,这个肥胖的新闻人物多么沉默;然而在古巴如果枪毙了巴蒂斯塔的一条豺狼,我们可怜的美洲新闻界,就急忙举起双手按住额角,制造和印刷他们的香肠。那时侯,如果他们刊登新闻,是因为泛美新闻协会⑦开了会,商议如何拯救遭难的“处女”,而且为了他们所捍卫的“自由”,到纽约的交易所跑了一趟,把叮当发响的现金的刺激急急忙忙地请求到手。这种丑恶的蹼足鸟到处都是,在拉丁美洲的土地上吵吵嚷嚷。他们在圣地亚哥和却慕台斯⑧亲吻,拉推纳斯⑨这个犹大在利马等着他们,后来他们都发了财,对自己吹嘘的“自由”越来越热心,只要华盛顿响起一支摇摆舞曲子,他们就搂着杜布依斯⑩和迦因萨跳舞。①庇隆(JuanDomingoPeron〕是阿根廷的独裁者,1946年当选总统,军人出身,在阿根廷施行法西斯主义统治。在庇隆统治时期,阿根廷的农业与工业生产不断恶化,引起各阶层的不满,因此庇隆政府于1955年被军人政变推翻。②这个新统治者是阿根廷现任总统弗朗迪西〔ArturoFrondizi〕,于1958年当选。③海岛升起在海面上,就像飘浮的船只;这里指被流放在海岛上的爱国者。④《新闻报》(LaPrensa)是阿根廷销数最大的资产阶级报纸,创办于十九世纪末。⑤迦因萨•巴斯(GainzaPaz)是阿根廷的资产阶级新闻界人物,《新闻报》的发行人。⑥《民族报》(LaNacion)是阿根廷的资产阶级报纸,与《新闻报》同为阿根廷的“大报”。⑦泛美新闻协会(SociedadInteramericanadePrensa,简称SIP)是美国控制全美洲新闻事业的一个国际机构,特别是对拉丁美洲。拉丁美洲的资产阶级报刊和新闻工作者,大都是这个协会的会员。⑧却慕台斯(Chamudez)原来是智利的一个进步政治活动家,后来叛变投靠美帝国主义,写了许多污蔑智利共产党和进步人民运动的文章。⑨拉撒纳斯(Ravines)原来是秘鲁共产党的书记,后来叛变被开除出党,写了不少污蔑秘鲁共产党的书籍。⑩杜布依斯(JulesDubois)是美国《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经常在拉丁美洲各国活动,推行美国的新闻宣传,污蔑破坏拉丁美洲人民的进步运动。他是泛美新闻协会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三六、和黑人一起跳舞非洲大陆的黑人,来到新世界,把它所缺乏的盐给了它。没有黑人,大鼓不会呼吸,没有黑人,吉他不会发声。我们青翠的美洲一动不动,直到一对黑人舞伴创造了一支热血和友爱的旋舞,它才像棕榈那样摇曳摆动,后来,那么多的辛酸苦难:砍甘蔗砍到老死,在树林里看猪,搬运沉重的石块,洗涤堆积如山的衣服,扛着货包上楼梯,在街头生下孩子无人帮助,没有杯碟,没有勺子,挨的棍子比得的工资还多,忍受着出卖姊妹的痛苦,磨了整整一世纪的面粉,一星期却只有一天有饭吃,总是像匹马那样奔跑,分送装凉鞋的盒子,扫帚和小锯不离手,还要开掘道路和小丘,躺下睡觉仿佛是死去,每天清晨却又复活,就在这谁也不歌唱的时候他歌唱,他的整个身体整个灵魂在歌唱,我的心啊,在说这些话时,生命和言语都离开了我;我不能继续,我宁愿到外面追随大地音乐的教母——非洲的高大棕榈树,它们现在正在窗口招引我;我要去和哈瓦那的黑人兄弟一起在街头尽情跳舞。三七、一位失踪的教授在纽约,一种飘忽的干酪气味在假桅子花上缭绕。从42号街到长岛①,寒冬把一切事物遮掩。教室在战栗颤抖,夹在猛烈的热气和死一般的寒冷之间。那里出来了一个朋友,紧裹着流亡似的苦味空气,可是这个美国的大都市,已经给他换上了一身新装;他相信他记忆中的旧事,可以和盘托出而没有妨碍。这个教授名叫伽林台斯②.那个夜晚他是在走向地狱。人家在他脑袋上重击一下,把他打得失去知觉,带了就走,穿过黑夜,经过街道,从阒无人迹的飞机场,带到了圣多•多明各,在那里统治的是一个面容苍老、没有血色的无耻之徒,一个华盛顿国务院豢养在那里的撒旦一样的独裁者。这个可怜的教授被捆绑着,连同他的回忆一起拖向宝座,不知道自己是要被活活地烧死,还是被慢慢地一片片剥皮,是要被剁成肉末,还是在别的牺性者的血汤里煮。然而不管怎么样,教授已在法庭上被酷刑折磨而死。飞机的驾驶员(当然是个美国人)在那里得到了同等待遇③。这个暴君在圣多•多明各继续作恶,纽约的冬天也还没有过去。①长岛是纽约城的一部分。②伽林台斯(JesusMariaGalindezdeSuarez)是多米尼加的进步社会活动家,因为激烈批评特鲁希略的暴政,被迫流亡美国,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他在美国写了一本书,名叫《特鲁希略时代》(LaeradeTrujillo),彻底揭露了特鲁希略独裁统治的实质,1956年3月,他突然失踪。据后来透露消息,他是被特鲁希略绑架到多米尼加,非刑拷打而死的。③收音机的驾驶员有两个人,一个是多米尼加民航工作人员马萨(OctavioAntoniodelaMaza),一个是美国民航工作人员摩飞(GeraldLesterMurphy),他们两个人被重金收买,执行了特鲁希略的绑架伽林台斯的命令。1956年底,摩飞在特鲁希略城突然暴死,1957年初,马萨又突然“自杀”。三八、英雄在这条鲜血凝成了桨的船上,①许多人被伤害,许多人倒下,痛苦的深渊以酷刑和监禁,把他们吞没。为了维持这一个残酷的堡垒,华盛顿有着许多子弹和金钱。特鲁希略的儿子,在好莱坞是个花花公子,从头到脚像个绅士。但是那些抨击罪恶的学生,不论是一个人或分散的几个人,在大使馆里得不到庇护,在港口找不到船舶,也没有飞机把他们载往别处,除了酷刑等候着他们的地方。他们用了许多给人深刻印象的辩论,拒绝给他去纽约的签证,直到这个年轻的地下英雄,②后来给人告发而暴露,他们不让他的眼睛留在眼眶里,还一根根地敲断他的骨头。后来,他们在联合国组织的大会上,对着我们的这个“自由世界”诉苦,美国大使就开口说话,给了特鲁希略新的军备。这个故事很可怕,如果他们不高兴,只得请他们原谅,我决不为他们悲伤。恶棍就这样继续存在于世界,这是事实,我没有撒谎。①指海地岛上的多米尼加共和国。②多米尼加的青年学生继续不断地英勇反抗特鲁希略的独裁暴政,遭到特鲁希略的残酷迫害。三九、给美国朋友北方的人——美国人,工业化的苹果收获者,你仿佛松树林里一株松树那样纯朴,又如阿拉斯加常绿的枞树,乡村里和工厂里的扬基①,你们带着妻子、责任和孩子,在永远不变的数字丛林里,在工厂的复杂的机器间里,勤奋地劳动着的工程师,在飞轮前面和火焰旁边弯着腰的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工人,以及失去了惠特曼的对人类种族信心的伤心诗人,我愿意在我的话里,把我所爱的、我所恨的,说个清楚。我唯一要责备你们的,是什么话也不说的沉默。我们并不十分了解,美国人在自己家里沉思的是什么。然而我们既懂得家庭的甜蜜,我们也爱感情激动,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愿意大家都受到教训。我们逢到的两三个美国人,却都关起了美国的大门,在家里只听“美国之音”,仿佛听一只稀奇的母鸡啼叫。可是,我还是要在这里祝贺你们今天和明天的功业;我想到,有一天黎明,你们发射了那颗落后的卫星,对于自高自大的人还是很有益处。为什么一切总是要争先?要知道在这生活的冠军赛中,自吹自擂的牛皮家总是落在后面。我们可以一同走向太阳,在同一只酒坛里饮酒,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美洲人,我们不愿意把你们排除在外,我们也不愿意不保持自己在内,尽有地方容纳我们的灵魂,我们可以不必互相推挤,在增长的同情中一起生活,直到我们以真诚互相交谈,直到我们面对面地相遇在一起。世界已经改变,我们不认为应当用炸弹和利剑去取胜。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互相了解,你们也不会有任何痛苦。我们不去你们那里开采石油,我们不干涉你们的关税,我们不把电力强卖给美国的农村。我们是爱好和平的人,满足于自己所有的一点收入;我们不愿意对任何人屈服,不愿意对周围的贪欲屈服,我们尊敬林肯的地位,-尊敬保罗•罗伯逊清明的良心,我们跟查理•卓别林学会了受你,(虽然他的威望遭到了很坏的待遇。)除了这样多的事情以外,地理又把我把一起结合在这希望的土地上;这一切向我指明,叫我又一次这么说:我们是航行在同一条船上,装上骄横会使它沉没,我们一定要把它装满面包和苹果,装满白人和黑人,装满智慧和希望。①扬基是美国人的外号。四○、整个加勒比海的明天这个血腥海洋上的纯洁青年,今天的怀抱共产主义理想的青年,为了洗净暴政统治的地区,你们的队伍正在成长壮大,到那一天,我们会相聚,我的诗歌将和自由一起,重新在你们中间高唱。伙伴们,我期待着这个欢乐的日子。四一、给马埃斯特腊山的有限的一分钟我们要求了片刻的沉默,向我们长眠地下的伙伴们告别,现在我来要求一分钟的欢呼,让全美洲的声音一齐响起。我请求以马埃斯特腊山的光荣名义,唱一曲深刻的歌,仅仅一分钟。现在我们撇开了这些人,我们这时候向这块土地致敬,它在神秘的山中,守住了燃烧起草原的那点星星之火。我赞美那隐蔽的树丛,那坚固的石头营房,那月黑风高星星颤动的夜晚,崇山间是一片赤裸裸的寂静,像一个谜,人民还未举起义旗。后来一切开始搏动,熊熊的髯火燃起;无敌的大胡子队伍下了山,要在大地上建立和平。那时候马埃斯特腊山笼罩在黑暗中,现在一切都已经明朗。为了这个,我要求这一致同意的一分钟,来歌唱这曲英雄事业的赞歌。我以下面的这一句开始,让全美洲同声应和:“睁开眼睛来,受压迫的人民,到处都有马埃斯特腊山。”马埃斯特腊山上的沉思写在2000年现在,我登上这人间的山顶,愿意对着即将消逝的星星说几句话。我是单独一人,和黑夜为伴,怀着一颗多年来疲乏不堪的心。我从远方来到这孤寂中,有权利在山巅梦想,在眼睛困倦的人们中间,张开着眼睛稍事休息。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在沉睡,所有的眼睛都已闭上,村镇沉没在黑夜中,玫瑰色的点点繁星缀在天空;我觉得时间在我面前流过,仿佛夜晚的空气,湿润的心;我看见了那到来的和诞生的,看见了痛苦已被击破,看见了我们人民的善良希望:学校里的孩子都有鞋穿,面包和正义大家都有份,仿佛太阳在夏天普照大地。我看见纯朴的风习得到发扬,我看见纯洁的农民扶犁去耕地;我到田野里去了又回来,没有逢到一个庄园大老板。光明是那么轻捷,不会停留,爱情又似乎那么遥远,只有理性总是那么靠近。我们曾经都是迷路的人,曾经安于这个满是皇帝和兵士的悲惨世界;忽然看见残酷和邪恶永久成为过去,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在屋里,在街头劳动。现在大家都明白,土地只在少数人手里不是好事;在官吏和法官之同来往请求哀告也没有必要。和平是多么纯洁美好,再要像不信基督的野蛮人,整天整夜用石块棍棒相斗,已经根本没有可能。夜空那么高,像石板一样洁净,它的的寒气触着我的身躯,仿佛在对我说:我该睡了。我的工作也已经结束。可是我得对星星说话,用一种幽暗而清晰的语言;我还要和黑夜聊天,那么坦率,仿佛我们是兄妹。黑夜以强烈的芬芳围绕着我,以它的手触摸着我,我明白,我就是在流逝的光阴中被远远抛下的那个孤独的人。那时候我还在求学的日子,青春在外省的装束里颤动。那些永远失去的日子的爱情,那强烈的香味的痛苦,一条灰烬满地的街道的颜色,一片几个手掌大的永恒的天空。后来就是那个吃人的气候,我的心在那里被吞食,那些没有目的地的逃亡的船舶,那些黑暗或者贫瘠的国家,在缅甸得到的那场热病,被钉上了十字架的那个爱情。我独自一人,忍受着我的苦刑,仿佛一个由于爱情、爱情、爱情而痛苦得要死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爱他,而且即使被爱,他却没有爱情去爱人家。靠近海口的一条神圣的河上,有一天夜晚出现了尸灰,一个女人的黑色遗体,在一个荒凉的火葬场上焚化。依拉瓦底江①的河水和鲨鱼的脊梁,在密林间流动,磷磷发光。锡兰的渔夫和我一起游遍了海上,带着他们打来的鱼,和捞起柔嫩的彩色鱼儿的神奇的网,大象又在那里等待着我亲手把一个个果子喂给它吃。啊,光阴在我两颊上留下多少痕迹,仿佛在一只失去光泽的小钟上,在微弱的滴答声中,抽着一根无穷长的细丝,从一个啼哭的小孩开始,到一个带行李包的旅行者才停止②。后来,来了战争和它的痛苦,西班牙的死难者在夜晚用眼睛摸索我,寻找我;他们看不见我,我就寻找他们,着见了他们的熄灭的光辉。堂•安东尼奥③失去了希望离开人世,米盖尔•埃尔南台斯④在监狱中牺牲,可怜的菲德里哥⑤被中世纪的歹徒,和巴纳罗⑥的不忠实的信徒——系死夜莺的凶手——所谋杀。啊,这样多的幽灵,这样多的鲜血,、在今天夜晚呼唤着我的名字。现在他们用冰凉的翅膀触动我,以巨大的痛苦指示我,要求对我说:谁也没有把他们征服。凭着我的温情,我才认出了他们。啊,这一个夜晚包含着多少个夜晚,却没有溢出这只天空的酒杯。远方的沉寂中传来隐隐的响声,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海螺在呜咽;星星落到我的手中,还带着乐音和阴影,在这个空间,我生活的喧嚣重担没有压倒我,也没有使我哭泣;我送走了来拜访我的痛苦,仿佛送走了一只鸽子。如果现在需要算一算,那就算算即将到来和已经出现的一切,那就算算全世界上所有的幸福,只是不要算被时间所磨灭的东西。在这里,在马埃斯特拉山的天空下,我独省一人,起来向曙光致敬;因为我的事业开始太迟,我的生命在那么多的事件中白白流逝,以致我的工作只得留给别人的手,让别人的嘴唱起了我的歌。所以,我的日子戴上了镣铐,而玫瑰却继续开放。人们在道路上并不停步,神秘的武器会有另外的人拿起。人类的春天决不会完结,冬天飞出了春天的蝴蝶;它比一朵花更为纤弱,因此它的美并不静止,以光芒四射的精确动作,它扑动着彩色的翅膀。一个人只能建造一扇门,一个人只能从海里取出一滴水,可是一个生命传给另一个生命,用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人的胳膊,用今天还没有诞生的人的双手,我们建起了幸福的城市。我们将这样来达到团结:用黑暗和继续不断的愿望组织起的光明,用一小时一小时接连行进着的直到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时间。历史就这样重新开始。因此,在这群山的峰巅,远离智利崇山峻岭的地方,我把我的过去放进一只酒杯,对着整个大地高高举起;虽然我的祖国在我的血液里循环,谁也不能把它阻拦,可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夜晚的理性,却叫我指出:在黑暗笼罩中期待着真正的胜利的这半个世界的旗帜,终于已经在古巴升起。我把这面旗帜留在这守卫着的峰巅,高耸在空中,飘扬在广大的草原之上,向受压迫的人民指出在斗争中诞生的尊严。古巴是一根鲜明的桅杆,在空间和黑暗中清晰可见;它像一株参天大树,生长在加勒比海和它自古以来的痛苦中央,它的叶簇哪里都能望见,它的种子下到土壤里,在黑暗的美洲,升起一座春天的大厦。①依拉瓦底江是缅甸的一条大河。②1927—1932年,聂鲁达在智利外交部工作,曾担任驻缅甸、印度、锡兰等地的外交官员。③堂•安东尼奥即安东尼奥•马恰多(AntonioMachado,1875—1939),西班牙著名进步诗人,西班牙内战结束后流亡法国,忧郁而死。④米盖尔•埃尔南台斯(MiguelHernandez,1910—1942),西班牙著名进步青年诗人,被佛朗哥害死狱中。他的著名作品是诗集《人民的风》(VientodelPueblo)。⑤菲德里哥即迦尔西亚•洛尔加(FedericoGarciaLorca,1899—1936),西班牙著名进步诗人。1936年在格拉那达被长枪党徒所谋杀。⑥巴纳罗(LeopoldoPanero)是现代西班牙资产阶级诗人,主张诗歌发抒个人情感,不问政治,不管他人。1953年发表《个人的歌》(Cantopersonal),又名《给聂鲁达的一封失落的信》(CartaperdidaaPabloNeruda),表示和聂鲁达的《大众的歌》(Cantogeneral)走相反的道路。聂鲁达在这里尖锐地讽刺了他的“不问政治”的实质。译后记王央乐古巴人民在菲德尔•卡斯特罗的领导下,经过两年多的武装斗争,终于推翻了美帝国主义的走狗巴蒂斯塔的独裁统治,获得了光辉的胜利。古巴是拉丁美洲最后一个摆脱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国家,现在却在拉丁美洲首先获得了民族民主革命的胜利。拉丁美洲人民一百余年来长期斗争的目标,终于在古巴实现。这是拉丁美洲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它激动了拉丁美洲全体人民的心,也激动了伟大的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心。聂鲁达在1959年底到古巴访问,1960年初离古巴赴欧洲,在这几个月的访问期间,写出了这本组诗集《英雄事业的赞歌》。诗人在这本诗集中,热情地歌颂了古巴人民的革命事业,歌颂了菲德尔•卡斯特罗和他的战友,同时回顾了加勒比海的历史,对美帝国主义和它的代理人在加勒比海的血腥统治,予以愤怒的谴责,最后又对自己的诗歌创作道路,作了明确而坚定的表白。正如诗人在《前言》中所说,这本诗集是环绕着波多黎各开始构思的。在赴古巴途中经过波多黎各的时候,看到这一个直接处在美帝国主义铁蹄蹂躏下的海岛,诗人禁不住为它所受的痛苦激动。因此,这个组诗的内容就从歌唱波多黎各人民的苦难和斗争开始。诗人认为新歌的作用是“水的洗涤或火的燃烧的净化作用”,因此,这本诗集就是“直接的有目标的武器”,用来帮助拉丁美洲人民每天的战斗。现在古巴人民已经得到了光明,而波多黎各还沉在最深的深渊里,那么,这锐利的武器当然首先也是要帮助波多黎各。巴勃罗•聂鲁达一生的诗歌创作道路,从《黄昏》(Crespusculario,1919年)、《节日的歌》(Lacanciondelafiesta,1921年)、《二十首爱情的诗和一首失望的歌》(Vientepoemasdeamoryunacanciondesperada,1924年)、《大地上的居所》(Residenciaenlatierra,1933年)、《西班牙在我心中》(Espanaenelcorazon,1937年)、《大众的歌》(Cantogeneral,1950年)、《葡萄与风》(Lasuvasyelviento,1953年)直到《平凡事物的颂歌》(Odaselementales,1954年),是一个走向现实生活、为人民的斗争而歌唱的战斗诗人的道路。现在古巴人民革命的胜利,给拉丁美洲历史揭开了新的一页,也给诗人提出了一个新的任务——歌颂人民斗争胜利的任务。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在赴古巴的轮船上,诗人感觉到这个新的任务已经落到了他的肩头,于是当波多黎各岛在海平面上出现的时候,诗人毅然唱出了:在这样的年龄从头开始,已经太迟了,但是,虽然我感觉这样,我还是在这个地方;和以前一样,又一次起来歌唱,或者死亡:我就从这个地方开始。以这些诗句开始,诗人肩负起了这个新的任务。在组诗的最后一首《马埃斯特腊山的沉思》中:诗人回顾了拉丁美洲人民长期斗事的艰苦历史,回顾了自已和人民一起战斗的诗歌创作的一生,在马埃斯待腊山顶峰,召示了这个新的开端:我把我的过去放进一只酒杯,对着整个大地高高举起;……我的夜晚的理性,却叫我指出:在黑暗笼罩中期待着真正的胜利的这半个世界的旗帜,终于已经在古巴升起。这个胜利,给诗人的诗歌以新的主题——歌颂己经到来的胜利,催动即将到来的胜利;吟唱新的题材——解放了的人民的尊严、喜悦和未来。《英雄事业的赞歌》就是这个新的主题和新的题材的第一个果实。《英雄事业的赞歌》标志着巴勃罗•聂鲁达的诗歌创作的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诗人把这本诗集交给古巴国家出版社在庆祝古巴革命胜利两周年的时候出版,也就是表示他的新的诗歌,终于首先在拉丁美洲第一块纯洁的土地上开了花。古巴国家出版社在这本诗集第一版的卷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来表示古巴人民对诗人这一番心意的敬意:在庆祝我们光荣的革命两周年的时候,教育部国家文化局荣幸地把巴勃罗•聂鲁达的这本新诗集交到古巴人民的手里。这位美洲大陆的抒情持人,在这本诗集中扬声高唱当代的英雄事业,赞扬了菲德尔•卡斯特罗少校,赞扬了马埃斯特腊山的英勇战士,赞扬了拉丁美洲一切曾为自己人民的新的彻底的解放而斗争和正在斗争的人们——同时,诗人也以正义的愤怒,强烈地谴责了帝国主义代理人和帝国主义的压迫。巴勃罗•聂鲁达的伟大声音,又一次以自由和正义的名义,用更直率、更明确、更生动的诗句对找们说话了。加勒比海上升起的黎明,给斗争中的拉丁美洲全体人民带来了新的希望。既然古巴已经挣脱美帝国主义的魔爪,打倒了独裁暴君,那么,全拉丁美洲的解放,必然也为期不远。巴勃罗•聂鲁达的这本新诗集,从第一行起到末一行,就贯穿着这样一个信念。诗人在马埃斯特腊山顶峰,发出了这个庄严的号召:“睁开眼睛来,受压迫的人民,到处都有马埃斯特腊山。”这个号召,从格兰德河到火地岛,到处都在响应。1961年7月5日
〔智利〕米斯特拉尔:工人的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智利★ 卡夫列拉·米斯特拉尔 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GabrielaMistral,1889—1957),原名卢西亚·戈多伊·阿尔卡亚加,出生于智利北部科金博省比库尼亚城艾尔基山谷的小镇。她幼年丧父,因家境贫寒,未能上学,全靠自学和做小学教师的同父异母姐姐辅导获得文化知识。她9岁练习写诗,14岁开始发表诗作。1905年,她进短期训练班学习,毕业后即在家乡做小学教师。1906年在小学任教,和一位铁路职员相恋。1909年丈夫自杀,给米斯特拉尔的精神带来极大打击。1914年,在圣地亚哥的“花节诗歌比赛”中,她以悼念爱人的三首《死的十四行诗》获第一名。1922年,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绝望》。1924年出版了歌唱母亲和儿童的第二本诗集《柔情》。1938年发表《有刺的树》后,诗风转向博爱和人道主义,为穷苦的妇女和孤独补求怜悯,为受压迫被遗弃的人们鸣不平。1954年出版最后一本诗集《葡萄区榨机》,表达对祖国,对人民,对劳苦大众的深厚情感。 工人的手 粗硬的手啊, 长满了皱纹鳞片, 像粪土一样黝黑, 像烧焦了的蝾螈, 可它是多么美丽啊 举起时轻松 放下时疲倦。 将泥土揉碎, 将石块翻转, 系好大麻的纤维, 理清紊乱的棉团。 世人对它看不上眼, 只有神奇的大地将它赞叹。 既像铁锤,又像钢锨, 它的灵魂却极不平凡; 有时在疯狂的轮子上面, 像蜥蜴被切成碎片。 犹如挺拔的大树, 枝条被砍断。 我听到它使织布机运转, 看到它在炉内经受煅炼, 铁砧使它半开, 麦流使它握拳。 我看到它在矿井口外, 在蓝色的采石场边。 它为我划船荡桨 与恶浪周旋; 为我掘墓恰到好处, 尽管未量我的身长肩宽…… 每年夏天,它织布纺线, 它织的亚麻布,清新似水面。 然后将棉花和羊毛 进行梳理、轧弹; 在儿童和英雄的服装上 显示它的才干。 它们都安睡在 材料和标记堆旁边。 天神将它们抚摩, 星宿将它们照看。 它们怎能入睡! 继续将甘蔗粉碎或将土地深翻。 耶稣将它们捧在自己手里 直到霞光满天! 来源:《拉丁美洲诗选》,赵振江编,云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10月,第266页
[巴拉圭]阿贝尔特·贝尼亚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巴拉圭]阿贝尔特·贝尼亚 ·土地改革 ·贝鲁特 ·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走 ·他倒下去了 ·新的志愿 ·炭 土地改革 士地改革 开始了它的舞蹈, 配着甘蔗田里 庄稼汉的音乐。 红艳的太阳 鼓动着它的翅膀, 在群山中苏醒, 就要飞翔。 士地改革 诞生在甘蔗田间, 充满了活力, 有如绿色的海洋。 红树林里的民歌, 传进了辛酸的小屋; 土地改革在行进, 好比白天的阳光。 棕榈丛中的呼喊, 传到了悲哀的农民耳里; 土地改革在行进, 有如清撤的流水。 砍刀在挥动, 仿佛在同风儿倾谈; 它说出了心中的欢欣: 土地改革在行进。 所有的茅舍, 所有的烟草田, 响彻了回声: 土地改革在行进。 让鲜血,弟兄们, 带来披靡的烈风, 让黎明的曙光 燃遍整个麦田。 士地改革 开始了它的舞蹈, 配着庄稼汉的音乐, 整个拉丁美洲在行进。 (杜宇译自巴拉圭《人民报》) 贝鲁特 ——给马赫夫兹·奴尔 在初秋的寒冷之夜, 在塔尼乌斯饭店的舞场里, 莱伊拉吹着口哨同人搂抱, 忘掉了苏伊士,忘掉了耶路摄冷, 也忘掉了自己。 天上的星星躲躲藏藏, 比不上贝鲁特的闪闪灯光, 在地中海海风的爱抚中, 贝鲁特仿佛在沉睡。 那里有疲倦的工人, 在未完成的建筑物里睡去; 那里半裸体的女人, 在菩提树旁叫卖自己; 那里有老妪和孩子, 沿着马路向人求乞。 这就是贝鲁特之夜: 只有灯, 只有莱伊拉的需要滋润的嘴唇, 只有那窥探教堂的黑影。 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走 队伍迎接未来, 我代表着现在; 我把时代的苦难和悲伤, 担负在肩上。 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走, 虽然死亡在等候。 这条道路通往清新的黎明 和那嘹亮的歌声。 在生活中亲自尝到的, 是共同信念产生的爱情。 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走, 虽然死亡在等候。 他倒下去了 战斗了九个小时, 现在,他倒下去了; 机枪在他的身边, 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周围毫无声息, 除了他的呼吸, 他抬起了头,迷惘地, 听见了轻微的抚拍声—— 该不是死神的召唤? 他等待得厌倦了, 但突然听到从遥远的地方, 微风带给 孤独战士的 胜利的呼声: “独立!独立!" 他的生命跟着发出愉快的叫喊, 听到这样的叫喊, 象是一种安慰。 在战斗中继续生存, 独立就是胜利, 独立的人是天堂的居民。 新的生命力充溢着 他那淌满鲜血的身体。 他的全部希望寄托于 他所守护的土地, 然后握紧拳头, 慢慢地站起来,高呼: “独立!独立!” 这是最后的声音 和他在胜利的战斗中 愉快的心情。 他向前迈步, 然后倒了下去。 新的志愿 ——给丹姆和巴努 在法西斯的铁蹄下得到锻炼, 我们又在革命的烈火中相见。 不是三世纪黑夜的逃犯, 而是自觉地离别了黑暗 走向光明璨烂的彼岸。 让我们扪心自问 还需要什么? 我们将因为平凡的心愿而惊讶, 我要自由地生活, 不要恐俱, 不要压迫, 不要饥饿! 不用再踌躇犹豫, 我们已在一年复始之时立下志愿: 争取人民民主! 争取持久和平! 这就是永恒的财产, 留给布德和安比。 炭 烈火烧焦了自由的堡垒, 它会微弱但不会熄灭。 如今火已化为灰烬, 在一次必定来到的革命中, 散播到整个期望解放的祖国。 它不仅要摆脱殖民制度 和地主的奴役, 还要从战争、压迫、恐惧和饥饿中解放出来。 兄弟呀,我的心底也蕴藏着这块炭火, 随着你心的跳跃, 我按动心键高声应和。
〔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SoldadosdelaAuroraYOtrosPoemas 《黎明的战士》 〔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ElvioRomero,1926-2004) 作家出版社1964年。译者:赵金平 【 chm电子书下载】 黎明的战士 战士之歌 我介绍达加西 我们都来到这里 步枪的友情 未来是属于你的,战士 就在那时找出它来…… 学着当大人 鞣酸工人! 归来 歌唱自由 激流 歌 播种者的吉他 在未来的日子里 折磨 耕犁,阳光下的男子汉…… 农民 悲惨的孩子们 鞣酸港口 胡安和约翰 重新起来战斗,人民的健儿…… 刺刀也保不住…… 青年们,向英雄看齐! 气节 加在我们身上的暴行 人民的骏马 后记 感谢吴季录入
〔巴西〕马里奥·德·安德拉德:没有空位(4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巴西★ 马里奥·德·安德拉德 (MariodeAndrade,1893—1945) 为一个死去的青年而作 他死了,软软地躺在棺中的鲜花上。 他有过人们正在生活的生命的时光 这生命充满了趣味和斗争的勇气, 现在他对欲望的追求和关注已经厌倦。 于是生命中断片刻,远离肉体的低语, 迷惑的头脑停止想象, 于是,遗忘就缓缓而来。 谁能不享受这周围的玫瑰? 谁能不享受这汽车挡住视线的美景? 谁不想有令人英勇无畏的思想…… 是肉体躺在车上渐渐远去, 是在路中央表示停下的手势, 人们已经忘记的手势。 他死了,软软地躺在棺中的鲜花上被人忘记。 他不像是入睡,我也不说他是在做美梦,他死了。 生命的某一刻,精神停止了,被人们忘记。 突然,他被周围的哭声吓了一跳, 大概感觉到非常非常失望, 因为他如此年轻生命就离他而去, 他一定感到悔恨,可是再也一动不动。 从现在起他永远也不会活动了。 你走吧!你走吧,逝去的青年! 哦,你走了,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请你夜晚别回来走进我的命运中, 别让我置于你的光芒和思考欲望的照射下! 别再回来给我提供你那大胆的希望! 别再向我要求为你的梦提供地球上的舒适! 宇宙面对燃烧的光焰在痛苦的喊叫, 在惊恐的气氛里,焦躁不安的情绪翻来覆去, 我心中如此地寂静,令人难以忍受! 我的眼泪纷纷落在你身上,仿佛一轮破碎的太阳! 愿你在遗忘中获得自由! 哦,你快快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来源〕《巴西诗选》,〔巴西〕安东尼奥·卡洛斯·塞克琴(AntonioCarlosSecchin)选编;赵德明译。巴西驻华使馆,1994年,第85页 对迪特河①的思考(片断) 我的迪特河,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你是一条走进大地的河, 可是却让我远离了大海…… 黑夜。周围都是黑夜。在令人赞美的班德拉 拱桥下面,河水在沉重和水腥味的涟漪中低语。 黑夜。周围都是黑夜。一团团黑影、忧郁的 黑影构成广阔无边的夜幕覆盖了迪特河的胸膛, 河水似夜,黑夜似水,水一样的夜用忧伤窒息着 我那尖塔般憔悴的心房。突然之间,仇恨的河水 满满收集一河颤动的灯光,真是令人一惊。 一瞬间,河水映照出万家灯火,住宅,宫殿和街道。 街道、街道,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是一群群爬行的恐龙; 现在,巍然耸立的摩天大楼上跳动着蓝色的昆虫和绿猫, 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有人在劳动,有人在创造,灯光和荣耀。 这就是城市……。是怒吼和欢呼的人类腐化、错乱的生活方式。 它受到喝彩,加以伪装,隐藏在暗处。它令人目眩。 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后,河水又重新走进了黑暗, 周围一片漆黑。沉重的、带腥气的河水在一阵呻吟中 平息下来。鲜花。印上了死亡之路的悲伤。 黑夜。周围都是黑夜。我受伤的心灵 是因人类不眠之夜不合卫生的胎儿躁动。 我的河,我的迪特河啊!你要把我带往何方? 你这条流向和我悖逆、爱嘲讽的河啊, 你离开了大海,深入到了人类的大地, 你究竟要把我带向何方? 为什么你不让我去海滩、去大海? 为什么你不让我享有大西洋风暴的荣誉? 为什么你不让我拥有那一去不复返的美丽诗篇? 你这条营造良田、提供肥料、养育着万物的河, 你那坚持为人类生活兴风造雨、圣保罗式的 固执脾气,我为之感动,哦,我亲爱的河!…… 你不让我获得个人的成功,我再也不会为之难过, 你不让我感到个人的幸福,我再也不会为之痛苦。 我已经放弃了那令人目眩的幸福; 我已经跟着你的河水随波荡漾。 我与人类顽症的妥协就是我从人类泥沼中的净化。 我决心已定:我已经从痛苦中重新坚强起来。 通过我的手、那失去活力的手、那出卖过我的 那在种种歧路上耗费我精力、使我迷失方向的手, 我变成了一张网,让那贪得无厌的蜘蛛消失在 煤末和灰尘、尸体、真理和幻想之中。 ①迪特河:流经诗人出生地——圣保罗的一条河。 〔来源〕《拉丁美洲诗集》,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4年10月,第113页
〔巴西〕费雷拉·古拉尔:没有空位(4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巴西★ 费雷拉·古拉尔 (FerreiraGullar,1930—) 〔工人诗歌公众号编者按〕从这三首诗里,可以窥见作者早期到60年代的风格变迁。篇末的诗人简介录自同期刊物,其中有些介绍语焉不详。例如,古拉尔60年代中期移居欧美,是因为巴西军政府抓捕和驱逐反政府人士,尤其是左派。而古拉尔当时加入共产党。他颇富盛名的《肮脏的诗》,缘于当局严禁出版,他就声称艺术要“直面肮脏”,并且把诗贴到路桥之类的地方。 另据胡续冬《巴西的左翼诗人和现代主义运动》一文介绍,这位古拉尔“这几年尤其是进了巴西文学最高殿堂——巴西文学院后变得非常腐朽、僵化,一天到晚在替利益阶层说话。” 〔来源〕《外国文学》1982年第11期“现代巴西诗歌小辑”。译者:刘焕卿 人民和诗 我的人民和我的诗一起成长, 就象在果实中 生长着的幼树一样。 我的诗萌生在人民中间, 就象在蔗林里 诞生绿色的蔗糖。 人民在我的诗里成熟, 就象在未来的峡谷 喷薄欲出的朝阳。 人民在我的诗中 得到了表现, 就象谷穗扎根于肥沃的土地上。 在这里,我将诗还给人民, 因为歌唱者 远不如耕种者高尚。 巴西的诗 在皮奥伊每一百个孩子出生, 就有七十八个在八岁前死去。 在皮奥伊 每一百个孩子出生, 就有七十八个在八岁前死去。 在皮奥伊 每一百个孩子 出生, 就有七十八个 在八岁 前 死去。 八岁前, 八岁前, 八岁前, 八岁前! 没有空位 豆价 入不了诗篇。 米价 入不了诗篇。 入不了诗篇的还有煤气 电灯电话 还有奶 肉 糖 面包的 奇缺 公务员 入不了诗篇 因为他们的薪水不够吃饭 并且是在文件堆中 讨生活。 入不了诗篇的还有 工人 因为他们在昏暗的车间里 在钢水和煤渣中 消磨着自己的时光, ——诗的大门,先生们, 对人是关闭着的: “那里没有空位”。 诗中也不谈 地主(更不消说 大庄园!) 土地房产的 投机商们 靠咖啡 致富的人们 托拉斯的. 大亨们 ——入不了诗篇。 人 人的饥寒 人的 斗争 人对人的 剥削 一概入不了诗篇 ——诗人们这样说 ——诗迷们这样说 ——警察这样说。 诗篇中只能出现 没有肠胃的男人 虚无缥缈的女人 没有标价的果品 诗,先生们 不臭 也不香。 〔诗人简介〕费雷拉·古拉尔(FerreiraGullar,1930—)很早就走上文坛,最初是实体派诗歌运动的成员,继而加入到新实体派的行列,最后又背离了上述美学原则,从六十年代初开始倾向当时兴起的恢复和解析民间文化的潮流。从六十年代中期起,他先后旅居欧洲和南美一些国家达十多年,现被认为是当代巴西文化界代表人物之一。他的文学活动主要集中在论文、戏剧和诗歌三个方面。论文有《可争议的文化》(1964)及《先锋派和不发达状态》(1969);戏剧作品有《逃跑会被野兽捉住,不动会被野兽吃掉》(1966),《出路?出路在哪里?》(1967)和《赫图利奥博士的生平及荣糴》(1968);诗歌的代表作《在飞逝的夜里》(1975)主要汇集了《肉体的搏斗》(1954)、《新的诗》(1966)和《肮脏的诗》(1967)三集中的作品。 大地上的事情 费莱伊拉·古亚尔 我说的一切事情都在城里 在天和地之间。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要灭亡的 其永久性如同你的嘲笑 孤独的话语 我张开的手 或是这股被人遗忘的头发气息 又一次回来 燃起那意外的火焰 在五月的心中。 我说的一切事情都是活生生的 比如夏日和工资。 这些事情致命地插入了时间, 它们像空气一样分散 在市场,在车间, 在街道,在旅馆。 一切事情,它们都是 日常所见,仿佛嘴巴, 手,梦,罢工, 控告, 工伤事故和爱情纠纷。报纸上 说的事情, 有时是如此野蛮 有时是如此黑暗 因此诗歌无法说得明白。 但是在这些事情里,我看见你 新世界在跳动, 尽管处于解决和希望的状态里。 〔来源〕《巴西诗选》(安东尼奥·卡洛斯·塞克琴编赵德明译),巴西驻华使馆,1994年版,第161页
[巴西]阿尔维斯:人民当权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巴西★ 阿尔维斯 人民当权 (译者:亦潜) 当广场上到处都响彻 人民崇高的吼声…… 一道闪光照亮了黑夜, 基督吓倒了刽子手…… 石子路上站着一个巨人, 披头散发,光身挺立, 一脚踏着巷战的障碍物, 他在罗马就是卡冬或马里乌, 他在骷髅地上就是耶稣, 他是加里波的或是科苏特。 广场!广场属于人民, 犹如天空之属于山鹰, 它是一个洞穴让自由停歇, 在此用自己的体温孵出英豪。 老爷!……你喜欢广场吗? 大众的苦难大到无以复加, 他们自己除了街头一无所有…… 谁也不会夺去你的城堡, 你的琼楼玉宇又是这样美好, 何妨把空地留给安泰供他战斗? 在酷刑中,在火堆中, 在宗教裁判法庭的火炬上, 烙铁在皮肉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然而人们发出的哀号还在震响。 好吧……在这个污亵的时辰里, 我们被迫喝了毒芹汁, 在临死的窒息中辗转呻吟, 让我们发出一个呼喊, 让呼声冲出地上的尘寰, 也许能冲到苍天把上帝唤醒。 发言权!你们夺去了它, 你们从大众的嘴巴上夺去了发言权, 老爷们,你们竟命令熔化的岩浆, 不要冒出火山的顶端。 这是多么可耻!啊,古罗马的城墙, 啊,汪多姆城的晨光, 啊,千百英雄豪杰的家乡, 告诉我们吧,石头的城市, 自由究竟在哪里 迎着未来的黎明成长? 告诉我们,革拉古兄弟们的声音, 究竟在什么地方被当权者的右手压倒? 究竟国王的脚在什么地方 践踏护民官那件庄严的长袍? 说吧,轩昂高傲的英吉利, 告诉你这位身处南天的小兄弟: 你的那些护民官如今安在? 你要把他们收藏在广阔的胸怀, 而不要关在监牢的污泥里。 但是这个民族已经死掉, 像一个冰冷可怕的尸体一样, 静静地躺在巨大的暗影之中。 你们啊,你们仍然感到 她那微弱的脉搏在跳, 在阵阵剧烈的痉挛中挣扎…… 但你们仍然不肯让她发狂的儿子 叫喊一声:“妈妈啊,在我们的心房上 安息吧,安息一会儿吧。” 但这是办不到的……人们的权利 并不是能齐刀切割的牧草。 纵令用高头大马的铁蹄, 也不能让罪行法外逍遥…… 啊!九月并不很多! 人民正在受着政府折磨, 被鞭打的四肢痛得像火烧, 这个时刻十分不幸, 因为满身血斑的人民 已经说: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好吧!我们在迈步 走向未来的晨曦, 我们肩上背着十字架, 拾级登上骷髅地, 在这漆黑一团的今天, 我们却深信明日已在眼前, 到时候幸福的黎明就要来到, 像拉奥孔慷慨捐躯一样, 我们也满载荣耀走向死亡, 我们临死的眼睛也向前方远眺。 美洲大地上的兄弟姊妹, 十字架土地的儿女, 昂起你们高傲的前额, 喝饮那光明的河渠…… 啊!轩昂雄壮的民众, 你们是我们的老卡冬 遗留下来的旧族的新裔, 人民啊,提出你们的抗议宣言,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在各国面前, 向国王们的宝座提出的抗议。 1866年。 卡冬(Catão,公元前234—149年):古罗马民政官,以廉洁朴素著称, 曾屡次力图限制罗马荒淫的奢侈生活。 马里乌(Mário,公元前156—86年):古罗马将领,曾被敌人俘虏,判处死刑, 行刑的兵士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就怕得把剑扔掉逃走。 加里波的(GiuseppeGaribaldi,1807—1882年):意大利爱国志士,意大利民族革命领导者。 汪多姆(Vendome):法国的一个城市。 “九月并不很多”:这是指朗诵这首诗的时候(1866年9月), 警察骑兵正在驱散累西腓的一个共和派学生聚会。 拉奥孔(Lacoonte):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特洛亚城的祭司, 由于猜破了希腊人的木马计,触神怒,与其子一同被蛇绞死。
[乌拉圭]马里奥·贝内德蒂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乌拉圭]马里奥·贝内德蒂诗选 译者:朱景冬 ·罗多尔弗把现实变成…… ·宣传者何塞•马蒂 ·可能性 ·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 ·抚爱 ·我们为什么歌唱 ·备忘录 ·里戈维托的另一个节日 ·[评介]一位受大众欢迎的诗人 马里奥·贝内德蒂(MarioBenedetti,1920-),乌拉圭著名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和文学批评家,早年经历坎坷,但勤奋好学,跻身文坛后成为乌拉圭“四十年一代”的重要作家。其著作丰富多彩,深受广大读者欢迎。曾获国家文学家。其著作丰富多彩,深受广大读者欢迎。曾获国家文学奖、西班牙索菲亚王后拉美诗歌奖和何塞·马蒂诗歌奖众多奖项。诗歌题材广泛,诗句美丽隽永,形象生动,想像丰富,许多诗朴实无华,朗朗上口,被谱成歌曲广为传唱。俳句首首小巧玲珑,精美别致,三言两语,字字珠玑。 他长期从事新闻工作,多次游历欧洲。三度主编《前进》周刊。近年侨居哈瓦那,任职于古巴国际文化机构。重要作品有反映城市中产阶级生活和社会问题的短篇小说集《今天早晨》(1949),描写城市日常生活悲喜剧的长篇小说《蒙得维的亚人》(1959)和诗集《办公室的诗》(1958)。其他作品有长篇小说《我们之中的谁》(1953)、《停火》(1960)、《谢谢你给的火》(1965)、《怀旧街的春天》(1982),自传体小说《胡安·安赫尔的生日》(1971),短篇小说集《最后的旅行及其他故事》(1951)、《有无乡愁》(1977),散文集《麦草尾巴的国家》(1960)、《古巴笔记》(1969),诗集《洞悉祖国》(1963)、《近在咫尺》(1965)、《日常诗抄》(1979)、《信口提问》(1986),剧本《佩德罗与船长》(1979)等。作品多反映社会现实,揭露官僚政治。另写有文学论著《20世纪的乌拉圭文学》(1963)和《美斯蒂索大陆的文学》(1967)等。 上传者注:译者的译笔问题,有两个很糟糕的例子:第104页的《有人》与第170页的《有人》同名同诗,而前者仅19行,后者达30行!可见译者的马大哈!还有第189页的《我还……》,其实就是第106页的《仍然》,两首译笔好好及意思对错各有参差…… 罗多尔弗把现实变成…… 罗多尔弗把现实变成他的杰作 他用艰难的问题包围答案 他对真理有一种令人恼火的热爱态度 如果知道他善于用他那失眠的面孔 他那做见证的苍白的眼睛 他那冷若铁石的见解 他那假日中警察般严肃的态度来伤人 敌人怎么能不憎恨他 罗多尔弗把现实变成他的杰作 他进行调查,甚至达到痛苦的严格极端 他像去掉薄果皮一样抛弃借口 他以他最好的朴实态度进行冒险 他愤怒地向希望发动进攻 一直斗争到他的新闻被劫持 但是他还有其它的情节都不轻的过失 既然他的女儿被敌人杀死 敌人怎么能不憎恨他 罗多尔弗把现实变成他的杰作 一个人可以在任何争论中把它打开 无辜和热情、和平和战争从书中飞出 惊异的居民善于以正确的尺度 理解他那种极其朴素的内心的公正 如果他是真正确的 且不知为此而感到羞愧 敌人怎么能不憎恨他 宣传者何塞·马蒂 你的名字像熔炉 里头熔化着英雄业绩 你的名字像甘蔗 凭借雨露和阳光变甜蜜 只有你的人民 才是自己的新命运的主人 人民出现在你的梦中 你的人民终于获得自由 宣传者何塞·马蒂 你没有在宣传中死去 你的诗永存 它是全体人民的宣传品 你的岛出口夏季 那里有凤凰木和正义 肥沃的好土地 为古巴人结出果实 你的名字像熔炉 里头熔化着英雄业绩 你的名字像甘蔗 凭借雨露和阳光变甜蜜 你那么质朴那么洋溢 那么善良那么自豪 那么坚强那么高尚 那么矮小那么高大 你是一个十分深刻的岛上人 一个十分清晰的古巴人 在你的土地上和你的梦中 你是一个十分典型的拉美人 你总是让我们保持清醒 通过你那永恒的目光 通过你那清醒的方式 和你那双睁大的眼睛的信仰 你的名字像熔炉 里头熔化着英雄业绩 你的名字像甘蔗 凭借雨露和阳光变甜蜜 可能性 每当一位地主 宣布 他要夺走我这块土地 他们必须 从我的尸首上走过去 他应该考虑到 他们有时 会那样走过去 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 一位精明的批评家终于指出 (我早就知道会被发现) 在我的短篇小说里我不公平 并亲切地规劝我 就像任何一个可敬的知识分子那样 采取中立态度 我相信他是对的 我不公平 对此我毫不怀疑 但是我还要说 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偏袒者 总之是个不可救药的人 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 我总是难以保持中立 为了改变我的偏袒态度 本大陆好几个国家的 杰出的专家学者 进行过一切努力 譬如在我国的国家图书馆里 人们对我有倾向的图书 进行了不公平的清理 在阿根廷官方限我48小时内 带着我的派别性离开 (不然就把我杀死) 最后在秘鲁 人们把我的派别性隔绝起来 把我放逐他乡 如果我保持中立 我就不需要那些疗法 但是我怎么办呢 我是个偏袒者 不可救药的有倾向的人 尽管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我是个完完全全的偏袒者 我很清楚 这意味着我不能希求 那众多的荣誉和名誉 声望和高位 那都是世人 为可敬的知识分子 即为那些中立者留的 但是中立者愈来愈少 所以荣誉便在 一小撮人中间分配 不管怎么说 从我供认的局限性出发 我应该承认 对那少数中立者 我还是怀着一定的敬意 或更确切地说 我怀着几分赞叹 因为事实上 面对基隆滩 特雷莱乌 三文化广场 潘多 这些事件和金钱 要保持中立 的确需要一种钢铁般的意志 当然在私生活中 一个人可以偏袒一方 在文学上可以保持中立 比如说失眠时 对皮诺切特满怀气愤 关于阿特兰蒂达 写一些白天的故事 也许这是批评家想对我说的 这个主意不坏 显然它有优越处 一方面你心中有矛盾 这一向被认为 是艺术的一种美好养分 另一方面留出肋部 让资产阶级的 或中立的报刊抽打 这个主意不坏 但是 在被淹没的大陆上 我发现或想象到了 被压迫者和压迫者 偏袒者和中立者 受拷打的人和刽子手的存在 就是说来自未被淹没的大陆的 要古巴不要美国佬的 那种斗争 所以 对优越的中立来说 似乎我已一筹莫展 我是彻底完了 可能的选择只能是 继续写不中立的短篇小说 不中立的诗歌和随笔 歌曲和长篇小说 但是我明白 即使不表现酷刑和监狱 和其它看来让中立者受不了的主题 我的态度将始终如一 即使表现蝴蝶和云彩 鬼怪和小鱼 我的态度将始终如一 抚爱 抚爱是一种言语 如果你的抚爱对我讲话 我不愿意它沉默不语 抚爱不是 对远方另一种抚爱的复制 而是一种新的 几乎总是更好的解释 抚爱只要持久不断 它就是肌肤的节日 当它离去时 抛下情欲孤独无依 梦中的抚爱 是陶醉和奇迹 受到某种缺陷的折磨 触觉会自然消失 就像冒险和谜语 抚爱在成为抚爱前就已开始 当然,抚爱本身并非最美好 最美好的是它的继续 我们为什么歌唱 倘若每个小时都和死亡同来 倘若时间是一座强盗的洞穴 天空就不再是晴朗的天空 生活也仅仅是一种活动的白色 你会问我们为什么歌唱 倘若我们的勇士没有人拥抱 祖国就会痛苦地死亡 在羞愧爆炸之前 人的心就化为了碎片 你会问我们为什么歌唱 倘若我们像地平线那么遥远 倘若树木和天空留在那里 倘若每个夜晚总有某种思念 倘若每次醒来总是一次离散 你会问我们为什么歌唱 我们歌唱是为了孩子为了一切 为了某种未来为了人民 我们歌唱是因为幸存者 和我们的死者愿听我们歌唱 我们歌唱是因为叫喊还不够 哭泣和争吵还不够 我们歌唱是因为相信人 因为我们能够战胜失败 我们歌唱是因为太阳承认我们 因为田野散发着春的气息 因为在这条枝桠和那枚果实上 每个问题都找到了答案 我们歌唱是因为雨水降在犁沟里 因为我们是生活的斗士 因为我们不能也不愿意 让歌曲化为灰烬 备忘录 一、准时到达并参与 二、为爬高坡喘口气 三、不仅仅赌一次 四、努力摆脱掉忧郁 五、掌握新的地理 六、不放弃午间休息 七、未来将不是节日 八、还不用感到恐惧 九、天晓得谁是强者 十、不让耐心消失 十一、要关心好运气 十二、保存最后一个硬币 十三、不同死神互称尔汝 十四、只要可能就享受乐趣 里戈维托的另一个节日 味道甜美的黎明/中午和/炽热/ 武器和树枝的黑夜 飞出隐秘的鸟群的废墟 重新得到一块块泥土的赤脚 恶魔的八十万公顷土地 自由的祖国或者死亡死亡 死亡人们早知道/是老话题 但是要迅速习惯祖国的神音 却并非那么容易 从梦幻和尘土中诞生的古老人民 山谷城镇墙壁间的桑迪诺人 决心根除灾难的志愿者 重新变成树干和砖头和街垒 几乎触摸着许多没有土地/ 没有面包/没有屋顶/和鸟儿的人的天空 几乎谛听着新的强烈地震 我想到你的九月二十日/也许 因为你里戈维托那么孤独 尽管科内略奥斯维托艾德文 遥远而忠实地存在/这很清楚 你跳着舞接近无耻暴君/你走近他 像宗教节日举着十字架悲伤前进的人 你把他刺得遍体鳞伤 你自己也被刺得伤痕累累 你那么像一首诗,那么具有尼加拉瓜人的精神 就如最优秀的鲁文·达里奥其人 你不是创造侯爵的手的人 而是有乔罗特加土著的手的人 所以在胜利的激情中 如今节日才终于变得那么令人宽慰 在拳头中应该有你的拳头 在子弹中应该有你的子弹 在以及中应该有你的一颗心 在每个自由的祖国或死亡中 有你若无其事的死亡 它和你滋养的祖国与骨肉一样的命运 我就这样平静地望着你那 从古老的徭役就起义的人民 我突然发觉你的孤独 二十三年并不那么难忍 也许因为那时你就隐藏着它 就梦见了这些农民 这些战士,这些赤脚的孩子们 上传者注:可能是指1956年9暗杀老索摩查总统的爱国青年里戈维托·洛佩斯·佩雷斯。在网上搜到《尼加拉瓜前独裁者索摩查被杀始末》,谈老、小索摩查之死。但“科内略奥斯维托艾德文”是什么,就找不到了。 “你不是创造侯爵的手的人”,怀疑这句有误,可能是“创造”之误。何谓“创造侯爵的手”?很莫明其妙。 乔罗特加人,是印第安土著。 “从古老的徭役就起义的人民”,怀疑应译为“徭役时代”。 一位受大众欢迎的诗人 [西班牙]刘易斯·安东尼奥·德·巴列纳 人们常说,读诗者甚少。但这并不影响马里奥·贝内德蒂的诗歌创作。他的诗歌全集《诗歌创作》(1950~1991,2卷)已由维索尔出版社印行二十版。 无论在拉丁美洲还是在西班牙,马里奥·贝内德蒂都是非常受大众欢迎的诗人。这不仅仅因为他的诗歌得到纳查·格瓦拉或若安·曼努埃尔·塞拉特等歌手的歌唱。贝内德蒂备受欢迎的原因可能来自直截了当的叙述、关于爱情和生活的对白等因素在其诗中的巧妙结合。 在他机智地采用象征主义和最新的诗歌表现手段的同时,马里奥·贝内德蒂依然是一位沉着冷静的承诺诗人,一位革命诗人。因为他认为,生活应当改变,我们的世界既不合理也不美好。作为令人信服的左派人士和共产主义者——像若泽·萨拉马戈一样——,贝内德蒂是一个朴实的、杰出的、目光热诚、和蔼可亲的人,现在他患了哮喘。 但是,作为一种自然是左派的诗,贝内德蒂的诗并不是按照有着既定的口号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那种老模子制造的。贝内德蒂的诗自然、美丽、受人欢迎,在每日生活的自然状态中不声张地反对固有的秩序,因为,毫无疑问,他知道生活没有实质的变化,变化的是个人。 贝内德蒂的诗表现爱情、斗争、团结一致,暴露丑恶现象,展示平静的心灵(“有一双美丽的脚的女人/知道怎样在痛苦的路上徘徊”),他的诗重新使责任、暴露、反叛这些字眼儿有了意义。当《历史的终结》认为我们已经生活在美好的世界上是地,人们曾相信这些字眼儿过时了。 但是并非如此,马里奥·贝内德蒂一如既往(他现年七十九岁,无论获得过还是没有获得过文学奖),作为一位写美丽而自由的诗的诗人,他高喊诗的声音,因为我们仍然在遭受着欺骗和屈辱。
[墨西哥]迪亚斯·米隆《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云 [墨西哥]迪亚斯·米隆 海天之处升起了云, 轻唤一声服丧的人, 你何必再度感到痛心? 它会使天空更明朗, 它会使大气更清新, 它会为阳光添异彩, 它会给大地披绿茵! 莫要怕, 勿须惊, 任凭风去吼, 任凭雷去轰, 任凭电去闪, 天摇地动摧乡城, 这样的暴动定会成功…… 人民的自由要靠红色的双手去奋争! (孟继成译) 来源:《拉丁美洲抒情诗选》,江苏人民出版社1985年8月第1版,第14页
[墨西哥]海伊梅·萨比内斯:官方日报(70年3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墨西哥★ 海伊梅·萨比内斯 JaimeSabines(1926—) 官方日报(70年3月) 根据总统的法令:人民是不存在的。 “人民”是为了在宴会上说话用的: “为墨西哥人民干杯!” “为美国人民干一杯!” 人民还用于其它文学的需要: 写作关于民主的短篇小说, 出版关于革命的杂志 写下关于伟大理想的文章。 人民是一个过去完成的集体 它慷慨地抽象与无限地巨大。 人民还用于让年轻的傻瓜们 去增加公墓的势力范围, 去填满各个监狱的空间, 去学会如何发财又致富。 关于人民说得最好的是一位部长先生: “我用人民擦屁股。” 这就是人民可以达到的最高水平: 用指甲来书写当代历史的 一大卷卫生纸。
[墨西哥]胡安·鲁尔福:都是因为我们穷(译者:倪华迪)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都是因为我们穷[墨西哥]胡安·鲁尔福译者:倪华迪这里的情况越来越糟,上星期我婶子哈辛达死了。星期六,当我们将她安葬完毕,悲痛开始有所忘怀的时候,却又下起前所未见的大雨来。这可使我爸爸光起火来,因为收割的大麦全晒在场院里,那暴雨来得突然,倾盆而下,连一捆麦子都没来得及盖起来。我们全家只能站在屋檐下,眼睁睁地看着天上落下的冰冷的雨水把那刚刚收割下来的黄橙橙的麦子毁掉。就在昨天,即我姐姐达霞刚满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我得知我爸爸在她命名日送给她的母牛被河水冲走了。三天以前的黎明时分,河水开始上涨。那时我还在酣睡,滚滚洪流发出的咆哮声立刻把我惊醒。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手中还抓着被子。我好象觉得我家的屋顶在往下塌。但后来我又睡着了,因为我听出这是河水的声响。而这水声很单调,使我终于又睡着了。早上我起来时,天空乌云密布,大概雨一直没有停过。我听到河水的咆哮声更大了,更近了,还闻到一股象是烧焦了东西的那种浊水的腐烂气味。在我出去看的时候,河岸已被淹没。河水逐渐涌向大道,急速流进绰号叫“唐婆拉”①的那个女人的家中。河水冲进畜栏又从门口涌出,发出了劈劈拍拍的声音。“唐婆拉”在“河”中东奔西跑,把她家的母鸡往外赶,让它们找块水流达不到的地方避难。在对岸河流的拐弯处,河水不知何时已将我哈辛达婶婶家院子里的那棵罗望子树冲走了,现在看不见一棵罗望子树了,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棵罗望子树。这时,人们才感觉到这是这条河多年来最大的一次泛滥。下午,我姐姐和我又去看发大水,水越来越大,越来越浑,水位已经大大地高出了桥面。我们在那里待了一小时又一小时,不知疲倦地看着泛滥的河水。然后我们爬上了山岗,想听听人们在谈论什么,因为下面流水声太大,只看见许多人嘴巴一张一合,象是在说什么,却又听不见声音。这样,我们就上了山岗。山岗上也有人在观看,还在议论着这次河水泛滥造成的损失。就在那儿,我们得知河水卷走了“小蛇”,也就是我姐姐达霞的那条母牛。那是我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母牛的耳朵一只白一只红,有两只很好看的眼睛。我弄不懂“小蛇”明知这已经不是它平时熟悉的那一条河了,为什么还要过去。它从来没有这样冒失过。此事最大的可能是,它是在似睡非睡的情况下过河的,结果是白白地送了命。过去我打开畜栏门时,好多次都得把它唤醒,要不,它就会安闲地成天闭目昏睡,和别的母牛一样,边睡还边叹气。这次一定是又睡着了,可能在汹涌的河水冲击它的肚皮时它才醒来,那时也许它害怕了,想回来。然而在那泥石流般的浑浊而猛烈的河水中它慌乱了,全身抽搐起来,也许它也牟牟地叫了起来,向人们求救。它是怎么叫的,只有上帝才知道。大水冲走母牛的时候,给一位先生看见了。我向他打听是否看见有一头小牛犊同母牛在一道。他也说不准是否看到过,只是告诉我,那全身污泥的母牛四脚朝天从他近处漂过,在那儿翻了个跟头,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根牛毛都看不见了。当时河流中,漂着整棵整棵的树木,连着树根。他正忙于捞柴禾,没有注意河水里漂的是动物还是树干。因此,我们也不知道那小牛是活着还是跟母牛一道被冲向下游。若是给冲走了,但愿上帝保佑它们。由于我姐姐达霞什么都没有了,我家里人所耽忧的事可能随时出现。我父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小蛇”,那时它还是一头小牛犊。他把它送给我姐姐,让她有那么点私房,免得她变得象我两个大姐一样放荡。听爸爸说,由于我们家很穷,两个大姐早就堕落了。她们脾气很坏,从小就好发牢骚。刚一长大成人就跟那些坏男人勾搭上了。他们教唆她们干坏事,而她们也很快地学会了。深更半夜只要他们一吹口哨,她们马上就领会其含意。后来连大白天都出去鬼混。她们老是去河边打水,有时稍不留神,她们就到了畜栏里,光着身子,每人身上抱着一个男人,在地上打滚。于是我爸爸把她们逐出了家门。开始时还尽量忍耐着,然而到了后来,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就把她们赶出去了。她们跑到阿由特拉去了,或者是谁也说不清的地方去了,反正是当了妓女。因此我爸爸这次为达霞感到难过。他不希望她由于失去了母牛而显得贫穷,在她长大成人找一个永远爱她的称心的男人结婚之前,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度日消遣而落得同两个姐姐同样的下场。现在情况变得困难了。有那母牛在,情况就不一样,因为光是为了弄到那漂亮的母牛,也少不了有人来娶她。我们唯一的希望是那头牛犊还活着,但愿它没有跟着它妈妈一起过河。如果真是这样,我姐姐达霞就还有希望不致堕入烟花,妈妈也不愿发生此事。我妈妈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如此惩罚她,给了她几个这样的女儿。她娘家自她奶奶的时候起从来未出过坏人。大家从小就怕上帝,从来就俯首帖耳,从未对任何人失过礼,大家都是这样的。天晓得她这两个女儿是跟谁学的坏榜样。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一桩桩地回忆往事,但弄不清她究竟干了什么坏事,或者作了什么孽而让她一个接一个地养下有同一恶习的女儿,她实在回忆不起来。每当她想起她们,总是哭哭啼啼的,并且说:“愿上帝保佑她们两人。”然而我爸爸却认为,那一切已经无可挽救,危险的是还留在身边的这个达霞。她象杉松那样一个劲儿地往上长,两个乳房也开始突起了,看来将会与她的两个姐姐的乳房一个样:又尖又高,胀鼓鼓的,惹人注意。“可不是吗?’’他说,“无论在哪儿,谁见到她都会给迷住的,最终要坏事。我看最终是要坏事的。”这就是我爸爸的痛苦所在。达霞感到她的母牛不会回来了,因为河水把它淹死了,就哭了起来。她穿着玫瑰红的衣服,站在我身旁,从山岗上眺望河流,不停地哭着。脸上淌着肮脏的泪水,好象是河水流进了她的体内。我拥抱着她,竭力安慰她。然而她并不理会我的意思,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她嘴里发出象河水拍击两岸一样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使得她全身都颤抖起来。而河水还在继续上涨,河边飘来的腐烂的气味直往达霞那湿润的脸颊上扑。她那两个小小的乳房上下起伏不止,仿佛突然在开始发胀,为使达霞的堕落而卖力效劳。资料来源:《胡安·鲁尔福中短篇小说集》(1980年外国文学出版社,北京版)。①唐婆拉,西班牙语原意为“鼓”。
[尼加拉瓜]查维斯《第一课》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尼加拉瓜]查维斯 第一课 祖国被缚在一枝枪柄上; 美国却忙于洗涤每日的衣裳; 那每个世纪都更名换姓的工头①, 从他那用别人血汗凝成的指环, 那宽阔的骨骼,那沉重的臂膀, 还有那种步伐,你已经认清了他。 请你把被缚的祖国解放, 洗净她的创伤 (她的机体就快恢复健康)。 治愈她的惰性, 教她启蒙第一课 (奇迹就快出现)。 请你教会她工作时放声歌唱。 你要永远热爱这些岛屿, 为了建筑计划中的桥粱, 你要教她启蒙第一课。 你既然认清了工头, 那么就要学会 怎样使机器运转, 把他象支伪造的勋章一脚踢开, 收回自己的主权。 今天虽然还是这样, 明天我们就会看到大陆上一片新气象。 1956年 孙家孟译 注: ①指西班牙和美国殖民主义者。 《世界文学》第1期总第79期,1960年
[尼加拉瓜]卢本·达里奥:为什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尼加拉瓜★ 卢本·达里奥 即卢文·达里奥(1867—1916),拉美现代诗歌开山鼻祖。 ·为什么? ·激浪的功绩 ·致罗斯福 为什么? “唉,先生,世界越来越坏了。社会乱成一团。这是个血染大地的大革命世纪。大鱼吃小鱼?正是。可是我们很快就会看见报应。到处都是穷人,劳动者肩头上压着一座诅咒的山。除了可恶的黄金,什么都不管用。被剥削的人永远是关进屠场的牲口。您没看见衬衫光滑得像瓷器一样的阔人和身披绫罗绸缎的淑女吗?可是老百姓的女儿到了十四岁就要当娼妓。有人一早把她们买下来了。那些匪徒是银行家和大老板的手下。工场也是正直者的刑场;除了给大人物酬劳,不发别的工资,不幸的人只啃硬面包,而他们的王宫华厦却充斥着香料和雉鸡。路上行驶的汽车,每一辆的轮子都碾过穷人的心。举止粗鄙的绅士,阴沉的收租客和大肚子的地主,都是害人精。我希望来一场血腥的暴风雨,希望现在就是恢复社会公义的时刻。诗人们歌颂的、演说家们赞美的那种政治玩意,不是叫做民主吗?但那民主却是坏东西。那不是民主,是侮辱和毁灭。瘟疫的雨水淋在不幸的人身上的时候,有钱人却在享乐。贪污腐化的报纸永远唱黄金的赞美诗。作家是为权势演奏的小提琴。老百姓是不必理会的。老百姓总为骑在头上的人挨骂顶罪:男人里面犯法和嗜酒的,女人里面的母亲也好女儿也好,都可以用作护罩,您算算看吧,只值一分钱!如果不是为了酒,为什么要活着?主人对仆人刻薄。在城市,在农村,主人也都专横霸道。他们在城市紧扼人的脖子,在农村欺压工人,扣减工钱,让人吃泥之余,还要强奸他的女儿。这种事情很普遍。我不知道威胁着世界的地雷怎么没有爆炸,因为不能消解的未来报复已经注进了下层阶级的心。下层的波涛将冲毁上层的一切。公社、国际、虚无主义,都算不了什么;欠缺的是强有力的巨大团结!所有专制的暴君都要倒下;政治的暴君,经济的暴君,还有宗教的暴君。因为神甫也是人民刽子手的盟友。他唱《感恩诗》,念《主祷文》,是为了百万富翁而不是为卑下的人。天变的预兆已经出现在人类跟前,可是人类还没有看见;好好去看的话,就会知道巨大愤怒的口子充满恐怖和惊惧。任何力量都挡不住要命的复仇浪潮。一首新的《马赛曲》的歌声会响起来,像耶利哥城的号角一样摧毁恶人的围墙。大火将照亮所有的废墟。人民的刀子会割破仇人的喉咙和肚子;老百姓的妇女会亲手扯掉高傲贵妇的金发;赤脚的男人会在富人的地毯上留下污迹;迫害穷人的匪徒,他们的雕像会倒塌;在天变的巨响中,上天半惊半喜地观看高不可攀的罪人受惩罚,而不幸的人沉醉在无比可怕的复仇里!”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样大呼小叫?” “我的名字是胡安·拉那斯,是个穷光蛋。” (译者:陈实) 激浪的功绩 激荡的浪花 在石头下面 冲出了沟壑, 与沙子混在一起, 翻滚,鼎沸, 冒着泡沫, 撞击着, 发出暴风雨般的怒吼。 虽然石头仍然高傲地 伫立不动, 可是,穿梭的浪潮 啃啮着它不休不停, 总有一天 大块的岩石 被这滚沸的浪头 侵蚀,软化, 难以支撑, 滚下深渊, 在水中 碎骨粉身。 那些狂妄自傲的 暴君, 坐在王位上 唯我独尊, 给人民 带上镣铐, 向他们高傲地发号施令, 强迫命令…… 可是,在他的脚下 却听不到 有什么怨声, 只因呼声早被凝冻。 其实,浪潮 仍然在啃啮着这块岩石, 岩石正在腐朽, 摇动, 滚向深渊, 只要一有声响 潮水便会振起翅膀 掀起骤雨暴风。 (陈光孚译) 来源:《拉丁美洲抒情诗选》,江苏人民出版社1985年8月第1版,第19页 致罗斯福[1] 鲁文·达里奥 用《圣经》的语气,或者惠特曼的诗句—— 猎手啊,这大概会到达你的手里, 你既时髦又原始,既复杂又单纯, 用《圣经》的语气,或者惠特曼的诗句—— 猎手啊,这大概会达到你的手里, 你既时髦又原始,既复杂又单纯, 既有点像华盛顿,又有点像卡尔德亚的国君。[2] 你就是美国, 未来的侵略者, 要侵略印第安血统的天真的阿美利加—— 她依然向耶稣祈祷,用西班牙语讲话。 你是自己种族傲慢、强悍的楷模; 文质彬彬,精明强干;托尔斯泰的反对者。 杀伤猛虎,驯服烈骏, 你是勒克珊德洛斯——尼布甲尼撒的子孙,[3] (如同今天的狂人们所说 你是力量的师尊。) 你以为生活就是火光熊熊, 进步就是爆炸声声, 你以为自己的子弹打到哪里, 就能决定哪里的前程。 不行! 美国的确辽阔、强盛, 它一摇晃,雄伟的安第斯山峰 就会发生强烈的震动。 它一喊叫,人们就会听到雄狮的怒吼, 正如雨果对格兰特所说:星星归你们所有。 (阿根廷的太阳几乎不能发光, 智利的星星几乎不能升起……)你们的确富强。 你们集中了赫丘利和玛门[4]的信仰, 自由神在纽约举起了火炬 将征服的坦途照亮。 但是我们的美洲,从古老的 奈查瓦尔科约特尔[5]时代起 就有诗人,她曾经掌握令人赞叹的文字 并保存了伟大的巴科[6]的足迹; 她曾经观察过许多星体; 她知道柏拉图提出的大西洋洲的奥秘; 从远古时起 她就以光明、火种、香料和爱情 维持自己的生命, 伟大的蒙特祖玛[7]和印加王[8]的美洲, 哥伦布芬芳的美洲, 天主教的美洲,西班牙的美洲, 高尚的瓜特莫克曾在那说 “我不是在玫瑰床上”的美洲; 有着撒克逊人的眼睛和野蛮人的灵魂的先生们, 请你们注意! 那在风暴中颤抖、以爱情为生命的美洲还在呼吸! 她在梦想、在恋爱、在战栗,它是太阳神的爱女。 西班牙美洲还活着! 西班牙雄狮的无数只幼崽,虎虎有生气! 罗斯福,即便是以上帝的名义, 你也必须同时成为凶猛的猎人和可怕的射手 才能将我们置于你的魔爪里。 不过,可惜呀可惜,你们无所不有,就是没有上帝! [1]罗斯福(提奥多尔)是1901—1909年间的美国总统。吴注:即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Roosevelt,1858—1919),人称老罗斯福,第26任美国总统(1901年起连任两届),对外奉行门罗主义,向拉美全面扩张,与欧洲逐鹿。 [2]原诗中的Nemrod是卡尔德亚的传奇式的国王。《圣经》中称他为英雄的猎手,汉语中译为宁录。卡尔德亚是巴比伦城的前身。 [3]前者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后者为巴比伦王,曾攻陷耶路撒冷,烧毁耶和华的神殿和王宫。抢掠财物和人民。 [4]前者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后者是财利的意思,常指财神。 [5]墨西哥契契梅卡族印第安人国王(1402—1472)。 [6]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7]墨西哥阿兹台卡国王。 [8]墨西哥阿兹台卡帝国最后一个皇帝,曾英勇抵抗西班牙征服者,后被俘,受尽折磨后被绞死。 来源:《拉丁美洲诗选》,赵振江编,云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10月,第190页
[以色列]阿里·阿叙尔《希望胜过绝望》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以色列]阿里·阿叙尔 希望胜过绝望 妈妈,请告诉我, 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的生活会怎样, 我的命运将如何? 难道渗着血的汗水, 要一直流到死, 难道无边的痛苦, 要永远缠着我?…… 有人, 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日夜过着 荒淫无耻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让我…… 让我和爹爹一样, 受尽蛀虫啃蚀般的 痛苦辛酸的折磨?…… 妈妈, 我走遍了全国—— 见到成千上万的人, 讨饭挨饿。 人民受苦受难 无衣无着, 人民没吃没喝 没有住所。 妈妈! 你听见了吗? 我不希望, 熬度黑暗的生活, 我不希望 我的祖国 在血腥的刽子手面前 低头示弱! 妈妈,记住: 人民不会屈服, 你的儿子也不会 成为屈服者—— 他昂着头 和人民一起 走向幸福的生活。 我们应当摧毁 敌人在我们胸上 筑起来的 万恶的宝座! 妈妈, 我看清了我的前途, 我选择了一条 艰苦而光明的道路。 (乌兰汗译) (译自苏联《外国文学》供给的俄文打字稿,原载《阿里—伊齐哈德》杂志,1955年) 来源:《译文》第9期总第63期
[土耳其]阿吉兹·涅辛:路灯和我们的街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路灯和我们的街[土耳其]阿吉兹·涅辛我们街上的居民对于四年选举一次参议员觉得很不可解,而且怨声载道。您别以为我们有自己的参议员,能替我们作主。哪有这样的好事!……也别以为我们能从自己街坊里选出一个参议员来。那是白日做梦!参议员们根本不到我们这条街上来,要是真有一位信步走来了,那么他一定出不去。汽车也不从我们这条街经过,电车不通,大车也不来,就连骡子也过不去。您可别一高兴就路过我们的街——保险连您的怀表也停住。一个文明人在这个大城市里见到这样的街道,他的大脑准会出故障。可是我们却每天在这条骡子也过不去的街上来来往往。大姑娘们拖着木屐巴达巴达地走着,光脚丫的孩子劈拍劈拍地瞎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就住在这条街上,能不走这条路吗?可是我们街上的居民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要管起国家大事来了!他们居然不满意四年选举一次!“哼,你们是什么人哪?你们知道什么是选举吗?你们懂得参议员是怎样的人吗?”我这样劝解他们。可是白费劲。他们哪能懂得这些?他们自作聪明,而且根本不想明白一点道理。这也难怪:他们每天来往的这条街道是连骡子也过不去的呢。“那好吧,既然不赞成四年选举一次,那么八年选举一次怎么样?”我对他们说。“不,选举次数要多些!”他们回答说。“两年选举一次吗?”“不,老兄!要每天晚上天一黑就来一次选举。”“唉——!敢情是咱们的街坊都疯了,”我叹了一口气。我们这条街也真怪,每个居民都欠着一身债。这里房东在撵房客,那里债主把门槌得震天响。门板上横七竖八地刻满了道道儿,因此送牛奶的、卖水的和面包铺掌柜的都没法再用小刀或铅笔在上面作记号了(注:小商贩在主顾家门上用刀或铅笔划道,作为帐款未付之记号)。我们天还没亮就起身,然后一直到中午都在为生活而奋斗:又是还帐啦,又是收帐啦,闹得不亦乐乎。从中午一直到第三次祈祷(注:伊斯兰教徒每日在中午至日没祈祷五次),是母亲揍孩子的时间。过了这段时间,直到黑天,就是孩子们你打我,我打你的时间了。在一片搬嘴弄舌,说长道短的气氛中,夹杂着煎大葱的气味。在这个时候妇女们也并不忘记彼此相骂。而从晚上一直到天亮,她们就跟自己的男人吵架。据说咱们这个地球上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是这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街上的战争并没有停止。总之一句话:我们街上的居民被所有这些使人忧愁、悲伤、烦恼的事弄得疯疯癫癫了。“我说,各位街坊,像选举这样的大事能每夜都来一次吗?”我想说服他们。不料问题根本不在这里。这里面另有文章。我们街角上有一座路灯。不瞒您说,这座路灯是有名无实的:它既没有玻璃,又没有灯罩,也没有灯头。一句话——凡是路灯所应该有的玩艺儿它一概没有,有的只是一根铁柱,可是我们已习惯叫它路灯了。我们街上的居民早就忘记了路灯应该照耀街道这样一条真理。这根铁柱子光秃秃地竖立在街角就好像是一种装饰品。可是它倒能使孩子们解闷开心。他们走在铁柱周围转来转去,一看见乌鸦落在铁柱顶上,就拿弹弓弹它们。这座路灯是谁装的呢?是一位什么大慈善家?慈善团体吗?国家吗?市政府吗?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为了什么?管这些干么,我们只听年逾古稀、行将就木的老年人说过,这座路灯只在当年雷沙德苏丹(注:指土耳其苏丹雷沙德·穆罕默德五世,1909—1918在位)登位的时候亮过一次。后来,公布宪法的时候,它还点过一两夜。至于它在共和国宣布成立的时候有没有点过,至今还是一个疑案。有的人说点过,有的人却说没有点过。现在言归正传,且听我们的街坊对路灯和选举的关系如何解释。一位老大爷心直口快地说:“您记得不久以前的那次选举吗?在选举的那天,给咱们的路灯安上了灯罩、玻璃、灯头,当天晚上就点上了煤气。咱们这条街顿时热闹起来了!可是一过了那夜,直到如今,路灯都没有亮过。”感谢上帝,这下子我总算明白过来了。我懂得了我们这条街上的居民为什么希望每天晚上天一黑就进行选举——因为一选举我们的路灯就亮。说实在的,我是同意他们的意见的。(申酉译)后记:阿吉兹·涅辛(AzizNesin)是土耳其著名的作家。他生于1915年,受过高等工科教育。一向从事新闻工作,现在伊斯坦布尔的《阿古沙姆报》工作。他善于写讽刺文学作品,在这一文艺领域里他已经劳动了二十年。关于他的生平和创作,《译文》1958年9月号已作过介绍,请参阅。上面两篇小说(注:另一篇《庆祝新锅炉安装完工的宴会》)都是从苏联东方书籍出版社1961年版的阿吉兹·涅辛短篇小说集《假如我是一个女人》转译的。《庆祝新锅炉安装完工的宴会》曾在1957年意大利举行的国际幽默作家作品竞赛会上获得一等奖。(译者)资料来源:《世界文学》1962年4月
关于1952年版《希克梅特诗集》中译本(吴季,2022年8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希克梅特诗集相关链接:【PDF】纳齐姆·希克梅特诗选译(译者:吴季) 关于1952年版《希克梅特诗集》中译本 吴季 上世纪的希克梅特作品唯一的中译本,就是195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希克梅特诗集》。其它还有三个译本:1948年根据古代民间故事写成的戏剧诗《爱情的传说》(原名《铁山》,1952年在莫斯科修订时改名);写于1952年的三幕戏剧《土耳其的故事》;1956年发表的与苏联作家别基切娃合著的电影剧本《他永远活着》。后来大概因为中苏交恶,不再介绍亲苏作家,就见不到希克梅特作品的新译了。笔者几年前曾将它录入,发布在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上。这段时间翻译了一些希克梅特的诗,对照之后,有一些感想。现将这些译本的问题大致梳理一下。 诗集共计39首诗作(笔者录入了其中34篇,皆为转译),再加上直接从新作翻译的《北京近作七首》。其中《那齐姆的儿子梅汉麦特对法国人讲话》和《别让人动他们》两篇据法文译本转译,其余据俄文译本转译。有多位译者参与其事。在完全理解并忠实于原作的前提下,翻译后出现“误差”也总是难免的,转译则可能令“误差”倍增;此外,某些技术上的处理也可能是必要的、不可避免的,甚至某些发挥也是必要或可以容许的——直译或许别扭,或许无法接近原诗效果。这些都不应苛求。笔者曾经参加过一个由德国人士举办的交流活动,做过简短的发言。后来得知,发言有专人用德语记下,再请人翻译成中文。笔者读到之后,完全不敢相信这些是自己说过的话……这可能算是比较夸张的例子。就译诗而言,误差不应如此之大。 1952年版中,有12篇诗作是笔者没有译过的,篇目如下: 《我的心》 《诗人》 《从东方来的人与苏联》 《金色眼睛的姑娘》 《声音》 《我们的歌》 《关于便帽和呢帽》 《在哈米达王的时代》 《还是那颗心,还是那颗头颅》 《诞生》 《我想念你——献给乌斯久盖尔同志》 《拈着一朵石竹花的人》 其余22篇,笔者此次都译了,也尽量查找了原诗来对照。兹作一些比较和说明。 《饥饿的人们的瞳孔》——记得最早读到这首诗,就很受震撼,艺术上的感受是单刀直入,不枝不蔓。但对照原诗,头4行系译者所加:“大家听吧!∕你们听见呻吟吗?∕这不是幻梦。∕这不是疯话”。虽然可以在后面的诗句中找到接近的意思,也就是从内容上讲仍属作者之意,但在艺术上仍然等如篡改。还有“这痛苦∕是无法衡量的,∕也很难把它放进诗里……”三行,也是原诗未见的。 《我坐在大地上》——笔者译为《“我蹲下来,看着大地”》——整体忠实于原作,但细节上有种种小差异,如“蹲下∕跪下”译为“坐在大地上”,“昆虫”译为“蠓虫”。“你是我斗争中的同伴”一句译得很好,很自然,但与原诗有异。 《帝国主义的墙》所据的译本应该是忠实的。笔者未找到完整版的英译本,暂先翻译了1954年美国左翼杂志《群众与主流》〔MassesandMainstream〕出版的《希克梅特的诗》中的节译本,题为《那堵墙》。译完之后对照,出入不大,差别主要在于分行和表述方式。这个节译本对诗中写到帝国主义者枪杀共产党人的部分未予译出,估计是当时麦卡锡主义猖獗之故。 《安那托里亚的传奇》,从内容看,即《赤脚》一诗,但与原诗差异巨大,修改及增减甚多,难以一一对照。 《在铁笼里奔走着的狮子》大体忠实,但译者的发挥仍过多了些。“但它那有力的筋肉却很坚强,∕狮子还是那般勇猛,∕它非常有力量,∕它相信它自己”系译者添加。“即使在鞭子的抽打之下,∕两膝有些抖颤——∕但它不会倒下去”和“它走过去,∕又重新∕向铁笼猛扑”,在笔者看来,都存在过度发挥的问题。 《告别》大体忠实于原作,最大的误差,笔者认为是漏掉了“我们必将重逢,∕朋友们,∕我们必将重逢……”,影响前后的衔接。 《乐观主义》——笔者译为《走着瞧吧》——与原作的差异就太大了。头两节(最后一节则是对第一节的重复)几乎全是译者的肆意发挥,原诗所无。“我们将驾着快艇驶向蔚蓝的大海”被改成“我们把银灰色的机群,∕派遣到星球间的青空飞翔”。 《像凯列姆那样》是忠实的译本,只是漏了“人们∕心里的∕耳朵∕都聋啦……”,也不照原诗的编排方式。 《一个兵士的死》基本忠实,就中译来讲,还处理得相当好,但第一节的“(就轮到了他)进入决死的战斗”和第二节的“一个普通兵士,∕为你作战而死”都系译者所加。 《没有点着的烟卷》对原诗的“改造”很典型,包括大力渲染:在“迎着死亡走去”之前,擅自增添“毫无畏惧地走去,∕露出了笑容(!)”;生怕读者读不明白,于是在“你用子弹点它吧!”之前加上“像往常开玩笑一样”;对“他”牺牲后的情形,也尽情脑补:“惨白的脸色象征着死亡,——∕这一切是多么痛苦,又多么平常!——∕冰冷的嘴角……” 《信》和《寄自狱中的信》收录了8首狱中短诗,都在《9点至10点的诗——为毕拉叶而作》之中。误差是存在的,有时还较大,但大体可算忠实于原作。《一九四五年十月九日》也是其中一首,虽也大体忠实,但第一节的“你忍受着那难以形容的痛苦凄然地望着我”恐怕应算作译者的添油加醋。结尾5行“铁锁沉默着,∕狱中的石墙也一语不发,∕但是,在夜半时分,∕我却和朋友们谈着话,∕你也和我同在一起”也是原诗所无。 《我的心不在这里——心痛病》和原诗比较,显得发挥过度。第一节“你的柔弱而苍白的手∕不能够摸到我的心。∕鲜红的血,我的血”和“在那为正义的制度而战的”都系译者自添的蛇足。第四节头两行“我的困苦的人民等待我∕已经十年了”不仅是增补或发挥,而且表达得很不妥,有自大狂或救世主之嫌。结尾两行是同样的蛇足:“难道你能治好我的心,∕我的心——你能治好吗?”这些蛇足,趋向于把诗中率直、坚毅而深切的态度变为滥情。 《二十世纪》是完全忠实的译本。 《理解》大致忠实,唯“都说在大地的每一个地方”相比原诗,是多出的,并因此把5行译成了6行(原诗标题即为《五行诗》)。“都说”则不知从何而来。这两个字让整首译诗变得含糊起来。 《世界,朋友,敌人,你和土地》,即《四所监狱·伊斯坦布尔》的第一篇,也属于忠实的译本。唯倒数第二、三行“可是在我的真理以外∕你们——两者——对我都不需要”译得不佳和费解。 《我的诗加入战斗》,笔者译为《自从我入狱以后》。这个译本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基本忠实于原作;第二部分省略太多,形同节译;第三部分差异甚大,有省略,有译者的自行增补。 《你们的手和他们的谎话》和《对将要坐牢的人几句忠吿》都与原作较为接近。 《致保罗·罗伯逊》中译本共25行,其中至少14行都是原诗所无,译者自己编造的……反之,原诗里写到的“不敢像雨水冲洗赤裸的身子那样哭∕不敢像牙齿咬进硬木瓜里那样笑”、“害怕流水,害怕想起∕一个不求折扣,不求佣金,不求利息的朋友的手∕这只手,从不会像活泼热情的小鸟停在他们手掌心”,则统统不见。不明白译者为什么害怕这些诗句。 《绝食第五天》大部分接近原作,末尾7行则系原诗所无,不知何来:“他们是我的光荣的孩子,∕我将活在这土地上∕在人们中间∕也为了人们!∕我的力量——就在这里。∕我的骄傲——也就在这里。∕在这里——我的幸福,朋友们”。而且“他们是我的光荣的孩子”读来很不对劲、没有道理(上一行是“在法国码头工人的笑声里”)。 另外12篇中,除了《诞生》之外,笔者都找到了原诗,对照如下: 《我的心——纪念十五个牺牲的同志》诗末标示的日期是1921年,并注:“土耳其共产党成立于1920年。1920年举行笫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拒绝支持基玛尔政府的反动政策。基玛尔政府采取迫害手段。1921年,土耳其共产党的十五个领导者,包括土共的总书记穆斯达伐·苏布希在内,被基玛尔分子杀害。那齐姆·希克梅特当时已经到了苏联,《我的心》这篇诗就是当他在莫斯科听到了这消息之后写的。”但原诗标注则是1925年。待考。 中译本简练有力,但仍多增补之处。作为单行的第二节“但是我的心更有力量!”、第五节“但是我的心在响!”都属译者自行其事。第四节“想赶快∕把我闷死。∕血浪接着血浪在汹涌”也是译者所加(以排比来加强力量?)。第六节头两行“他们想割断愤怒和诗句。∕他们想熄灭申诉的火焰”也属于过度发挥。末节“(我的心)不单是在跳动——∕它在祖国的土地上∕像深夜的警钟在敲响”为原诗所无。 《诗人》与原诗接近。中译本亦可称佳作。 《从东方来的人与苏联》,原诗标题BirHintlininAğzından,似为“一位印度人说”。从原诗内容来看,标题改得也算合理。中译本从第10行“啊,新的国家!”到第二遍的“来拥抱我!”之间的总共28行,以及第56至60行(我来到了……我希望获得智慧!),倒数第18行“我决不是请求命运把你给我!”,在原诗中皆未发现。结尾8行,原诗仅2行(那里的人们∕正等着我呀)。尽管这些疑似译者增补的部分,看起来与其余部分大体还算协调…… 《金色眼睛的姑娘,淡紫色的紫罗兰花和饥饿的朋友们》也明显存在擅自增补和改造。原诗第一节大致是:“嘿,诗人∕我们也能写两句∕《关于爱情》∕我们也会那么∕一点点”,中译本译为:“你呀,酸溜溜的诗人,∕你迷茫的目光中有着一层昏暗的雾!∕你以为:我们不懂得爱情?∕不,不!∕我们也分辨得出∕什么是幸福和痛苦。”接下来部分,原诗的许多意思笔者无法确认,但存在一些对不上号的情况,比如原诗接下来写到“夏天”(yaz),中译本里却是“春天”(原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春天”)。“给我的亲人们∕带来丰盛的午餐,∕给我的女儿∕带来新鲜的牛奶”皆非原诗所有。结尾也可能存在错误:“朋友们罢工了,∕于是,我就把存下来买紫罗兰花的钱∕给了他们”。但原诗(倒数第二行)仅写到“朋友们饿着肚子”,未见“罢工”。总之,原诗是针对旧式诗人的习气、写作内容与手法所作的讽刺和强力矫正,态度是尖锐的,也就是标题所示的象征浪漫的“金色眼睛的姑娘,淡紫色的紫罗兰花”同现实中“饿肚子的朋友们”之间的对照。 《声音》原诗19行,译出33行来……译者自行增补的句子有:“不要失望!”“你的地方开了花”“整个世界∕今天挨近了春天……”“它们通过任何门闩,∕好像所有的朋友们∕自己来到!”“听那波浪的喧闹……∕看……∕你的朋友来到监狱里”。 《我们的歌》54行,原诗仅34行,注水的程度于此可见,虽然内容大体是可以对应的。如原诗头2行“我们的歌∕要走上郊区贫民窟的街头”,译成3行:“让我们的歌∕跑向空旷的地方,∕让它们在街上高响”,还变得含糊空泛了。又如结尾6行“我们的歌∕不能怀着孤独的心∕拉下窗帘∕锁上门,坐在家里唱!∕我们的歌∕要风一样唱出来……”,译出11行来:“我们的歌决不能够∕在孤独的灵魂的屋子里呆坐,∕那儿所有的房门早已关上∕窗子也放下了窗帘。∕让我们的歌∕和我们一起∕随着汹涌的波浪∕去迎接∕可怕的风暴,∕怒吼的狂风,∕猛烈的雷雨!” 《关于便帽和呢帽》原标题为Gömlek,Pantolon,KasketveFötreDair(关于衬衫、裤子、便帽和呢帽)。原诗87行,中译本仅52行。前30行被略过不译(即写衬衫、裤子的部分。诗人要表达的是“穿得好点、干干净净没啥不对,你看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穿著都很注意”)。接下来十几行,或省略,或改造(“便帽”之前加上“工人的”;自行补了一行“如果我没有落在警察的爪子里面”)。“每天我拿着手盘站十二小时,∕每天我站七百二十分钟!∕在这把一切都吃光舐净的劳动上∕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一点也不剩”,原诗则简单得多:“我每天12个钟头∕装订书页,∕站着∕一直干到∕想要哭出来……”。接下来还有三行“也许是因为我在咖啡店和酒店中坐得太久,∕或者是因为我寻欢作乐∕一直到了天明?”系原诗所无。结尾8行大约对应中译本的10行,也被大量改编和添油加醋。 《在哈米达王的时代》译为三节的十二行诗,原诗不分节。结尾3行译为4行,发挥略多,其余无大差异,可称忠实于原作。 《还是那颗心,还是那颗头颅》,四行诗。原诗首行没有“亲爱的”,övünmek译为“空谈”,放在整首诗里,显得表达不确,笔者以为“夸口”为佳;第3行“就任凭在这途程中,我得了病吧”,原诗为“把我的肝痛撇开不谈的话”。这些差异在翻译处理中,应属容许范围。 《我想念你——献给乌斯久盖尔同志》是完全忠实的译本。 《拈着一朵石竹花的人》,近于完全忠实的直译。第三节的倒数第2至4行合译为一行。 除了句段的增减之外,相当部分译本并未按原诗的体例分行、分节,或与原诗顺序有所不同。至于具体字句、表述和分行处理上的差异,无关宏旨者,笔者存而不论。 总体来看,1952年版的中译本还是能够较大程度体现希克梅特的思想、情感、写作风格与感发特征的,但对作品的增减和渲染所导致的失真和损害,也不可小觑。许多译文中的处理手法,实际上是把诗人尖锐而富于创意的风格予以钝化,拉向保守和倒退。这样说吧,笔者早先阅读和录入这本《希克梅特诗集》时,觉得很不错;后来在朋友的建议下尝试翻译,才发现:原来希克梅特写得这么好! 有人引述过希克梅特的一句话:“我不相信译诗是可能的。但我真的并不在乎人家把我的诗译成散文,只要他不企图改变我的原意。”希克梅特是懂俄语的,在狱中翻译过《战争与和平》,想必50年代流亡之后也有机会读到上述“改变我的原意”的俄译本。他的感慨是否由此而发?(补注:一本传记中提到,希克梅特流亡东欧,作客苏联之后,发现“他的诗作的俄译本错误连篇,有可能是蓄意篡改,对此他很是扫兴”,看来坐实了笔者的判断。) 以上谈到的“译者”,指的不是中译者。我倾向于认为中译者是力求忠实和再现作品原貌的。问题应该出自法文或俄文译本。拿同一位译者为例,孙玮翻译的《二十世纪》等如对原诗的直译,可逐行对应,而同样是他翻译的《我的心不在这里——心痛病》和《我的诗加入战斗》,就出现了自行增删和过度发挥的问题,《致保罗·罗伯逊》对原诗的改造则相当离谱。可见问题在于他们所据的译本。笔者最早译过几篇之后,曾就其中的两篇与1952年版的中译本做了对照,当时可谓大惊失色:差异太大了!我怀疑英译本是否忠实于原作。后来找了原诗对照,发现英译本大体可靠,才意识到问题在别处。 2022年8月31日
土耳其现代诗六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土耳其现代诗六首 ·奥克泰·黎法特:幸福的歌 ·阿德南·泰伊兹:自由 ·穆罕默德·凯末尔:世界应当是个大好世界 ·梅里赫·哲央岱侍:文明 ·梅里赫·哲夫岱特:坚持住! ·扎希特·古列比:穆罕默德·阿里 幸福的歌 奥克泰·黎法特 他请求我唱个歌。 我给他唱了支贫穷的歌。 他请求我唱个歌, 唱个骄傲的歌,凯旋的歌。 我给他唱了支贫穷的歌。 他请求我唱个歌, 唱个欢乐的歌、幸福的歌。 我给他唱了一支最最美好的 贫穷的歌。 译者:姚石 ——译自《土耳其诗选》,苏联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 自由 阿德南·泰伊兹 大地 并非靠几根台柱子支撑, 而是靠我们工人的双手! 我们手臂上的筋肉 一年比一年结实。 这种成长谁也无法阻止。 自由万岁! 译者:姚石 ——译自《土耳其诗选》,苏联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 世界应当是个大好世界 穆罕默德·凯末尔 太阳燃起了朝霞。 新的黎明来临。 我站立在窗边。 头一道和暖的阳光 照进了玻璃窗。 飞机在飞行。 卡车运送着人们: 送有职业的人去上班, 送失业者去寻找工作。 有些人——高枕无忧,睡到天亮, 有些人——辗转反侧,通夜不眠, 而另一些人——没能活到早晨。 我的热血沸腾,我懂得了: 世界应当是个大好世界。 如今每一步都接近着目标, 但是——必须是真正的步伐! 译者:姚石 ——译自《土耳其诗选》,苏联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 文明 梅里赫·哲央岱侍 真不害臊!瞧瞧你自己! 既不会念,又不会算。 袒露着胸脯衬衣也不穿。 鞋子上也不系上根鞋带。 你这蠢货,快到这儿来, 了解了解文明的优越性。 你得仔细瞧瞧 什么叫下水道。 你瞧,这是汤匙、食桌和餐巾。 你瞧,这是茶碗、胸衣和背心。 你自己有没有穿并不要紧, 可是你必须看看,必须懂得, 什么叫做衬裤, 什么叫做英国的呢绒和尼龙。 要是你还能见识见识, 有金属扣子的女用腰带, 那你一定得益不浅。 梳子对我们来说也必不可少, 拿去,快梳一梳头发,怎么样? 你的脑瓜也开窍了?! 你有没有东西吃,算不了什么, 不过你,应该弄懂得 怎么吃菠萝饭,怎么吃烤羊肉。 你看看面包吧,看看面包吧! 你随便看看什么吧,对你总会有好处。 译者:姚石 ——译自《土耳其诗选》,苏联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 坚持住! 梅里赫·哲夫岱特 瞧啊,白天来临。 又是新的一天。 一切又从头开始。 这是太阳。 这是你的手。 这是你的鞋, 这是你的衣服。 又是工作和烦恼: 一切又都重新开始。 你醒来还是个失业者, 你饥肠辘辘,痛苦万状…… 可是,梅里赫,不要投降。 一切都从头开始了。 译者:姚石 ——译自《土耳其诗选》,苏联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 穆罕默德·阿里 扎希特·古列比 早晨,母亲上工去, 半路上 在街边, 生了个孩子, 就这样, 小穆罕默德 第一次看见了人世。 那时候, 战火遍地, 光明和幸福, 稀少得出奇…… 穆罕默德·阿里 得不到温暖, 穆罕默德·阿里 也喝不上牛奶。 在这艰难的时代 土耳其的小穆罕默德 第一次看见了人世…… 母亲一早 上工去, 深晚 她才回到家里。 她能给 儿子带来些什么? 也许只是 疲倦的身子?…… 阿里既不知道爱抚, 也不知道玩乐。 只有一件事 是穆罕默德唯一的乐趣: 那就是 睡得又香又酣…… (是啊,睡眠 可不用花钱!) 没有温暖,没有光明, 千万个跟小穆罕默德同年纪的孩子 这样生活在土耳其。 ……但是我知道: 随着一年一年的过去, 这些孩子 会长大成人, 又高大,又强壮, 那时候 幸福 将跟他们一起 来到人间。 穆罕默德跟自己的朋友 一定会获得 面包和自由, 温暖和光明! 译者:朱嘉 ——译自《亚洲诗选》,苏联国家文学艺术出版社一九五七年版
[伊拉克]拉希德·阿里-雅辛《大马士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大马士革 [伊拉克]拉希德·阿里-雅辛 啊,大马士革,我爱你! 我爱你清晨时分宽广的大街, 爱你的曙光和花园的芳香…… 当黄昏降到山顶时, 紫红色的落日泼出火焰一般的光彩, 映照着远方寺院金色的尖塔, 啊,大马士革,我爱你!…… 我爱你夜晚的寂静, 爱你悬挂在柔和的天空上的月亮, 爱你影影绰绰的树木和沉睡着的房屋, 还有云彩银色的镶边…… 大马士革,我爱你夜半时分 变化无常的淡淡的光线, 那光亮和阴影交织出的花纹, 引起人们对月亮和乌云的奇思妙想…… 屋子里点起的明亮灯光, 揭开了夜色沉沉的帷幕, 你那成千上万的星火 把黑夜变了白昼! 啊,大马士革!命运像父母对子女一样, 赋予了你美丽、财富和力量。 你是我们的希望、光明和骄傲! 但是更使诗人感到自豪的是: 你在石油大王和诸如此类的大王面前, 在各种各样的阴谋家面前, 表现出来的坚忍不拔的、不屈不挠的意志! 惯窃、大盗和造谣专家们 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你! 死亡和饥饿的制造者 又在编织着罗网。 他们又梦想 给你,我的城市,戴上枷锁。 我的大马士革,你光辉灿烂, 不相信骗人的诺言…… 你就像天空里的一颗明亮的星辰, 自豪的心永远不知道害怕! 啊,大马士革,我爱你, 啊,大马士革,我为你骄傲! (金坚译) 录自《阿拉伯新诗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7月版
《明天的世界》——伊拉克诗人诗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明天的世界》 ——伊拉克诗人诗集 ·穆罕默德•安—纳吉克:工人的脸 ·拉什特•阿里—雅辛:敌人错了 工人的脸 穆罕默德•安—纳吉克 什么东西更黑—— 是石油, 还是石油工人的 凄凉的梦? 人变得疲惫不堪: 主人 紧紧地赶着他, 吸尽了他的血, 夺去了 他糊口的一块面包。 大地 用人的嘴, 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血管般的油管 像油渍的长带, 伸展到 遥远的国外, 奴隶们 小心地保护着油管, 无论如何 不能让它们遭到破坏。 可是发财致富的, 却是另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他们的主人。 工人沉默着, 仿佛是发了誓, 永不讲话, 沉默一百年。 但是沉默中 却隐藏着 火焰。 他想的是什么? 你自己猜猜看。 你只须瞧瞧, 他的眼睛 闪烁着 奇异的 光芒, 你立刻就会 明白: 熊熊的火焰 没有熄过, 也永远不会熄灭。 街头将出现工人节日的景象。 就让他们暂时去侮辱他吧—— 真理在他一边, 胜利也一定属于他! 他那些 威胁的低语像是在轰响, 他脑子里 闪出了一个思想—— 压迫者决不会有好下场! (译者:刘连增) 敌人错了 拉什特•阿里—雅辛 繁重的劳动弄得我们筋疲力尽, 敌人夺去了我们的金钱, 用这些钱在周围匆忙地建造起 兵营、要塞和基地。 当我们还不知道拿什么来喂孩子, 我们还受苦受难,过着半饥饿的生活, 当我们还在使人痛苦的穷困里, 在坍塌了的住屋里受煎熬的时候, 战争贩子建立了“防御”联盟, 给我们 准备了枷锁, 要使我的祖国的爱好和平的人民 失掉最后的权利, 他们硬想把我们 抛进战争的火焰, 抛进残酷的地狱! 他们想要把军队集结在这里, 向一个国家发动血腥的进军, 那个国家矗立着,美丽而又坚强, 给全世界播送 和平的春天, 他们想要进攻 伟大的列宁在十月革命的日子里带领前进的人民, 进攻那挣脱了老爷们暴政的 勇敢、优秀的人民! 但是敌人错了, 如果他们认为伊拉克会服从 敌人旗帜的号召, 调动军队去为他们打仗…… 不,我们决不会 对各族的朋友作战! (译者:孟昌) 上传者注:被压迫劳动者的处境,悲惨的生活,对“战争”根源的揭露(不那么充分)……转到了仅仅是“和平”的轨道上来。不能说这样的诗(和诗中的思想)没有在一定程度上地反映出社会要求,人民的要求。但是 ,那种无法将之区别于“和平主义”和民主主义之类的空调论调;就像读着《惊雷集——日本人民反美爱国斗争诗集》中的某些诗所感到的,那被党和领袖们搁置的社会革命的前景,以及被浪掷的工农反抗斗争的激情和意志…… 资料来源: 《明天的世界》——伊拉克诗人诗集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7月第1版
[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流亡诗集》 [伊拉克]阿卜杜勒·瓦哈卜·白雅帖(1926-1999)译者:魏和泳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根据苏联莫斯科外国文学出版社1958年出版 【CHM电子书下载】 ·前记 ·我们自由了(附另一译本) ·我们的春天不会死亡 ·和平、土地与面包(附另一译本) ·美丽的土地 ·太阳的同志 ·给我的妻子的情诗 ·给叙利亚的歌 ·一封退回的信 ·给我的儿子阿里的歌(附另一译本) ·给雅法的歌 ·铁窗的栏杆 ·信 ·光荣属于孩子们和橄榄树 ·归去 ·我的四个朋友 ·我的城市和外国人 ·给诗人兄弟们(附另一译本) ·给我的人民 ·背叛 ·紫罗兰的悲伤(附另一译本) ·战士的死 ·春天和孩子 ·相逢在阿里—玛勒 ·我的父亲走在阳光照耀的路上 ·巴格达之歌(附另两个译本) ·回乡的道路 ·安曼的夜 ·给我的儿子阿里的新歌 ·为那不再回来的人祈祷 ·寄给大马士革的明信片 ·百合花与自由 ·塞得港 ·不让敌人逃走! ·为了爱 ·让我回到祖国…… ·穷人的呻吟 ·公主与夜莺 ·诸神在流亡中 ·一个行吟诗人 ·离别 ·给悲哀的武士 ·不朽的话 ·给嘉米拉·布希列德 ·给高尔基 ·寄我的人民 ·寄自维也纳的十五首小诗 ·关于白雅帖的其它资料和作品
[伊朗]达里亚《自由》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伊朗]达里亚 简介:达里亚是一位著名的诗人和散文作家。 自由 一个初春日出的时辰, 小孩笑笑闹闹站在沙丘, 他用指尖写出了一个字, 一个谁都懂得的字:“自由”。 初春,人们陶醉在生活里, 手牵着手,迈开大步走着, 他们唱着一支希望的歌—— 它能帮助人们挣断枷锁。 他们的拳头紧紧地握着—— 任谁也不会向命运屈服! 严峻的步伐,无畏的歌声—— 这歌要把所有的人唤醒。 愉快的消息发出了火焰, 故乡力量无限,永远年轻, 人们高举旗帜,走向远方, 集合起自己无数的弟兄。 他们成群结队走上沙丘, 沙丘被人民的鲜血浸透, 在那里,孩子嬉笑着,写下 一个谁都懂得的字:“自由”。 每一个人都会把这个字 保存在热血沸腾的心中, 严峻的步伐,无畏的歌声—— 这歌要把所有的人唤醒! (卢永译) (译自1958年5月24日苏联《文学报》) 来源:《译文》1958年第9期总第63期
[伊朗]沙赫纳斯·爱拉米《秋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伊朗]沙赫纳斯·爱拉米 简介:沙赫纳斯·爱拉米是伊朗的一位著名的女诗人。 秋雨 黑暗的牢房的中央, 漆黑一片,湿气扑鼻, 复盖着毒恨的污垢, 就像是坚硬的树皮。 不安的夜张起雾幔, 粗野的风滥施淫威, 从瞎了的老天眼中 榨出了鲜血和眼泪。 半夜风起,响声如雷, 伴和着单调的哀鸣, 雨水哗啦啦地倾下, 带着叹息,带着呻吟, 仿佛勇士披戴盔甲, 突然发觉身在牢笼,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痛苦难耐,来回滚动。 牢房里挤满了囚徒, 寒冷的屋上不断轰鸣, 大雨点猛打着一切, 一切都发出抱怨声。 仿佛向还活着的脸, 向刚刚挖好的坟墓, 谁的急急忙忙的手, 不断地抛撒着泥土。 但在古墓般的胸中, 已没有剧烈的痛苦, 心在跳动,它的声音, 带着世间一切音韵, 它像在唱着一支歌, 唱着一支火热的歌, 一支囚徒们唱的歌, 歌里有明天的欢乐。 这是骄傲的希望呵, 把如火的热情倾注, 引导受尽折磨的人, 勇敢地去争取幸福。 顽强的心发出光明, 发出了欢乐和力量: 因为它认为,阴郁的秋天, 也能放射春天的光芒! (卢永译) (译自1958年5月24日苏联《文学报》) 来源:《译文》1958年第9期总第63期
〔伊朗〕穆罕默德·沙赫里雅尔《沉思》《冬婆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伊朗〕穆罕默德·沙赫里雅尔 简介:穆罕默德·沙赫里雅尔是伊朗流布很广的许多抒情诗、哲理诗的作者,50岁时,出版了他的诗歌三卷集。 沉思 雨打在富人家的屋顶—— 他不过微微地低下头, 雨打在穷人家的茅舍—— 就会把他的破屋顶带走。 与其去敲不义的富人家门, 央求老爷太太们给点布施, 还不如流着纯洁的眼泪, 在高贵的悲伤中离开人世。 我看见我们最后一块面包 卑贱的商人抢去放在口中, 于是我说:那一天总要来的, 人们一定会宰掉了这条恶龙。 刚刚听到一声命令:“开火!” 世界就在血与火中疲于奔命。 真主啊!毁灭他们的宫殿, 不许他们再在那儿发号施令! (卢永译) (译自1958年5月24日苏联《文学报》) 来源:《译文》1958年第9期总第63期 冬婆婆 ﹝伊朗﹞穆罕默德·沙赫里亚尔 富翁们又穿上了皮袍, 冬又嘭嘭地敲着大门, 那些穿单衣的人倒霉了—— 冬要用利爪剥掉他们的皮。 我不知道是谁给冬指点了 到穷人破屋那条凄凉的道路, 但要进享福的富翁的厅堂, 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路。 凶恶的冬婆婆来了, 肩上披着积雪的皮袄, 她要使乞丐和孤儿的光肩膀, 在严寒中索索发抖。 雨打着富翁的屋顶—— 他只要把头微微一偏, 雨便倾倒在穷人住的地方—— 冲毁了他们破烂的屋顶。 不,一个没有良心的医生, 不愿意弯身凑到穷人的床头, 他宁愿死马当作活马医, 医治一个药石已不能救的富人。 与其敲无耻的富翁的门, 指望他们的施舍, 还不如洒几点清白的眼泪, 更高尚地在悲痛中死去。 无论我们苦苦地求谁, 谁也不肯在难中帮助我们。 有些人本可以使我们摆脱苦难, 但捆住了这些人的手的是谁? 他们,戴着朋友的假面具, 要和我们共同驱逐外人,[2] 但戏演完以后——怎么样?—— 朋友并不比外国绅士强! “开火!”的命令刚下—— 世界便在烟尘和血泊中瘫痪。 真主呵,那些人发出肮脏的命令, 求你毁坏他们的宫殿。 我看见贪婪的商人的口中, 是从我们手中夺去的面包, 我说:“总有那么一天, 要把毒蛇的肚子劈开。 不好好地交出来——就要用力夺回!” 当时代转变的时候, 即使智者也不愿考虑 他的行为会得到什么结果。 一个糊涂人嘲笑地对我说: “为什么无故悲伤,沙赫里亚尔?” 因为明天开始冬防,年年如此, 又要把乞丐们运送到城外去! [1]冬婆婆:古代神话中冬的化身。——译者注 [2]指美帝国主义者。——译者注 [3]指英帝国主义者。——译者注 ﹝来源﹞《阿富汗伊朗和平战士诗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出版。译者:种觉。译自苏联《外国文学》杂志1958年9月号。
笔记:读巴列霍《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笔记:读巴列霍《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 《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 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 看了他我怎能再去写我这样的人? 另一个人坐下,搔痒,从腋下 捏出一个虱子并把它掐死。 看了他我还有什么勇气去谈精神分析? 又一个人手持棍棒逼近我的胸膛, 看了他我怎样把苏格拉底对医生讲? 一个跛子走过,胳膊搀扶着一个小孩, 看了他还能去读安德列·布勒东? 另一个人冻得发抖,咳嗽、吐血, 看了他还能提起痛心的我自己? 又一个在污泥中寻找骨头、果皮, 看了他我还能再去写无限的天地? 一个泥瓦匠从屋顶上跌下来死去, 他已不能吃午饭, 看了他我还能更换明喻和明喻? 一个商人偷顾客一克重的东西, 看了他我还能把四度空间涉及? 一个银行家伪造了帐目, 看了他我还能在剧场里痛哭? 一个穷人睡着了,脚放在背上, 看了他我还能对人把毕加索去讲? 有个人嚎哭着走进坟场, 看了他我还怎能再去科学馆? 有个人在厨房里把枪擦得干干净净, 看了他我还有什么勇气谈论来生的事情? 有个人算计着什么边走边掰着指头, 看了他我怎能奢谈“超我”而不去怒吼? 【简评】 诗的主题是最常见的“知识分子”的尴尬处境:懂得“精神分析”、“苏格拉底”、“安德烈·布勒东”、“毕加索”、“四度空间”、“超我”、“来生”,有知识、修养和意愿上“剧场”和“科学馆”,总之,因为相对为高的社会地位、生活条件而获得了高级的教育并从事“文化”创造的人,当他面对卑污委琐、穷困、饥饿、不平等的世界时感到巨大的落差、分裂、矛盾以至羞惭,而终结于“怎能……不去怒吼?”的爆发。 诗人有意以近乎武断的方式否定“文化”,包括科学和艺术。因为眼前的现实是“一个人手持棍棒逼近我的胸膛”,“另一个人冻得发抖,咳嗽,吐血”,“又一个在污泥中寻找骨头、果皮”,“一个银行家伪造了帐目”,等等。这是一些让人不安、难过的画面,一些使人对文明和未来满怀疑惑以至失掉信心的画面,因为我们以为有价值的科学和艺术等等的文明成果并没有把人从非人的境况中解放出来。诗人产生了无用和无力感。 事实果真如此吗?假如这仅仅是一首说理诗,它的理由看起来似乎并不充分,或者,也许一篇短文能够说得比它更好,更全面,更为辩证。但诗人并不求助于论证的逻辑,而是直接诉诸,直接揭示这种矛盾的情感。为此,他甚至选择了从常人的眼光看来很普通的、微不足道的、似乎发掘不出什么意义的其他画面:“一个人肩上扛着面包走过”,“一个泥瓦匠从屋顶上跌下来死去,他已不能吃午饭”,“有个人嚎哭着走进坟场”,“有个人计算着什么边走边掰着指头”……这些似乎不算什么罪过,看似与压迫、贫穷无关,不该让人想到要去“怒吼”。但是,读过诗人许多激烈的、痛苦的诗作,我们就会熟悉、理解这种出其不意的,“口不择言”的写法。这是一种夸张。其合理性来自诗人感情的强度,和“生存体验”的能量,就像你难以事先断定一次爆发的山洪会向哪里奔泻,会把岸拓得多宽,一枝在狂乱中射出的箭会飞得多远。 我的朋友曾经这样描述他对巴列霍的诗歌的印象:几乎全是痛苦,甚至好像是没有节制的痛苦。不过我认为,他的语言是强健的,这一点至少表明诗人并非无节制。当代中国诗歌除了少数发泄式以至“粗口”式的作品之外,主流诗人大多讲究节制,克制,讲究“冷静”(冷静也许是好品质,但好品质不限于冷静)。我要说,自觉的、成功的艺术创作没有不节制的。对巴列霍这样的诗人来说也是如此,只是他的节制并不是小心翼翼的走索者的那种节制,端着一碗热汤走向餐桌的那种节制,或者在现实中打擦边球的那种节制,以及精致地玩弄着词语的那种节制。说到底,这种节制无非是“符合创作规律”而已。 (补充一句:所谓“冷静”,包括诗人或诗人以外人士口中的这个词,通常只是自我划界的意思。不过,这条“界线”,即何为“节制”,为何及如何“冷静”,则因人、因情、因势而异了) (吴季)
秘鲁诗人瓦叶霍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秘鲁诗人瓦叶霍 杜渐 拉丁美洲原是印第安人的美洲,自从哥伦布在一四九二年“发现新大陆”后,美洲的黄金把葡萄牙、西班牙殖民者立即象嗜血的蚂蟥一样吸引到拉丁美洲去,进行了三个世纪暗无天日的殖民统治,对印第安人实行残酷的屠杀、掠夺和奴役。恩格斯指出:“发现美洲是由于在此以前已驱使葡萄牙人跑到非洲去的那种黄金迷所促成的,因为十四和十五世纪极为强烈发展的欧洲工业以及与它相适应的贸易都要求有更多的交换手段,而这是白银大国所提供不出来的。……十五世纪末封建制度受金钱从内部破坏和腐蚀到什么程度,可以从当时风靡西欧的黄金狂明显地看出来。……黄金是把西班牙人赶过大西洋到美洲去的那种神秘咒语,白人刚一踏上新发现的海岸,头一件要求就是黄金。”追求黄金的殖民者,中断了美洲大陆各民族的独立发展的历史,印第安人被囚禁在殖民主义制度的桎梏下,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 直到十九世纪初,拉丁美洲各国才相继摆脱掉西班牙、葡萄牙的殖民统治,取得国家的独立,可是政权依然掌握在各国土生白人农庄主阶级的手里,他们跟西班牙、葡萄牙贵族一样,残酷剥削印第安人民。 经过近四百年的屠杀、蹂躏,有些拉丁美洲国家的印第安人已几近被灭绝了,但在南美洲安底斯山脉一带的秘鲁、玻利维亚和厄瓜多尔,中美的墨西哥和危地马拉,印第安人和印欧混血人种仍占人口的大多数。在这些居民以印第安人为主的国家里,当代出现了一个重要的文学流派,他们的作家着重描写印第安人民苦难深重的生活,被称为“印第安文学”。秘鲁“印第安文学”流派中最突出的作家,一个是塞萨·瓦叶霍(CesarVallejo),另一个是当过瓦叶霍学生的西罗·阿利格里亚(CiroAlegria)。阿利格里亚是瓦叶霍的学生,受他很深的影响,不过阿利格里亚的才能主要表现在小说的创作上,而瓦叶霍却主要是一个诗人。 《卡塞尔文学百科全书》引用了英美及欧洲评论界的意见,认为瓦叶霍是当代拉丁美洲(甚至全世界范围来说)的一个“最伟大”的诗人。这个“最”字,并未用得过分。特别是西班牙语系的当代诗歌,都受瓦叶霍很大的影响。 瓦叶霍一八九二年出生于秘鲁北部安底斯山区自由州的圣地亚哥·迪·楚科镇(Santiagodechuco),他的双亲都是西班牙牧师与当地印第安人通婚所生的混血儿,这些混血的种族又另有一种名称叫“曹洛人”(Cholos)。 他的家庭并不有钱,跟印第安人一样是地位低微,备受压迫的。但却是一个团结友爱的家庭。离家别井,与亲人睽隔,使诗人十分悲伤,这成了他诗歌中一个重要的主题。 虽然家境困苦,但父母却千辛万苦供他读书,他在当地的小学毕业,后来又到自由州的瓦马楚科城去念中学。一九一三年,他进了州府特鲁希略(Truiillo)大学,攻读哲学文学系,并曾有一段时间在首都利马的圣马科斯大学读书,早在中学时期,他就开始写诗,他第一本诗集《黑色的使者》(Losheraldosnegros)就是他早年诗的合集,出版于一九一八年。 从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间,他在特鲁希略城当中学教师就颇有诗名,阿利格里亚就是在这时期当过他的学生的。后来,他辞去了教师的职务,到首都利马去当新闻记者,过着清苦的生活,《黑色的使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版。 《黑色的使者》这本诗集带有现代主义影响的痕迹,但己可以看出瓦叶霍的才华了,其中有一两首诗,已显露了他以后诗歌独特风格的端绪,表现了他对秘鲁贫苦老百姓的深刻同情。 一九二○年,他在家乡被捕,被认为“从事非法活动”,“阴谋推翻政府”,其实他当时并不是一个革命者,这次被捕是完全无辜的,只因为他有进步的思想和对贫困老百姓的同情,加上他的诗名使某些人嫉恨,故此诬告他是“革命党”。 瓦叶霍被关进监狱,坐了四个月牢,最后终于弄清真相,无罪释放。他出狱后写了一本诗,题为《特里尔塞》(Trilce),在一九二二年出版。 《特里尔塞》是一本激昂的,根据自身体验和经历写成的诗集。在这本诗集中,瓦叶霍同传统的诗风完全决裂。其中有一些诗,是在狱中写成的,另外一些是由于他无辜入狱,他母亲在忧患中死去,他在诗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怀念。下面是其中两首的试译: 一 今晚我在家门前下马, 黎明时我就要离去了, 大门紧闭没有人应门。 妈妈就在那石条凳上, 生下了我年长的哥哥。 在乡间小道和院墙旁, 我们骑背脊当骑马儿。 我这个乡下长大的孩子, 在石凳上把它晒枯晒黄。 这痛苦是印在封面上吗? 爸爸一定还在醒着, 他正在祷告,也许以为 我贪玩这么晚还未回家, 妹妹又在单纯地哼着歌儿, 在为来临的节日忙个不停, 但现在一切都不再需要了。 我等着等着,我的心啊, 象有一只蛋在把它塞住。 走时我们留下了无数的家, 今日却无人守望, 没一个人点一把香烛 放在神台上欢迎我们回家。 我再次喊叫……没有回答, 一片死寂,我们开始啜泣, 胸膛在嘶叫,不停地嘶叫! 他们全都永远长眠了, 而且睡得很香呢! 到后来马儿担忧地转过身, 在昏睡中不断地点着头; 每一下点头象在安慰我: 平安无事!平安无事! 二 在那角落里多少个晚上, 我们曾一块睡在那儿, 现在我动身远行了, 他们已取走了已死的 新婚夫妇的床架, 谁又能说得上 会发生什么呢? 你一早就已搬到别处去, 现在你已经不再存在。 就在这个角落里有一晚, 在你温柔的标点之间, 我在你身边读都德的故事。 这是那可爱的角落啊, 对此,又何必争论呢? 我曾坐起身来回想, 那夏天将尽的日子; 你进来了,你还活着, 受够了苦,苍白而瘦小, 穿过了这间房间。 现在这一切都已逝去了。 在这雨夜里我突然惊起, 两道门在不停地又开又关! 两道门啊,风正在 从它们中吹进吹出, 这是从暗影通向暗影的门啊! 这两首诗,都是狱中写的,上一首是通过想象出狱回家的幻景,来表达对故家的怀念,是悼念母亲的哀恸,也是希望家里平安无事的挂念。第二首是从一个墙角而引动了对已经离去的难友的回忆与思念,其中所使用的语言如“温柔的标点间”、“从暗影通向暗影的门”等,都是现代诗派常用的象征性的语言。(原诗并无格律故不用韵文译出。) 出狱之后,瓦叶霍被迫离开了秘鲁,以后一直流亡于欧洲。他首先到达巴黎,一九二八年和一九二九年曾两次到苏联访问,十月革命后的苏联给他很深的印象,他写了一本访苏游记,记述这次访向对他思想产生的巨大影响。西班牙内战发生时,他曾到过西班牙,参加过保卫共和政府反抗法西斯的战斗。但总的来说,他大部分时间是居住在巴黎,靠给报纸写稿为生。有好多年他没有再写诗,由于他参加了秘鲁革命组织,法国政府曾因此驱逐他出境,他曾到西班牙住过一段时间,大约是在一九三○年间,他在马德里出版了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钨矿》〔Eltungsteno〕,这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一九三三年曾返回巴黎,发表了好几部戏剧,但很快就到西班牙参加作战。后来他参加了国际作家大会。在这期间他又重新拾起诗笔,写下了一系列的诗歌,但这些诗很多都是在他死后才发表出版的。 《西班牙,我饮不下这一杯苦酒》(Espana,apartademiestecaliz)这部诗集中的诗写于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先是发表在《西班牙新闻评论》上,直到一九四○年才在墨西哥出版。他的其他诗作,则在他一九三八年在巴黎病死之后,一九三九年收辑编成一集《人类的诗》(Poemashumanos)。《人类的诗》中包括有他最感人的诗歌,表现了人面对死亡时的无能为力,这死亡是含有更广泛的意义的,代表了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社会的混乱,面对着这一团糟的社会,诗人抒发出他的不满。下面一首《黑石压在白石上》就是其晚期的作品: 我将死在巴黎,在暴风雨中, 在我早已记起的一天。 我将死在巴黎——它不使我困扰—— 无疑是在星期四,象今日,在秋天。 它一定是星期四,因为今天是星期四, 当我写下这些诗句,我已将肩头 靠向邪恶。我从没有象今天一样转向, 将我整个旅程奔向只有我的孤单的路。 塞萨·瓦叶霍已经死了,他们揍他, 所有他们都打他,虽然他并没有得罪人。 他们用棍子狠狠地揍他,而且还用 绳索的尾巴。目击证人就是:星期四, 肩膊骨,孤寂、大雨和道路,…… 瓦叶霍通过这种死的描写,控诉整个不平的社会。 秘鲁当代的文学评论家马利亚特吉曾这样评价瓦叶霍的诗,他说:“瓦叶霍在秘鲁开了一代诗风,秘鲁土著民族的感情,是有了他才开始在文学上得到表达的。” 瓦叶霍的诗,与过去西班牙语写的诗不同,他抛弃了那些过分修饰的格律,而用土语入诗,充满了他故乡的俚语俗谚。在他流亡于欧洲时,西班牙诗歌非但未能使他“西班牙化”,相反,很多西班牙的青年诗人,受了他的影响,而带有“南美洲化”的诗风。他的诗,在佛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一直是列为禁书的。可是西班牙的新诗却受他极大的影响。 他的诗固然也象拉丁美洲诗人一样,曾受过法国的象征派和西班牙语诗歌中流行一时的现代主义的影响,但他很快就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特别是他的思想感情,是着重表达印第安人受压迫的痛苦与悲哀,这种感情,是他诗作的基调,这同他自己生活的感受和遭遇的迫害,是分不开的。 瓦叶霍除了诗歌以外,也写了好几部散文体的小说,除了上面提及的长篇小说《钨矿》外,还有一九二三年发表的《野蛮的故事》(Fsclesalvaje)和一九二二年发表的《音阶》(Escalasmelografiadas),两部短篇小说集,这些作品,都是描写印第安人民的现实生活的,表现了他站在被压迫者的立场,反抗残酷的剥削压迫。 在散文方面最著名的,仍推《钨矿》这部小说,它所以是成功之作,最根本一点就是瓦叶霍比过去印第安文学流派的作家更进了一步,不只描写了印第安人民对本国白人统治阶级的矛盾,而且还揭露了帝国主义及他们支持的反动政府在秘鲁的罪恶。因此《钨矿》一书在秘鲁文学中,以至印第安文学这流派的作品中,都占有一个很突出的地位。 《钨矿》这部小说描写美国资本的“矿业公司”如何攫取秘鲁的一个钨矿,他们同当地的省长、市长、法官、警官、神甫、大地主、人贩子,统统勾结起来,将印第安人捕捉来送往矿区当苦工,作者一方面描写这些吸血鬼怎样剥削工人,用印第安人血汗换来的财富过荒淫无耻的生活,他们对印第安人随意杀害,强奸妇女,无恶不作。另一方面,又以同情的笔触,描写印第安人的反抗,其中塑造了塞尔万多·瓦卡,这是一个先进的印第安人的形象,他挺身而出,领导印第安人反抗残暴的迫害,把矿工们反压迫的斗争,写得比较成功。可以说,这种先进工人的形象,在秘鲁文学以至印第安文学流派的作品中,还是首创的。作者对于印第安工人的同情,是以诗人的笔调,感情饱满地描绘出来的。 瓦叶霍虽然死了将近四十年,但他的作品今天仍然具有新鲜的生命力,这同他先进的世界观是分不开的。
塞萨尔·巴列霍——现代诗歌的革命之声(莱拉·巴尔特)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塞萨尔·巴列霍——现代诗歌的革命之声 莱拉·巴尔特 没有塞萨尔·巴列霍,美洲当代西班牙语诗歌就不会走上今天的道路,这种说法毫不夸张。可是,他的作品问世时,社会上的反映不说是茫然不解和充满敌意,至少也是极为冷漠,因为他的诗歌与传统的形式和主题格格不入。 1892年,巴列霍出生在秘鲁北部安第斯山区的圣地亚哥·德·丘科村。这种文化背景与他关系密切,在他的诗歌中有着深刻的反映。他在世上只活了46年,1938年4月一个阴雨霏霏的下午,他在巴黎溘然长逝,距今已有半个世纪。他的死正应了他在一首诗中无意写下的一句话:“我将在巴黎的一个雨天死去/这一天已在我的记忆里。” 巴列霍的创作按照他所生活的环境分为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在秘鲁,那时刚刚形成一种抵制文人结派和清除陈规陋习的风气,后来则发展成不加批评地接受一种文学模式并认可任何艺术流派的固定因素。在这个时期,巴列霍发表了自己的头两本诗集,《黑色使者》(1918)和《特里尔塞》(1922),使用的语言完全摆脱了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风格,与颓废运动和当时秘鲁诗坛盛行的启灵于梦幻的象征主义也截然不同。评论家们对《黑色使者》独特的美学特征一直大惑不解,而《特里尔塞》则由于名字神秘(可能由“忧伤”和“甜蜜”两词构成)而违背了文学准则。当时,秘鲁知识界的一个头面人物路易斯·阿尔韦托·桑切斯就写道:“塞萨尔·巴列霍写了一本令人无法理解的怪书……每一页都使我惊奇。” 毫无疑问,这是拉美大陆前所未见的一种文学作品。它把微妙的内心情感和重大的社会问题融为一体,使相互对立的思想感情(信仰与怀疑主义、爱与恨,生与死)连结在一起: 我的躯体不属于我, 兴许是我窃取来的! 由于某种原因我想获取的 分明属于他人; 我想,假如世上没有我, 别的可怜人 也会饮下这杯苦酒! 我不是个高明的窃贼……我将 成为什么人? ——摘自《黑色使者》 后来马提尼克诗人艾梅·塞泽尔确切地指出,《特里尔塞》为求意而害辞,它阐述了现代性的问题,反对现有的现代主义美学。 巴列霍对社会责任极为敏感。在他看来,社会责任不是政治斗争,也不是某个政党迅速采取的某种强硬的姿态,而是在历史性时刻做出的选择,他在秘鲁北部的特鲁希略市读书时,参加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成员都与后来的美洲人民革命联盟有联系。后来,他被诬告参与地方叛乱,从而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四处躲藏,最后被捕关押了四个月。 1923年,巴列霍移居法国巴黎,在那里生活了15年,直到逝世。在巴黎,他对那个时代的许多问题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俄国革命满腔热忱。1932年,他发表了一本小册子《1931年的俄国》,描述他访问俄国的感受。1936午西班牙内战爆发,他为此忧心忡忡。他对现代社会中知识分子的作用尤为关心,对欧洲先锋派运动进行了猛烈抨击。他在《艺术与革命》一书中写道:”文学流派可随时产生和消亡。任何不经过艰苦的创造性劳动而只徒有形式的热望同样也是如此”。 巴列霍后来还参加了反法西斯组织。1937年,他前往战火纷飞的西班牙,出席支持共和国的知识分子大会。 在定居欧洲的日子里,巴列霍写下了大量的散文和评论。然而,他在这个时期创作的诗歌直到他死后才为人知晓。1939年,他的诗集《人类的诗篇》和《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问世。这两本集子表明,巴列霍的风格已发生了重大变化。尽管《特里尔塞》中的一些特点依稀可见,但是诗人已更加注重韵律格式和诗歌的整体结构,读来没有不连贯的感觉。这些诗歌更系统地运用了列举和首语重复等修辞手法。 没有卵石,没有火炉,也没有 白色的狗, 在毫无防卫的马拉加, 我即将死去。 我在这里闲逛 心早巳悲愤地死去…… 马拉加,除了跟随你, 我无处可去。 ——摘自《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 巴列霍是一位能够预示未来的诗人,他的诗具有最普遍的意义。这就是他的作品至今仍不过时,他的诗歌语言出人意料地现代化的原因。同时,这也可以说明他的同时代人为什么不能理解他,作为一个有创造性的艺术家,他为什么感到撕心裂肺的悲痛。这一切无疑是一位最伟大的西班牙语诗人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原载1988年第8期) 〔作者〕莱拉·巴尔特(LeylaBartet),秘鲁记者,社会学家,曾在巴黎大学学习语言学。她发表过许多论述意识形态和交流问题的文章,还与人合作撰写了一些关于广告和新闻的著作。) 〔来源〕《人类的星群》,张穗华主编,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3年9月第1版。本书精选了现已停刊的国际性刊物《信使》21年来介绍世界名人的译文。
巴列霍还活着(摘自《聂鲁达自传》)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巴列霍还活着 (摘自《聂鲁达自传》) 另一个人是巴列霍。我决不会忘记他那颗黄澄澄的大脑袋,像是在秘鲁的老式窗户上看到的那种脑袋。巴列霍为人严肃,心地纯洁。他死于巴黎;死于巴黎的污浊空气,死于从中打捞出许多尸体的污浊河流。巴列霍是因饥饿和窒息而死的。如果我们当初把他带回他的秘鲁,让他在秘鲁的大地上呼吸空气,也许他今天还会活着,而且还会在吟诗。我在不同时期写过有关我这位挚友,有关我这位好同志的两首长诗。我认为,我在这两首诗中描述了我们亲密无间的友谊的经历。第一首长诗《塞萨尔•巴列霍颂》,收入《元素颂》第一卷。 近来,在这场小小的文学论战中,也就是在这场由一些张牙舞爪的无名小卒挑起的论战中,有人抬出巴列霍,抬出塞萨尔•巴列霍的影响,抬出塞萨尔•巴列霍留下的空缺,抬出塞萨尔•巴列霍的诗,来反对我和我的诗。 这种事到处都可能发生,旨在伤害那些勤奋写作的人。他们说:“这家伙不行,巴列霍确实棒。”要是聂鲁达早已见阎王,他们就会抬出他来反对活着的巴列霍。 第二首长诗收在《狂歌集》中,其标题只有一个字母(即字母V)。 为了探寻无法确定的事物,也就是为了探寻将人与作品联系起来的主导因素或线索,我要说说服我多少有过一点关系的那些人。我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光,如今我仍然健在,他们却物故了。我只有以这种方式探索人们称之为诗的奥秘(我却要称之为诗的明晰)的东西。人的手与其作品之间,人的眼睛、五脏六腑、鲜血与其著述之间,必定有某种关系。但是,我说不出什么理论来。我的胳膊底下没有挟着什么教条,准备拿去砸在谁的头上。 我跟大家差不多一样:星期一觉得一切都是光明的,星期二就觉得一切都漆黑一团了,而且由此想到这一年是阴暗相间,以后几年可能是一片蓝色。
索飒:巴列霍——摘自《丰饶的苦难(拉丁美洲笔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巴列霍 索飒 ——摘自《丰饶的苦难(拉丁美洲笔记)》 …… 像加西亚·马尔克斯、鲁尔福、科塔萨尔这样的作家也都是大写的人。他们的作品绝不是政治和思想的注解,但是,把他们的艺术作为技术间题来处理则是更严重的误解。 在艺术的领域里,潮流和时尚像人的口味一样,总是要变的;不变的,是化为艺术的人类最本质的感情。一切没有真挚感情基础的先锋文学早晚要枯萎,到那时,真正的先锋才会为人们认识。在涉及拉美文学的这个段落里,我想向人们介绍一位秘鲁20年代的文学先锋——塞萨尔·巴列霍(1892一1938)。他从未自诩先锋派,但他是真正的先锋。他的丰富的诗歌创作来自一块贫穷大地的哺育。 写尽痛苦 巴列霍被人们称为一个写尽了痛苦的诗人。有人曾这样评论说:在今天这个到处买卖快乐的时代,一切过分的幸福都是不道德的;为此,我们感谢塞萨尔·巴列霍吟诵了痛苦![1] 1892年,巴列霍生于海拔3000米的秘鲁山区;1938年的一个阴雨天,巴列霍死于巴黎,应验了他18年前在一首诗里的预见。死因不明,医生们诊断为饥饿所致。毕加索依据他的的遗容画了许多幅素描,神秘的黑白笔触再现了巴列霍山鹰般的目光和忧郁的神情。秘鲁作家西罗·阿莱格里亚(1909—1967)曾这样回忆第一次见到巴列霍时对他的印象:“我从未见过一张如此忧郁的脸。”[2] 巴列霍的个人经历充满了痛苦。当年轻的巴列霍感悟到发自内心的艺术冲动时,包围着他的是边远山区的闭塞和拉美都市的保守。30岁之前,他连续体验了丧母、失恋和因莫须有的政治罪名被监禁一百天的滋味。30岁时,他发表了早于拉美先锋派诗歌许多年的《特里尔塞》(这是一个自造词,由“悲伤”和“甜蜜”组成,也许可以译为《忧伤的温情》),这部在西班牙语诗坛最具有突破性的诗集如石沉大海,反响甚微。翌年,他几乎身无分文漂洋过海,来到巴黎。他曾幽默地预言:“我在巴黎将啃石头。”玩笑不幸言中,饥饿伴随了他半生。巴列霍常年病魔缠身,几次住进使他万分厌恶的医院。 然而个人遭遇不足以解释他的痛苦。 巴列霍是一个天性过于敏感的人。这种气质在他身上体现为深切的同情心和细腻的艺术感受力。他写过一组有关住院体验的散文诗。肉体的痛苦、心灵的折磨、人生的荒谬,借着医生的脚步声、病床下的一双空鞋得到切肤的传达。他有一首名诗,题为《黑色使者》,诗中那独特的形象和巫语般的调子,把沉重的感受如镂如刻印在读者心中: 人生有一些打击, 太沉重了…… 我不知道! 它们像上帝的仇恨; 似乎面对这些打击, 人生的所有苦水都倒流进心里…… 我不知道! …… 而那个人……可怜的“人”……可怜的人! 他回过头来——像被人在肩上拍了一下; 他转过疯狂的视线, 往日的一切经历, 像一洼愧疚, 积蓄在目光中。 人生有一些打击, 太沉重了…… 我不知道! 然而超常的敏感也无法概括他的痛苦。 大陆 巴列霍是拉美大陆之子,被欺凌的大陆用苦涩的乳汁养育了巴列霍的诗魂。 巴列霍的爷爷和姥爷都是来自西班牙加利西亚地区的神父,祖辈中的女族是印第安妇女,这是大多数拉丁美洲人的共同“身世”。历史断裂造成的特殊人格和拉丁美洲在现代文明中的边缘地位,使拉美人的血质里有一种忧郁。巴列霍曾在一首诗里写出了这种边缘人的感受: 我出生的那天 是上帝生病的日子 那天他病得很重”。 山区拉美人的性格尤其如此。我们曾在音乐一节里讲过那个印第安音乐家的故事,他曾用死去的爱人的小腿骨做笛子吹奏出优美的“亚拉维”。寒冷、闭塞、贫穷,苍天、高山、鹰和羊驼,苍凉的排箫和单调的山泉:自然环境磨去了高山拉美人语言中一切无用的词汇。更主要的因素是殖民统治留下的压抑心理。他们的言谈简练,带着宿命论的语调。同是秘鲁人的马里亚特吉认为,巴列霍的诗常在结尾处出现“我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安第斯山印第安人常挂在嘴边的“有什么用!”的回音。马里亚特吉还指出,巴列霍诗歌中表现出的悲观主义没有任何文学的渊源,“它像印第安人的悲观主义一样,不是一种概念,而是一种感情。它与东方的宿命论有一种模糊的联系,这使它更接近奴隶们的基督教或神秘教的悲观主义。”[3]巴列霍从未背叛过这种生命本色,他的诗歌语言也因此含蓄、简练,敢于朴素化、口语化,摈弃了一切无用的文学性修饰。 巴列霍并没有积极地参与印第安主义文学运动,也没有在诗中直露地为印第安人呼吁,但是他的诗浸透着印第安式的感觉: 我靠两根笛子理解这一切, 我凭一支竖笛让人理解我, 其余的,去他妈的吧…… 巴列霍出生在西班牙殖民主义者占领美洲400周年的那个年份里,积蓄了400多年的殖民地人民的悲哀凝聚在巴列霍的诗句中: 时光用它的铁爪 把房屋抓得千疮百孔, 一头金色公牛的剪影 悄悄爬上了房屋的大门, 那平静的轮廓 又掠过临近的棚圈, 公牛听见了街角的祈祷, 《圣经》般古老的瞳仁里 透出对勇武的种牛时代的怀念! …… 我双肘支在院墙上, 当暗色的染料在心灵深处取胜, 当清风在僵硬的枝条上 奏出竖笛胆怯、模糊的泣声, 我吐出一息痛苦, 眼前金红色的昏黄中, 死去的田园诗那悲哀的蓝 在默默流泪! 这是一个未到成年就被剥夺了母亲庇护的种族,诗人巴列霍以比常人强烈十倍的敏感咀嚼孤儿的滋味。他写了许多首怀念家庭、父母、兄弟姐妹的诗。他深深地爱着母亲,怀念母亲;但他怀念的不只是自己的母亲,而且是整个种族的母亲。 在诗集《特里尔塞》中的一首长诗里,巴列霍深情地回忆幼年时,母亲怎样像喂小鸟一样哺育他和兄弟姐妹。这首诗的结尾是一段对母亲的呼唤和对世界的抗议,种族的孤独感已和人的孤独感交织在一起: 大地在你的沉默中倾听, 听世人怎样向我们收钱, 因为你给了我们那块吃不完的面包, 因为你使我们住宿在这人世间。 但是,你肯定知道, 在我们小的时候, 当你把这一切给我们的时候, 我们没有抢任何人的东西, 你怎么不说话呀,妈妈? 旅欧的经历使巴列霍体会到了更加普遍的人性,但是,欧洲对于他来说永远是一个异己的他乡。在一首作于巴黎的诗里,巴列霍以对母亲(已去世多年)的口气写道: 母亲,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 叫作巴黎。 一个又大又远的地方, 一个……一个大极了的地方…… 无论是在秘鲁的首都利马,还是在巴黎、马德里,巴列霍总是想念着山区那两条弯弯曲曲的白色小道,他的“心沿着这两条小道步行回了家”。 巴列霍从未嫌弃这块被世界遗忘的土地,无论走遍天涯海角,大陆永远在他的心里: 我秘鲁的群山啊,这世界上的秘鲁, 地球脚边的秘鲁啊,我和你在一起! 一次,巴列霍考虑用塞萨尔·秘鲁的笔名发表某篇作品,他死后,一位好心的朋友曾替他的“浅显”解释。其实,巴列霍没有必要为这个没有实现的念头害燥:他是一个秘鲁诗人,他也是一个真正的诗人。[4] 穷人 巴列霍爱着这块贫穷的大陆,爱着这块贫穷大陆上的穷人,巴列霍自己就经常生活在赤贫的边缘。这个简明的三重性也许就是理解巴列霍的一个重要人口。马里亚特吉曾说他是一个“通晓贫穷的神秘主义者”[5]。他的诗里充满了对穷人深切的同情: 人们喝着早茶……潮湿的泥土 从墓地送来亲人的血气。 冬天的城市……木轮车揪心的行进 似乎拖载着 一份锁住的斋戒激情! 如果能敲开每一扇柴扉, 问询某个不知姓名的人;然后 看一眼那些穷人,默默哭泣的穷人, 并把一小块一小块的新鲜面包分送给每一位; 如果能让那双神圣的手, 趁着一束光芒的闪现, 挣脱十字架上的铁钉, 去抢富人的葡萄园! 清晨的睫毛,请不要抬起! 请把每日的面包赐给我们,主啊…… 我这一幅筋骨属于别人; 也许我曾偷了它们! 我所给予自己的, 或许曾分配给了他人; 我想,假如我未降生, 另一个穷人将端起这杯咖啡! 我是个卑鄙的窃贼……我无地自容! 在这寒冷的时刻,大地 人烟浮扬,又如此凄楚, 我多想敲开每一间小屋, 向任何一个陌生人请求宽恕, 并为他制作一小块一小块的新鲜面包 就在这里,用我心中的烤炉……! 这首诗的题目叫《我们的面包》[6]。 巴列霍在诗中直接描写了一些劳动者:印第安人、铁匠、农民、乞丐、犯人、脚夫……这些诗不多,但流露出一种令人感动的真诚敬意和体贴人微的柔情。在一首题为《黑影》的诗里,巴列霍描写了一个在黑影里干活的铁匠: 连苍天都抽泣着休息了…… 难道胡安不累吗? 胆小的黄昏败下阵来, 熔化在铁匠的嘲笑中, 铁匠猛兽般地工作着, 凄冷的严寒撩拨着他汗水涔涔的皮肤…… 在诗的结尾,巴列霍这样赞颂铁匠: 看那夕阳中的剪影: 高举铁锤的臂膀, 迎着火光砸向铁砧。 好一座无名的山峰, 它总是第一个迎击阳光的偷袭, 为着它是群峰之顶! 在另一首描写乞丐的诗里,巴列霍写进了一个在公园里“像悔罪的影子”一样行乞的老人。节日的公园不理睬老人,夕阳西下,老人消失在黑影中,而诗的结尾却如旭日东升般辉煌:“落日在那隐去的肮脏袍影里,迎着一派伟大的奇迹,为一颗璀灿的宝石哭泣。” 巴列霍直接描写劳动者的诗歌并不多,但这些诗往往都是一些相对难懂的诗。巴列霍没有写过政治宣传品式的诗。他在进人艺术创作时,情感己经变成了语言。他并没有因为描写的是劳动者,就降低语言的水平。有人评论说,巴列霍的诗难懂,这并不是因为他只为少数人写作;恰恰相反,他希望对所有的人说出尽可能多的话。紧张的心情使他的诗负荷过重,过于浓缩。他的语言有一种《圣经》语言的味道。 在巴列霍的诗里,爱的对象、同情的对象从每日所见到的具体的穷人,上升到广义的、孤立无援的“人”: 爱那个身上有臭虫的人吧, 还有那个在雨中穿着破鞋的人, 那个用两根火柴为只有过一块面包的死者守灵的人, 那个在一道门前受窘的人, 那个没有生日的人, 那个在火灾中失去了影子的人, 那个看着像鹦鹉的动物, 那个看着像人的可怜的富人, 那个真正的不幸者,贫穷的穷人! …… 爱那个会跌倒、会哭的孩子吧, 还有那个跌倒了却已不会哭的男人! 巴列霍本人一生没有摆脱贫穷的困扰,赤裸裸的饥饿是他生活和诗歌的一大主题。尤其在流浪巴黎的日子里,他靠给报刊投稿为生,多次濒于流落街头的边缘。从巴列霍的书信集中,可以读到许多让人感慨的段落,有许多几句话甚至一句话的电文向朋友告急:“四月份身无分文。”“病了,请多少电汇点钱来。”为了获得一份微薄的西班牙奖学金同时又不失去在巴黎的撰稿人工作,他不得不编造一份在西班牙外省旅游以至无法去马德里领奖学金的美丽信件,其实他当时根本没去过西班牙。巴列霍曾万分感慨地说:“靠写作解决了生计的伟大作家是少见的,超群者的头上永远戴着荆棘冠……我命中注定要做一个高贵的穷人。”[7]这种状况不为巴列霍所独有,当时有一批拉美知识分子、艺术家在巴黎咀嚼着边缘人的滋味。 巴列霍的诗在巴黎有了很大变化。浪漫主义和理想化的味道更少了,他的思想更加激烈。他对苦难的感受少了一分纯形而上的色彩,多了一份生存的气氛。他在巴黎写下了一首饥汉的诗: …… 就一块面包,难道连一块面包也不能给我吗? …… 怎么说也请给我吧, 哪怕是一块能坐的石头,请给我, 哪怕是一块能吃的面包,请给我, 哪怕是—— 西班牙语能说出的随便什么东西, 总之, 喝的,吃的,住的,歇个脚的, 然后我就走开……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形式,我的衬衫 太破太脏了 而我已经一无所有,这很可怕。 时代、天性和地位孕育了巴列霍的革命思想。这是必然的,至少是自然的。深刻的人道主义离革命只有一步。巴列霍在巴黎给友人的信里写道:“我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永远生活在资产阶级的宴席桌子底下,我不知道革命是否主要来自穷人的愤怒。如果是的话,美洲的‘革命使徒’们能在我的一生中找到一支革命大军”。[8]其实,巴列霍在年轻的时候,思想中就有了革命的酵素。29岁时所经历的一百天监狱生活像一个触机,引发了他对法律的怀疑,而且他的怀疑一开始就是本质性的挑战。他在一篇作品中借一个人物的口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犯罪分子,或者,我们所有的人从来都是罪犯!" 巴列霍1931年加入了西班牙共产党。他曾三次访问社会主义苏联,并写了多篇报导。但是,巴列霍不是一个教条式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信仰的马克思主义带有更多的拉丁美洲基督教人道主义精神和无政府主义的味道。他曾称赞过托洛斯基的见解,在《西班牙,我喝不下你这杯苦酒》里,有一首很奇怪但寓意也很明确的诗,在诗里,巴列霍提醒人们“警惕没有锤子的镰刀,没有镰刀的锤子……警惕那些新的权贵……那些百分之百忠实的人……警惕空气以外的天空和天空以外的空气……警惕未来·……”。研究者们根据分析认为,巴列霍在这里让人们警惕的,是在西班牙内战中以左的面孔出现的内、外野心家。 巴列霍是一个革命者,但不是一个政治家。他对艺术与政治的关系始终有自己的独立主张。在一篇题为(艺术与政治)的杂文中,他提出,艺术家必然具有政治敏感,政治上的短视与高尚的人性、敏锐的艺术感受力相悖;但是,艺术家的真正使命不是直接参与政治,不是筑街垒、蹲监狱,而是唤起人们新的政治敏感,是给人性增加新的政治原料。艺术家的政治作用不一定显示于第二天,而可能显示于几个世纪之后,“否则还要这些精神大师干什么呢?”他认为,从这个意义上说,马雅可夫斯基无法与陀斯妥也夫斯基相比。 宗教感 正如我们在宗教一节里所提到的,拉丁美洲人民是很虔信的人民,但是,宗教感在拉美人民中间主要表现为人道主义和爱的感情,他们所信仰的上帝更带有自然的本色,更具有人的面孔。这种特点在巴列霍的诗里很鲜明。巴列霍的上帝是个有人情味的上帝。巴列霍爱他,同情他,向他学习,与他争论··一 巴列霍在利马的大雨中承接上帝爱的泪滴,在轰鸣的雷声里辨析上帝的旨意,这就是他写过的一首题为(雨》的诗: 利马……利马下雨了, 污浊的雨水来自撕肝裂胆的 痛苦!利马下雨了, 雨水是你爱心的渗露。 请别假装睡去, 别忘记你的诗人; 我已经理解……理解了 你的爱在人间的方程。 在竖笛的神秘音韵里, 暴风雨般的、黑亮的美玉轰鸣, 那是你巫语般的应声。 然而,下起了傍沱大雨 大雨扑向我的小路,我的棺柩, 棺柩之中,我为你形销骨立。[9] 巴列霍与上帝一起在海边散步,觉得“你离我很近很近”。巴列霍在为肉体之爱的脆弱哭泣时,想到上帝一定会哭得更悲伤,因为上帝所爱的人世是一个更大的肉体,上帝因为它永远没有心思微笑。巴列霍和上帝一起玩骨牌,他告诉上帝: 我的上帝,在这寂静的黑夜里, 你已无法再玩下去,因为地球 在千百次冒险滚动后, 已是个被磨圆的色子, 它已无法停止滚动,除非落入一个坑里, 一个巨大的墓穴之坑。 这种人道主义感情的极致就是人与上帝的认同: 我的上帝,如果你是人的话, 今天你就会当好上帝; 可你总是过得很舒服, 你一点都不为你的造化痛苦, 而人却为你苦着——上帝是他! 巴列霍后期的诗无论从思想上还是从形式上都转向艰涩,直接涉及宗教的诗极少,《特里尔塞》第31首几乎是诗集里唯一一首明确以上帝为题的诗,也是诗集里仅有的两首谈及希望的诗之一。这一点意味深远——上帝的终极含义是希望: 希望在棉花堆里呻吟 …… 上帝吃惊地摸着我们的 脉搏,表情严肃,默默无语, 像父亲费劲地扪及小女儿 纤细的脉音, 他费劲地,拨开血淋淋的棉花, 用手指捏起希望。 主啊,我爱你…… 这就够了! 巴列霍是一个真正痛苦着的诗人,但是他从来没有背叛希望。就像在这首诗里,希望是一丝难以辨别的微音,巴列霍还有一首诗,通篇谈绝对的痛苦,但那首诗的题目却是《谈谈希望》。巴列霍因绝望怀着希望,他的希望来自信仰。巴列霍受洗的教名为塞萨尔·亚伯拉罕。亚伯拉罕是信仰者的象征。 灵与肉 激烈的精神搏斗和动荡的生涯需要一种平衡,这就是女性的温柔。巴列霍一生写过许多涉及女性和情爱的诗,这些诗都写得很美,很真,也很痛苦。 30岁前,巴列霍与三位女友的断交都曾使他十分痛苦,尤其是与未婚妻奥蒂莉娅关系的破裂,当时她已怀孕。巴列霍对此没有留下具体的文字,也没有人能想象他当时的感觉,他表面上仍然衣冠整洁,只是常去酒馆。但是那个时期的诗里有不少痕迹: 都结束了:爱语,昵称, 只剩下绵绵苦难伴着我的成年 和我们这没有来由的人生。 对于巴列霍成年的孤独来说,女性无疑意味着一种拯救。他在陶醉的片刻里实实在在地说:“现在不空了,就是摸着也不空了。” 巴列霍本质的痛苦与具体的人、事没有决定性的联系。他的一次次痛苦不过是灵与肉搏斗的一次次演绎。他感受着女人,更感受着神秘的肉体:女人,你是灼人的黑色的浪,你是盛满阴影的黑色圣杯……女人,因为你而有了以本能为质地的肉体。在《特里尔塞》里,这些细腻的感受变成了无法表达的痛苦。爱的极致是“无声的喧嚣”——这个词组estruendomudo在诗里变形为odumodneurtse,它己经不可能念出! 巴列霍强烈地感受着肉体,却又强烈地盼望纯洁的爱情。肉体的满足同时孕育着缺憾。在亲吻中,男人和女人互相赠与的是“残生的暂时复活”。他曾写过一首诗,题为《为爱人不可造就的灵魂而作》,表达对单纯的肉体之爱的不满: …… 我在炼炉里熔化了 多少女人那土色的铁, 这炼炉就是我的信仰。 我曾想在异端的铁砧上 把你打磨。 …… 既然你从不愿 在我形而上之爱的激情中 再塑一个你, 那么请让我抽打自己吧, 像一个有罪的人。 巴列霍那么强烈地爱女人,却又那么坚决地宣布:“爱只有在不‘爱’的时候才是强烈的!”一个真正懂得性爱之美的男人却像苦行僧一样狂热地呼唤: 来吧,我的爱人,抛开肉体 带着你那让我吃惊的神的血液; 让我做个像上帝一样的男人, 像他一样去爱,去孕育, 放弃感官的欢愉! 美在人间是一种诱惑,对于有诗人气质的巴列霍则是更大的诱惑。有着过于敏锐的感受能力不仅意味着幸福,更意味着痛苦。灵与肉的美同时从两极撕扯着他,他在缺损中追求完美;追求愈烈,完美愈难: 在没有祈祷声的地方, 爱就是一个犯罪的上帝。 心理学家们说,男人在一生中要经历三个不同的成熟阶段,在这三个阶段里分别依恋三种不同的阴极象征:母亲、女人、死亡(死亡在有阳性词、阴性词之别的西班牙语里是阴性词)。巴列霍却在陶醉中混淆三种女性的界限: “母亲替我拢好大衣的领子,不是因为天要下雪,而是为了让天下雪。我父亲的女人爱上了我,她逆着我的出生、朝着我的死亡走来。” “爱人,请为我拔下双翼上的钉子,哦,我再生的母亲。” “墓穴是永恒的洞房,在温柔的黑暗中,所有的人都在爱的共同约会里相聚。” 巴列霍只活了46年。他活得太快,打乱了心理分析家们所说的生命节奏。 西班牙 巴列霍终生漂泊,从年轻时逃避追踪始,坐监狱,漂洋过海,离家远行,还要加上几次几乎使他绝望的医院监禁。伴随着流浪人生的,是诗中屡屡出现的告别、出发,被追踪的逃犯感觉、疲惫不堪的旅人心情。 无法说清,究竟是漂泊的生涯造成了旅人心情,还是“道路的祷词”制造了不安定的一生。巴列霍总是觉得没有着落,总像在等待什么。其实,这幽灵般的等待就是追求的投影。苦苦的追求耗尽了他一生的热情,他只顾匆匆前行,哪怕: 在这世界上有一个地方, 我知道它,但偏偏 我们永远无法抵达。 哪怕我们的脚 一瞬间踏上了它 仍然如同从未到达。 此生中我们不时看见它, 这个地方走啊,走啊, 走成了一串地点。 在比我本人还要近的地方 在比我这对卵黄还要近的地方, 我隐约看见它总是离命运很远。 你们已经可以步行着去了 或者纯粹凭着感情去吧 那是个连贴邮票也寄不到的地点。 对那个伟大的“任何”地方, 你要是想向它殖民 那道茶色的地平线将会塌陷。 然而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 它的确在这个世界上, 不折不扣地肩扛着背行走。 “把这面镜子深处半开的那扇门关上” “这扇吗?” “不,它的姊妹扇。” “关不上。 我们永远无法抵达 那个门闩还没加工好的地方。” 我所知道的那个地点就是这么个样。[10] 巴列霍终于走到了一个终点。 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全世界的良心都注视着这场邪恶对正义的暴虐、强者对弱者的屠宰。身处欧洲的巴列霍迎来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1937年,巴列霍写下了《1936年10月·巴黎》这首诗,这是一首预感个人生命死亡的诗。巴列霍的生命已神秘地接近尾声,西班牙内战像一股强劲的血液,奇迹般地延缓了巴列霍的残生,巴列霍对这场战斗也倾注了毕生最后的热情。 就这样,西班牙内战天意般地成了巴列霍的人生解决。在这场投入中,诗人与历史在叉路口会合,彼岸的希望与此世的希望融为一体。巴列霍说:“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个人如此渺小,从未意识到个人的能力如此有限。这种感觉使我迷惑。”人民的神圣热情深深感动了巴列霍,巴列霍把一个诗人所能具有的一切理想、激情恭恭敬敬地献给了人民:“诗人向武装起来的苦难致敬!”在这场投入中,诗与它苦苦寻找的读者也千载难逢地相遇。巴列霍为内战留下了一本诗集——《西班牙,我喝不下你这杯苦酒》,此处的“杯”与宗教仪式中的“圣杯”是同一个词。零散的诗篇以各种手抄本在战壕里,在共和派战士手中传阅,而第一个以战时版本出版了这本诗集的也是共和派的战士。 内战期间,有人写了一本题为《我作证》的纪实作品。其中提到一个尸体被打烂了的农民民兵,人们在他的衣兜里发现了一张他手写的传单,错字连篇,内容激动人心。巴列霍以这位普通农民战士的故事为题写了一首长诗,每小节的结尾都以同样的错字重复了传单上的句子:“束告全体战友!”诗的尾句是:“他的尸体充满了生命。”此诗深为战士们喜爱。 正义是神圣的。在巴列霍的眼中,共和国保卫者的战斗升华为人类的圣战,历史的象征意义被烘托出来: 这是战斗吗? 不!这是激情。 激情的前面走着 被希望关在铁窗里的痛苦。[11] 巴列霍的诗句“杀死死亡!”成为一句当时脍炙人口的诗的口令。 巴列霍还模仿《圣经》故事的口气写了一首题为《群众》的诗,在这首诗里,“群众”,即人类同情心的力量,堪与耶稣基督使亡人复苏的奇迹力量相比: 在战斗结束之际, 战士已经死去,一个人向他走来 并对他说:“别死吧,我多么爱你!” 但是那尸体,啊,魂魄渐离。 两个人走近他,也这样对他说: “别离我们而去!勇敢些!复生吧!” 但是那尸体,啊,魂魄渐离。 二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五十万人向他涌来, 呼喊着:“这样深情的爱依然于死亡无奈吗?” 但是那尸体,啊,魂魄渐离。 一百万人簇拥着死去的战士, 异口同声地祈求:“请留步,兄弟!” 但是那尸体,啊,魂魄渐离。 这时,地球上所有的人 将他紧紧地围住;那尸体,既忧伤又感动,看见了他们;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 拥抱了眼前的第一人;迈开步向前走去……[12] 在那个历史时刻里,正义者的阵营很早就感到了失败的结局,他们只是默默地坚守着正义。巴列霍则在历史进程中实践着他的“绝望中的希望”。胜利与否已经无所谓,唯要坚守的是让希望存活: 如果西班牙母亲倒下的话, ——我只是这么假设—— 出走吧,属于世界的孩子们; 走出去寻找她…… 当血泊之中的西班牙传来最后的噩讯时,巴列霍已陷入神秘的高烧昏迷——血快要流尽。巴列霍在谵语中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我要到西班牙去……”临终的巴列霍是幸福的,他在想象中战胜了孤独。 只有像巴列霍这样一位苦难大陆孕育出的诗人,才有可能在人民的历史进程中感受到温暖。 真正的文学先锋 巴列霍一生写了300多首诗,生前只发表了一半左右。他的诗集辑在《黑色使者》(1918)、《特里尔塞》(1922)、《西班牙,我喝不下你这杯苦酒》(1937)、《人的诗篇》(1939)等四部诗集里。1988年,为了纪念巴列霍诞辰100周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赞助出版了《塞萨尔·巴列霍诗歌全集》。 对于痛苦之中的巴列霍来说,美好的诗无疑是一种安慰: 当太阳穴敲起它凄楚的鼓点时, 当刻在匕首上的梦使我痛心时 真想在这诗句上永远停留! 然而,一般的诗并不能平抚巴列霍激烈冲突的灵魂。美洲灌输给他的是原初的痛苦,美洲要求于他的是彻底的思想、全新的诗。新诗的诞生如同一场伟大的难产,巴列霍用无数奇绝的形象描述这种艰难。他称新诗为“一个孤儿般强大的新的单数”;他称新诗的诞生为“永恒的前夜”,称新诗的诞生地是一个“还没有海的海岸”。 为了理想中的新诗,巴列霍在语言的边缘冒险,他的诗是对语言的强求。巴列霍至死认为自己“只有本领表达死亡,却无法表达生命。”然而,语言的奇迹就在这痛苦的搏斗中诞生了,他对于语言的特殊感受能力,他驾驭、改造、更新语言的能力使当代评论家们至今望洋兴叹。我们在巴列霍的诗里既感受着语言的力量,更感受着巴列霍无法言说的激情。巴列霍的诗是他的心电图,它们像一切真正的诗一样,是不可译的,我的试译也是一种强求,而且只译了一小部分勉强能够译出的诗。 巴列霍创造的是新诗,但不是新潮诗。巴列霍时代的拉美文人多数以追上欧洲先锋派的步伐为荣,巴列霍却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他指出:“怯懦或贫乏是大多数先锋派所以形成的原因,他们求救于先锋派文学,并以‘专业秘密’自我保护。”在“世界文化中心”的巴黎,来自区区小国秘鲁的巴列霍从未完全信任流行的超现实主义文艺流派,认为它的纯艺术倾向掩饰着一种资产阶级的情调。巴列霍珍视的素质是“真挚”,是“发自内在生命的、本土的冲动”。他认为“真正的新诗应基于一种新的感悟,新诗是简朴的,富有人情味的,初看也许并没有新意的。”后来,“感悟”便成为围绕巴列霍的一个常用词汇。 当大多数先锋派艺术家在潮流过后销声匿迹时,巴列霍却被当代人一点点地再认识。他的诗歌对西班牙、拉丁美洲的一些大诗人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在波多黎各这样一个小国影响了整个知识界的精神生活。20世纪60年代,在拉丁美洲兴起了一阵重读巴列霍的热潮,因为时代凭着敏感嗅出了巴列霍彻底的反叛性。但是,巴列霍至今也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诗人,他并没有很多读者,他的读者都是和他一样彻底的人。 作为一个拉丁美洲的诗人,作为一个前西班牙殖民地的诗人,巴列霍的诗歌语言给古老的西班牙语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带来了重大的革新,揭示了无限的可能性。巴列霍出生在被西班牙殖民主义者毁灭的古老印加帝国的土地上,然而他却将最后的一腔热血献给了西班牙人民的正义斗争。这个结局意味深长,一个深藏自尊的“穷人”给予世界的教育正在于此。 [1]《美洲纪要》杂志,1992,N.34,p.13 [2]安德雷·科依内:《塞萨尔·巴列霍》(AndreCoyne:CESARVALLEJO,Ed.NuevaVision,1968,Bs.As,Argentina,p.16)。 [3]何塞·卡洛斯·马里亚特吉:《关于秘鲁国情的七篇论文》,白凤森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87年。第260页。 [4]安德雷·科依内:《塞萨尔·巴列霍》,140页。 [5]《美洲纪要》杂志,1992,N.34,p.15 [6]塞萨尔·巴列霍:《诗歌全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赞助出版),第78页。 [7]塞萨尔·巴列霍:《艺术杂谈》,《书信集》。p.155. [8]塞萨尔·巴列霍:《书信集》,p.174. [9]塞萨尔·巴列霍:《诗歌全集》p.100. [10]塞萨尔·巴列霍:《诗歌全集》p.295 [11]同打8页注①,p.加2. [12]塞萨尔·巴列霍:《诗歌全集》p.475.
[秘]塞萨尔·安赫雷斯:塞萨尔·巴列霍的幽默(节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塞萨尔·巴列霍的幽默 [秘]塞萨尔·安赫雷斯范晔编译 二 塞萨尔·巴列霍的幽默集中体现在《人类的诗篇》(1923—1938)中,在其收录的诗作里,辛辣的讽刺与友爱的怀抱结合在一起: 我在寒冷中公正地想, 人多么悲伤,咳嗽,然而 却快乐在红色的胸膛; 所做的唯一的事情 是打发日子; 因为他是阴郁的哺乳动物并梳妆…… 考虑 人温柔地起源于劳动 仆从般作响,首领般回声. 时间的图表,是其奖章上放射的水恒的幻影 将透镜半开,他的眼晴 从遥远的时代 研究了大众饥饿的规程…… 我毫不费力地懂得 人往住在想, 像要哭泣一样, 宛似物体克制自已, 变成好的木工,出汗,屠杀 然后又歌唱,吃午饭,把扣子扣上…… 总之,检查 他发现的器物,他的厕所, 当他结束残忍的日子并将它抹去时的失望…… 同时又想 人实际上是一种动物 然而翻转时,他的痛苦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懂得,他知道我爱他, 对他的仇恨带有感情,而他对我 总之是无动于衷…… 审视他一般的证件 戴着眼镜看着那张证明 证明他出生时小得不行…… 我向他作个手势. 他来了, 我给他一个拥抱,怀着激动的心情。 别的还能做什么!激动……激动…… 诗人通过嘲讽来抨击奴役人的劳动,对个体的物化。这些也对应着诗人面对人类的复杂情感——恨与爱——的坦承:我懂得/他知道我爱他,/对他的仇恨带有感情,而他对我,总之是无动于衷……正是这种融合着对立两面的情感,在《人类的诗篇》中以不同的面貌使找们惊异: 塞萨尔·巴列霍已死,众人 在打他,尽管他对他们从未冒犯, 他们残酷地用棍子将他折磨 并狠狠地抽打,将绳子当作皮鞭; 星期四和肱骨可以作证, 还有孤独,道路,雨天…… (《白色的石头在黑色的石头上》) 当场的斜坡! 哭泣的羊驼,我的灵魂! 我秘鲁的山脉,世界的秘鲁, 星球脚下的秘鲁;我紧贴着你! (《地与磁》) 1928—1929年间,经历了个人生活与事业中的挫折与失落,诗人走向马克思主义理论,苦痛愈发激起他寻找希望的努力。他的头脑更加冷静,——内心总是火热,——能够以乐观,镇定和坚忍来面对自身和他人的苦难。这种内在的情感谐和构成他的幽默的另一层面,如同一只不死鸟,起舞在死与生,恨与爱之间, 你因内分泌腺而痛苦,这可以看见, 或者,也许, 因为我而痛苦,因为我简单、沉默的敏感。 ………… 你痛苦,忍受,又更加可怕地遭难, 不幸的猴子, 达尔文的少年, 残忍的菌,窥视我的警官。 ………… 我的朋友,你很完全, 直至头发,在三八年, 尼古拉斯或圣地亚哥,反正有人, 你和你、和你的夭折或和我在一起 被你自治的大力士拖着 并囚禁在你极大的自由里…… 然而如果你用手指数到二, 会更糟;对此不要否认,小兄弟。 不是吗?是,又不是? 可怜的猴子!……把爪子给我!不。我说的是手。 受苦吧!干杯! (《为自己的身体受苦的灵魂》) 三 一直以来,保守的学院派评论总倾向于把塞萨尔·巴列霍描绘成一个阴郁、严肃的悲剧形象。不错,巴列霍从未漠视苦难,他认同他者的痛苦,参与到民众的苦痛中去。但我们不应忘记,他面对这些是为了穿越它,以文艺的形式,并且急切地将目光投向希望、乐观和信仰。因为他承认在这世界上有痛苦,但黎明——“太阳”——仍在照亮夭空,照亮未来。在这今时的悲观与明朝的乐观的辩证法中,他更为看重的是后者。 巴列霍的微笑并非要引向虚无,引向荒谬的虚无。他的诗歌为要预示一个神话,一个乌托邦。在他描绘城市与乡村景象的同时,体现的是共产主义者的立场,参与到大众中间,到社会边缘者中间,到社区和工人中间,——这一切构成了他的诗歌的主要素材。 因此他的诗歌发展历程并不像许多短视的批评家们所描绘的那般晦暗痛苦,尽管一些肤浅的读者也持此论调。在他的生活和作品中的确有痛苦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被埋葬其中。他的诗歌恰恰显示出相反的一面。若有人摒除灰色调子的成见,便会发现他诗歌中光明的一面: 同志,再冷静一点; ………… 干吧,一往无前;下决心, 分析你的危机,总结,继续, 把它割断,使它降低,将它唾弃; ………… 来吧,男子汉;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尽管我喊叫,可我,总是服从你的命令。 (《再镇静些,同志》) 我们同样可以在其他作品中遇见类似的亮色,譬如《不幸者》: ………… 你不会伤心,因为伤心, 在坟旁哭泣,不属于穷人; 振作起来,记住, 相信你白色的线,吸着烟.将你的锁链 清点,在肖像后面将它保存。 白昼即将来临,安置好你的灵魂。 …… 白昼即将来临; 清晨,大海,天气,举着, 旗帜,在你的疲倦后面, 并沿着你古典的骄傲前进, 鬣狗们伴随驴子的节奏数着它们的脚步, 面包店老板娘想着你, 肉店老板想着你,触摸着, 俘虏了钢、铁和金属的斧头: 弥撒中没有朋友,永远不要遗忘! 白昼即将来临,请安置好大阳。 那些因循守旧的头脑竟然能如此不公正地将巴列霍局限在失落与哀叹的狭小空间里,实在令人感到难以置信。因为爱与恨,大与小,喜与悲,善与恶等充满辩证色彩的体悟在《人类的诗篇》中的众多诗作中都呈现出清晰协调的表达.例如: 有的日子,我产生一种极大的政治兴趣 想亲吻亲爱者的两个面孔, 我从远方产生了一种 指示性的愿望,另一种等级或力量的爱的愿望, 爱恨我的人,爱将孩子的纸张撕碎的人, 爱那个为了哭泣者而哭泣的女性, 爱酒的国王,爱水的奴隶,爱在愤怒中隐匿自己的人,爱流汗者,爱经过者, 爱那个人:他在我的灵魂中动摇了自己的人格。 因此,对那与我说话的人 我想让他的辫子舒适,对士兵,让他的头发舒适; 成为渺小者的伟大;成为伟大者的光芒。 为那会哭泣的人 直接将一方手帕熨烫,而当伤心或幸福使我难过 便为孩子们或天才们修补衣裳。 我想帮助好人成为他的一点坏处 我迫不及侍地 要坐在左撇子子的右方 并回答世界,成为对它有用的人 在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上, 我也特别想为瘸子洗脚, 带助旁边的独眼人进入梦乡。 (《有的日子,我产生一种极大的政治兴趣》) 正如我们在上面引用的最后一行诗中看到的,他的诗学中存在着若干辛辣戏谑的恶意(或许是受到尼采式的剑出偏锋的启发)。我们也在另一首诗中读到: 百万富翁,请赤裸全身! ………… 请你们日晒,雨淋! 监视朱慈庇特,监视黄金偶像的盗窃者, 将你们的文字抄在三个本子上, 向配偶们学习,当他们说话, 向孤独者们学习,当他们沉默不语; 请未婚夫妻们吃饭, 让魔鬼在你们的手中畅饮, ………… (《百万富翁,请赤裸全身》) 而这一切的除旧布新,是为了“帮助那微笑者笑起来”《《有的日子,我产生一种极大的政治兴趣》)。 塞萨尔·巴列霍的诗歌是一种生机勃勃,充满反叛、兼具活力和博爱的诗歌。一个被动的,总处在冥思中、肃然稳坐、手托下颌的巴列霍造像,只能为布尔乔亚们将诗人局限僵化的企图推波助澜,那更像是这一阶层一己心胸的写照,与诗人之诗相去甚远。
马里亚特吉:塞萨尔·巴列霍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塞萨尔·巴列霍 马里亚特吉 塞萨尔·巴列霍的第一部诗集《黑色的使者》标志着秘鲁新诗歌的诞生。安特诺尔·奥雷戈指出,“从这位播种者起,开始了一个诗歌的独立和语言发音本地化的新的自由时期”,这决不是出于友好的捧场而专大其词的评论。 巴列霍是一个家族、一个种族的诗人。在巴列霍身上,土著人的感情第一次在我国的文学中得到了纯洁的表达。作为潜在的失败的标志,梅尔加在他的“亚拉维”中还是一个古典技巧的俘虏,一个西班牙修辞学的人云亦云者。反之,巴列霍却在自己的诗歌中树立了一种新风格。土著人的感情在他的诗歌中有了自己的韵律。他的歌声完全是自己的。诗人仅仅给人们带来新的信息是不够的,他还要给人们带来新的技巧和新的语言。他的艺术不能容忍内容与形式之间那种错误的、人为的二元论。奥雷戈正确地指出,“废除陈旧的修辞结构不是诗人们的异想天开和独断专行,而是一种根本的需要。当人们开始理解巴列霍的作品时,就会开始懂得需要一种新颖的、不同的技巧”。在梅尔加身上,土著人的感情还只是在诗的深处若隐若现;而在巴列霍身上,它已是完全浮现于改变了结构的诗句之中了。在梅尔加身上它只表现为声调,而在巴列霍身上它已形成为语言。总之,它在梅尔加身上只是情爱的哀叹,而在巴列霍身上则是生活的哲学意义的体现。巴列霍是一位彻底的创新者。仅凭《黑色的使者》一部诗集,本来就足以确立他的地位。但巴列霍并不因此就没有在我国的文学进程中开创一个新时代。秘鲁诗歌(这里是就“土著人诗歌”这个意义而言),可能就是以《黑色的使者》这首诗开头的几句诗而开始的。 “人生有如此沉重的打击……我不知道! 那打击好似上帝的仇恨所使; 在它们面前,一切不幸遭遇的苦水 都好象注入了心田……我不知道! 打击虽不算多,但却……凿出了条条黑沉沉的沟堑 在最强悍的脸上和最结实的背上。 或许它们是野蛮的匈奴人的马驹, 抑或是死神给我们派来的黑色使者。 它们是心灵里的基督,从命运诅咒的 某种可敬的信仰上跌入深渊。 那血淋淋的打击是我们的面包 在烤箱炉口焦糊时发出的噼拍之声。 人啊……可怜的人!转回视线 就象有人从后面拍着我们的背把我们呼唤 他掉转过发狂的视线,一切往昔的经历 象罪恶的水坑倾入了眼帘。 人生中有如此沉重的打击……我不知道!” 从世界文学的角度来分类,《黑色的使者》这部诗集,部分地(例如从它的书名来说)属于象征主义时期的作品。但象征主义是各个时代都有的东西。另一方面,象征主义比任何其他风格都能更好地表现土著人的精神。印第安人崇拜万物和喜爱农村生活,因而喜欢用拟人式的或田野的象征和形象来表达感情。此外,巴列霍只是个某种程度上的象征主义者。在他的诗歌中,如同可以找到表现主义、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一样,也可以找到象征主义的成分,特别是用上述第一种方式表现的象征主义。巴列霍的重要价值在于他是个创新者。他不断地锤炼他的技巧。在他的艺术中,表现手法总是与一种精神状态相适应。例如,当巴列霍在其创作初期借用埃雷拉—雷西格的方法时,就使它适应于白己个人的抒情心理。 但他的艺术中最主要的、最典型的是印第安人的特点。巴列霍身上有一种纯正的、本质的美洲主义;但不是一种描写性的或本地主义的美洲主义。巴列霍不借用土语。他不把克丘亚语和地方土语人为地掺入他的语言;克丘亚语和地方土语在他身上是自发产生的,是他自己的细胞和肌体内的成分。有人可能会说,巴列霍用字不加选择。他的土著风格不是故意造作出来的。巴列霍没有陷进传统和陷进历史,以便从它黑沉沉的底层去发掘失去的激情。他的诗歌和他的语言发自他的肉体和灵魂。他要表达的意思就在他自己身上。土著人的感情在他的艺术中发生着作用,而他对于这一点也许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认为,巴列霍的土著主义最显著、最明确的特征之一,是他经常表现出的怀旧日情感。巴尔卡塞尔——也许我们应该感谢他,是他最准确地表现了土著人的心灵——说,印第安人的悲伤就是对过去的眷恋。而巴列霍就是个纯摔的怀旧者。巴列霍具有忆念过去的感染力,但他的怀旧总是主观性的。不应该把他那用如此抒情的纯洁性构思而成的怀旧情绪,与复古主义者的文学怀旧情绪混为一谈。巴列霍是怀旧的,但不是单纯地向后看。他不象佩里乔利式的复古主义怀念总督辖区那样怀念印加帝国,他的怀旧是一种伤感性的抗议或心理的抗议,是流亡异地的怀旧情绪,是离乡背井的怀旧情绪。 “我的象水仙花和灯笼果一样的安第斯山的温柔的丽塔 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 须知毕桑西奥使我感到窒息 血液象蹩脚的白兰地在我体内昏昏欲睡。” (《黑色的使者》《死去的牧歌》) “兄弟,今天我坐在屋前的石凳上 多么渴望你能坐在我们身旁 回想起此时此刻我们曾一同玩耍 妈妈抚摸着我们说:“哎哟,这些孩子……” (《黑色的使者》:《致我的兄弟米格尔》) “今天我独自一人用午饭,没有母亲,没有人劝我多加餐, 没有人为我拿水喝,也没有人说:“你吃呀”, 没有父亲,往日在喃喃细语的圣餐时 每当他姗姗来迟 他总是扯开话题询问为何这般沉寂。” (《特里尔塞》:第二十八节) “陌生人已经死去,你曾和他 深夜而归,没完没了地交谈。 再也没有人把我等盼 布置好我的住所,把乱糟糟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炎热的下午已经过去, 你伟大的港湾,你的咆哮; 和你那死去的妈妈的闲谈, 往昔,下午她总给我们端来满满的一杯茶。” (《特里尔塞》:第三十四节) 在另外一些时侯,巴列霍预感或预言了即将来临的怀旧情绪。 “人已不在!那天早晨, 我象悲伤的小鸟, 飞向那无声的帝国和阴森之海的海滩, 那白色的公墓就是你的栖身地点。” (《黑色的使者》:《人已不在》) “夏天,我就要走了。 你那黄昏时柔顺的纤手使我悲伤, 你虔诚而至,来不逢时, 在我的心灵中你将找不到任何人。” (《黑色的使者》:《夏天》) 巴列霍是在他的所有怀旧之感,由于受到三个世纪的痛苦的刺激而变得愈加强烈的时刻,表现这个种族的。但是——而且在这一点上可以辨认出印第安人灵魂的一个特点,巴列霍的回忆充满了他所喜欢的那种嫩玉米的香甜味道,正如他在向我们谈到“奉献嫩玉米的圣餐仪式上那没完没了的祷告”那样。 巴列霍的诗歌中有印第安人的那种悲观主义情绪。他的踌躇,他的疑问以及他的不安,都被以怀疑态度化成了一个“干嘛呢。”在这种悲观主义情绪中,总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内容。在这种悲观主义情绪中,没有一丝一毫邪恶和病态的东西。这是一种如皮埃尔·昂普所说的,忍受和赎回“人的痛苦”的灵魂的悲观情绪。这种悲观主义情绪的产生没有任何文学的渊源。它没有表现出被莱奥帕尔迪或叔本华的声音所干扰的少年人的浪漫式的绝望。它总结了富有哲理性的经验,概括了作为一个种族和一国人民的精神态度。不要到它那里去寻找与西方知识分子的虚无主义或怀疑主义有什么亲缘关系和相近之处的东西。如同印第安人的悲观主义一祥,巴列霍的悲观主义不是一种概念,而是一种感情。它与东方的宿命论有一种模糊的联系,这使它更加接近于奴隶们的基督教或神秘教的悲观主义。但它与导致安德烈耶夫和阿尔季巴切夫笔下精神错乱者的自杀的那种痛苦的伤感没有共通之处。可以说,它既不是一种概念,也不是一种神经官能症。 这种悲观主义充满了柔情和仁爱。这是因为它不是令人失望的、强烈的自我崇拜和孤芳自赏孕育而成的,就象浪漫主义时期几乎所有的情况那样,巴列霍感受着人间的一切痛苦。他的痛苦不是个人的痛苦。对于人们的悲伤,甚至上帝的悲伤,他的心灵“至死也感到悲痛”,因为诗人认为,不仅存在着人们的痛苦。他在下面的诗句中向我们谈到了上帝的痛苦: “我感到上帝与下午和大海 在我的心底漫步。 我们与他同去。天色渐黑。 无靠无依……我们与他一起迎接夜幕降临。 但我听到上帝的脚步。甚至他好象 在向我指明我也说不清的一种美丽的色彩。 他象一位殷勤的主人,善良又悲哀; 恋人那甜蜜的睥睨已失去生气: 他的心应感到痛苦万分。 啊,我的上帝,我刚刚来到你身旁, 今天下午我爱得如此强烈: 因为在胸脯这个虔假的天秤上 我凝视着一个脆弱的造物,并为之哭泣洒泪。 你,哭得如此伤心…… 你对如此丰满的胸脯一往深情…… 我把你奉为上帝,因为你爱得如此之深; 因为你从不微笑,因为 你的心可能经常痛苦万分。” 巴列霍在其他诗篇里否定了对上天的这种直观感觉。在《永恒的欺诈》中,诗人怀着怨恨的苦痛对上帝这样说道:“你倒一向安乐自在,对你的造物不予一点关怀。”但一向由同情和爱所构成的诗人的真实感情却不是这样。当他的抒情风格完全摆脱理性的强制时,他的诗情就会舒展而丰富地流泻出来,表现为如下的诗句,就是这些诗句十年前最早向我展现出巴列霍的天才: “卖彩票的人高声喊道:‘一张彩票可得奖一千元’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上帝心肠。 多少张嘴在向他要求, 他已经感到意乱心烦, 咧开嘴唇说了声不卖。 难道卖彩票的人 象上帝一样徒有其名, 在为人们聚积着无望的仁爱。 我望着那人一身破衣烂衫, 他本可以把心给我们献上, 但他高声叫卖的手里那张彩票, 却象一只无情的飞鸟 不知飞到何处栖身。这一点, 那流浪汉上帝 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是这个温煦的星期五, 他身负行囊,沐浴着阳光。 我要问: 上帝为什么决意打扮成彩票商?” 奥雷戈写道,“就这位诗人本人来说,他使自己的语言具有个性化的特点,但就他思考问题、表达自己的感受和爱来说,他是从宇宙的角度出发的”。这位伟大的抒情诗人,这位伟大的主观诗人,他的表现象是宇宙和人类的解释者。他的诗中没有任何使人想起浪漫主义那种自我崇拜和孤芳自赏的哀怨的东西。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实质上是个人主义的,相反二十世纪的浪漫主义却自然地、必然地是社会主义的和一致主义的。从这个观点来说,巴列霍不仅属于他那个种族,而且也属于他那个世纪和他那个时代。 他的人道同情心如此强烈,以致于他有时感到对人们的一部分痛苦负有责任。于是他引身自责。他会为自己好象也在偷窃别人而突然产生一种恐惧和坐立不安: “我全身的骨骼都属于他人. 或许是我偷来之物! 我生来所具有的这些东西, 或许本应赋予他人, 我想假如我没有出生 另一个可怜人会来喝这杯咖啡! 我往何处去?……我这个可恶的窃斌! 在这寒冷的时刻,大地散发着 人的埃尘,显得如此悲哀, 我多么想把所有的房门敲击, 不知向谁哀求饶恕, 多么想为他烤制一块块新鲜的面包 就在这里,在我心中的火炉……!” 《黑色的使者》这首诗总是这样。巴列霍的心灵完全献给了穷人的苦难。 “赶马的人啊,你汗流如注把路赶。 梅诺库乔庄园 为了生活每日都有千种忧烦。” 这种艺术标志着一种新的艺术感的诞生。这是一种新的艺术,一种具有叛逆性的艺术,它打破了宫廷丑角和帮闲文人的文学那种宫廷传统。这种语言是诗人和人的语言。《黑色的使者》和《特里尔塞》的杰出作者,这位从集市上流浪艺人所极力赞美的利马街头走过时,无人注目和知晓的伟大诗人,在他的艺术中,是作为这种新精神和新觉悟的先驱而出现的。 巴列霍在自己的诗歌中永远是个追求无限、渴望真理的人。同时,在他身上,创作的痛苦和欢乐也是难以描述的。这位艺术家只希望纯洁无瑕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因此,他不要任何词藻的雕琢,他摈弃了任何文学上的浮夸。他在形式上达到了最冼炼、最朴实和最引以自豪的简洁的程度。他是一个刻意追求语言简朴的人,他脱掉鞋子,让自己光赤的双脚去领略他的道路多么崎岖,多么艰难。在他发表《特里尔塞》之后,他给安特诺尔·奥雷戈写了这样一封信:“这部诗集是在极度空虚中产生的。我对他负责。我对它的美学观点承担全部责任。今天,也许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感到,我肩负着一项作为人和艺术家前所未有的、最神圣的义务,即自由行动的职责。如果我今天不能自由,我将永远不会自由。我感到,这项义务那股最有权威的雄赳赳的力量,给我弓形的前额平添了许多条皱坟。我已找到我所能找到的最自由的形式,这种形式是我艺术上的最大收获。上帝知道我的自由多么真实和实在!上帝知道,为了使节拍不致超越这种自由而流于放荡,我经受了多少折磨!上帝知道,为了使我那可怜的灵魂活下去,我曾胆战心惊地走到了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崖边,但又担心一切都断送在崖底!”这无疑是一个真正的创新家、一个道地的艺术家的特点。他这篇对自己的苦难的自白是他的伟大之处的最好证明。 ——马里亚特吉《关于秘鲁国情的七篇论文》之《对文学的审理》第十四节 译者:白凤森商务印书馆1987 注: 安特诺尔·奥雷戈(1892—1960),秘鲁诗人、杂文作家。——译注255 达达主义是始于1916年的先锋派艺术运动,主张取消思维与表现之间的一切联系。——译注 路易斯·爱德华多·巴尔卡塞尔(1893—)秘鲁史学家、作家。对秘鲁印第安人历史颇有研究,著述甚多。——译注 毕桑西奥:伊斯坦布尔城古名。——译注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1798—1873),意大利浪漫派诗人,著有《歌集》等。——译注 叔本华(1788—1860),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译注 列昂尼德·尼古拉耶维奇·安德烈耶夫(1871—1919),俄国小说家、剧作者。1894年因贫困自杀获救,思想反共,移居芬兰至死,作品充满悲观气氛,著有《七个上吊的人》。——译注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革命艺术和群众艺术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革命艺术和群众艺术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 一 在历史发展的目前这个社会阶段,由于阶级斗争的尖锐、激烈和深刻,艺术家先天的革命精神不能不把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作为其艺术创作的根本题材。今天,这些问题在全世界以如此广大如此剧烈的程度提了出来,它们甚至不可抗拒地深入或闯入了最孤独的隐士的生活和心灵。对美德和自身的职责敏感的艺术家的感觉不能回避这些问题。是否站在一方或另一方参加斗争,决定权不在我们手中。因为谈论艺术特别是革命艺术,就等于谈论阶级的艺术,阶级斗争的艺术。艺术上的革命艺术家,就是政治上的革命艺术家。 二 在今天的阶级斗争中,革命阵线站在哪一边呢?历史运动、思想和革命力量代表着哪个社会阶级呢?我认为谁也不敢说它们代表资本主义阵线、代表资产阶级。社会革命还随着无产阶级的血液和斗争高涨起来。在阶级斗争中代表无产阶级的阵线只有布尔什维克,劳动群众的先锋队。革命的艺术家的战斗岗位自然是在无产者的行列里,布尔什维克的位置上,勤劳的群众中。 三 既然是革命艺术(阶级斗争的具体形式)和群众艺术,那么艺术作品的出发点、形式、内容和社会目的应该是什么呢? 革命的艺术作品的出发点应该是世界无产阶级在阶级斗争的进程中根据每个时期的局势造成的紧急关头和转折采取的战略和战术。或者,换一种说法,即:艺术作品应该永远被安排在斗争的最新变化中,应该从这种斗争的每天的需要和利益出发。所以艺术家或作家应该紧密地跟随共产党的领导和指示,随时了解发生的事件。 ※※※ 革命艺术的形式应该是最直接、最简单、最直截了当的。应该是一种严酷的现实主义,一种微型的制作。激情应该通过最短的途径和最简便的方式寻找。应该是一种近景艺术。一种中间色的、具有细微差别的作品。一切都是粗糙的——有棱角而无曲线——但也是沉重的、野蛮的、残忍的,就像在战壕里一样。 ※※※ 艺术作品的内容应该是一种群众性的内容。无声的呼吸、动乱、孤独的疯狂、虚弱、冲动、阶级意识的光明和黑暗、群体中的个人变化、失败的力量和英雄主义、胜利和不眠、发生的事件和垮台、每天的经验和教训,总之,参加革命斗争的群众采取的一切形式、发生的一切缺点、错误、毛病和做对的事情。为此,有必要在无产者中间建立和发展一个关于革命艺术的组织和联系的广大网络,例如工厂的通讯员、农村的通讯员,国际革命作联各国分会、新闻机构和革命出版社中的工人监督、工农读者圈、戏剧《蓝衬衣》、群众批评、工人俱乐部、农民和无产者小型手工艺品展、流动科研机构、工人组织和内战战壕里的作家与艺术家小队,等等。 ※※※ 革命艺术的具体目的和眼前目的随着时局变化的需要而发生变化。不应该忘记,这种艺术的观众和读者是多种多样的:尚不激进、加入法西斯行列或无政府工会主义行列甚至资产阶级左派政党的行列的群众,缺乏阶级觉悟的群众,激进的和布尔什维克群众,最后还有小资产阶级和大资产阶级。在这个方面,必须实行一种细致、灵活、机智和柔软的策略,因为艺术作品和文学作品的实际目的取决于为每个公众和根据当时的需要而采用的措施。例如对一般资产阶级而言,革命的目的是通过殊死的进攻或说服实现的。“只有在直率热诚的范围内才能吸引旅途上的伙伴。”罗曼·罗兰说,“我们已经知道这些自由的或同情无产阶级事业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像许多人那样还没有激进思想直至无产阶级化时为革命运动做的伟大贡献。最后我们还知道,现在大多数《国际革命作家联盟》的成员是《旅伴》的成员。 摘自《我承认我历尽沧桑: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拉美卷》 关于作者: 塞萨尔·巴列霍(1892-1938),秘鲁诗人、小说家,生于北部的圣地亚哥,中学未毕业即自谋生计,当过乡村老师和厂矿职员。1913年进大学攻读文学和法律,曾参加"北方社"的文学活动。1918年到利马,后因思想激进被捕入狱。1923年前往法国,从此一直流亡欧洲。参加创办《繁荣·巴黎·诗歌》杂志。1931年在西班牙加入共产党。西班牙内战爆发后,他两次前去访问,参加反法西斯斗争。 巴列霍的作品主要是四本诗集。《黑色的使者》(1918)由现代主义诗篇组成,表现爱情、家庭、故乡、对人生的怀疑和失望,是他的重要作品。《特里尔塞》(1922)主要写诗人和人类的痛苦和不幸,许多诗用数字、日期、地点和科学术语构成,结构新奇却令人费解。《西班牙,我喝不下这杯苦酒》(1937)以人们喜闻乐见的内容和形式表达了诗人对残酷的西班牙内战和人民的英勇斗争的态度。《人类的诗篇》(1939)以忧伤的基调、神秘的意境、讽刺的口吻和肢解的语言表现支离破碎的现实生活。 此外,他还写有长篇小说《钨矿》,表现秘鲁矿工在先进思想鼓舞下奋起为自己权利进行斗争的情景,被认为是拉丁美洲第一本展示社会主义前途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1978年西班牙出版他的袖珍本《作品全集》(九本),包括诗歌、短篇小说、散文、长篇小说等。
塞萨尔·巴列霍:诗和诗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诗和诗人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 小议新诗 所谓的新诗是这样的:其词汇是由“电影”、“飞机”、“爵士乐队”、“马达”、“无线电”等等词语组成的。总而言之,是由现代科学和工业方面的一切术语组成的,不管这些词语是否符合某种真正新的感觉,重要的是使用这类词儿。 但是不应该忘记,这不是什么新诗,也不是旧诗,什么也不是。 现代生活提供的艺术材料应该受到艺术家吸收,并把它变成感觉。例如无线电,它的用途不单是为了让我们说它是“无线电”,而且是为了激发新的紧张情绪,激发更深刻的洞察力,扩大透明度和理解力,加深人们的爱心。于是,人们的忧虑加强了,生活的气流加快了。这是它惟一的艺术内容,而不是用耀眼的词语装满我们的嘴巴。尽管往往缺少新语汇,尽管诗中不提“飞机”,但是它却以隐蔽的和无声的、然而有效的和人道的方式拥有其飞机的激情。这才是真正的新诗。 在其他情况下,几乎很难把这样那样的艺术材料精巧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一个比较漂亮而完美的形象。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说它是一种建立在新词汇基础上的“新”诗。而只能说它是一种建立在新的比喻基础上的“新”诗。但是这样的诗仍然存在着缺点。真正的新诗可能缺少新的形象——这是才能的作用,不是情绪的作用——,但是创作者在这种诗中享受或忍受着这样一种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事物和人的新联系和新节奏变成了血液,变成了细胞,总之,变成了某种被生动和有机地融入感觉的东西。 以新词为基础的“新”诗或以新的比喻为基础的“新”诗,可以根据它卖弄新奇的学问及其复杂性和巴罗克主义来辨别。与此相反,以新的感觉为基础的新诗却是简单的,符合人之常情的。粗略地看,会误认为它是古诗;或者,它不让人注意它是不是现代诗。 诗和语法规则 语法,作为诗歌方面的集体规则,它缺乏存在的理由。每个诗人都制定了他个人的、不可转让的语法、他的句法、他的书写规则、他的类推方法、他的正音法、他的语义学。他只要不脱离语言的基本法则就行。诗人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并根据情况改变同一个词的字面上和语音上的结构。这样做不会像人们认为的那样会限制诗的社会的和世界的价值,而只会把诗的价值推向无限。众所周知,艺术家的价值愈是个体的(请注意,我不是说个人的),其作品也愈是世界的和集体的。 艺术品的电子 众所周知,诗是不可译的。诗是生活的色调,生活的祷文。诗是由词汇构成的作品。被译成的另一种文字,虽是同义词但永远不完全相同,诗当然就不是原来的诗了。诗一旦被翻译,就成了一首新的诗,便很难和原诗相像了。 在一篇诗中,最重要的是讲一种事物所用的语调,其次才是所讲的东西。其实,所讲的东西是能够译成另一种语言的。但是讲那种东西所用的语调却不能够译成另一种语言。构思和创作诗歌所用的语言的语调是不可替换的。 所以,最优秀的诗人,其诗是最难翻译的。马雅可夫斯基也这么看。沃尔特·惠特曼的诗译的东西是哲学的品质和韵律,很少是属于真正的诗的品质的。对他的诗,只能译其伟大的思想,而不能够译其动物的疯狂运动、心灵的巨大数字和生活的昏暗星云。它们是用短语、词组,总之,是用语言的不可衡量的因素表达的。 只有那些用思想写成的诗才可以翻译。只有那些用思想写作而不是用语言写作、把生活的文字或文章写入诗而不是寻找生活的色调或心的节奏的诗人的诗才可以翻译。格里斯①曾对我说,许多现代画家也犯过这种错误,他们用物体工作,而不是用色彩工作。不应该忘记,一首诗或一块布的力量来自最简单、最基本的生活材料在诗中或布中安排和组织的艺术技巧。归根结底,诗的最简单、最基本的材料是单词,就如绘画中的颜色一样。所以诗歌应该凭借一个一个简单的单词来构思和写作。这些单词要根据诗人感情的活动情况来收集和艺术地安排。 ①格里斯(1887-1927):西班牙立体派画家。 诗的生命 一首诗就是一个生命单位,它比自然界中富有生气的生灵生动得多。一头动物截去一个肢体,它仍然可以活。一棵树砍掉一个枝子,它也仍然可以活。但是一首诗删去一个诗句、一个单词、一个字母、一个书写符号,它就活不成了。由于诗歌被翻译后不能保持其绝对的和生动的完整,人们就应该用诗的原文读它。这样做当然现在会限制诗的激情的世界性。但是不应该忘记,等所有的语言统一成惟一的一种世界语并因社会主义而融为一体的那一天,这种世界性是能够实现的。 诗人的预言 维克多·雨果常常想当预言家。 他的风格是粗糙的预言风格。《东方集》中的可怕演说家不是以真正的诗人的方式预言,而是以广场上的占卜者和爱发怒的巫婆的方式预言。他认为,诗的神喻的作用在于预言,比如说——就像他在《天空》一诗中写的那样——,飞机将成为人与人之间和睦和幸福的一个因素;但是后来证明他的预言是错误的!1914年,飞机成了国与国之间的破坏力量。 诗人用另一种方式发表他的预言:用含混的和说不清的、却是生动的和可靠的方式在人们心中暗示人类的生气蓬勃的未来及其无限的可能性。诗人在预言时创造感觉的星云、含糊的原生质、对社会正义和幸福遭到破坏的忧虑。此外,明确而果断地预言具体的事件不过是一种对廉价的巫术的认真的调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平庸的女预言家们就是这样做的。她们的预言能否应验并不重要。 (朱景冬译) 来源:《准则与尺度——外国著名诗人文论》,北京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
巴列霍:艺术杂谈(节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艺术杂谈(节选) (秘鲁)巴列霍 无音乐的舞蹈 舞蹈会突然发生一种变化:它将不再依赖音乐、伴奏乐器或打击乐器、小提琴或响板。舞蹈将摆脱一切古怪的东西和一切古怪的节奏,成为无声舞蹈。舞蹈将静静地跳动,只受一种音乐鼓舞和指引,这就是舞蹈演员的血液。 “我希望舞蹈,”阿尔丰索·雷耶斯说,“不要描述什么故事,而是一种简单的舞蹈。”然后他又提出“双肩的颂歌,面孔和腹部的同步微笑”等。他反对讲故事的舞蹈,但忘记反对跳音乐主题的舞蹈。我希望更彻底一点:舞蹈就是跳舞,像远离音乐一样也远远地离开文学。利莎·邓肯①在《国际歌》和她那些关于俄罗斯革命的舞蹈中差不多就是这么做的。 ①利莎·邓肯(1878-1927),美国女舞蹈家,一度在莫斯科设立舞蹈学校。 谈画像 在古亚乌的一幅画像上,生命是由精神失常的处女、幻想着一位不存在的白马王子的少女体现的。她每个黎明都快活地期待着他,每个黄昏因不见他到来而伤心地哭泣。在这幅画上,生命,她本人,都消失了。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仅仅是一位丧失理智的未婚妻。古亚乌本想赋予生命的存在以更明显的搏动,但是恰恰相反,他让它消失了,让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存在,另一种东西:一个女人。因为谁也不会否认,生命是一回事,女人又是一回事。 所有的画像都如此这般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它们模棱两可,混杂不清,死气沉沉,虚假失真,毫无诗意可言。它们不是艺术创造,而是两种自然创造的困难而精巧的结合。不应该忘记,嫁接不是艺术的生物学现象。复制也不是。在艺术上,每一种形式都是一种以它开始和以它结束的无限。 立体主义没有能避免这类画像。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也都没有。当然,民粹主义更没有。 艺术与社会 艺术家的生活和他的作品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吗?作品和作者的生活之间存在着同步性吗?是的,在大艺术家和小艺术家,保守的艺术家和革命的艺术家身上都存在同步性。这种同步性过去存在,现在存在,将来也永远存在。即使在那些其作品乍一看似乎缺乏其生活的独特色彩,缺乏深刻的、有时是潜在的一致性的艺术家身上也明显地存在同步性。为了找到这种联系,只要怀着善意和些许敏感就可办到。如果在诠释时缺乏这些品质,那就往往陷入谬误。 作为例子,我们不妨谈谈几位作家的情况。从体质上来说,尼采是个虚弱多病的人。难道由此可以推断说《悲剧的诞生》是一个孱弱、消瘦的人做的怪相吗?托尔斯泰从来也未感到过经济拮据,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事谋生。他生活得相当优裕,像个小资产者,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个封建社会的阔佬。那么,由此可以推断,《复活》是一部封建主义的作品吗?马拉梅一生从不参预政治,对议会的兴衰保持中立,对选举活动、代表大会和政党漠不关心。莫非由此可以说《牧神的午后》缺乏政治灵魂和社会内容吗?显然不可以。这样的结论只适合经验主义的蹩脚批评家。就像糟糕的摄影师只在照片上追求同原人原物的形似和外表的雷同一样,蹩脚的批评家也试图在艺术品中寻找艺术家生活的文字复制和重复反映。如果找不到这种反映——顺便指出一点,这种情况恰恰发生在伟大的艺术家身上——他便下结论说,作家的生活和他的作品之间不存在任何同步性。而那些认为一致性只存在某些艺术家而非一切艺术家身上的人也是这么看的。 为了找到真正的、具有深刻的艺术性的同步性,就必须充分看到,艺术的生产现象——就像米勒①说过的那样——从词语的科学含义来说,它是一种真正的炼金活动,一种转化。艺术家吸收和联系社会生活中的和他本身的焦虑,并非为了一成不变地加以反映(蹩脚的批评家和低水平的艺术家才会这么做),而是为了在其心灵中把它们变成和所吸收的原材料在形式上不同、在内容上却一致的另一类精华。正如我们说的那样,可能发生这种问题:粗略地看,在作品的结构和感动人的故事发展中可能看不到作者所吸收的原始生动材料,不知作品是怎么写成的,正如粗略地看不可能看出树上会有从泥土中吸收来的富有营养的化学物质一样。然而,如果深刻地分析一番作品,就一定能发现在作品的五腑六脏里,和艺术家个人的生活经历一起并通过它们,不但流动着具有社会经济特点的血液,而且流着同时代的思想和宗教的血液。同样,对植物进行一番化学分析,也可以验证树上存在着类似的生物现象。 艺术家的个人生活与社会生活同其作品的联系是永恒的,它总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起着作用,不管艺术家愿意与否,打算与否,即使想回避也是徒劳的。对批评来说,问题在于——我们应这么强调——善于发现它。 ①米勒(1814—1875),法国画家。 (朱景冬译) 来源:《拉丁美洲散文经典》,学林出版社2011年7月版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帕科·荣格(小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帕科·荣格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 塞萨尔·巴列霍:一八九二年出生在秘鲁北部丘科圣地亚哥的一个村庄里。大约于一九一七年迁居利马。因受当时鲁文·达里奥等几位文学名流的影响,他在迁居利马的以后发表了处女作《不祥之兆》。一九二二年又写出了另一部作品《特里尔塞》,打破旧规,追求新奇。他在利马当了几年记者后,一九二三年离开秘鲁周游欧洲的许多国家,撰写故事和诗歌。后又侨居法国。《钨矿》是他的小说中最优秀的作品,写出了无产者的心声。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五日,他在巴黎逝世。《帕科·荣格》通过对穷苦孩子遭受权贵少爷的欺凌、侮辱,揭露了社会的不公平现实。作者深深地同情帕科·荣格。作品语言朴实,情节生动感人。 帕科·荣格跟着妈妈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学校里的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耍。妈妈把他留下就走了。帕科两手抱着书本和铅笔,怯生生地朝操场走去。他显得局促不安,因为这是第一次上学,他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的孩子在一起玩。 几个跟帕科年龄一样的孩子朝他走过来,他越发地胆怯了。帕科紧靠着墙,脸都涨红了。这些孩子多活泼,他们好象在自己家里一样无拘无束地喊呀,跑呀,跳呀,笑呀,追逐打闹,既淘气又可爱。 帕科给惊呆了,他在乡下哪里听到过这么多人喧嚷吵闹的声音。在乡下老家,总是一个人说完话,另一个人再说,然后一个个接着说。有时也能听见四、五个人在一块说话,那是爸爸、妈妈、唐何塞、瘸子安塞尔莫和托马萨,但那已经不象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迥然不同的另外一种声音了。一个金黄头发、穿件白色上衣的胖墩墩的孩子在和帕科说话,还有比这个年龄更小点的孩子,穿件蓝衬衫,嗓子有点沙哑,也凑过来。不同班级的孩予们都好奇地跑过来,把帕科团团围住,并向他提出好多问题。但是,声音太嘈杂了,帕科一句也没听清。这时,有个长着一头黄发、圆脸,穿着一件窄小的绿上衣的孩子,一把拽住帕科的胳膊,想把他拉走,帕科挣扎着,那孩子就更用力地抓他,拽他,帕科使劲靠着墙,脸涨得更红了。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似地拥进教室。 苏米加弟兄两个一人拉着帕科的一只手,领着他往一年级教室走。起初帕科不想跟他们走,但后来还是顺从了,因为他看见大家都在往教室走。进了教室,他就更紧张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教室里鸦雀无声,这种寂静更使帕科不安。突然,苏米加弟兄俩松开帕科的手,丢下他跑开了。是老师进来了。孩子们起立,静悄悄地站得笔直举起右手行礼。 帕科两手仍抱着书本和铅笔,站在第一排课桌和老师的讲桌之间。他的脑子乱了。孩子们,黄色墙壁,喧闹声,安静,那么多的椅子,老师,就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儿……他真想哭。老师拉起他的手,把他安排在前排的一张课桌上,跟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坐在一起。老师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帕科胆怯地小声回答: “帕科。” “你姓什么?说说你的全名。” “帕科·荣格。” “很好。” 老师走到讲台上,严肃地环视一下全班的学生,然后用一种军人的语调说: “坐下!” 一阵桌椅碰撞的响声之后,学生们都坐好了。老师也坐下来,在几本册子上写了一会儿什么。这时,帕科还抱着书本和铅笔不放,同桌的孩子告诉他:“你把东西放下吧,象我这样放在桌上。” 帕科·荣格依旧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同桌孩子的话他理也不理。于是那孩子把书本和铅笔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桌上,并兴冲冲地跟帕科说: “我也叫帕科,帕科·法里尼亚。你别害怕,咱们一块儿下棋,棋子里有黑炮。是我姨妈苏萨娜给我买的。你家在哪儿住?” 帕科·荣格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帕科太烦人了。别的孩子们也肯定都象这个帕科一样:那么高兴,话那么多,他们不觉得学校可怕。可是,他呢?帕科·荣格怎么那么胆小?他偷偷看一眼老师,看看讲桌和老师身后的墙壁,又看看天花板。他还斜着眼从窗户那儿瞅瞅操场,这会儿的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显得安谧、宁静。和煦的阳光照着校园,不时地传来其它教室学生的读书声和街上过往车子的噪声。学校里的事情多新鲜啊!帕科·荣格开始从紧张、慌乱之中解脱出来。他想家,想妈妈了。他问帕科·法里尼亚: “咱们几点钟才能回家?” “十一点。你家在哪儿?” “在那边。” “远吗?” “远……嗯……不远……” 其实,荣格自己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条街上,几天前他才被人从乡下带到城里来,城里的事情他还一点都不懂呢。从教室外面传来一阵跑步声。接着,温贝托出现在门口。他是多里安·格列维的儿子,格列维先生是英国人,秘鲁国营铁路公司经理兼本镇镇长,还是荣格家的主人。是他把帕科·荣格从乡下带进城里,让他陪温贝托上学和玩耍——因为他们俩年龄相仿,温贝托惯于晚到校。然而今天情况有点不同,帕科是头一天上学,所以格列维太太对帕科的母亲说: “你把帕科先送到学校去吧,他是第二天上学,迟到了不好。从明天起,你等着温贝托起床后,再把他俩一起送去。” 看到温贝托·格列维,老师便问道: “今天怎么又迟到了?” 温贝托满不在乎地说: “我没醒。” “好吧,”老师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进来坐下吧。” 温贝托·格列维的目光在寻找帕科·荣格,当他发现荣格后,便过去蛮横地说: “过来跟我坐!” 法里尼亚说: “不行,老师让他眼我坐在一起。” “干你屁事!”格列维蛮不讲理地骂道,使劲拽住荣格的胳膊朝自己的座位上拖。 “老师,”法里尼亚叫起来,“格列维要把帕科·荣格拉到他那儿去。” 老师停下笔大声问道: “怎么回事?” 法里尼亚又说: “格列维把荣格拉到他的位子上去了。” 这时温贝托把荣格捺到他的位子上坐下,并跟老师说: “荣格是我的人,他得跟我坐在一起。” 这一点,老师知道得很清楚,他对温贝托·格列维说:“噢,是这么回事。不过,为了让他能听懂课堂上的讲解,我安排他眼法里尼亚坐在一起了,让他回自己的座位上去吧。” 学生们默不作声地望着老师、温贝托·格列维和帕科·荣格。 法里尼亚走过去拉起帕科的手,要他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可是格列维抱住帕科的胳膊不放。 老师又说: “格列维,你是怎么了!” 格列维脸都气红了: “我不嘛,老师,我要让荣格跟我坐嘛。” “我已经说了,你放开他。” “就不放。” “什么?” “我就不放开他。” 老师被激怒了,威胁性地连声喊道: “格列维!格列维!” 格列维连眼皮都不抬,一个劲拉住荣格不放,荣格手足无措,任凭法里尼亚和格列维象撕扯布似地拉来拽去。这会儿,他怕温贝托·格列维甚于怕老师,甚于怕所有的孩子和整个学校。帕科·荣格怎么那样怕温贝托·格列维,而格列维又为什么老打帕科·荣格呢? 老师走过去把荣格领回法里尼亚的座位上去,格列维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跺着脚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从教室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泥瓦匠的儿子安东尼奥·赫斯德列斯出现在教室门口。老师问他: “你为什么迟到?" “我买早点去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去买?” “我还得照顾弟弟。我妈妈病着,爸爸上班去了。” “行了,行了,”老师十分严厉地说,“站到那边去……除此之外,还得关你一小时禁闭。” 说着,老师指了指靠近黑板的那个墙角。 这时,法里尼亚站起来说:“老师,格列维也迟到了。” “老师,他胡说。”格列维急了,“我没迟到。” 全班同学都嚷嚷起来: “就是的,老师,格列维就是迟到了!” “嘘,安静!”老师没好气地说。学生们不说话了。老师踱步思索着。 法里尼亚悄悄地跟荣格说: “哼,格列维他爸爸有钱,所以他迟到了可以不受罚。他天天都迟到。你住在他家吗?你真是他的人吗?” 荣格说: “我眼我妈妈住在一起……” “住在温贝托·格列维家吗?” “他家可阔了,有男主人、女主人,我妈妈也在那儿。我跟妈妈住在一起。” 坐在另一排座位上的温贝托·格列维气得两眼瞪着荣格,还朝他挥着拳头,因为荣格到底让人家把他拉走了。帕科·荣格不知如何是好。他没跟温贝托坐在一起,等到放学的时候,温贝托一定又要拳打脚踢他了。温贝托坏极了,不管什么时候都打荣格,不论在马路上,还是在走廊、楼梯上,他都打过荣格。甚至在厨房里当着荣格妈妈和老板娘的面打过他。这会儿,温贝托又朝他炫耀自己的拳头,他又想打荣格了。 荣格跟法里尼亚说: “我过去跟温贝托坐吧。” “别去,别那么傻,老师要训你的。”法里尼亚回头看看格列维,格列维也朝他比示一下拳头,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老师!”法里尼亚叫起来,“格列维朝我挥拳头呢。” “嘘!嘘!安静!”老师说,“今天我们来谈谈鱼。然后大家在练习本上做一个书面作业,做完后交给我。谁做得好,谁就是一年级的优秀生,这个学生的名字就可以上学校的光荣榜。听清楚了吗?跟上周的做法完全一样,大家要把课堂上讲的弄明白,要用心抄我写在黑板上的练习题。明白了吗?” “明白了!”学生们齐声回答。 “好,”老师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好几个学生要求发言,老师叫起苏米加弟兄俩中的一个。 “老师,”苏米加说,“海滩上有好多好多沙子。有一天,我们在那儿看见一条快要死的鱼,就把它带回家,可是它在半路上就死了……” 温贝托·格列维说: “老师:我抓了好多鱼带回家,放在我家的客厅里,它们都活着。” 老师问: “不过……你是把鱼放在盛着水的家什里的吗?” “不是,我把鱼放在客厅的家具上。”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一个又瘦又小、脸色苍白的孩子说: “老师,他胡说。鱼一离开水,马上就会死。” “死不了,”格列维说,“鱼在我家客厅里就死不了。我们家的客厅特别漂亮,爸爸让我把鱼带回家放在家具上。” 法里尼亚的肚皮都要笑破了,苏米加弟兄俩也笑得前仰后合。那个金黄色头发的、胖胖的、穿白上衣的孩子,还有那个圆脸、穿绿上衣的孩子都放声大笑起来。这个格列维真是太可笑了!把鱼放在他家客厅里!放在家具上!象小鸟一样!真是大谎话!孩子们吵吵着,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胡说八道!哈哈哈!哈哈哈!胡说八道!” 大家都不相信格列维的话,把他气得鼓鼓的。教室里一片笑声。格列维想起他曾抓了两条鱼带回家,放在客厅里好多天。他摸摸鱼,鱼还都活着。但他又不能肯定这两条鱼是活了很多天,还是当天就死了。无论如何,格列维想让大家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格列维在一片笑声中跟苏米加弟兄俩中的一个说: “当然了!我爸爸有好多钱,他说过,要把海里的鱼都抓回家,让我高兴,让我在客厅玩鱼。” 老师大声地说: “好了,好了!安静了!格列维肯定记错了,因为鱼会死的,它们……” “……一离开水……”孩子们接着说。 “对了。”老师说。 那个瘦小、苍白的孩子说: “因为水里有它们的妈妈,它们一离开水就没妈妈了。” “不对,不对,”老师说,“鱼离开水就会死,因为它们不能呼吸了。鱼呼吸水里的空气,而离开水以后,它们就呼吸不成外界的空气了。” “因为它们都半死不活。”一个孩子接着说。 温贝托·格列维说: “我爸爸在我们家可以给它们空气,爸爸有的是钱,什么东西都能买回来。” 穿绿上衣的孩子说: “我爸爸也有钱。” “我爸也有。”另一个孩子也说道。 孩子们七嘴八舌,都说自己的爸爸有钱,只有帕科·荣格一声不吭。他在想,鱼离开水就会死。 法里尼亚问帕科·荣格: “你呢,你爸爸没钱吗?" 荣格想了想,他想起有一天看见妈妈手里有几个贝塞大①。于是就跟法里尼亚说: “我妈妈也有好多钱。” “多少?”法里尼亚问。 “好象是四个贝塞大。” 法里尼亚便大声告诉老师: “帕科·荣格说他妈妈也有好多钱。” “骗人!”温贝托·格列维说,“帕科·荣格骗人,他妈是我妈妈的佣人,她什么都没有。” 老师拿起粉笔,转过身去继续在黑板上写起来。 趁老师背对着大家的工夫,温贝托·格列维跳上前去把荣格的头发揪了一把,然后又迅速地跑回座位上去。荣格疼得哭了起来。 “怎么了?”老师转身望着大家问。 帕科·法里尼亚说: “老师,格列维揪他的头发。” “老师,我没揪,”格列维说,“我没揪他,我根本没离开我的座位。” “好了,好了!”老师说,“安静点!帕科·荣格,别哭了!安静!” 老师继续在黑板上写,随后又问格列维: “如果把鱼从水里捞出来,鱼会怎么样呢?” “在我家的客厅里活下去。”格列维问答。 孩子们又大笑起来。这个格列维什么都不懂,他除了想到他家、他家的客厅、他爸爸和钱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了,总说蠢话。 “好,帕科·荣格,你来说说。如果把鱼从水里捞出来,会怎么样?”老师问。 帕科·荣格的头发被格列维揪疼了,他抽抽搭搭地重复了一遍老师说过的话: “鱼离开了水就会死,因为它们没有空气了。” “对了,回答得很好。”老师说。 说着他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趁这会工夫,温贝托·格列维照着法里尼亚脸上打了一拳,随后又迅速跑回座位上去。法里尼亚没有象荣格那样哭,他大声嚷嚷着给老师告状: “老师,温贝托·格列维刚才打我!” “就是的,老师,就是的!”所有的孩子同时叫起来。教室里顿时一片喧闹声。 老师狠狠地在讲桌上砸了一拳: “安静!" 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全班同学都严肃地挺直了身体坐着,并忐忑不安地望着老师。哼,温贝托·格列维干的好事,由于他的无知和恶作剧,老师要训斥全班同学,看气红了脸的老师要怎么收拾大家,都怪温贝托·格列维! “怎么这样乱?”老师问帕科·法里尼亚。 帕科·法里尼亚眼睛闪着怒光。 “温贝托·格列维打我,我根本没惹他。” “这是真的吗,格列维?" “不是的,我没打他。”温贝托·格列维说。 老师看全班学生,不知该相信谁的话。他俩谁说的是真的呢?是帕科·法里尼亚,还是温贝托·格列维? “谁看见他打你了?”老师问法里尼亚。 “大家都看见了,帕科·荣格也看见了。” “帕科·法里尼亚说的是真的吗?”老师问荣格。 帕科·荣格看看温贝托·格列维,不敢吭气。如果他说了真话,放学时,温贝托就要打他。他低下头,默不作声。 法里尼亚说: “老师,荣格不敢说,他怕温贝托打他。他是温贝托的人,又住在他们家里。” 老师又问其他学生: “谁还能证明法里尼亚说的是真的?” “老师,我!”“我看见了!”“我看见温贝托打法里尼亚!” 老师又问格列维: “这么说,你真的打法里尼亚了?” “没有,我没打他!" “格列维,撤谎可当心着点。象你这样有教养的孩子,是不应该撒谎的。” “好了,我相信你说的。我知道你是从来不撒谎的。不过,以后还要多加注意。” 老师在讲台前踱着步,陷入了沉思。学生们依旧严肃地挺直身体坐着。 法里尼亚小声地嘟哝着,好象要哭了似地: “哼,看他爸爸阔就不罚他。我要给我妈妈说去。” 听到这话,老师怒冲冲地走到法里尼亚面前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温贝托·格列维是个好学生。他从来不撒谎,也不招惹任何人,所以我不罚他。在这里,不论是对有钱人家的孩子,还是对穷人家的孩子,我都一视同仁。即使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犯了错误我也要罚。你要是再敢说你刚才的那些话,我就关你两小时。听见没有?” 帕科·法里尼亚和帕科·荣格都低头不语,但他俩心里都清楚,是温贝托打了他们,温贝托是一个不诚实的孩予。 老师又在黑板上写起来。 “你为什么不给老师说温贝托·格列维打了我?” “我说了,他要打我。” “你不会告诉你妈妈?” “我要是告诉妈妈,他还是要打我,而且女主人也要生气的。” 在老师往黑板上写字的这段时间里,温贝托·格列维把本子都画满了。 帕科·荣格在想妈妈。随后又想起了女主人和她的儿子温贝托。回家的时候,温贝托会打他吗?荣格看看其他孩子,他们既不打荣格,也不打法里尼亚或任何人。更不愿意象温贝托那样,硬把荣格拖到别的座位上去,为什么温贝托这样对待他呢?要是荣格现在把这件事告诉妈妈,温贝托就要打他,要是告诉老师,老师也不会把温贝托怎么样。于是他想把这些都告诉法里尼亚,他问: “法里尼亚,温贝托也打你吗?” “打我?他敢?我给他脸上来一拳,就叫他鼻子出血。你看着吧,他要是惹了我,你就瞧吧。我要告诉我妈妈。我爸爸会来揍格列维,揍他爸爸,揍他一家子!” 帕科·荣格惊愕地听着法里尼亚说的话。他真敢打温贝托?他爸爸也敢打格列维先生吗?荣格不大相信他的话,因为还投有一个人打过温贝托呢。如果法里尼亚打了他,格列维先生就会揍法里尼亚和他爸爸,就会揍所有的人。人们都怕格列维先生,因为他特别严肃,还总发号施令。到他家去的男男女女,都怕他和他的太太,在他俩面前永远是唯命是从的。反正,格列维先生比老师和所有的人都厉害。帕科·荣格看看正在写字的老师。这个老师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他那么严肃,又那么吓人?荣格一个劲盯着他。这老师既不象爸爸那样的人,也不象格列维先生那一类的人。说确切点,他倒很象经常去格列维先生家聊天的一类人。他长着红脖子,鼻子跟火鸡冠子一样。路走得长了,鞋子就会发出“咕叽——咕叽——咕叽”的响声。 荣格开始讨厌这个老师了,他什么时候才回家去呢?但是,一放学温贝托又要打他了。而那会儿,荣格的妈妈也只能对温贝托说:“别打,孩子,你别打帕基托②,别这么淘气。”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话了。温贝托会把帕科的腿踢得红红的,而帕科也只能哭。因为谁也不敢把温贝托怎么着,格列维先生和太太十分溺爱他。帕科为经常挨温贝托的打而苦恼。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怕温贝托和他的父母。所有的人——老师、厨子和她的女儿、帕科的妈妈、系着大围裙的贝南西奥和刷尿盆的玛利亚,都怕格列维一家子。玛利亚昨天还把个尿盆捧成了三大块。格列维先生和温贝托真可恨。帕科·荣格想哭。老师什么时侯才能写完呢? “好了!”老师终于停下笔来,“这是书面作业。现在大家把本子拿出来,把黑板上写的都一字不漏地抄下来。” “抄在我们自己的本子上吗?”荣格胆怯地问。 “对了,抄在你们自己的本子上。”老师说,“你会写宇吗?” “会写。在乡下时,爸爸教过我。” “好极了。那么,大家动手抄吧。别着急,一行一行地抄,不要抄错了,”老师说。 孩子们拿出本子抄作业。 温贝托问: “老师,这是关于鱼的作业吗?" “是的,快抄吧。” 教室里静下来,只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的摩擦声。老师坐在讲桌旁,在几本册子上写起来。 温贝托不抄作业,他又在本子上画起来。本子里全部画满了鱼、小人和小方格。他还在最后一页纸上画了一幅画③。 过了一会儿,老师站起来问: “抄完了吗?” “抄完了。”大家齐声回答。 “好,再把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作业的末尾。”这时,下课铃响了。 校园里一片喧闹欢腾,孩子们冲出教室,奔向操场。荣格整整齐齐地抄好作业后,拿起书、本和铅笔也到操场去玩。 刚到操场,温贝托便过来一把抓住帕科·荣格的胳膊,怒冲冲地说: “过来跟我玩跳马④。” 他又将荣格猛力一推,荣格的书、本和铅笔都掉到地下了。 荣格照温贝托说的去做,但是让别的孩子看着温贝托任意地摆布他,使他难堪、羞辱,他真想哭出声来。帕科·法里尼亚、苏米加弟兄俩和另外一些孩子把温贝托·格列维和帕科·荣格团团围住。那个瘦小、苍白的孩子把荣格的书、本和铅笔捡起来,但却被温贝托·格列维一把夺过去,并骂骂咧咧地说: “你给我放下,少管闲事!帕科·荣格是我的人。” 温贝托·格列维把帕科·荣格的东西拿回教室,放在自己的桌子上,随后又跑到操场去玩。他把荣格的脖子往下一按,让荣格双手撑地蹶起屁股。 “老实呆着,我不说话不许你动。”他骄横地说。 温贝托·格列维退后一段距离,然后再从那儿跑过来,一下子跳到帕科·荣格身上,两手撑着他的背,两脚腾空,并狠狠地在荣格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之后,再退回去,从那儿跑过来跳到帕科·荣格身上,踢他一脚。就这样重复着玩了好大一会儿,跳了二十多次,踢了荣格二十多脚。 突然,孩子们听到一阵荣格的哭声。温贝托使劲儿踢他,把他踢得疼极了。于是法里尼亚从孩子堆儿里走出来,站到温贝托·格列维面前说, “不行,我不许你再往荣格身上跳!” 温贝托吓唬他说: “你听着,帕科·法里尼亚!叫你尝尝我的拳头的厉害!” 法里尼亚一动不动,挺直地站在温贝托面前说道: “因为他是你的人,你就打他,往他身上跳,是不是?放开他,你等着瞧!” 苏米加弟兄俩搂住帕科·荣格安慰他,劝他不要再哭: “你干吗让他往你身上跳,让他踢你?你不会揍他?你也往他身上跳!干吗要让着他?别哭了,别哭了,放学咱们一起回家。” 帕科·荣格一个劲哭,眼泪就象断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泪水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一群孩子围着帕科·荣格,另一群围着温贝托·格列维和帕科·法里尼亚。 格列维猛地一把将法里尼亚推倒在地。二年级的一个大孩子跑过来保护法里尼亚,上去给了格列维一脚。接着又跑来一个比他们年龄都大的三年级学生来帮格列维的,狠狠地给了二年级那个孩子一拳。几个孩子打得不可开交。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都回到各自的教室。 苏米加弟兄俩拉着帕料·荣格的手进了教室。一年级教室里,孩子们大声喧哗着。老师一进来,孩子们立刻安静了。 老师严肃地扫了全班学生一眼,然后象军人似地说道:“坐下!” 一阵桌椅碰撞的响声之后,学生们都坐好了。 老师也在讲桌旁坐下来。他按顺序叫着学生的名字,收那篇关于鱼的作业。老师边收边看,同时又把各篇作业的成绩登在记分册上。 温贝托·格列维走到帕科·荣格的桌边,把书、本和铅笔还给他。然而在这之前,温贝托就已经把荣格本子上抄着作业的那页纸撕下来,并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当老师叫“温贝托·格列维”时,格列维走到老师那儿把帕科·荣格的作业交上去,就好象真是他自己的作业一样。 当老师叫到“帕科·荣格”时,荣格把本子翻遍了,也没找着那张写着作业的纸。 “你是丢了,还是没做?”老师问。 帕科·荣格怎么会知道那张纸飞到哪儿去了呢?他羞愧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好吧,”老师说着便在小册子上记下帕科·荣格未交作业。学生们陆续交来他们的作业。老师看完了全部作业后,便离开教室到校长办公室去了。 师生们肃立着。校长好象生气似地扫了学生们一眼,又大声说道: “坐下!” 校长问老师: “你已经知道谁是年级优秀生了吧?你们是不是做完了评定优秀生的每周作业了?” “做完了,校长先生。老师说,“刚做完。温贝托·格列维分数最高。” “他的作业在哪儿?” “在这儿,校长先生。” 说着,老师便从那一叠作业中抽出写着“温贝托·格列维”的那一页递给校长,校长拿着那页纸长时间地、仔细地看着。 “非常好。”校长高兴地说。 他走上讲台,神态严肃地环视一下学生们,然后用那有些沙哑但很有力地声音说: “温贝托·格列维的作业是全部作业中最好的一份。他就要成为本周一年级的优秀生,他的名字要上光荣榜。温贝托·格列维,请你到这儿来。” 孩子们伸长了脖子看温贝托·格列维。格列维趾高气扬地走过来,笔直、骄傲地站在老师的讲台前面。校长跟他握着手说: “好极了,温贝托·格列维。祝贺你。孩子们都应该是这样的。很好,很好。” 他又转向其他学生说: “你们都应该象温贝托·格列维那样,刻苦学习,做个好孩子。如果你们都这样傲了,到学年末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奖品,你们的名字也会象温贝托·格列维的名字一样,登上学校的光荣榜。我们看下周能不能再出一个象温贝托·格列维这样的好学生。这是我所希望的。” 校长停顿片刻,孩子们都羡慕地望着贝托·格列维。格列维真来劲!他的作业做得多好!他真不愧是优秀生!他是所有的学生中最优秀的学生!他到校比别人都晚!他打同学!但是,大家也都看见了,他受到了校长的表扬。校长还跟他握手呢!温贝托·格列维,一年级最优秀的学生! 校长跟老师打个招呼,又向起立的学生示意,请他们坐下,便离开了教室。 老师又说了声: “坐下!” 又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响声之后,孩子们都坐好了。 老师对格列维说: “你也坐下去吧。” 温贝托·格列维洋洋得意地回到座位上,经过帕科·法里尼亚桌旁时,还朝他伸出舌头做鬼脸。 老师走上讲台,在几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帕科·法里尼亚小声跟帕科·荣格说: “你瞧,老师把你的名字记在册子上了。你没交作业,老师要罚你,关你禁闭,你回不成家了。你的本子怎么撕破了?你的本子在哪儿放着来?” 帕科·荣格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倒是快说呀!”帕科·法里尼亚转过身来,“你说呀!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把作业放到哪儿去了?” 帕科·法里尼亚弯下身看帕科·荣格,发现他在哭,就又安慰起他来: “算了,别哭了!别哭了!别伤心!咱们一起下棋,棋子里有黑炮!别哭了!把我的棋送给你吧,别哭了。” 帕科·荣格还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哭。 (吴黎明译) 注释: ①贝塞大:西班牙钱币单位。 ②帕基托:帕科·荣格的爱称。 ③这幅画是这样的: 作者为此画作了注解:左边第一个人,代表资产阶级权贵,他可以随意欺压比他地位低的人(如图示:揪耳朵)。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大欺小、强欺弱是天经地义的,谁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右边第一个人,是贫穷阶层的代表,对于权贵们的欺压,只能逆来顺受,没有丝毫自卫的能力。 ④跳马,是儿童们玩的游戏。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愚昧(小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愚昧 [秘鲁]塞萨尔·巴列霍 在灿烂的拉丁美洲文学史上被荣称为一个“极度神秘的革命诗人”的塞萨尔·巴列霍,是秘鲁伟大的诗人和小说家。他于一八九二年生于秘鲁北部印第安人居住的一个小村子,是西班牙加利亚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后裔。一九一七年迁居利马,一九二二年离开秘鲁,周游欧洲,以后长期侨居法国。 巴列霍的重要作品有:小说《不祥之兆》(1922年),诗集《黑色的使者》(1018年),《特里尔塞》(1922年),小说《人类的诗篇》、《钨矿》等。《钨矿》是一部反映无产者心声的优秀作品。为此他坐过牢。遭到国内外敌人的追捕和迫害。 《愚昧》选自巴列霍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原名《愚昧的法布拉》。小说以细腻的描写,感人的情节,鲜明的人物个性,喻示愚味、落后是怎样消磨着爱情和幸福,甚至于导致自我摧残和毁灭。小说结构严谨,层次清晰,笔力遒劲,生活气息浓厚,手法多样而富于变化。 (一) 埃斯皮纳尔·巴尔塔刚起床。他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拖着懒散的步子,朝门口走去。他进入走廊,身子倚着柱子,从钉子上取下镜子。不慎镜子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刺耳的响声划破了小院的寂静。 巴尔塔脸色突变,浑身倾栗。惶惑四顾,探索引起他神经紧张的原因。觉得似乎有人藏在暗处。然而,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他把目光移向屋外那棵樟脑树,死死盯着它的躯干。惺松的睡眼布满血丝,眼角又红又肿。突然,他在碎镜中瞧见了目己的双脚。不禁诧异地伸手捡拾地上的镜片,希望照照自己的面容。这时他才发现,倒霉的镜子已支离破碎,形状参差。将他的面孔截为恍惚隐现的支块:隆起的鼻子,敞亮的脑门,扭曲的嘴唇,变形的耳朵。他俯拾镜片试图拼凑,然而白费心机,无法重圆。 年轻的妻子阿德莱达刚跨进门,巴尔塔便压低嗓门向她诉说了方才的情景: “你知通吗?我把镜子打碎了!” 阿德莱达大吃一惊,冷丁打了个寒噤,以责备的口气问道: “你怎么会把镜于打碎?真倒霉!” “噢,连我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亲爱的,你听我说……” 某种模糊的不祥之感,使得巴尔塔满脸通红。黄昏时分,巴尔塔在走廊用饭。他坐在石凳上,用安第斯山区男性特有的温柔目光凝视着霞空。已是七月的天气。辽阔的庄稼地里一片苍翠,绿油油的菜园露出一个神气的马头。那是巴尔塔精心饲养的爱驹“拉约”。主人瞧着它,它也对主人睁大了眼睛。这样,足足过了几分钟,直到土墙那边一只母鸡唱起了一曲丧歌,打破了饭后死一般的京静。阿德莱达在厨房里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巴尔塔,你听见了没有?” “是,我听见了。不知是哪只蠢鸡,十有八九又是‘帕卢查’。” “上帝呀,保佑我们!不知什么横祸要飞来……”阿德莱达一个箭步跳到厨房门口,入神地瞧着鸡群。“拉约”竖起耳朵,惊恐地嘶叫起来。 “得把这只鸡宰了!”巴尔塔说着,蓦地站起来,“母鸡打鸣,太不吉利!远在我母亲去世前的一个清晨,家里曾有一只豆绿色的母鸡突然啼叫。太不幸了!” “巴尔塔,还有镜子呢,上帝呀,什么大灾大难将要降临我们头上……” 说罢,她颓然坐在墙脚下的一条石凳上面,双手捂脸,饮声啜泣。继而抽抽噎噎地痛哭起来。丈夫在一旁沉默不语。 迄今为止,巴尔塔和阿德莱达还是一对美满的伴侣。当他还是个年轻小伙的时候,曾经深深地沉醉于对她的迷恋。巴尔塔是个高大魁捂的男子,方正的脸上虽然缺乏表情,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快活。他精通各种农活,将一半光阴消磨在远离都市的偏僻乡村。在欢笑和柔情中度完蜜月之后,他对小家庭的未来充满了幻想和希望。 阿德莱达是一个温柔可亲的混血种女人。爱笑,也爱哭。在这个美满的小天地中。她享受着年轻妻子的一切欢乐,同时又把女性的贞洁和柔情献给心爱的丈夫。此外,阿德莱达还是个料理家务的能手。每天清晨公鸡刚刚打鸣,丈夫还在梦中,她就轻手轻脚地溜下床来,虔诚地划个十字,低声做完祷告,尔后凭借窗缝中的一丝曙光,踮起穿着平底鞋的脚尖,穿过房间,走到庭院。等到丈夫醒来,她早已从拐角的喷泉提回两坛清水。这两个坛子比一般水坛约摸大出一倍。 提起水坛,还有一件趣事。两个水坛一个是黑的。另一个涂了一层漆,都是阿德莱达的外祖母唐娜·马格达莱娜送的。这只是为了感谢外孙女对她的真挚情感和不辞劳苦地陪她度过了体弱多病、孤苦伶仃的晚年。而唐娜·马格达莱娜的水坛,又是她的叔叔萨穆埃尔送给她的。赠送的那一天,她荣幸地加入了神圣的耶稣神灵协会——一个名声极大、由当地显赫人物组成的机构。那时她还是一个姑娘。 那个黑水坛虽是一件普通的祖传旧物,但漆坛却有它的奇特之处。远在它们属于外祖母时,不满七岁的阿德莱达有一次去井边提水。因为她年幼力小,只提了一个漆坛。一条银毛母狗“比卡弗洛尔”尾随在小主人身后。当漆坛淹没在漆黑阴森的闸门下时,一群发情的公狗突然从井边经过。“比卡弗洛尔”不顾小主人的呵斥,混进了群狗的行列,消失在附近的墙角。不大一会儿,那畜牲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后爪发狂地搔着地面,咧开的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和鲜红的牙床,发出一阵狂吠。小阿德莱达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地叫喊:“比卡弗洛尔!加利,加利……”可是,忘恩负义的畜牲却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嘴牙咧嘴,嗅着地面,好似寻找什么东西。接着蹦跳过来,一头钻进她的衣衫,骚动不安,频磨牙床。吓得她浑身发抖,尖叫哭喊,紧紧抱住身旁的大石。水声在漆黑的小洞里回荡。狗眼里闪着一种难言的眸光。古怪地搐着鼻子,嗅着地面,默默地跑到闸边,鬼使神差似地将头伸进闸门,嗅舐映在水中的坛影,得意地摇着尾巴。尔后,又回到她的身旁,如同一个拙劣的杂技演员,来了个金鸡独立。弯曲前爪,仿佛向她赔罪求情,并狂乱地舐拭她的裸臂,竭力表示亲近…… (二) 每当巴尔塔起床,阿德莱达早已洒扫庭除,用取自农庄的绿香草扎缚的扫帚,将走廊、庭院、菜园四周、楼房、门房和通向大街的小径拾掇得干干净净。梳洗一毕,便给亲爱的丈夫端上一碗味道鲜美的香辣子山芋汤,额上的汗珠与腾腾热气融成一片。 她是一个勤劳、温柔而又贤慧的主妇,终日忙个不停,甚至包揽了男人应干的活路。 一天,巴尔塔前往较远的农庄。她干完零活,去棚下牵马,“拉约”驯服地跟着她走。她把它拴在樟脑树上,取来剪子给它剃毛。情不自禁地唱起“亚拉比”和其它一些秘鲁民谣。优美动人的歌声传到荒芜草地上的牧人耳际,犹如向导指点目标;传入忙碌于田间的农民耳中,好似甜蜜的知心婉诉。淙淙水流似的歌声,使生存斗争中的蜥蜴和树叶间的黑头苍蝇也顿时平静下来。这美妙的时刻,与另一情景形成鲜明的对照——每当那只头小身圆、丑陋好动的山羊损坏邻舍的麦田时,常常令她喊哑声音,依然无济于事,逼得她不得不用投石器击它。这是一件朋友赠送的玩艺,外形缀织着翠绿、金黄的绒线。她只是在不得已时才使用这个礼物,惟恐将它弄坏。 悠美的歌声越飘越远,萦绕山巅。在岩洞深处隐约发出扣人心弦的回响…… “拉约”乖乖听任着女主人的摆布。 “乖乖,你明天得规矩些,主人准备带你去见世面哩。你应该在众人面前显得格外神气!” 在女主人悦耳动听的歌声中,“拉约”舒坦地弯下它那倔强的脖子。 她刚忙完,丈夫就回到家里。 “你忙什么呀?”他关切地问。 她的脸上做微一红:“没忙什么,已经完了,完了!” “亲爱的,我在那里搁下许多活,就是为了早些赶回来给‘拉约’剪毛。” 她甜蜜地笑了,勾起了他的无限深情。 然而,母鸡打鸣的夜晚毕竟十分凄凉。阿德莱达躺在床上喃喃不休,难以入睡;巴尔塔躺在她的身旁,心绪烦闷,辗转反侧。妻子的低吟,加深着他的疑惧。自从成家以来,他还是头一次为前景担忧。 (三) 巴尔塔回想那天照镜子时,曾有一张陌生的面孔从镜中闪过,他在恐惧和颤抖中失手掉了镜子。稍后,他觉得背后有动静,慌忙扫视四周,不见人影。又过了一会,他想到可能是刚起床后睡眼朦胧,引起了某种幻觉,心境才有所平静。然而,妻子夜里的啜泣,又使他回忆起打碎镜子时的情景,不可思议地折磨着他的身心。但丈夫的责任却驱使他安慰妻子: “不要再因为母鸡打鸣哭个不停,亲爱的,睡吧,别象孩子似的!” 与其说巴尔塔这样做是宽慰妻子,勿宁说他给自己壮胆。他仿佛感到一根奇怪的长针钻入他的体内,把所有的血管都缝合起来,产生难忍的剧痛。他试图忘却一切,但往事总在脑际徘徊,顽固地捉弄着他。 次日,巴尔塔街省,首要大事就是买镜子。这可怜虫竟然被昨天捕风捉影般的事迷惑住了。回到家里,他不知疲倦地照镜子,面部并未发现异常,也没有一点怪影。他坐到樟脑橡木上,身倚围墙,凝视镜面。 清晨使人迷恋,晴空万里无云。 阿德莱达的母亲安图卡的到来使巴尔塔感到突然。她是来取火的。这位生性倔强的老人因曾患白内障而双目濒于半瞎。 “巴尔塔,这些日子你没去农庄?听圣何塞说,草原上的那块地准备分给双目失明的老人。噢,他还说,星期六他从萨利纳斯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你。” 他却一声不吭,朝着鸡群扔了一块石头。连声喊叫: “乔啊……乔噢……阿德莱达,就是这只鸡!”一群母鸡争先恐后地啄食晾在场院的准备用来磨面的麦子。 丈母娘走了,门依然开着。邻家的一条黑狗闯了进来,走近巴尔塔,嗅着地面,不停地甩动毛茸茸的尾巴,忽然辗转身子,忽然腾空跃起。强烈的阳光通过镜面反射到狗身上时,它瞧着无底的镜面,对着镜中的自影发出刺耳的怪叫。 收获季节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巴尔塔仿佛已忘记了母鸡打鸣一事。不料九月的一天,妻子站在麦堆旁对他说: “喂,你拿马褡链,我拿不动!” “怎么?亲爱的,你病了?” 阿德莱达异常激动地低下眼睛…… “嗨,从什么时候起?”他低声问妻子,心里泛着无比的幸福。她只是抿嘴微笑。接着,一对未来的父母深情拥抱。她感到有些胆怯,腼腆,喃喃地说: “我觉得应从七月份算起。” 听到“七月份”三字,巴尔塔立刻沉思蹙眉,眼前浮出一片可怕的阴云。他努力追忆,往事一幕一幕展现眼前,犹如梦幻:镜中闪现的那张陌生面孔,母鸡打鸣,镜子脱手垂地……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个倒霉的七月!多么不吉利的日子! “奇怪!这种结合实在太邪了。”他自言自语,不祥的预感使他忐忑不安,浑身打颤。 送走收获季节,又迎来寒冷多风的秋天,秋播开始后,天空乌云密布,倾盆大雨接二连三。巴尔塔和妻子搬到小农庄,准备在那儿住上一些日子。 (四) 一天下午,巴尔塔从田间归来,在茅屋对面的池塘边给牛饮水,自己也感到口干舌燥,便钻进灌木丛中的泉眼跟前,跪在地上痛饮起来。 突然,他猛地跳了起来,颤身后退,撞倒了池边一棵小樟脑树。他四下张望,恍觉有人在身后出现。然而却未见踪影。于是,他又回到灌木丛中,寻找那个不明隐迹的不速之客,仍然一无所获。只看见几只受惊的鸽子和小鸟飞上天空。一只兀鹰缓慢地飞向远处的树梢,尔后又展翅疾飞,消失在一片干叶之中。 几个月后,类似的事又发生了。一天,巴尔塔停在河边。透过河面波纹,他看见一个人影。那人影一旦碰到泉眼四周的青草,便立刻消失。他思忖:“太奇怪了,谁又在暗中跟踪我?”他心绪烦恼,认为有人存心捉弄自己,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稍后,他又产生另一种想法:莫非是年轻的妻子在和自己开玩笑?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妻子对他一惯尊敬,决不会开这类玩笑。 巴尔塔虽然不是一个聪明睿智的男子,但辨别好歹的能力还是有的,而且行事待人十分谨慎。不管学得如何,还算上过五年学。查他的家谱,祖辈曾有人扛过枪,以后世代务农,汗水倾注在土地上。在巴尔塔的灵魂深处,也曾梦想改变境遇,飞黄腾达,但又觉得出身卑贱,难以实现。总之,他是一个缺少教养的人,但绝不是一个多疑的人。 从那天起,浮于水面的怪影已第二次出现。巴尔塔神经紧张,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把这宗怪事告诉妻子,又唯恐被她取笑,只好憋在心里。 礼拜天,巴尔塔进城,在集市上碰到了一个老同学。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倾吐了满腹苦水。他脸上布满愁云,男性的自尊心遭到摧残。悲伤和烦恼如同一条毒蛇,将他紧紧缠住。老同学刚听他说了几句便捧腹大笑,随后严肃地指出了他的错误想法,并忠告说: “这类事无须大惊小怪,我也见过。在特定场合下,这种事会随时发生。有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许多人与事。但当我想把他们变成现实中的人与事时,却又迅速消失,以后则很少发生。在特鲁希略,我曾请教过一位先生,他说这是神经错乱的症状,还叮嘱我要注意身体。” 老同学的一席话,对巴尔塔来说实在太深奥,太不可理解了。 一天早上,他只身穿越林中旷野,沿着水渠直奔马场。当他用目光扫视水面时,顿时惊跳后退。与此同时,岸边繁茂的柳枝叶随风发出一阵喧哗,酷似人逃窜时发出的沙沙声。他急速回头,朝柳树的方向望去,只见常青藤与红锦葵之间的柳枝已恢复平静。 “谁?站住!不要脸的东西……”他惊叫起来。 他决心抓住这个隐身人,便屏息察看树、丛、石后、闸底,却不见踪影。这已是第三次或第四次了。 一瞬间发生的事,却在巴尔塔思想上激起恐惧的波涛。它无止境地发展着,变为可怕的怀疑和猜测。为了不伤害妻子,他从未向她吐露此事。这更使他的思想随意驰骋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巴尔塔愈来愈显忧郁。有时索然隐居多日,精神恍如梦游,有时单枪匹马,到偏僻之地虚度光阴。这个混血种人一反常态,甚至于对妻子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常常发火。一次,他突然冲着她连声叫嚷:“过来,听见了没有?坐到这儿!” 小俩口同坐在门前的一条石凳上。他漫不经心地吻吻妻子,无缘无故地仰天长叹: “阿德莱达,如果有朝一日你不爱我了……” 她沉默不语,弯下身子。她一惯信赖自已的丈夫,从未因一时一事的疏忽刺他。盲目的宗教信仰和两颗赤诚之心,把他们紧紧地连为一体。 她到院子去了,巴尔塔仍然坐在石凳上苦思冥想。每当巴尔塔瞧见镜子,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便油然而生。一次,他在梦幻中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好似一片蓝色的旷野。他深感到孤单,惶恐不安,企图竭力摆脱困境,但却失败了。他觉得这个鬼地方犹如一面巨镜,又仿佛是无际的浩瀚大海。在火辣辣的阳光下,他看到自己孤独、模糊、高大的影子,忽儿暗淡得渐渐变成一条细线,最后完全消失,忽儿又闪电般地现于眼前。当阿德莱达叫醒他时,只见他满脸泪痕。她焦灼不安地问: “亲爱的,你做了啥梦?哼哼叽叽叫了好大一会儿。” “嗯,我做了个恶梦。”他喃喃地说。 两口子不再说话了。为什么他让朝夕相处的爱妻蒙在鼓里?为什么要在情侣间点燃炸弹引线?为什么接吻时情淡意薄?这一切令人难解之处,正是他胡思乱想造成的后果。 悲剧的序幕,好似一条隐匿屋顶的蛀虫,对“主梁”进行由里及表的侵蚀。巴尔塔开始怀疑自己的妻子,但这样做连他也莫明其妙。阿德莱达尽管察觉到夫妻感情不如以前,但对这些离奇的事情却一无所知。忙完农活后,她曾这样暗示丈夫: “巴尔塔,活儿我们都干完了,可以回城了。” “还有许多活没干完呢?”他神秘地回答。 自从礼拜天在集市上碰到老同学后,巴尔塔一直没有进城。家里有多少事需要照料,他都推辞不去。有时故意刁难,有时以琐事作借口。乍看起来,他似乎为了躲避嘈杂的城市,图求清静的环境,实则是急于识破和捉拿那个胆怯的跟踪者,他推测那家伙准有所图,因此认定这是百分之百的坏事。他不择手段地暗中纠缠、窥视、跟踪自己,更确切地说,这个无耻的家伙也许是为了占有阿德莱达而大耍手腕。 城里房子无人居住,走廊里群鸡乱飞,地上兔类成堆。巴尔塔一旦回想起那凄凉的景象,心里就直打颤,悲痛打开了他的思绪,将往事重新推到眼前。走廊里那根令人心惊的柱子,那颗挂镜子的钉子,都使他坐卧不安,疑惧剧增。这种情况下,惟有离开城市来到农村一种选择。 随着光阴的流逝,巴尔塔的忧郁日甚一日,紧锁的眉峰下隐藏着无穷的心事。 一月的天气,霪雨霏霏。油黑的休闲地如同穿了一件厚厚的、打着臃肿褶缝的丧衣。忽而张开,忽然闭合。变化无常的天气,使人心烦意乱。连续两小时的大雨之后,庭院积满了雨水。巴尔塔没下菜地,交叉双臂坐在石凳上,倾听狂风怒吼和屋顶发出的“吱啦”响声,要是不发生异常情况,他决不会轻易离开那条石凳。一群受惊的猪围着圈门,发疯似地尖叫。他不得不拿起棍棒拼命地驱赶这群畜牲,并在门口垒上石块加固猪圈。但这群畜牲却毫不罢休,吼拱门前的石块。他满脸怒容,困惑地扯着嗓子狂喊:“畜牲,怎么啦?” 暴风鞭子似地抽打屋顶,使巴尔塔全身瑟瑟发抖。在这种神经的高度紧张中,即使普通金属或瓦砾的撞击以及妻子的磨面声响,都会使他心惊肉跳。 一头才断奶的猪崽满身红毛,瘦骨伶仃,因为找不到母猪而横冲直撞,狂嚎不已。巴尔塔向它扔去一块石头,那可怜的畜牲才慢慢停止嚎叫,低声哼哼了一个下午。巴尔塔自己也莫名其妙,在室外总感到胆怯。他匆忙朝厨房走去。当穿越积水的庭院时,突然看见水面上掠过一个模糊的黑影。他急步跨进厨房,觉得背后有人追赶。妻子正在磨房忙碌,一见丈夫赶忙放下活计。他故作镇静,身子紧挨妻子闲扯起来,妻子趁机再次提出回城,却遭到他的反对, “没瞧见还有许多活儿要干吗?等两个月再回城吧!” (五) 几天后,巴尔塔突然独自回到城里。跨进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群禽飞舞图,接着又看到卧室的天花板上布满了鸽子和野斑鸠窝。受惊的小鸟四处乱飞,搜寻新的窝巢。两只野兔无处藏身,窜逃不迭。他感到凄惨、孤独,身子筛糠似地颤抖起来。那布满蛛网的墙柱,满墙的鸟啄洞眼,上了锁的房门……他倚在客厅门上,紧闭双目,竭力驱逐眼前的凄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 悲痛之余,他强自冷静,走进客厅,转向卧室,打开门锁,突然“喀喀喀”地咳嗽起来。他急忙走出卧室,一口脓痰直落在地上一颗钉子上面。接着他手拿镜子照了照面容,又把它搁置一边,直挺挺地站着,酷似一恨木棍。 “眼见那张陌生的面孔没有?还看见什么人了?”他自我发问,环视四周,将目光投向菜园。 与其说这回巴尔塔没被吓倒,不如说他故作镇静。在那异乎寻常的瞬间,他并不认为在他背后和两侧闪现奇物,在镜中瞧见的只是自己的形象,并非他人。然而,这又使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觉——镜中的自己似在颤抖,并不难看的面孔罩着阴影,变成只有几根粗线构画的轮廓。他感到体温剧升,身上一切正在发生突变…… 巴尔塔连夜赶回农庄,躺在床上,心乱如麻,忍受着漫漫长夜的煎熬。忽儿昏昏沉沉,忽儿稍显清醒。往事再次涌上心头。多么阴森的夜啊!他努力追忆每桩事发生的地点、时间、人物,推测事与事、人与人、事与物之间的瓜葛,与眼前痛苦的生活景象渐渐联为一体——在那孤苦伶仃的童年,流落异乡的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后来,阿德莱达和那面碎镜……他的心情再度烦乱起来,想到有人跟踪自已。 他曾反复自问“镜中人影”是否存在。然而百思不解,疑窦丛生。他曾想把“镜中人”仔细看清,结果总是归于徒劳。惶惑之际,他不禁想起一位老同学说过的话语:“……一些企图使之变为现实中的事物,到头来无不稍纵即逝。” 片刻之后,巴尔塔又回想起另一类往事。幼年时的夜晚,他常与伙伴们聚会。他们有的出身名门,有的书香世家,个个见多识广,讲述魔幻故事和难以置信的怪物。一个小伙子某次曾说:“一天,发生了这样一件奇事:突然间,我觉得两脚越分越开,两腿不断延伸,个子越来越大,成了巨人。那时,我害怕极了,想猛地站起来,但却力不从心。眼看就要和房顶相撞,我大声惊叫,……” 巴尔塔疲惫恍惚,用太阳穴猛撞床头,左右辗转;妻子却安静地躺在一旁,岳母也挤在这间简陋的屋子。老人睡得不沉,忽儿梦呓,忽儿叫喊。 东方刚刚吐白,巴尔塔已踏着朝露,默默地离开家门。 他日益执拗地陷入孤独。一天阿德莱达终于开口了: “巴尔塔,我亲爱的,你怎么啦?上帝呀!究竟发生什么事?成了这个样子!咱们进城吧!我害怕在这儿过冬。看在上帝份上,离开这里吧!” 说着,她挎起丈夫的胳膊,头轻轻地倒在他的肩上。他顿时流露出极不耐烦情绪,厉声说: “已经对你说了,不走!” 听了丈夫生硬的话语,胆小的妻子伤心地流下眼泪。 有时候,阿德莱达和她弟弟一同回到城里,照料家中饲养的家畜。但每当妻子返回农庄时,巴尔塔心中总有惘然若失的感觉,因而对她越发生疑。疑点起初有点盲目,后来渐渐起了变化,成为实在的疑忌。 巴尔塔茫然穿越大片私田,沿着乱石纵横的平地不歇地向前走着。清晨无雨,天空阴沉。预示不幸的乌云飘浮于阴郁的石岑上空。云岑连成一片,缩成一团,迎接即将降临的悲剧——这也许是大自然对人类的巨大恩赐。 他步履沉重,翻山越岭,爬上一座野草丛生的小山,歇息片刻,又攀上一块平滑的巨石,两腿悬空坐在上面。俯视令人毛骨悚然的万丈深渊;眺望一座被弃的破旧栅栏,观赏美妙的自然美景,被此起彼伏的田地和云雾弥漫的山色深深吸引。 少时,雨点始落,暴雨转瞬席卷山岗。巴尔塔迷了方向。他胆寒四顾,惶恐悲愁,好不容易辨明路径,悲惨的往事再次涌上心头。阿德莱达的形象清晰地现于眼前。他觉得自己是那样厌她,恨她。正是这种不幸的爱情,迫使他离家寻求孤凄之地。 他不断地反问自己:“阿德莱达还爱我吗?她会不会另有新欢?她也许已爱上了‘他’……”是的,他深信妻子已爱上了“他”。想到这儿,他的心境好象莽莽峻岭一样沉重。 (六) 清晨奇静。巴尔塔摇晃着脑袋,用手指掸去褐色裤子上的泥巴。思绪被一个难解的疑“绳”紧紧缠住——阿德莱达果真爱上了“他”吗? 他心乱如麻,痛苦不堪,直直地站着,任凭大风猛吹那顶棕榈礼帽。接着拉拉帽沿,无可奈何地陷于困境,重新坐上石棱,回想妻子的美貌温情,出神地望着悬崖峭壁。一个逃亡者的形象突然闯入脑际,与镜中的人影惟妙惟肖。他面色煞白,茫然无措,深信平日确实有人暗中窥视。是的!他甚至隐约听见了那人的呼吸、低语。他站起身来,在石凹中寻找那人,几乎动用了五官的全部功能。双颊通红,眼中喷火。 凉风增添着寒意,巴尔塔重又陷入思索:如果真的有人跟踪,这人必定躲在暗处,忽隐忽现,沙沙作声。抓时便逃,不抓又至,卑鄙无耻,实在可恨! 天阴得更重了。一只南美兀鹰展翅疾飞,巴尔塔面色骤变,断定又有人跟踪自己。这家伙是个素不相识的流氓?还是一个爱开玩笑的朋友?他为受人愚弄而万分恼怒。对七月的那天下午借助镜子发现怪物确信不疑。村里那位被妻子抛弃的先生,不也利用镜子偶尔抓住了一个不法分子吗?难道阿德莱达从未发觉这条嗅觉灵敏的“狗”?不,绝不会!她肯定爱上了“他”,爱上了“镜中人”。 寒流过后,降下一阵冰雹。一个牧童赶着两只羊朝那被弃的栅栏走去。深渊发出沉郁的声响,石后传来嗡嗡的回音,宛如对牧童的粗野回敬。这块奇妙的怪石也象镜面一样,底部潜藏着神秘的祸根。它,也许就是隐现不定的人影和不测怪事发生的根源!他朝深渊大吼一声,巨石照样发出震耳的回响。与此同时,那张在镜中、泉眼、水面上闪现的陌生面孔,又跃入他的眼帘。 当那棵久被虫蛀的樟脑树突然倒下时,爱情悲剧随之而来。呼啸的狂风猛烈吹打着巨石上的礼帽…… 更为不幸的是阿德莱达的无知愈益加重了悲剧的分量。农家妇女的迟钝感觉,不可能推测外面的事态。她只是感到丈夫突然变了,变得孤癖乖戾,难以捉摸,但却看不出灾难即将降临,更不明白其中的渊薮。不幸的女人虽曾作过探索性的尝试,一连数日仔细观察丈夫。到头来仍是一无所获。她的浮浅见识和懵懂判断,与操劳家务和目不识丁大有关系。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比丈夫更加愚昧无知。不过,从宗教角度来看,阿德莱达对丈夫的尊重却始终如一。她从不要求丈夫忏悔。即使吵得不可开交,也决不伤害丈夫。 黄昏时分,巴尔塔才从荒漠的安第斯山区折返回来。雷雨交加之际刚从城里回来的妻子急忙迎上前去:“上帝啊,你上哪里去了?” 巴尔塔沉着脸,双手背在后面,直入里屋,没有理睬妻子。 怀孕的妻子面色苍白,憔悴忧郁之色与即将迎接新生命的人世常态很不协调。她拉住丈夫的胳臂,声音充满了关切: “你去小河沟了?” 他仍然沉默不语。冷酷的目光故意避开妻子的视线,愤怒地甩开她的双手: “放开我!” 随后,他冲进屋里。阿德莱达以女人特有的克制跟在后边。 “巴尔塔,怎么啦?到底发生了啥事?”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竟撇下我……” 她站在屋子正中,眼前一片昏暗,仰望屋顶哀声长叹:“唉呀!我的上帝啊!”说罢,悲泣不已,棕色脸上布满泪水,撩起灰色的衣襟凄然擦抹。“就这样把我扔下……”极度悲伤使她的胸肺剧烈起伏。可怜的山区女人,因爱情受挫尝受着前所未有的折磨。那熊熊燃烧过的爱情之火,突然在照亮了美洲“樱桃”的时候遭到风暴袭击,赐给她的惟有悲泣。她双眼红肿,垂视湿襟,心如刀割。 此时,阿德莱达的弟弟圣地亚哥突然出现在门前,伸着脑袋向内察看。 巴尔塔坐在床沿,双脚跷上板凳,用手遮着半边脸孔,呆呆地望着地面。 “我造了什么孽,你撇了我?”悲叹,似乎并非指责丈夫,而是妻子对委屈苦楚的倾诉。山区妇女的最大能耐,惟有吞声饮恨,期待上帝抚慰心灵,决定命运。 天灰沉沉的,院子里铺上了一层冰雹,闪着银色的光亮。年仅八岁的圣地亚哥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他无法理解人生的种种不幸。只看到一个痛哭流涕,一个缄默不语。接着,骨肉之情驱使他将刺痛之心贴到泪人般的姐姐身上。暗暗想道:“是谁让姐姐受苦?莫非他从她手里夺走了什么东西?他为什么不还给姐姐!为什么这样狠心?” 孩子心中一酸,喉咙发硬,认定姐姐受了欺侮,应该象奴隶一样打破枷锁。干是他朝姐姐打打手势,耸耸肩膀,示意她赶快逃走。急得火烧火燎,甚至公开暗示姐姐不要胆怯,偷偷跨上走廊,尽速摆脱困境! 可是,姐姐不但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反而更深地沉入痛苦。 “你这样待我已有一段时间了,我不明白到底因为什么?” 孩子用手背擦去眼泪,趁姐夫不防,模仿大人咳了几声,低声问道: “姐姐,你忙啥呀?你在找纺锤吗?从那天起,我一直没瞧见……”见她没有吭声,可怜的孩子又问:“姐夫淋着雨了……” 阿德莱达用衣袖掩着挂满泪珠的脸孔,听凭孩子拼命咳嗽,使劲蹭着木门,一直等到黑夜来临。 小圣地亚哥气愤地扬起脖子,不知应该如何排解这场纠纷,只是模糊地想到“枷锁”,决心帮助姐姐砸烂它。他自言自语地说:“什么东西啊?还给姐姐!为什么要欺侮她?”接着,他难过地坐在身旁的石凳上面,渐渐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屋里静悄悄的。“他们到哪里去了?”小圣地亚哥心里有点害怕,扯起嗓门喊叫:“阿德莱达……姐姐……” 夜黑漆漆的,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竟然把我扔下了!”孩子嘟哝着朝猪圈望去,隐约着见了哀嚎的猪崽。他站在那里,浑身僵木,想起泪人似的姐姐和脾气粗暴的姐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寒夜,空屋,不知去向的姐姐,吓得小圣地亚哥几乎哭出声来。鼓起勇气推开屋门,哆嗦着嘴唇高声喊道:“阿德莱达……姐姐……” 突然,墙上掉下一块泥巴,吓得他出了一身冷开。他透过夜幕仔细辨别,似乎看见土墙那边的人形,听见了衣服的“窸窣”之声,盼望妈妈从城里回来。可是,这一切全是幻觉,真正使他受惊的仅是一头迷路驴子的蹄声。 后来,孩子又坐在石凳睡着了。他梦见一只乌鸦飞向屋顶,呱呱啼叫,后来,又与一只丑鸟拼搏争食。不可理解的是,那鸟斗不过乌鸦,逃飞后再也没有回来。 (七) 嫉怒交加的巴尔塔骂毕妻子,呜咽地说: “好吧,我们分手吧!” 阿德莱达抱着一丝希望,试图说服丈夫相信一切都是无中生有。不料他却更加愤怒: “你和他弄到什么地步?干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天哪!我为啥会有这样的报应?” 他一边恨恨责骂妻子,一边察颜观色。不错,他的确爱过阿德莱达。除了惦记异乡的妹妹,他一心贴在妻子身上。他既不伤风败俗,又不好逸恶劳。那么是谁通阿德莱达离开自己而去爱“他”?他怀着深沉的怜悯提出了这个戏剧性的问题。甚至想使她相信,“他”永远不会真心爱她。她不该对他隐瞒真情。然后耐心劝慰,让她平静,把她安置在一个神秘的地方保护起来。“是的,她确实应该受到保护,因为她是个可怜的好人!”他越想越烦,不禁痛哭起来。这一突然闪现的美好念头,似乎可望使她重获幸福。但是片刻之后,他又断然放弃,重新陷入痛苦。 温顺痴情的阿德莱达面对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泪水浸泡萎缩之心。 “你已经不属于我的了!”巴尔塔含泪喊叫,决定把妻子连夜送回城里。他们穿过荒野泥谷,沿着山间小道摸黑赶路。刚一到家,他马上给妻子换上一身黑衣,自己也穿上素装。妻子两眼噙泪,听凭丈大摆布。 一束凄惨的橙光照亮了屋中的白墙。 夫妻二人度过了难熬的一夜。悲痛摧毁了他们的心灵。失眠使巴尔塔恍恍惚惚。他扔下妻子走向乡村,然后又离乡浪游山中。回到那块熟悉的巨石近旁。他踏着金色的阳光和闪烁的露珠爬上山顶。一群蜢虫在眼前飞着,他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都湿透,散发着缕缕蒸汽。 他坐上石棱,望着山景清理痛苦的思绪,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情略略感到轻松。他忘却了伤心的住事,被大自然托上最高的石棱。突然之间,他感到有人在他背后用力一推,将他送下可怕的山峦…… 直到下午,可怜的妻子还躺在床上,对丈夫的惨剧一无所知。唐娜·安图卡坐在卧室门口,为刚刚出世、不断啼哭的孙子默默祈祷。坛上的蜡烛吐着烟焰,迸出点点火花。老妇颤巍巍地拨动灯芯。晃动的灯光斜照着半掩的屋门,辉映着五月的阴冷雨点…… (周家星译)
塞·巴列霍:在生与死的那一边(小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塞·巴列霍 (1892—1938) 塞萨尔·巴列霍是秘鲁现代著名诗人,出生于秘鲁北部圣地亚哥的一个小镇。他在特鲁希略的一所大学里先学文学,后改学法律。1923年以后,一直住在巴黎,曾两度访苏,受到很大影响。1931年他参加*。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时,去过西班牙。 巴列霍是两次大战期间及战后拉美著名的诗人之一。他的主要作品,有诗集《黑色的使者》(1918)、《特里尔塞》(1922),以及他逝世后一年在巴黎出版的诗集《人类的诗》等。巴列霍不仅写诗,也写过一些小说和剧本,他的小说有中篇《野蛮的寓言》(1923)和短篇小说集《音阶》(1922)等。 在下面选的《在生与死的那一边》这篇作品里,巴列霍运用现实与幻想交织的手法,深刻地表达了作者怀念他的家庭——他的父母和兄弟们——的强烈感情。 在生与死的那一边 七月里静悄悄的荆棘丛。风盯住一根根被饱满的籽粒压弯了的茎,把它们吹倒。真是渴望在这仲夏的山岭上有一片低洼的山丘。等着瞧吧,这儿可是没有。让我们下一回再欢唱吧。呵,多么美妙的梦想。 我的马朝那边走着。离别十一年之后,我终于走近我的出生地圣地亚哥了①。那可怜的牲畜慢腾腾地朝前走着,而我想起自己身世飘零,对着我枯槁的手指,从心底里哭泣,也许我的悲泣透过我手持的缰绳,传到了马儿竖起的双耳,然后又在那仿佛只在原处跳动的得得马蹄声中回荡;马儿这种奇异的舞步探测着道路和那不可知的前程——我为我去世了两年的母亲哭泣,她用不着再等待她那浪迹天涯的游子的归来了。这整个的地区,这迷人的天气,这点缀着收获季节色彩的金灿灿的下午,到处还有我心灵里所熟悉的庄园,——这一切挑动了我心中思乡的狂热,我的嘴唇几乎卷曲了,仿佛要牢牢咂住我母亲永远充满乳汁的、不朽的乳房;是的,即使在死亡的那一边。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肯定是跟她走过那条路。是的,是这样。不过,不对。她不是同我一起走遍了那片乡村的,——那时我太小了。是同我的父亲。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是七月光景,临近圣地亚哥的节日。父亲和母亲骑着马,他打头走。一条宽敞的大道。我父亲驰马刚刚避开在拐弯处赫然耸现的一株仙人掌,突然叫道:“小心,太太!” 但是对我可怜的母亲来说,已经太迟了,她从马鞍上被甩到路旁的石头上。他们用担架把她抬回镇上。我为我的母亲大哭一场,而他们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她逐渐好转了。在节日②前夕的深夜,她已经高高兴兴的,笑声不断。她不再老躺在床上了,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是现在我哭得更加厉害了,想起她那副模样——病着,卧床不起,这时候她给了我更多的爱,对我更加体贴,从她的枕头下或床头桌的抽屉里塞给我更多的小点心。现在我哭的更加厉害了,当我走近了圣地亚哥,在这里我只能发现她死了,埋在一座起眼的墓地里一片成熟了的,沙沙作响的芥菜下。 我的母亲去世后,到现在已有两年了。我最初得悉她逝世的噩耗是在利马;在这里,我还得知爸爸和我的兄弟们已迁移到我叔父的遥远的庄园里,想方设法来减轻这压倒一切的损失所带来的痛苦。这片产业是在丛林中一个极偏僻的地区,在马拉宁河的对岸。从圣地亚哥我还得继续朝那个方向走,踏遍一座座陡峭的高原上和一片片陌生的、闷热的丛林中无穷无尽的小路。 我的马突然打起响鼻随着微风扬起了一片浓密的谷壳.几乎迷住了我的眼睛,一堆大麦。接着座落在崎岖的山上的圣地亚哥映入了我的眼帘,在落日的余晖之下,显露出一些火红色的屋顶。往东,在一座金黄色海岬的拱坡上,我仍能看到那块墓地,——此刻在午后的异样光彩的映照下使它更加生色;这一切真叫我忍受不了,一股深切莫名的悲伤使我茫然不知所措。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来到这个村庄。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当我走进我家所在的街道时,我依稀看出一个人影独自坐在门边的石凳上。孤独地。非常孤独——太孤独了,以致使我大吃一惊,把我心底里深切的忧伤也淹没了。这或许也是由于那摇曳不定、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得僵直的侧影,映在那粉刷过的墙面上,儿乎冻僵了似的宁静。精神上极大的震动把我的眼泪吓干了。我走上前去。我的哥哥安赫尔从座位上跳起来,拥抱我,他是几天前因事从庄园来到这里的。 当天晚上,我们草草地吃一餐以后,就一直守夜到天亮。我察看了家里所有的房,一道道走廊和牛棚,虽然安赫尔显然竭力转移我总想探察我们极钟爱的这座凌乱的老住宅的一片痴心,可是他自己却仿佛陶醉于在生命最深刻的往事的幻想王国中邀游的这种自我折磨。 安赫拉在圣地亚哥逗留的那几天,他一个人住在家里;他说,这里一切都是照妈妈去世时那样摆设的。他还向我描述了她病笃以前最后几个健康的日子,以及她弥留之际的情况,我们兄弟间的拥抱是怎样时常刺痛着我们的心啊! “呵,这就是过去我常常假惺惺地流着泪,向妈妈讨面包吃的食品柜!”我打开一扇扇七扭八歪的板条钉的小门说。 正象秘鲁山区所有的农舍一样,大门旁边差不多总是砌上一个石头坐凳;在我刚跨过的门槛边就有一个斜靠在那里,无疑地就是我孩提时代的那个古老的长凳,它一头嵌在墙里,粉刷过无数次了。那扇年久失修的门敞开着,我们坐在凳上,还把我们带着的那盏灯光黯淡的提灯放在那儿。它的光亮恰好照在安赫尔的脸上,这脸一忽儿比一忽儿变得更苍白;随着黑夜的消逝,他的脸显得儿乎是透明的了。一望见他这副模样,我就吻他那阴沉的、胡子拉碴的面颊。 一道闪电把黑夜照个通亮.这里是山岭地带夏天常有的那种闪电。它从远方射来,雷声也已过去了。我揉揉眼皮,脸朝着安赫尔。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他,也没有提灯,更没有坐凳——一无所有。而且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感到我仿佛在一座坟墓里…… 接着,我又看到了我的兄弟,那盏提灯,那个坐凳。可是现在我觉得安赫尔的脸显得精神焕发和安祥,不过——我可能是错了——他仿佛是从他先前的痛苦和虚弱中复原了。这或许也是我的眼睛又在捉弄我,因为这种变化是不可思议的。 “我仍旧可以看见她”,我接着说,“那可怜的人儿从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她一方面给我一些小点心,一方面又骂我:‘我逮住你了,你这个小骗子,你装哭,可是心里在笑!’然后她吻我比对你们谁都要多,因为我是最小的。” 我们这凄惨的守夜结束的时候,安赫尔又显得疲惫不堪,就跟电光闪亮之前一样,憔悴得惊人。所以毫无疑问,那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使我产生了一种异常的幻觉:看到了他脸上显然不可能有的一种悠然自得和容光焕发的神态。 第二天还不到黎明时分,我就骑马奔向庄园,同安赫尔告别了,因为他还需再停留儿天,料理要他到圣地亚哥来办的事。 在旅程头一天终了的时候,发生了一桩骇人的事。我正背靠着旅店外边的墙凳歇息时,忽然当地的一位老婆婆吃惊地瞅着我,同情地问道:“您的脸怎么啦,先生?天哪!好象满脸都是血……” 我从座位上蹦起来。我的确在镜子里看到我的脸上沾满了斑斑点点干了的血迹。我感到不寒而栗,真想躲开我自己。血?哪里来的?我曾贴过安赫尔的脸,在他哭泣的时候……但是……不,不。这血是从哪里来的?你可以想象聚结在我胸中的恐惧和震惊。那样揪心是我从没有过的感觉。这难以言语来形容,不论是现在或者永远。甚至就在今天,当我在这孤寂的房间里写作的时候,这一切仍历历在目:那陈旧的血痕,我的脸沾满了血迹,旅馆里那个老婆婆,还有那一天,我的哥哥在哭泣,我死去的母亲没有吻他…… 当我写完了这几句以后,我奔向凉台,气喘吁吁,一身冷汗,那古怪的血的记忆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那难以忘怀的茅舍里梦魔似的一夜;在这里,我死去的母亲的幻象,乱丝一般地搅结着,千丝万缕,刚露个头又断掉了;她的幻象与安赫尔的幻象交错出现,他血泪盈盈地哭泣着……绵绵不绝。 我继续上路。跨过崇山峻岭,穿过炎热的丛林,慢吞吞地走了一个星期,又渡过了马拉宁河,然后,一天清晨,我终于到了庄园附近。那多云的天空一阵阵回响着远方的雷声,偶尔也透露出一缕缕太阳的光芒。 我在路边大门口的拴马桩旁边下马。几只狗的狂吠声打破了这山雾迷茫中凄凉的寂静。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我又回到深藏在丛林最低洼处的这座荒凉的邸宅了。 透过受惊的家禽警觉的嘁喳声,传来了人声,在呼唤和招回院里的几只猛犬——这声音听来竟那么奇特,我那打着哆嗦的疲惫的马好象闻声嗅起来,反复地喷着鼻息,几乎是朝前直竖着它的双耳,用后腿立起,拚命想挣脱我手里的缰绳逃跑。外面的大门是紧闭了的。我必定是不自觉地敲了门。于是,墙里面,响起了跟刚才同样的声音,可是紧接着,当大门随着一种叫人冷彻骨髓的声音打开时,在我这二十六年的生命中突然感到那清脆的声音嘎然而止,撇下我凝望上苍。大门敞开了。 姑且想一想,这打破了生与死的法则、超越一切可能的不可思议的事件,介乎荒谬与永恒之间的、希望和信心的话语,还有时间与空间的无可否认的脱节——一切都在虚无缥缈之中,由那令人悲泣的种种不和谐的和不可知的和谐所组成! 我的母亲出来迎接我。 “我的儿子!”她喊道,惊得发呆了。“你还活着?你又复活了吗?我的天那,我看到了什么?” 母亲!我的母亲,好端端的一个人,还活着!那么活灵活现,以致今天我都觉得当时我站在她跟前,我感到我的鼻孔边突然出现两块冰雹,——两块凄凉的衰老冰雹压在我心上,使我的心下沉,直压得我弓腰驼背象个老人;恰好比,由于命运的奇妙的播弄,我的母亲刚刚出生,而我反倒是很久以前来到世上的老人,以致我对她带有慈父般的感情。 是的,我的母亲就在那儿。穿着一身黑衣裳。活着。不再是死的了。这可能吗?不。怎么会呢?不可能。那位太太不是我的母亲。她不可能是。那么,当她见到我时说了些什么?她可曾以为我死了? “我的宝贝儿子!”她涕泪横流,奔向前把我紧紧楼在她胸前,狂喜得哭起来,我平日来来去去她就总是那样对待我的。 我呆若木鸡。我看到她伸出她那双可爱的臂膀搂着我的脖颈,贪婪地吻我,仿佛要把我吃掉,她呜咽着说出一些决不会再降落在我心灵深处的爱抚的话语。她蓦地用双手托住我毫无表情的脸,面对面地瞧着我,一连串的问题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一刹时,我也哭起来了,但依旧毫无表情,甚至动也不动:我的眼泪就好似从一座雕像的双眼里渗出的清水。 后来我极力想集中我分散了的全部精力。我倒退了几步。于是,啊,我的上帝!我使得我的母亲,我心里否认、害怕而不愿接受的母亲,出现了,我使得她在那时刻以前我还不知道的、天晓得多么神圣的一瞬间出现了。我当着她的面无声的抽泣,这哭泣有双重的意义,它带有在铁砧上一起一落的铁锤同样的节奏,正仿佛初脱娘胎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好象让母亲知道他活着来到了人间;同时也跟她打声招呼,递个口信,暗示今后他们可以永远彼此结识了。我发狂地呜咽道: “不可能,决不可能!我母亲很久以前就死去了,不可能是……” 我的话使她大吃一惊,她站起身;好象在怀疑我真正是我。她又把我拽向她的怀抱,我们俩接着流下的伤心泪是任何人没有流过、将来也不会再流的。” “是的,”我重复地说,“我母亲已经死了。我哥哥安赫尔知道的。” 这当儿,我在我脸上见到过的血痕,象是从另一个世界发来的信号一样在我的头脑中闪过。 “我心爱的儿子!”她悄声说,“你是我在他的棺木中亲眼看到的死去的儿子吧?是的,是你,正是你!我相信上帝!让我搂抱你!难道你还没有认出我就是你母亲?瞅着我!瞅着我!抚摸我,儿子!兴许你还不相信吧?”我再一次观察她。我抚摸她那上了年纪白发苍苍的小脑袋。没有的事。我什么也不相信。 “是的,我看见了你,”我回答她,“我摸着了你,不过我不相信。这么多不会发生的事,不可能发生。” 于是我纵情狂笑。 (罗婉华译) [感谢郑东校对] ①指秘鲁北部的圣地亚哥,在特鲁希略附近。 ②特指在西班牙和拉丁美洲以游行和舞蹈来庆祝的宗教节日。
后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后记 巴拉圭诗人埃尔维奥·罗梅罗,一九二六年生于巴拉圭的耶格洛斯城。在学生时期,他就参加了巴拉圭人民的反对美帝国主义、反对独裁统治的斗争。一九四七年,巴拉圭公塞普森爆发了反对摩林尼哥独裁统治的武装起义,罗梅罗离开学校,参加起义队伍,和反动独裁者的军队作战。后来起义队伍从城市转入丛林,进行游击战争,他也随着转入丛林。起义失败后,他被迫离开祖国,流亡到阿根廷;一九五五年,又流亡到巴西;现在住在巴黎。 罗梅罗是从他祖国的痛苦现实中,从他祖国人民的斗争中,得到诗歌创作的源泉的。他开始写诗,是在丛林中和敌人战斗的时候。对祖国的热爱,对敌人的憎恨,对不畏艰苦的游击战士的敬佩,对参军的贫苦农民的赞美,构成了他的第一本诗集《初耕的日子》(Diasroturados……Poemasdelaguerracivil,Paraguay1947)的主要题材。这本诗集于一九四八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后来他长期流亡国外,积极参加了国际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斗争,写过支持危地马拉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的诗篇,但是他的诗歌创作的主要题材,依然是他自己的祖国,自己的人民。他在这期间出版的几本诗集:《贫瘠的阳光》(ResolesAridos,1948—1949)、《重新燃起篝火》(Despiertanlasfogatas……1950—1952)、《根下的太阳》(Elsolbajolasraiees,1952—1955)等,都反映了祖国人民在美帝国主义和独裁统治压迫下所遭受的苦难,赞美在丛林中坚持斗争的游击战士,鼓舞没有土地的贫苦农民的斗争意志,并且热烈号召人民重新起来战斗。 一九五八年四月,巴拉圭南方又爆发了反对斯特罗斯纳独裁统治的武装起义。起义者组织了“争取巴拉圭自由公民军”。公塞普森、圣约瑟、恩卡尔纳松等地的农民纷纷响应,袭击警察局,夺取武器,分掉庄园土地。战斗坚持到一九五九年十二月,起义的游击队伍和反动独裁统治者斯特罗斯纳的军队在巴拉那河一带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战斗。罗梅罗积极支持这次人民武装斗争,写成了诗集《游击战士的书》(Librodeguerrilleros,Paraguay1960)。这本诗集后来于一九六一年在古巴出版,书名叫作《这只坚强的吉他》(Estaguitarradura)。 近年来,美帝国主义者加紧对巴拉圭进行经济掠夺和军事控制。巴拉圭的内政和经济资源都被操纵在美国垄断资本集团的手里;美国政府并且在巴拉圭全国建造战略公路网,在大厦谷修筑空军基地和导弹基地,使巴拉圭成为美帝国主义控制南美洲大陆的军事中心,把它纳入“洲际战略基地”的规划。巴拉圭的反动独裁统治者,也竭力镇压国内的革命力量,迎合美国垄断资本集团的意志。但是,巴拉圭人民的革命火种,依然在丛林中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而且正在越烧越旺。一九五九年巴拉那河战斗失败后转入丛林的游击战士,始终没有放下武器。罗梅罗一九六一年在古巴和《绿橄榄枝报》记者谈话时,谈到巴拉圭的革命形势时说:“我们的人民已经确信,要推翻斯特罗斯纳的反动独裁统治,除了武装斗争,没有第二条道路。”他又热情地接着说:“今天在丛林中活动的游击战士,就是将来把我们祖国从耻辱和暴政下解放出来的伟大人民军队的核心。”① 罗梅罗的诗歌,具有强烈的战斗气息,泥土气息,汗水气息;他把祖国的泥土和人民的汗水同人民斗争结合在自己的诗歌里,表达出了受压迫人民坚持武装斗争,决心推翻美帝国主义和反动独裁统治的愿望。他的诗歌形象是明确的,直接写出了人民的痛苦和抗议,人民的斗争和胜利,人民的希望和信心;他的诗歌风格就像他的阳光强烈的祖国巴拉圭,宛如南方丛林中的树木,虬蟠而多刺,又如北方高原上的石块,嶙峋而多角。 一九五九年,罗梅罗曾来我国访问;一九六一年,到过革命的古巴。 这本集子里的二十七首诗,是从他的《初耕的日子》、《贫瘠的阳光》、《重新燃起篝火》、《根下的太阳》、《游击战士的书》等诗集中译出的。 作者:王央乐 ①见《绿橄榄枝报》,1961年3月19日2卷11号。
人民的骏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人民的骏马 人民的骏马! 永远向前飞奔,扬起漫天飞尘, 它们不用拉缰绳, 就会避开草原上燃起的火; 它们勇往直前,不管胸侧的创伤, 要完成这个事业对它们的要求: 把正直、坚毅和沸腾的旗帜, 带到辽阔的战斗的地方! 它们是野草燃起的野火, 在大地上疾驰。 (马鞍上的人们握紧正义的拳头, 现出坚强不屈的形象, 步枪象乡村野地的花朵在开放, 又象复仇力量掀起的黑色风暴, 踏出一条条新路,横贯原野的路, 不停地向前奔驰, 直到有一天欢乐的节日到来, 宣布地平线上新生的美丽太阳已经得到!) 在丛林的淫雨和灼热中, 无畏的骑士经历考验。 光辉而壮健, 它们坚决把辛勤的任务担当, 它们在欢腾的黎明的丛林中居住, 它们并辔冲向彻底的胜利, 它们矫健的背脊上, 驮着骑手的无畏眼光, 它们眼睛鼓起,敏捷无比, 进攻时凶猛,战斗时顽强。 骏马的铁蹄顿着石头, 顿着野生植物交织成的网影。 (勇敢的射手在马鞍上歌唱, 勇敢的人把脸贴着猎枪瞄准前方; 他们是昨天被穷困埋葬的人, 今天饱享他们刚毅的果实; 他们是黝黑皮肤、黝黑心肠的好汉, 他们在激烈的战斗中排山倒海, 他们的手中高举正义和歌声, 他们是大地上光荣而纯朴的起义者!) 人民的骏马! 毛片象陶瓷雕塑的那样闪耀着光芒, 嘴边含着露水和明星般的唾沫, 轻健的腿象随风飘动的满田燕麦, 清脆的蹄声踏醒了黎明的晨光, 它们的嘴唇带着温馨的兰香! 人民的骏马! 仿佛要踏平群山,扫去星星!
加在我们身上的暴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加在我们身上的暴行 我们全体,重新又来到这里, 守卫着条条的道路; 我们这些人,眼睛明亮, 有的象棕色的水晶,有的蓝得象萤火虫, 有的来自炽热的丛林, 有的来自广大的平原, 那儿夏天的烈日, 就象紫色树干下溶化的蜡, 有的是内地来的人, 有的是边疆上的人, 有的是这个炎热地区 在条条道路上彷徨的人。 从遥远遥远的时代, 凶狠和暴行就咬啮着这些土地, 使我们的牲畜癫狂, 把毒害带给我们的草原, 使发芽的青草枯萎, 几次三番地蹂躏待产母畜的肚子, 仇视在孕育中的一切; 一切被凶狠所笼罩, 一切被暴行所焚烧, 敌人的这些暴行, 迫使我们在这些道路上彷徨。 在那儿,掘墓的人 正在用压迫与暴行, 损害我们的棕榈, 掠夺我们的庄稼, 把我们祖国的大门, 所有痛苦的重要的大门, 一起向外国佬敞开。 祖国,是我们世世代代的家, 是我们明天的家, 我们将在这里庆祝节日, 象所有道路上雪崩似地 激动我们大家的节日。 外国来的命令 指挥着加在我们身上的暴行; 暴行是愤怒的预兆, 暴行在眼睛里洒下黑灰, 暴行使眼睛看不见光明, 暴行在沉重的黑暗中 散布枷锁,破坏,死亡,苦刑, 深重的摧残,极大的污辱; 因此我们全体来到这里, 守卫着条条的道路。 可是,在我们要把黑暗消灭的双手中, 我们高举着崇高的光辉, 红色的石竹,播种的谷穗, 一条热烈的新道路, 一个崭新的新果实, 以及这个事业交给我们的 象我们的心一样跳动着的 一个新的任务; 崇高的光辉,红色的石竹, 播种的谷穗, 以及所有我们梦想的一切, 所有使条条道路热情洋溢的一切!
气节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气节 不,勇敢的人们, 决不屈膝而生, 决不低头哈腰, 激烈的感情决不屈服! 干渴可能烧裂他们的嘴唇, 可能没有一点儿水, 没有一点儿空气, 在最紧要的关头连空气也没有, 甚至风也成了断裂的绳子,干凝的血, 但是他们的意志决不可能摧折。 也许他们会被投下监狱, 在黑暗阴森的狱室中, 寒冷伤害着他们的皮肤和脉搏, 但是决不能使他们屈服,顺从。 也许会使他们想到血淋淋的十字架, 也许会使他们想到监狱的野蛮, 但是决不会使他们绝望! 屈膝吗?不!他们是 长着无畏的筋骨的人, 有着自由威武的进攻者的雄姿, 有着永不驯服的 充沛的精力,坚定的信念, 激昂的热情,战士的拳头,和斗争的呐喊! 不管他们是生是死, 谁也不可能使他们屈服!
青年们,向英雄看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青年们,向英雄看齐! ——纪念费立克斯·阿古艾洛,马利亚诺·阿隆索 大地又一次地 又一次地接受新的种子! 如果昨天它只哺育根茎, 今天它就是一条犁沟, 感到有许多具有发热酵素的种子, 投进它的身中, 那是激愤地耕种着大地的 青年们的呼声。 我知道,歌唱离开我们的一切, 有多么痛苦, 因为向烈士歌唱, 就是向我们的痛苦歌唱; 但是一个英雄如果牺牲, 就应该以语言予以赞扬, 让活着的人受到教育, 让坚强的光辉 交织成一条 尊严和勇敢的道路, 与人民相称的道路, 灼热的砂土的道路。 他们的脚所达到的地方, 自由永远不会死亡, 就如坚强的树枝, 就如大地的神圣面包, 就如给男人以热力 给妇女以抚爱的 燃烧着的太阳的光芒, 同样永远不会死亡。 他们的生命就是我们的生命。 青年们,向英雄看齐! 看吧,在初升太阳的歌声中, 他们在玉米田里穿过, 尽管微笑已经破碎, 还在对着死亡微笑。 他们的热情就是我们的热情, 现在和将来,他们永远是 战胜那些肚里隐怀着怯懦 眼中暗含着叛逆 牙齿紧咬着罪恶的敌人的胜利者。 他们歌唱着生活而倒下, 象胜利的人民一样歌唱。 长风在他们身上留下它的标记, 太阳在他们的前额刻上记号; 因为太阳和长风, 已经在千万声的爆炸中, 倾下风暴和点点的光明, 以及光彩夺目的花丛。 看看他们这些光明的源泉, 感受他们这些越燃越旺的火焰, 这些热情的喷泉, 这些新的人群的心。 要知道,发芽趵树枝, 正在勇敢而健康地成长; 骄傲的生命的钢铁, 勇往直前的沸腾的热血, 坚定的火焰与忿怒, 会把他们从死亡中救赎。 他们是青春的歌声, 歌声去了,但是很快就会回来!
刺刀也保不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刺刀也保不住…… 这是一场新的战斗,独裁暴君, 一股新的力量! 今天,监狱在震颤, 旗帜迎着新刮起的风在飘动, 你这个充满刽子手的恐怖血腥屠场在崩毁, 你的统治不会长久, 你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 只不过是你腰带上插着的 一支可怜的黑色手枪, 冷冰冰地预示着你即将来临的命运。 独裁暴君: 什么刺刀 也保不住你卑污的黑暗统治。 人民保卫属于自己的 祖产,面包,祖国, 而你却为了四枚硬币 把这些都卖掉; 现在可没有用了, 将来也救不了你; 警犬、门栓和鹤嘴锄, 也保不住你; 狰狞的铁丝网毫无作用, 下流的金肩章失去功效。 这是一群新的骑士,独裁暴君, 在策马飞奔。 在勇敢的人们中, 在炽热的搏斗中, 孕育着明天的一切, 尽管这一切现在还带着苦味; 黑暗的树丛,辛酸的痛苦, 激怒和愤恨,都在向前进, 每前进一步,就是一次 正确的战斗。 当心,独裁暴君,一轮红日 已在外面 升起烈焰似的曙光, 唤起正直无畏的健儿, 唤起深仇巨恨的锋利镰刀; 活跃的游击队正在散布光明, 山谷里正在焚烧, 旺盛的篝火燃起了希望。 当心,独裁暴君, 你自己的影子里都凶险地埋伏着匕首! 阴沉的屠场崩毁了。 独裁暴君,世道已经改变!
重新起来战斗,人民的健儿……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重新起来战斗,人民的健儿…… 重新起来战斗,人民的健儿, 你是烽火中的骑士, 你的力量在祖国, 你的光辉在平原, 你的热血洒在高山, 你的汗水流下土地, 你的生命是游击战士的活动, 你就是一颗明星的化身! 你有雄伟的气魄, 一口就能吸干沼泽; 你那勇猛的身姿, 总是急切地在沼泽边出现, 你也就用这种勇猛的姿态, 去完成艰难的闪电般的袭击; 你的性格开朗而沉着, 也许还顽强而勇猛, 但是你有完整无损的力量, 足以克服艰苦的时刻, 你有橡树和平原巨木 雕成的一双拳头。 你身上有多少我们的期望, 凡是河川流过的地方, 都听到在呼唤:“游击战士!” 就连一座高山, 也高呼:“勇敢的游击战士!” 潺潺的小溪,巴拉圭的素馨, 等待着你的吉他,夏日的抚爱, 都在呼唤:“游击战士!” 好象一叫起你的名字, 就有一只人民的胳膊举起, 证明你忠诚的品德, 也给它们沾上光荣。 但愿大地决不要认为: 你的脉搏是缓慢的, 战斗会把你吓住, 你出生于特别的肚皮, 不属于它古老相传的 一个系统; 但愿大地知道你的骄傲, 你从来没有咬过一口 怯懦的卖国贼咬过的 龌龊的面包! 你尽着你的责任, 眉负起你的誓言, 仿佛钉子钉上木头, 紧紧地默默地记在心里; 你的嘴坚强地唱起歌, 你的双手如同两把利斧, 你的双臂就象树干, 就象两支骄傲的树干, 它们有无畏的热诚, 永远不可能被砍断。 但愿你决不要退让! 但愿你永远不失去激昂的气概! 但愿你知道,在你前面, 有曲折的道路和泥坑; 但愿你的口袋里 永远不会多带宁静的细流 而少带你不倦的前额 流下的勇敢的汗水! 意志,冲力,勇敢, 力量和猛烈的袭击, 以及你愤怒的 强大的排山倒海的气概, 斗争的意志和向上的精神, 刚毅,无畏,热情, 果敢,英勇,正直, 锐气,决心,勤劳, 这一切都是你 奋起的心灵的宝藏! 重新起来战斗,人民的健儿, 你是烽火中的骑士, 你的热血洒在高山, 你的汗水流下土地, 你的性格开朗而沉着, 也许还顽强而勇猛, 你有橡树和平原巨木 雕成的一双拳头!
胡安和约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胡安和约翰 一 这是胡安①, 他的大地把他塑造, 这大地上没有别的空气,只有愁闷, 没有别的口袋,只有饥饿。 这是约翰②, 到这儿不过三个半傍晚, 就眼睛仰望着天, 向丛林喷吐凶狠的气焰。 这是胡安, 终日躬身劳作在田间, 盲目的责罚象凶狠的马刀, 迫使他挺不起腰板。 这是约翰, 楚楚衣冠,毫无污斑, 纽扣洞里挂着他的傲慢, 驾着高傲的吉普车东摇西颠。 这是胡安, 沉浸在无数耻辱中, 胸中怒火冲天, 要制服激流般的受屈辱的泥土。 这是约翰, 昨日刚过,行情看涨, 就摆出架子到这里看看, 能不能用傍晚的星星推销商品。 这是胡安, 在阵阵的热雨中, 在干苔和干西米树的创伤间, 得到了锻炼,容光焕发。 这是约翰, 他不知道在这里, 射到人们黝黑的脸上的阳光, 象烧红的铁片一样。 这是胡安, 是丛林的绿色血液, 灼热得象在燃烧, 在树丛中升起了他孤独的抗议。 的确值得注意! 胡安从来没有想到 有一天约翰会来把他奴役! 二 这是一具 被子弹焚毁的鸟儿的骨殖! 这是一个满盛痛苦、烈火和金属的大锅, 一只尸灰罐,一座 用我们悲惨而荒芜的土地制造的洪炉, 里面只有一块可怕的灾祸的土地, 一群受尽鞭打的马匹! 这是月亮、村落、风俗的领域, 是照射在岩石上的滚热的阳光, 是森林,是以田野上的爆炸 震撼着辽阔疆土的 力量团结一致的领域! 破斧树长满山谷, 它们的稠枝密叶, 在我们头顶构成古老的穹窿, 为我们保存着它们清香的心田, 让我们用充满树香和蜜香的嘴 ——犹如向上生长的爬藤一样—— 编一首古老的歌, 一首充满着被奴役的痛苦的歌! 这就是巴拉圭! 帝国主义船只的煤灰, 污染了这里灼热的河流, 船上北美港口的高傲家伙, 张牙舞爪,摆出猫扑老鼠的姿态; 奢华的游艇划开水面, 树木遭到劫掠般的砍伐, 残剩的树根,耻辱的景象! 我们的美洲丰饶而神秘, 但是我不得不说出使我眼睛悲伤的事情, 我的眼睛和它长久遭受的摧残相连不可分, 因为我要让正直的烈风, 用美丽辉煌的冲击, 用夜行的轻声阔步, 用积聚的清新甘露, 把这些耻辱完全扫清! 这是一片苦难的土地, 各种铁器,潮水般的钉子,锤子, 奢华的木制门窗,都涌到这里; 这是一片炽热的土地, 有茂密的丛林,巨大的爬虫; 是一块篝火闪耀明灭的土地, 迟钝的土地,暗伏着的暴风! 我们全体都在这里, 用充满希望的新的呼声, 用紧握愤怒长矛的手, 沿着新的道路重建生活; 象在一次激烈的狩猎中一样, 我们会在这里获得感情深挚的语言。 三 有一天,这里来了: 约翰…… 斯蒂夫…… 乔③…… 僵硬死板的面容, 黄色的毛发,大声地喧嚷! 他们那充满统治欲望的眼睛, 注视着土著人民流出的血, 注视着沉默的土地, 此起彼伏的山峦, 铺满发亮野草的洼地, 清流滚滚的巨大河川! 这里,那一边是: 约翰…… 斯蒂夫…… 乔…… 我们,我们在这一边, 用旷野的回声推醒冷漠的宁静, 以及充满着深沉活力和希望的星星, 让向着光明的根茎带我们向太阳前进, 顽强地奋勇地奔赴 那劳苦大众能自由讲话的目标! 那一边,是他们: 约翰…… 斯蒂夫…… 乔…… 这一边,是我们, 我们被烤焦头发的热风烧灼; 我们是被摧残的人民的后裔, 我们具有热度四散的强力, 我们的前额有丰富的宝藏! 四 啊,胡安,我们需要的, 是一支枪口喷火的新枪; 我们举起生满老茧的手, 立刻向前走, 热血奔腾,拳头发热, 去收集勇敢的即将爆炸的星星! 所有的,胡安,所有的, 所有的最贫苦的雇工, 都带着挥舞的棍棒来到; 失掉的香料树,起伏的地平线, 美丽的旌旗,颤动的百合花, 都要重新聚集在一起! 到那时候,也许 我们的口袋里会出现奇迹, 在弟兄们被害的悲惨土地上, 或者是最偏僻的地方, 不会缺少水,只会有洁净的清流, 不会有肮脏的痛苦,只会有珍珠的光采, 甚至在光秃破旧的地方, 也会有光辉可爱的宁静! 所有的,所有的都会来到, 树木会生出新的根芽, 使道路两旁呈现新的面貌, 枝叶会永远奏着三重的曲调; 猫眼般的落日,图案般的傍晚, 也会跟你一起来到! 跟你在一起,胡安,跟你在一起! 杜巴,我们的土著神明, 象一个风尘仆仆的热闹的农民, 还有阿尼阿克,不屈的伟大神明, 守着他熊熊的篝火旁的岗位! 都跟你在一起,胡安,跟你在一起! 五 就是这样, 你和我咬啮着石块, 你和我流淌着鲜血; 仿佛受苦的火焰被砂石埋藏, 为了要这样,为了不倒下, 为了不让火鸦再飞回, 盘踞在废墟中, 在漆黑的瓦砾上毁伤翅膀, 那上面的露水就象成串的血珠! 你和我有同样的坚强的手, 如果我们不得不把我们所热爱的欢乐, 我们所憧憬的未来的深切欢乐, 平静的欢乐,都暂时收藏, 那么我们就会用这双手拿起钢铁, 铸造传统的反抗的钢铁武器, 喷吐出愤怒和火药! 这里的每一寸天空每一寸土地, 都象背负着行囊一样, 背负着我们酝酿成熟的信心, 它总是使我们宁愿不耕种破毁的村庄, 宁愿把微笑,把纯洁平静的欢乐 暂时收藏在衣服里面, 而去咀嚼阴沉的硝烟, 而去用身体抵挡 向初生者额头掷来的石块! 六 那些是: 约翰…… 斯蒂夫…… 乔…… 僵硬死板的面容, 黄色的毛发,大声地喧嚷! 这里,在这一边,是我们, 我们要用劳动者的宽阔胸膛, 用铁铣,掘开雨水侵蚀的世纪; 我们有锋利的斧头, 我们有真正的手, 我们有决心的子弹, 我们受伤的足迹 在被屈辱的土地上踏遍! 那一边,是他们: 约翰…… 斯蒂夫…… 乔…… 这一边,是豪迈的群众, 他们满怀着才智的火种, 生活在艰苦和穷困的岁月, 肌肤上混杂泥土的汗水会消溶, 显出理想中深埋的矿藏, 那纯朴的古老的反抗之心! 约翰…… 斯蒂夫…… 乔…… 那一边,是他们。 我们,面对着他们, 沸腾的热血冲上头发, 紧咬着牙根! 七 啊,伙伴, 在什么样秘密而深沉的洪炉里, 会开拓出一片新生的苗圃, 会锻炼出我们求生存的工具——拳头; 在什么样艰苦的矿坑底层, 会有最惊人的勇敢的热血; 在什么样痛苦的深井下面, 会发出心底迸裂的愤怒吼声? 我知道,在这些石头上, 明天我们将磨利所有的工具; 在流汗的坚忍不屈的脸上, 现出城墙那样挺立的渴望, 现出更加有力的冲击, 以及在纯洁天空下闪光的砍刀, 我们用它, 一下子就雕成了一头神犬④! 八 听着,约翰,听着: 这里长着高大的棕榈树, 它们的深根在暴风雨的巨浪中 发出“杀杀”的巨响! 听着,斯蒂夫,听着: 在这里的丛林里, 鸟儿望着伟大的未来, 两翼的肌肉紧张着急待起飞! 听着,乔,听着: 这里都是收藏 火炮和利箭的人, 总是瞄准着你们! 听着,约翰,听着: 这里是一颗理想者的心, 从今以后, 你休想闯进我们坚固的大门! 听着,斯蒂夫,听着: 在这里,勇气伸展着 它纯洁的长剑, 为了爱而奋勇作战! 听着,乔,听着: 这里是头发蓬松的人们, 他们要把人间的欢乐 遍布在地面! 听着,约翰,听着: 在这里,潮润的野藤间, 我们的舌头不会干渴不堪。 在这里,明朗的青春生活, 会来到每一个孩子的身上。 总有一天我们会在这里 和美丽的姑娘欢庆我们的节日! 九 拿灯来吧,弟兄们! 拿灯光来把这层黑暗凿穿! 把所有的灯都拿来! 把鲜红的灯焰靠近, 把古老的契约烧成灰烬, 它吞噬过多少披星戴月的人, 把活跃的火舌再拿近些, 来探索黑暗石壁的隙缝…… 把所有的灯都拿来! 把屋子照亮, 把明丽的白日的种子 散播在昨天眼泪最多的地方! 把火炬的光芒拨亮, 看看窗前是否还有暗影 阻挡人们的眼睛向辽阔的平原眺望! 还没有清扫房舍的尘土吗? 谁家还不把蜘网扯下, 把这痛苦的丧服脱掉? 把这些灯拿过来, 看看是否还有穷困塞满角落, 还有昨天的泥土掩盖着微笑! 向着阳光!万物向着阳光! 离开桌子,到外面去呼吸茉莉的芳香; 离开月亮,到发光的枝叶中去, 叶簇后面已经来了春天; 向着阳光,年轻人,生活向着阳光, 有酒,有面包,有燃烧着的炭! 拿灯来吧,弟兄们! 把所有的灯都拿来! 敞开你们壮健的胸怀, 迸发出巨大的热情! 十 啊,胡安,我们需要 一支农村的土地的枪, 仿佛广阔天日下的鼓, 划破这沉静。 啊,胡安,我们需要 一支带刺刀的夜间的枪, 用它庄严的钢刃, 刺入黑夜统治的疆土。 啊,胡安,我们需要 酒,友谊,和使平原光明的 勤劳的光芒, 照在我们的头上。 啊,胡安,我们需要 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刀劈, 劈开黑暗,砍掉枝叶, 播下我们的理想。 啊,胡安,我们需要 一支山间的浸透汗水的枪, 山路上人们的屈辱和劳累, 还在枪杆上保留着气息。 啊,胡安,我们需要 一支赤脚的牧牛人的枪, 它向平静的苍穹 射下一串暮色和回响。 啊,胡安,我们需要 一支不屈的星星的枪, 它在黑暗中 喷发出明灯般的火焰。 啊,胡安,我们需要 一支实用的象大斧一样的枪, 用它来劈开明天, 在芬芳中重新认识我们的祖国。 一支枪,胡安,一支枪, 一支人民的枪, 一支奏着星星的情歌向前进的吉他的枪, 一支微笑着的明天的枪, 一支总是热烈地欢呼着 永远在前进中的心的枪, 一支枪,胡安,一支目标明确的枪, 一支真正的枪! 十一 我们的面貌就是这样, 我们是死亡和痛苦的泥罐中 种植的无数幼苗, 黑夜在这里把所有的藤蔓 投在静静的露水上, 在无情的发亮的天空下, 忍受着巨大的苦难。 啊,崇高的雷电, 你是这围墙中 有名的勇敢的儿子; 这围墙的坚硬要驯服狂风暴雨, 但是狂风暴雨用摧毁一切的火药, 一次又一次地把它震撼 ——在这新的时刻, 却是用强力的桂枝在抽打—— 我们又都聚在一起, 用光明滋润我们的手掌, 向生活贡献无限的骄傲! (从前在战争的日子里, 他们饮热血,吞弹药, 黑暗的灰烬伴着冷酷的武器, 为了保卫祖国的山河, 为了饱吸自由的空气, 怀着甜蜜的热情来到战场!) 干燥的金属般的风, 把大家的肩膀连成一片, 带来大地的温暖和树脂香, 好似炽热的钢, 在盛夏沙地的铁砧上, 锤炼成大家的拳头; 在被破坏的没有人烟的地区, 锤炼成一个新的创造日 ——用热烈的巨大无比的打击—— 创造一座坚强的不朽的堡垒! 我们大家都在这里, 重新耕耘人类的精华, 用星星补满天空的隙缝, 用流萤的眼睛放光明, 树起金属的屏障, 打碎奴隶的枷锁, 在枝叶茂盛的丛林中散步, 让我们伟大的欢腾的心 永远向上! 这一切就在这里,在我的祖国, 在太阳所点燃的洪炉中发生! ①胡安(Juan),是拉丁美洲人民常用的名字,这里即指巴拉圭人民和拉丁美洲人民。 ②约翰(John),是美国人常用的名字,这里即指美帝国主义者。 ③都是美国人常用的名字。 ④指一种吉祥的图案。
鞣酸港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鞣酸港口 在这里:数字, 号码, 帐本, 都在结算别人的血汗。 结算一笔微笑, 结算渴望和饥饿, 结算破衣烂衫, 结算痛苦和鲜血, 结算霍乱和时疫, 结算丛林的树木, 以及愤怒, 以及对人的侮辱, 以及酒精、野狗和热病, 以及做着饥饿鬼脸的野蛮河流! 原始的丛林, 千百年来, 就被大胆贪婪的罪恶侵占, 又是辱骂,又是诅咒。 数字, 号码, 帐本, 结算着对别人的折磨…… 后来,就是 贫困,人民的贫困的血汗!
悲惨的孩子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悲惨的孩子们 他们生下来, 就不是享受嫩绿草地上欢乐的生活, 就不是现出他们孩子气的微笑; 在这里,他们只有 对恐怖的黑夜的祈祷, 和倾听荒漠原野响声的习惯。 他们是在冷漠的土地上行走, 难以形容的冷漠, 黑色的泥土,使人昏眩的干旱, ——这上帝的沉默的古老的土地!—— 他们忧郁地向前走, ——模样象一条落在地下的绳索—— 他们仿佛是 残暴、仇恨、灾祸中的余生者。 他们受压迫,他们沉默, 残酷的破碎的生活, 煎熬着他们的心胸, 他们的智慧的火星被痛苦笼罩, 他们是盛着疲惫血液的破碎皮囊, 疲倦,忧伤,耗尽了力量, 受尽了折磨,怀着一颗衰老的心! 我知道,他们的白骨 会变成念珠,发出响声, 发出响声来应和 那无人行走的小径上的回声, 那敲击大鼓时的鼓皮的语言, 那藤条突然迸断的声音, 那古代异教徒的疯狂祭礼。 向这些石头般的脸发问, 不会有用, 也无法探测这些枯井, 里面的水已经被火烧干; 和他们说话也很困难, 既然从那遥远的不可记忆的日子起, 他们生下来 就因为生活的原因而变成哑巴。 他们离开了 被无情的风吹斜的茅屋, 绝望地走上道路, 来到这里,那么疲惫, 小小的年龄好似背负着几个世纪, 好似那里的时光已经腐烂, 或者除了死神的时光就没有别的时光; 他们用初学走路的战战兢兢的步子, 讲着世世代代默不作声的语言, 从暗沉沉的景色中来到。 无数苦恼和折磨的 记忆不清的阴影, 使他们充满纯洁鲜血的身躯衰老, 他们还未耕种梦想,就收获了苦难, 踯躅在被人遗忘的古老弯曲小径上, 阴暗的命运使他们未老先衰, 无情的皱纹提前刻上他们的面容。 应该使这些脸 摆脱掉黑暗、恐惧和痛苦的痕迹, 要一下子 把粘在脸上的沉寂的灰尘完全洗清; 要把野蛮的黑暗的栅栏, 粗暴的鞭挞, 完全消除! 应该使他们摆脱开 他们血液中 对残酷的折磨只能盲目忍受的阴影! 于是,安静地,遥远地, 就能在纯朴树林的温暖中, 在村子里一条家犬的忠心眼睛中, 在几世纪阳光照射的河流中, 看到他们象柑橘的无数枝子, 在甜蜜沉睡的月光下, 完全恢复了健康。 这时候,他们就抹掉了 额头上刻着的痛苦的耻辱!
农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农民 勤劳的农民, 阳光下镰刀的儿子, 被寒冷打下烙印的 岁月的烙印人, 粮食的征服者, 凯旋之歌的作曲者, 太阳下的胜利者, 美酒的驯服者, 日光中的耕犁, 但是,从来没有被征服过! (在耕地里,激流中, 受到的锻炼。 在孤寂和埋伏 包围中的男儿。) 如果你们看不清 把你们束缚住的, 是古老的习俗和桎梏, 是满心阴险仇恨的 凶狠地叫喊的 摩拳擦掌地尖利咒骂的 地主和管家, 那么你们的行动, 就会是茫然的,没有效果。 (地主和管家, 长的是疯狂的獠牙。 而你们,微笑着 黎明的微笑!) 静止或活动, 汗水总流成河; 这是受折磨的肌肉的 光荣和结晶, 是受到蹂躏的谷仓, 是开辟道路的毛孔 张开着怒吼时, 最骄傲的证明, 是一汪尊贵的水泽, 光辉而刚毅。 (刚毅而光辉, 是热血的沸点。 在沸腾的蜂房中, 热烈地酿成。) 你们身上的鲜血, 不会象腐臭的粪肥, 不会象牛嘴里的唾沫, 没有热气也没有勇力; 你们的血管, 也不会成为空空的陶土罐子, 不会成为没有胚芽的 不能象刀锋一样迸发的种子, 也不会成为深埋在 贫瘠泥土下的谷粒。 (鲜血是充盈身体的 坚强的谷粒。 是具有急流般力量的 无声工具!) 汗水是一条河, 它有无数的荣誉, 它是皮肤上的创疤, 充满着光采。 在生活中把它举起, 仿佛一株挺立的树, 从来没有被风暴 吹动过分毫。 粮食的征服者, 凯旋之歌的作曲者, 日光中的耕犁, 但是,从来没有被征服过!
耕犁,阳光下的男子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耕犁,阳光下的男子汉…… 耕犁,阳光下的男子汉, 大地光明的产儿, 那双掌握着你的手, 必然充满着热情; 那是要在大地上 布下闪电的热情, 那是从头顶到脚跟 贯串全身的热情, 那是步步向上的热情, 那是永不退后的热情, 那是从四面八方 把你推向勇敢,推向太阳的热情。 这双从骨髓到皮肤 都充满着热血的手, 以坚决稳固的勇力 带着你前进, 把你引向 力量正在成长的汹涌激流, 直到扑脸的飞砂, 在给你力量的英勇儿女脸上 吸饱了 那发咸的汗水。 让一只拳头带着你, 它是真正的男子汉; 它使你在激烈的战斗中 觉得强大有力; 使你热力充沛, 使你坚强搏斗, 使你全身抖擞, 使你出色地完成任务; 它还给予你帮助, 为了使土地丰产。 努力耕得深些吧, 耕到庄稼发出共鸣的地方, 你就会在种子中, 找到我们财富的蜜糖, 找到激动我们的热情, 找到我们抗议的呼声, 找到农民心中怀着的 希望的热情。 你如用新的力量耕耘, 耕犁啊,那有多么好! 你可以温暖我们的血管, 而不去充满那些谷仓; 我们的血管快要迸裂, 它象你的犁杖那么坚硬, 又象禾苗那么柔软, 又象正直的犁沟。 如果除了土地, 还让你耕耘别的东西, 那就用你耕耘广大田野的力量, 来耕耘我们的心田; 一部分一部分地耕, 耕到使我们疼痛的地方也不要停; 用深沉的事实, 感情的热力, 痛苦的愤怒所灌溉的犁沟, 来充实我们的心田。 翻开大地的男子汉, 树立美好典范的男子汉, 耍学会在地下深处, 在黑暗和隐藏的血管 一起燃烧的地方, 在顽固的淤泥 象压迫大地的黑死神 (要有探索隐秘根芽的雄心!) 腐蚀一切的地方, 燃起一把大火!
折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折磨 他们把这穷苦的村庄 鞭挞得遍体鳞伤; 他们毁掉了水井, 那满是泪水的黑洞, 那愤怒留下的创伤; 他们用蛮横的打击, 用难以忍受的鞭笞,打得人们断臂折骨。 他们用仇恨的子弹, 碎裂了它的容颜。 往日,它的歌声多么响亮! 它的西米树林子多么优美! 它的马群欣喜地奔驰, 把嘴唇伸向阴雨欲来的景色; 它有小伙子的勇敢青春, 它有大树的音乐, 它有破斧树! 这里, 在这里,他们下了手, 在这里,他们扑灭了火星, 在这里,死去的青年们的姓名 从旋风中飘向石竹花的旷野, 在这里,有仇恨的匕首, 在这里,他们杀人。 庄严的生命,象一个老人, 长着玉米须的胡子, 皱着智慧的眉头, 在村庄里踯躅; 庄严的气候, 庄严的无数点点繁星; 木柴的火焰, 烧得多么旺盛! 但是,他们在这里散布了火灾, 饥饿, 污浊的尘土, 灰烬和殓尸布; 他们吮吸它的骨髓, 他们用斧子, 把它的容颜砍伤。 在这里,他们下了手。 此外,他们还打击, 疯狂地打击; 外国佬的野蛮拳头, 打击着它的容颜!
在未来的日子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在未来的日子里 在未来的日子里, 每个人都有他的位置; 那些为了得到它 而付出了生命的人, 那些把青春抛在大路上的人, 都有他们的位置。 他们拿着喷火的武器, 站在前面, 他们是播种的种子, 他们是不可战胜的太阳的光辉。 在未来的日子里, 每个人都有他的位置。 那些曾经以炽烈的肉体 赴汤蹈火的人, 那些隐蔽在恐怖之下, 只有生命牺牲之后 才能出现的人, 也都有他们的位置。 他们是干枯的根茎, 失去灵魂和光辉的眼睛, 没有水流的荒凉河床, 悲惨的空虚的眼皮, 流尽自己血液的脏腑, 不再跳动的心房。 不结果实的树木, 只是一堆乱柴, 只是烧火的木片, 路上的旧路牌。 男子汉的说话, 有着刀剑的闪光; 他的耳朵, 听得进疾苦的声音。 如果他的双手, 不能用炙热的丛林的火点燃, 他就不算是个男子汉, 没有血气,也没有光采。 有些人袖手旁观, 可也不曾继承到 占有土地的特权, 却漠不关心地站在一边。 他们会象可怜的幽灵,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们年老的时候, 得不到儿孙的尊敬, 得不到光荣, 得不到面包和酒的来源。 在未来的日子里, 每个人都有他的位置。 男子汉都能在 安静的软床上瞑目; 那些悲惨地死去的人, 将会在悲哀中被遗忘。 天空会记得那些人, 是他们,增长了 纯洁而热情的果浆, 增强了锤子的火花, 劳动的响亮呼声, 和威武的暴风雨。 在阳光的细语中, 道路燃起了光明。
播种者的吉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播种者的吉他 你有梦想的外形和木头的纹理, 吉他,你有燃起歌喉的阳光, 你有以雷声激励热血的共鸣, 以星火照亮心胸的回响。 你是人们披露胸襟的镜子, 你是我们歌喉的脉搏,是激情的土地, 是飒飒发声的树丛中 灼热徐缓的晶莹水流。 你以沉寂的树木作铠甲, 你只有贫瘠荒漠的微薄食粮, 你却用深藏的烈火般的音乐, 激动着我们的心。 黎明的时候,我看见一双坚强的手, 拿起你的身躯,紧贴着他坚强的身躯, 把激情向它倾注, 为了新的一天的开始。 仿佛海浪冲到岸边, 它的最汹涌的波涛就平息; 你的琴身就象木头的海岸, 人们在那里歌唱的海岸。 他们在那里留下他们的热情他们的爱, 让烤炙根茎的太阳所晒黑的脸,迎着风, 一路走,一路撒开双手, 在广阔的时代播下种子。 他们有烈日烤炙的皮肤, 他们用粗糙的手,急切的喜悦,把你抚爱, 留下了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心,他们的骨肉, 以及他们的热情和热血。 必须拨动,必须勾起,那根 最深沉的炽烈的、象普照阳光似的琴弦, 为了使嗓子热烈,燃烧, 为了继续向前进。 坚定的手抱住你坚定的琴身, 坚定的手上汗水仿佛白色的手套, 坚定的手抚摸着你的琴弦, 有能力铲除悲伤。 他们是用你的琴身钻开胸怀的人, 他们把你藏在胸怀,象在红色的闪电中一样, 让他们每天的梦想和热情, 在那里把你笼罩。 他们是豪爽而健壮的人, 充满着光辉的波澜般的感情, 他们歌唱,跟你的感情脉脉相通, 他们觉醒,高声呐喊,跟你的感情脉脉相通。 奏起觉醒的吉他的全部音响, 拨动人民的琴弦,最紧张最热烈的琴弦, 从你响亮的琴声中迸发出他们的呼声, 他们的强烈的振动。 于是,当你穿上这件热烈的外衣, 带着我们所从事的事业的强烈色彩, 我就把你深沉的木制琴身, 抱在我的胸口,放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