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朝栋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那眼泪就同潮水一样的直流下来。赶到东门口，等他亲家、女婿进来。「吴举人方要开口，旁边的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著呢！已经四五拨子马来催过了，赶快走罢！』

不过一钟茶的时候，那马兵押著车子已到。「吴举人接连作了几个揖，重托了出去。吴举人抢到面前，见他三人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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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梦梅又把脸一红，道：「这蒋福原是一个朋友荐来的，说他如何可靠。只要老哥早给他一天钱，早叫他滚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结了吗。」刑名道：「是呀。」刑名道：「这些话谁有工夫去听他，我不过当作闲话谈谈罢了。

王梦梅道：「我想他们不过贪图几个利钱，所以就留下他的，替他放在庄上是有的。」来了不到三天，就拿了一笔钱，是三千块，叫兄弟替他放，兄弟就是没钱用，也不至于用他们的钱。」


一连打听了几次，却只不见回来。我只得耐心再等。我要请见伯母，他又不肯见，此时我已经住了十多天，带来的盘缠，本来没有多少，此时看看要用完了，心焦的了不得。这一天我又去打听了，失望回来，在路上一面走，一面盘算著：倘是过几天还不回来，我这里莫说回家的盘缠没有，就是客栈的房饭钱，也还不晓得在那里呢！

却说我搬到客栈里住了两天，然后到伯父公馆里去打听，说还没有回来。


大挡手的道：「制台是皇上家的官，焉有不知王法，可以任性压制小民的道理？我们同了他去见官，讲得明白便罢手，讲不明白索性关照东家，大家关起门来不做生意。」为今之计，无论他是真是假，事情已经闹得如此，只好拉了去见官。我们开当典的，这两年也捐苦了，横一捐，竖一捐，不晓得拿我们当作如何发财，现在还来硬啃我们。


口颊之间若带喜笑，眉眼之际又颇似振矜，真令人又爱又敬。慌忙转过头来，见那女子又换了一件淡绿印花布棉袄，青布大脚裤子，愈显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两腮浓厚，如帛裹朱，从白里隐隐透出红来，不似时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涂得同猴子屁股一般。低徊了一刻，也想做两首诗，只听身后边娇滴滴的声音说道：「饭用过了罢？

怠慢得很。」


三荷包得了这信，因他是初次为官，所有铺垫摆设，样样都是创起来，现在又要办这样的大差使，就是有钱，这几天里如何来得及呢。三荷包到了胶州，忙著拜庙、接印、点卯、盘库、阅城、阅监、拜同寅、拜绅士，还与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几天方才忙完。在省城临动身的时候，甚么洋货店里，南货店里，绸缎店里，人家因为他是现任大老爷，而且又是江西盐道的三大人，谁不相信他。接著上县滚单下来，晓得抚台是打莱州府一路来的。


教士恐人多不便，便把刘伯骥手里的棍子取了过来，朝著这些人假做要打，才把众人吓跑。堂底下虽有一百多人，都亦奈何他不得。当下一干人走出了府衙，两旁看审的人不知就里，见了奇怪，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私议，又有些人跟在后头，哄的满街都是。却说刘伯骥同了洋教士，跑到永顺府，亲自把几个同志要了出来，傅知府无可如何，也顾不得上司责问，只得将一干人松去刑具，眼巴巴看著领去。


陶子尧异常感激。好叫新嫂嫂见好。自从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嫂嫂手里借用。

新嫂嫂一边，魏翩仞还不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山东不汇下来，都是我借给他。」


那个朋友只得唯唯答应。好容易又敷衍了几个月，学院行文下来，按临苏州。怕的是他们小孩子们，见异思迁，我这个馆地就坐不成了。」孟传义道：「他懂也罢，不懂也罢，不过你这话千万不可传到我那几个小徒耳朵里去。

好在三个徒弟，年纪尚轻，老太太家教极严，平时从不许出大门一步，这个消息，先生不说，他们决不会晓得的。孟传义辞别回馆。


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的？」别省不过尽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这个河工，实在难办，所以兄弟没有别的法子。老残道：「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没有得说的了。倘有见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

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我做这封疆大吏。


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看是怎么办的好？」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这事从头至尾告诉了太太一遍。听了这话，便说：「大少爷，你第一别答应他的钱。又说：「现在叔叔的意思，一时不想拿这钱还人家。

蒋福那东西顶坏不过，恐怕他未必就此干休。岂知这位太太性情吝啬，只有进，没有出，却与丈夫同一脾气。叔叔弄到这个缺不轻容易，为的是收这两季子钱粮漕米，贴补贴补。


说完了这句，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却把那二两头揣了去了。赵温说：「今儿老师不见客。」到了明日，又起一个早跑了去。钱典史接著，忙问：「回来的为什么这般快？

赵温扑了一个空，无精打彩，怏怏的出门坐车回去。钱典史说：「就该明儿再去。」可会见了没有？」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声，让他一个人在门房里坐了老大一会子，才向他说道：「我看你老还是回去罢，明日不用来了。」


方必开一面掸著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说道：「你老今后可相信咱的话了？赵老头儿还礼不迭，赶忙扶他起来。原来这方必开，前头因为赵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个女孩子，托人做媒，许给赵温的兄弟，所以这赵老头儿赶著他叫亲家。他定睛一看，见是太亲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门外头，当街爬下，绷冬绷冬的磕了三个头。


此刻请你先把那未完的卷来完了才好，不然，我肚子里怪闷的。」那天谈那位总巡的小姐，还没有说完，到底后来怎样呢？」述农笑道：「你只管欢喜听这些故事，你好好的请我一请，我便多说些给你听。」说著，用手在肚子上拍了一拍道：「我这里面，故事多著呢。」

我道：「几时拿了薪水，自然要请请你。述农道：「呀！昨天就发过薪水了，你的还没有拿么？」


赵老头儿道：「可不是呢。亲家那时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齐叫了来，等王老先生考考他们。王老先生点了点头儿，说道：『「下雨」两个字，「出太阳」三个字，虽然差了点，总算口气还好，将来这孩子倒或者有点出息。』眼前已是九月，大约月底月初，王老先生一定要下来上坟的。

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记这会子事了。你老想想看，这可不应了王老先生的话吗？」


随即起身别去。徐都老爷还亲自送到大门口，说了一声「费心」，又叮咛了几句，方才进去。又问：「银子可现成？」为什么这时候还不来呢？」

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来应应急。一等等到晌午，还不见胡理送银子来，心下发急说：「不要不成功！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爷就起身把信写好。遂即含笑应允，约他明早来拿信。

胡理说：「怎么不现成！」


他说：「卑职不比别人，应得在这里伺候的。」诸事停当，方才坐席开锣，重跳加官，挨排点戏，直闹到十二点半钟方始停当。黄道台又同他客气一回，让他在这里看戏。太太见他进来的时候，早已走开了。

独有钱典史，也不管厅上有人没人，身穿彩画蟒袍，头戴五品奖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请过安，又要找太太当面叩见、叩祝。


新嫂嫂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啥勿晓得格。」陶子尧骂道：「忘八蛋！管家插嘴道：「上海的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可是烦难。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问。

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得的，其实没有到过他家。」老爷又不认得他，怎么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里？」


正是：不怕头巾染绿，须知顶戴将红。你说可笑不可笑呢？」却说我追问继之：「那一个候补道，他的夫人受了这场大辱，还有甚么得意？」他还得意得很呢！」

我道：「那么说，这位候补道，想来也没有脸再住在这里了？」要知继之说出甚么话来，且待下文再记。我诧异道：「这还有甚么得意之处呢？」继之道：「哼，你说他没有脸住这里么？

继之不慌不忙的说出他的得意之处来。


这个道理甚精微，他们算学家略懂得一点。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三。天上天下一切事理尽于这两交了，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相乘除，就没有纪极了。

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话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说一番。


教士道：「我不信贵府的话，贵府请回去罢。傅知府道：「他们犯的事未必一定是死罪，不过叫他们回去等兄弟光光面子，那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呢？」我这栈房里龌龊得很，而且是个小地方，不是你大人可以常来的。」不过收在监里，等到上头电报一到，就好拿他们出来正法。

此番倘若跟你回去，只怕死的更快。」傅知府听了，不觉脸上红了一阵，又坐了一会，两人相对无言，只好搭讪著告辞回去。


述农道：「这是实有其事。上海地方，无奇不有，倘能在那里多盘桓些日子，新闻还多著呢。」这回我过上海时，偶然看见一件奇事，如今触发著了，我才记起来。我道：「正是。

可惜我在上海往返了三次，两次是有事，匆匆便行；一次为的是丁忧，还在热丧里面，不便出来逛逛。那天我因为出来寄家信，顺路走到一家茶馆去看看，只见那吃茶的人，男女混杂，笑谑并作的，是甚么意思呢？」我又提起前几天继之说的斗方名士那番话。


演武厅东西两面另外有几架席棚：东面是预备站班的众位官员腿酸了，好进去坐坐，或者换换衣服；西面是预备营务处随员帮著看射箭的。吃了一碗茶，吩咐升堂。抚院下轿，先到后面歇息。但说那抚院轿子上得演武厅，大小官员接著。

营务处上洪大人陪著进去，回了几句话。演武厅后面另外有三间起坐，是预备抚院吃饭歇息的处所。一样摆设公案。


那人怒道：「我是奉了上海道的公事，到南京见制台的，房里多是要紧文书物件，你敢乱动么！」好了，还我东西便罢。又走上一步对那人道：「你让我搜么？」不然，就让我在你房里搜一搜。」

那人大怒，回头叫两个底下人道：「你们怎么都同木头一样，还不给我撵这王八蛋出去！」广东人回过头来对买办道：「得罪了客人，是我的事，与你无干。」


我问道：「方伯那里有甚么事呢？」继之道：「说也奇怪，我正要求他写捐，不料他今天请我，也是叫我写捐，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今天可谓交易而退了。」说到这里，跟去的底下人送进帖袋来，继之在里面抽出一本捐册来，交给我看。

继之却等到下午才回来，已经换上便衣了。我翻开看时，那知启也夹在里面，藩台已经写上了二十五两，这五字却像是涂改过的。


首县心上甚是著急，设或被众人戕害了性命，那却不了。毕竟来的卤莽，傅知府仍未打到被他漏网脱逃而去，后来又幸亏营里、县里一齐赶到，一面将众人弹压，一面又替太尊预备轿子。就是那班闹捐局的人，上次未曾打得爽快，所以今番打听得博知府动身，要在城门经过，还要在此留靴，所以凑在这个档口，打他一个不亦乐乎。真把小的找苦了！

立刻传地保率领衙役，挨户去寻，后来好容易从一个小户人家找到。靴子刚脱掉一只，尚未穿上，被人冲散，只得穿了袜子，一高一低的，在人从中挤来挤去。幸而顶帽不戴，人家瞧不出他是知府，所以未曾被人殴打。地保跪在地下磕头说道：「我的大人！

然而顷刻之间，轿子也打毁了，执事也冲散了，万民伞亦折掉了，德政牌亦摔劈了。傅知府还当是一班闹事的人，要哄他出去打，他抵死不敢出去，只是索索的抖。傅太守好容易找到一个二爷，由这二爷搀著他寻到一个小户人家躲了半天，要等外面风声渐定，方敢出头，你道这班人又是谁？但是，找了半天，不知太尊被众人弄到那里去了！

快请大人出去，首县大老爷候著呢。」


这土老儿做了一年多，倒还安分。继之道：「跑街是到外面收帐的意思。我诧异道：「这么说，是流娼做了道台了？」继之笑道：「不是，不是。

一天不知听了甚么人说起『打野鸡』的好处，……」我听了，又不明白道：「甚么打野鸡？继之道：「去嫖流娼，就叫打野鸡。恰好他有个亲眷，在上海南市那边，开了个大钱庄，看见他老实，就用了他做个跑街……」我不懂得跑街是个甚么职役，先要问明。可是打那流娼么？」

我听了，又是一呆道：「甚么叫做黄鱼？」你听我说：有一个绍兴人，姓名也不必去提他了，总而言之，是一个绍兴的『土老儿』就是。你先要懂得『野鸡』两个字，才可以讲得。」我道：「就因为不懂，才请教呀。」

这土老儿在家里住得厌烦了，到上海去谋事。这土老儿听得心动，那一天带了几块洋钱，走到了四马路野鸡最多的地方，叫做甚么会香里，在一家门首，看见一个『黄鱼』。」有时到外面打听行情，送送单子，也是他的事。继之道：「有一种流娼，上海人叫做野鸡。」


伯母道：「姪少爷，你无论出来不出来，请你务必记著我。那家信用不著，就撕掉了。伯父道：「那么你早点去收拾罢。」当下我又骑了马，走到大关，见过继之。

又到上房里，别过继之老太太以及继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话，不必细表。姪少爷，你这回再到南京，还不知道见得著我不呢！」小孩子们，有甚么脾气不脾气的！不然，就捐个监去下场。

我道：「今日来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动身。」我方欲回答，我伯父又问道：「你几时动身？」我只得答应两个「是」字。我就辞了出来，回去取了银子。

还出来鬼混些甚么！我这里等王俎香的利钱寄到了，就给你寄回去。我们家的子姪，谁像你来！」前回你说甚么不欢喜作八股，我就很想教训你一顿，可见得你是个不安分、不就范围的野性子。

我正要回答，伯父慢腾腾的说道：「这回回去了，伏伺得你母亲好了，好歹在家里，安安分分的读书，用上两年功，等起了服，也好去小考。我虽然没有甚么好处给你，也是一场情义。」收拾过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关上去。


这里主人菜上齐，吃过咖啡，细崽送上帐单，主人签过字，便让众人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尧先不肯，后来被刘瞻光、魏翩仞一边一个拉了就走。况且刚才台面上已经同他混熟，因此就在路上，一力劝他说：「子翁，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叫做：『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魏翩仞便告诉他：「这条叫四马路，是上海第一个热闹所在。」

魏翩仞是聪明不过的人，到眼便知分晓。出一品香，一直朝西而去。然而现在要在世路上行事，照此样子，未免就要吃亏。」魏翩仞道：「兄弟不是一定要拉子翁下水，但是上海的生意，十成当中，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

你看来往官员，那一个不吃花酒，不叫局？」陶子尧道：「你说生意，甚么又说到做官的呢？」陶子尧听了，不胜诧异，一定要请教。陶子尧在外头混了多年，也听见人家说过四马路的景致，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彻夜，灯火通宵，他那一种心迷目眩的情形，也就不能尽述。

这是书场，这是茶店，……一一的说给他听。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方正极了。


俺们赶紧回去预备搬家罢！』连上铺子，就够三万多了。他还有个老奶奶，俺们这大清河边上的地，多半是棉花地，一亩地总要值一百多吊钱呢！那些村庄上的人，大半都还睡在屋里，呼的一声，水就进去。

翠环此刻心里一点主意没有，看看他们傻笑，只好糊里糊涂，陪著他们嘻嘻的傻了一回。俗说『万贯家财』，一万贯家财就算财主，他有三万贯钱，不算个大财主吗？」谁知道那一夜里，三更时候，又赶上大风大雨，只听得稀里花拉，那黄河水就像山一样的倒下去了。惊醒过来，连跑是跑，水已经过了屋簷。

老残便道：「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我还要问你。恐怕要出乱子！他爹妈只养活了他，还有他个小兄弟，今年才五六岁呢！他有二顷多地，不就是两万多吊钱吗？

天又黑，风又大，雨又急，水又猛，－－你老想，这时候有什么法子呢？」翠花道：「他是俺这齐东县的人。「那时就有急玲人说：『不好！怎么二年前他还是个大财主？

他家姓田，在这齐东县南门外有二顷多地，在城里还有个杂货铺子。翠花，你说给我听听。」


大家见他来得奇怪，一齐站起身来，齐问什么事情。有一个认得字的老先生在那里讲给人听，原来这柳知府要把我们这一府里的山通统卖给外国人，叫他们来到这里开矿，你们想想看，咱们这些人，那一个不住在山上，现在卖给外国人，叫咱们没有了存身之处，这还了得！」来了三、四起人，都是如此说法，顿时就哄了二百多人，有的说：「我的家在山上，这一定要拆我的房子了！」一个说：「我的田在山上，这一定要没我的田地的了！」

这人不曾说完，接著又有一个童生跑了来，也是如此述了一遍。却说这日正有十来个人在茶馆里吃茶，忽然有他们一个同伴的童生进来嚷道：「了不得！」加以这些武童，常常都聚在一处，不是茶坊，便是酒店，三五成众，造言生事，就是无事，也要生点事情出来，以为闹得有趣。还有个说：「我虽不住山上，却是住在山脚底下，大门紧对著山。

那人道：「我刚才到府前闲耍，忽见照墙上贴出一张告示，有多少人哄著去看。又一个说：「我几百年的祖坟都在山上，这一来岂不要刨坟见棺，翻尸掏骨的吗？」


陆巡捕一力承当，说：「诸事老哥放心，都在小弟身上。拜过之后，等到晚上，打听大人已经睡觉，巡捕陆老爷已经下来。三荷包诉说自己是才到任，「诸事不周，全仗大力从中照应」。又拜跟了来的什么文案老爷、巡捕老爷。

那厨子又同这里管厨的说：「我们大人是最好打发的。就是大人跟前的这些二爷，晓得兄弟要好的朋友，那是断断不会作难的。」那厨子一口咬定要三百吊一天，只伺候大人两顿饭、两顿点心。后首说来说去，好容易讲成功了，统通在内，一天一百五十吊，住一天，算一天。

三荷包在省的时候，早同他拜过把子，好托他在大人跟前做个小耳朵。三荷包听了此言，千恩万谢，感激不尽。此时见面之后，著实显殷勤。你家老爷也不用多化钱，咱们这些伙计也不用费事，只要四碟两碗，他老人家还要看著心疼。

这些老爷班次不过同、通、州、县，都是三荷包同寅，用不著手本，只叫号房拿著帖子，一处处去拜。外面办差的二爷同著州里管厨的，另外又去找大人带来的厨子，同他讲盘子。


正是五天一大操，三天一小操，镇日价族旗耀日，金鼓齐鸣，好不齐整，好不威武。列位要晓得，中国绿营的兵，只要有两件本事就可以当得：第一件是会跑。这些弊病，却是一言难尽。且说那胶州营营官本是一员副将，这人姓王名必魁，是个武榜眼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

但是武营里的习气，所有的兵丁平时是从不习练；而且还要克扣粮饷，化公为私。从此这干人进了营，当了兵，吃了口粮，就也不去为非作歹，地方上倒平安了许多。且说离著抚院来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大小将弁带领著兵丁们，天天下校场操演，不时这位协台大人还要自己去看操。一干人得了这个吩咐，关系自己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没有行业的人，统通被他招了去。

抚院来的三月个头里，这协台得了文书，就是心下一个疙瘩。幸亏日子离著还远，不过传齐了标下大小将官，从中军都司起，以及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叫他们把手下的额子都招招齐，免得临时忙乱。只有三年大阅是他们的一重关煞，那一种急来抱佛脚情形，比起那些秀才们三年岁考还要急。


先生出了题目，要作『八股』，姪儿先就头大了。伯父道：「那么你不回去好好的读书，将来巴个上进，却出来混甚么？」伯父正要说话，只见一个丫头出来说道：「太太请姪少爷进去见见。」你办得来么？」

我道：「这不过是骈四俪六裁剪的工夫，只要字面工整富丽，那怕不接气也不要紧的，这更容易了。」我道：「书是从七岁上学，一直读的，不过就是去年耽搁下几个月，今年也因为要出门，才解学的。」伯父道：「还有给上司的禀帖呢，夹单咧、双红咧，只怕不容易罢。」伯父就领了我到上房里去。

现在他书启的事，还叫姪儿办呢。」我道：「这也是各人的脾气，姪儿从小就不望这一条路走，不知怎么的，这一路的聪明也没有。我说道：「这不过写几封信罢了，也没有甚么办不来。」伯父好像吃惊的样子道：「你怎么就同他办么？

或者作个词章，也可以陶写陶写自己的性情。」你在家可认真用功的读过几年书？」偶然学著对个策，做篇论，那还觉得活泼些。伯父道：「小孩子们有多大本事，就要这么说嘴！


五科一笑无言。如若要他出力，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哩！」照此情形，山东不见得再有汇来，倘若用完，叫我指著什么呢？」陶子尧听了，楞了一回道：「要这些钱么？」

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见翻译。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这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法子同讼师商量，先付若干，其余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道：「这个自然。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出得门来，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讼师。

你先拿五百银子出来，我请个朋友替你去包办下来。如今又去五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陶子尧自己估量：「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钞票。

魏翩仞听了无法，于是叫他先付三百。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我们天天在四马路混的是那一项呢？」你说可好？」

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


桂花留他住下，他就化了两块洋钱，又住了一夜。到天明起来，桂花问他要一个金戒指。继之道：「化一块洋钱去坐坐，妓家拿出一碟子水果，一碟子瓜子来敬客，这就叫做『装干湿』。这个本来是妓女应酬嫖客的口头禅，并不是一定要叫他来的。

他连说：『有有有，可是要过两三天呢。』过了三天，果然拿一个金戒指去。问起名字，原来这个黄鱼叫做桂花，说的一口北京话。当下桂花盘问他在上海做甚么生意，他也不隐瞒，一一的照直说了。

当下土老儿同他兜搭起来，这黄鱼就招呼了进去。临走的时候，桂花又随口说道：『明天来。』谁知他土头土脑的，信是一句实话，到了晚上，果然走去，无聊无赖的坐了一会就走了。我正在听得高兴，忽然听见「装干湿」三个字，又是不懂。

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继之说：「你且慢说笑著，还有好笑的呢。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又装了一个『干湿』。」当下土老儿坐了一会，又要走了，桂花又约他明天来。

到了次日早晨要走，桂花送到门口，叫他晚上来。这土老儿化了几块洋钱，就住了一夜。


又忙著做好一块匾，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题「孝廉第」三个字。又忙著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自家门前两根，坟上两根，祠堂两根。还说如今孙子中了孝廉，从此以后，又多几个同年人家走动了。且说赵老头儿，自从孙子中举，得意非凡，当下，就有报房里人，三五成群，住在他家，镇日价大鱼大肉的供给，就是鸦片烟也是赵家的。

赵老头儿就把一向来往的乡、姻、世、族谊，开了横单交给报房里人，叫他填写报条，一家家去送。还是老三的叔叔听见不像样，赶了进来，拍了老三两下；又朝著先生作了几个揖，赔了许多话；把哥子搀了出来才完的事。又忙著检日子请喜酒，一应乡、姻、世、族谊，都要请到。王仁听了这话，更是火上加油，拿著板子赶过来打，老三又哭又跳，闹的越发大了。

又忙著看日子祭宗祠，到城里雇的厨子，说要整猪整羊上供，还要炮手、乐工、礼生。想来想去，城里头没有这位阔亲戚可以求得的，只有坟邻王乡绅，春秋二季下乡扫墓，曾经见过几面。老三还在那里叽哩咕噜说：「是个好些儿的，就去中进士做官给我看，不要在我们家里混闲饭吃。」


用手拨拨，也不甚响，说道：「我们从小读诗，题目里就有《箜篌引》，却不知道是这样子。遂向玙姑道：「申公要听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来不能？」子平看窗台上有几本书，取来一看，面子上题了四个大字，曰「此中人语」。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说：「此刻不过亥正，恐怕桑家姊妹还没有睡呢，去请一请看。」

玙姑道：「苍头送茶来，我叫他去问声看。」黄龙子道：「单弹没有什么意味。子平靠窗台甚近，玙姑取茶布与二人，大家静坐吃茶。此时三人在靠窗个梅花几旁坐著。

苍头捧了一个小红泥炉子，外一个水瓶子，一个小茶壶，几个小茶杯，安置在矮脚几上。我看时候何如，再请一个客来就行了。」子平又看，壁上悬著一物，像似弹棉花的弓，却安了无数的弦，知道必是乐器，就问：「叫甚名字？」揭开来看，也有诗，也有文，惟长短句子的歌谣最多，俱是手录，字迹娟好。

玙姑说：「你到桑家，问扈姑、胜姑能来不能？」苍头诺声去了。于是又各坐下。黄龙子道：「名叫『箜篌』。」

请先生弹两声，以广见闻，何如？」


继之道：「豁拳没甚趣味，又伤气。我那里有一个酒筹，是朋友新制，送给我的，上面都是四书句，随意掣出一根来，看是甚么句子，该谁吃就是谁吃，这不有趣么？」大家都道：「这个有趣，又省事。」此刻又听见说福建的同乡京官，联名参那位钦差呢。」

固修道：「今天没甚事。但是又有一说，说法兰西的水师提督孤拔，也叫我们打死了。马江的事情，到底怎样？就是答应他，他也来不及听见，只管唠唠叨叨的说个不断。

有个实信么？」昨天接著电报，说驭远兵船在石浦地方遇见敌船，两下开仗，被敌船打沉了。」苟才吐了吐舌头道：「这还了得！说话之间，酒过三巡，苟才高兴要豁拳。

一会儿，酒席摆好了，大众相让坐下。我留心打量他，只见他生得一张白脸，两撇黑须，小帽子上缀著一块蚕豆大的天蓝宝石，又拿珠子盘了一朵兰花，灯光底下，也辨不出他是真的，是假的。继之就叫底下人回去取了来。只见他问固修道：「今天上头有甚么新闻么？」

固修道：「败仗是败定了，听说船政局也毁了。


前埭老爷屋里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里向几几化化红顶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显焕！如果是男，将来命里阿有官做。前年捐仔知府，新近升仔道台，连搭顶子也红哉，就勒此地啥个局里当总办。」倪有仔三个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

又对陶子尧说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儿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新嫂嫂道：「难末，倪又勿懂哉。陶子尧道：「大清例上，凡是娼、优、隶、卒的子孙，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新嫂嫂刚说到此，小陆兰芬插嘴道：「阿姨，耐说格阿是老爷？

陶子尧连连摇手道：「笑话笑话！倪格娘有格过房儿子，算倪的阿哥，从前也勒一洋行里做买办格。新嫂嫂道：「倪格儿子为啥做勿得官格？」也替倪起格课。

也勿想啥入阁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哉。」大人耐格本签诗阿带得来？老爷还说明朝来吃酒呀。」新嫂嫂道：「就是假哉。」

陶子尧听了，做声不得，心想：「他家里有这们阔人，我得拿两句话盖过他，才转过我的面子来。」你们的儿子怎么也好做起官来了？」新嫂嫂听了诗句不懂，只好顺著说道：「最灵勿过格是菩萨。


厨房也开了饭来，二人一同吃过，又复清谈片时，只见家人来报：「二老爷同师爷们都到了，住在西边店里呢。东造就说：「这就是舍弟，号子平。」起来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生了一个大火盆，又叫买了几张桑皮纸，把那破窗户糊了。东造说：「吩咐厨房里做二老爷的饭。」

又将致刘仁甫的信亦写毕，一总送到上房，交东造收了。子平说：「才到，洗了脸就过来的，吃饭不忙呢。」东造便问：「吃过饭了没有？」停了一会，只见门外来了一个不到四十岁模样的人，尚未留须，穿了件旧宁绸二蓝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长袖皮马褂，蹬了一双绒靴，已经被雪泥浸了帮子了，慌忙走进堂屋，先替乃兄作了个揖。

东造一面将致姚云翁的一函，加个马封，送往驿站；一面将刘仁甫的一函，送入枕头箱内。遂把砚池烘化，将昨日未曾写完的信，详细写完封好。申子平走近一步，作了个揖，说声：「久仰的很！」回过脸来说：「这是铁补残先生。」

洗完脸，就过来的。」顷刻之间，房屋里暖气阳回，非昨日的气象了。


子谨听了，欢喜非常，说：「贾魏氏活该有救星了！县官有马扎子，老残与人瑞仍坐长凳子上。补翁是方外人，无须忌讳。虽是个进士出身，倒不糊涂。

老残听得没头没脑，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只好含糊唯诺。尊意以为何如？」老残道：「不妨，不妨！好极，好极！」

此时夜已深，不久便自天明。老残本与人瑞坐在一条凳上，因见县官来，踱过人丛里，借看火为回避。天明后，我自会上街置办行李，毫不碍事。」今闻招呼，遂走过来，与县官作了个揖，彼此道些景慕的话头。

县官道：「嗳呀呀！铁补翁在此地吗？原来这齐河县姓王，号子谨，也是江南人，与老残同乡。当时火已全熄，县官要扯二人到衙门去住。

人瑞即招手大呼道：「老残，请这边来！」人瑞道：「上房既未烧著，我仍可以搬入去住，只是铁公未免无家可归了。」当下人瑞对王子谨道：「我想阁下齐东村一案，只有请补翁写封信给宫保，须派白子寿来，方得昭雪。我辈都是同官，不好得罪他的。

那个绝物也不敢过于倔强。快请过来相会。」


只是一时没有机会，只得闭门韬晦，自家起了一个别号，叫做「死里逃生」，以志自家的悼痛。这些闲话，也不必提，内中单表一个少年人物。遂信步走到邑庙豫园，游玩一番，然后出城。他方才悟到上海不是好地方，嬉游不是正事业，一朝改了前非，回避从前那些交游，惟恐不迭，一心要离了上海，别寻安身之处。

到了上海，居住了十余年。还有许多骗局、拐局、赌局，一切希奇古怪，梦想不到的事，都在上海出现。一日，这死里逃生在家里坐得闷了，想往外散步消遣，又恐怕在热闹地方，遇见那征逐朋友。这少年也未详其为何省何府人氏，亦不详其姓名。

过了十余年之后，少年的渐渐变做中年了，阅历也多了；并且他在那嬉游队中，狠狠的遇过几次阴险奸恶的谋害，几乎把性命都送断了。从前也跟著一班浮荡子弟，逐队嬉游。正走到瓮城时，忽见一个汉子，衣衫褴褛，气宇轩昂，站在那里，手中拿著一本册子，册子上插著一枝标，围了多少人在旁边观看。思量不如往城里去逛逛，倒还清净些。

于是乎又把六十年前民风淳朴的地方，变了个轻浮险诈的逋逃薮。


这几个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只见把身子往下一探，已经到了西涧边了，又是呜的一声。又走了数十步，车夫将车子歇下，说：「老爷，你别骑驴了，下来罢。车夫说：「咱们舍掉这个驴子喂他罢。」

车夫有躲在大石脚下，用些雪把身子遮了的。路旁有个小松，他把驴子缰绳拴在小松树上，车子就放在驴子旁边，人却倒回走了数十步，把子平藏在一处石壁缝里。到了岭上，又是呜的一声。我们避一避罢，倘到了跟前，就避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西边岭上月光之下，窜上一个物件来。说著，子平下了驴。这里的人又是冷，又是怕，止不住格格价乱抖，还用眼睛看著那虎。听那虎叫，从西边来，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这路上来。

那虎既到西涧，却立住了脚，眼睛映著月光，灼亮灼亮，并不朝著驴子看，却对著这几个人，又呜的一声，将身子一缩，对著这边扑过来了。这时候山里本来无风，却听得树梢上呼呼地响，树上残叶漱漱地落，人面上冷气棱棱地割。有两个车夫，盘在山坡高树枝上的，都把眼睛朝西面看著。


戴升回到门房里说道：「说起来，我们老爷真真可怜！我是弄不来。好容易创了一顶绿大呢的轿子，没有坐满五回，现在又坐不成了。我们那顶旧蓝呢的又被轿子店里抬了去，你看向那位相好老爷家借一顶来？」

好在老爷是糊里糊涂的，今儿晚上让他再多坐一次。太太叫把蓝呢蒙上，说得好容易，谁是轿子店里的出身？戴升道：「现在的事情，没头没脑，不过一个电报，还作不得准。吩咐亲兵，明天一早叫轿子店里的人来一两个，带了家伙，就在我们公馆里把他蒙好就是了。」

究竟黄大人是否仍坐绿呢大轿上院，且听下回分解。据家人的意思，老爷今天还是照旧，等到奉到明文再换不迟。太太说：「据我看，这桩事情不会假的，再坐著绿大呢的轿子上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好，不如换掉了妥当。一面说，一面就叫姨太太同了小姐立刻去开箱子，找出三个蓝呢帐子，交给戴升拿了出去。

况且同人家去借，面子上也不好说。」横竖早晚要换的，家里有的是老太爷不在的时候，人家送的蓝大呢帐子，拿出两架来把他蒙上，很容易的事。」


其时幸亏人都逃尽，只可怜几个委员司事，好容易谋著这个机会，头一天刚到局，簇新的被褥床帐，撕的撕，裂的裂，俱被捣毁一空，有的并把箱子里的衣服，什么纱的、罗的、绫的、绸的，还有大毛、中毛、小毛，一齐扯个粉碎，丢在街上。不料正在说得高兴，忽听一片喧嚷，众百姓一路毁打捐局，已到了此处了。一个巡丁又说道：「别处既已闹事，打了局子，保不定立刻就要闹到我们局里来。无奈傅知府不懂这个道理，一定要去，又亏局里的两个巡丁，都是本府的老家人，再三劝著，不让主人前去。

傅知府一听声息不好，也自心慌，连忙脱去衣服，穿了一件家人们的长褂子，一双双梁的鞋，不坐轿子，由两个巡丁，一个引路，一个搀扶，开了后门，急急的逃走了。如果是好百姓，就得依我的章程。傅知府做腔作势说道：「我怕他怎的？他们能够吃了我吗？

如其不肯依，就是乱民，我就可以办他们的！」当下不由分说，见物便毁，逢人便打。老爷还是早回衙门，躲避躲避为是。」说时迟，那时快，这边刚跨出门槛，前门的人已经挤满了。


我又站到那里去张望。雷溪道：「老哥万不可这么称呼，我们一向相好。我连忙闪开，绕到书房后面的一条夹衖里。只听见雷溪道：「兄弟这件事，实在是冤枉，不知哪里来的对头，同我顽这个把戏。

这夹衖里有一个窗户，就是签押房的窗户。我们可到里面谈谈。」然而总得要一个人，在制军那里说句把话，所以奉求老哥，代兄弟在方伯跟前，伸诉伸诉，求方伯好歹代我说句好话，这事就容易办了。」你道为甚么，原来我在窗缝上一张，见他两个人，正在那里对跪著行礼呢！

雷溪道：「可不是吗！说著，一同站起来，让前让后的往里边去。我又侧著耳朵去听他。继之道：「甚好，甚好。」

继之道：「这件事，大人很可以自己去说，卑职怕说不上去。」其实从前舍弟在上海开过一家土行，临了时亏了本，欠了庄上万把银子是有的，哪里有这么多，又拉到兄弟身上。」继之道：「这个很可以递个亲供，分辩明白，事情的是非黑白，是有一定的，哪里好凭空捏造。」但是……」继之这句话并未说完，雷溪道：「不知签押房可空著？


出口后，就是刚才所过的那条沙河了。才出村庄，见面前一条沙河，有一里多宽，却都是沙，惟有中间一线河身，土人架了一个板桥，不过丈数长的光景。桥下河里虽结满了冰，还有水声，从那冰下潺潺的流，听著像似环佩摇曳的意思。子平一面办妥，差了个人送去，一面看著乃兄动身赴任。

向村户人家雇了一条小驴，将马也打发回去了。他就向县里要了车，轻车简从的向平阴进发。再要进去，恐怕马也不便。过了沙河，即是东峪。

两峪里的水，在前面相会，并成一谿，左环右转，弯了三湾，才出谿口。知道是水流带著小冰，与那大冰相撞击的声音了。到了平阴，换了两部小车，推著行李，在县里要了一匹马骑著。原来这山从南面迤逦北来，中间龙脉起伏，一时虽看不到，只是这左右两条大峪，就是两批长岭，冈峦重沓，到此相交。

不过一早晨，已经到了桃花山脚下。打过尖，吃过饭，向山里进发。除中峰不计外，左边一条大谿河，叫东峪；右边一条大谿河，叫西峪。幸喜山口有个村庄，只有打地铺的小店，没法，暂且歇下。


三荷包是一向在衙门里管帐房的，虽说是他舅舅，他叔叔，平时不免总有仰仗他的地方，所以见面之后，少不得还要拍马屁。舅太爷道：「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等他告准了，我再同他算帐。」便拉了叔太爷，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当下舅太爷虽然当著何藩台说：「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亏得一个舅太爷，一个叔太爷，两个老人家心上有主意，齐说：「这事情是老三不是，总得叫他来下个礼，赔个罪，才好消这口气。」舅太爷道：「不是这们说。他拿这个压制我，我却不怕。

当下七嘴八舌，言来语去。舅太爷拖长了嗓子，叫了一声「老贤甥」，底下好像有多少话似的，一句也说不出口。起先何藩台咬定牙齿不答应。其实两个人到了帐房里来，一见三荷包，依旧是眉花眼笑，下气柔声。

不消一刻，一齐来了。三荷包却已看出来意，便说：「不是说要告病吗？师爷急了，只好同伺候签押房的二爷咬了个耳朵，叫他把合衙门的师爷，什么舅太爷、叔太爷，通通请来相劝。何藩台道：「不要叫他，那不折死了我吗！」


那两边平水上的冰，被当中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看见那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个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中间的一道大溜，却仍然奔腾澎湃，有声有势，将那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

河面不甚宽，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尘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那后来的冰赶上他，只挤得嗤嗤价响。

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到此地，被前头的拦住，走不动就站住了。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过了原来的地方，再往下走。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只见有两只船，船上有十来个人，都拿著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时，又望后打。

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像个小插屏似的。看了有点把钟工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了。


脚下已齐全了，独独剩了头上没有商量。逃走之时，不过初更时分，在路上走了只有一刻多钟。众人忙问什么法子？其时已是五月初旬，一钩新月，高挂林梢，所以树里人家，尚觉隐隐可辨。

亏得那矿师同来的伙计，虽也是外国人，这人却很有心思，便同那矿师打了半天外国话，矿师点头醒悟，忙问通事：「带出来的包袱里，还有中国衣裳没有？」及至定睛看时，树林隐约之中，恰远远有两三点灯光射出。当下几个人见有了人家，心上一定，一齐下马，手拉缰绳，缓步行来。但是上下鞋帽不对，没有法想。

矿师踌躇了半响，说道：「这便怎样呢？」西崽又在包袱里取出一双旧鞋，给矿师穿了。大家议论了一番，一无妙法，两个洋人也是急得搔耳抓腮，走头无路。只说赶路迷失路途，夏天天时不正，两人都中了暑，怕的风吹，所以拿布包了头。

歇了一会，那个西崽忽然笑嘻嘻的说道：「我倒有个法子。」通事道：「纵不至于拒绝，然而荒郊野地，这些乡下人，一向没有见过外国人，见了岂不害怕，还敢留我们住吗？西崽道：「如果不够，我的包里，还有长褂子砍肩哩。」西崽取出竹布长衫一件，砍肩一件。

如果不戴帽子，却是缺少一根辨子，叫人一看，就要破相；如若戴了外国草帽，乡下人没有见过这样草帽，也是要诧异的。两个洋人喜的了不得，就在道旁把身上的洋衣脱了下来，用包袱包好，把长衫、马褂、砍肩穿了。然而还少一双，西崽只得又把自己脚上穿的一双脱了下来，给那个洋人穿著，自己却是赤著脚走。现在依我意思，只好请二位各拿手巾包了头，装著病人模样，由我们两个扶了，再前去借宿。

今天权宿一宵，明天再赶进城去。」西崽道：「此处离城较远，城里的事他们未必得知，有我们中国人同著，或者不至拒绝。」西崽道：「荒郊野外，又没个剃头店，要装条假辫子，一时也来不及。便把他伙计商量，通统改作中国人打扮的意思说了出来，大家齐说很好。

如若乡下人问时，只说辫子盘在里头，便可搪塞过去。一面说，一面与通事两个，赶忙各将衣包打开。通事道：「有，有，有。」矿师道：「有了就好说了。」

那通事本来是爱洋装的，到了此时，先自己换了中国装，又取出接衫一件，单马褂一件。矿师听了，连称妙计，急忙忙，两个人依言改扮。矿师道：「此地百姓，恨的是我们外国人，我们此番前去借宿，恐怕不肯，便待如何？」


教士道：「贵府这句话说差了。傅知府只得自己寻去，一问问到十二号房间，果然在内。傅知府道：「这个事情，我总得同你商量叫他们同我回去，我情愿收拾房子给他们住，供给他们，决不难为于他，你可放心的了。」傅知府听说，连忙又传伺候，说即刻要到他栈房里拜他。

其实这教士同这一帮秀才，听了鸣锣喝道之声，早已晓得知府来到，等他自己进来，不去睬他，等到他身走进房间，众秀才只得起身回避，让教士一个同他扳谈。教士道：「他们同我一样，都是不懂道理的人，还是不见的好。」傅知府道：「众位先生既在这里，可以一齐请来见见。」现在是我因为他们有替我们教堂经手未完事件，并且有欠我们的钱未曾清楚，若长久放在你那里，倘或被他们逃走，将来我这钱问那个去要，所以我把他们要了来，叫他们在我这里，我好放心。」

教士道：「不错，几个秀才，你把他们交给我的，现在又有什么事情？」教士道：「我是外国人，到了贵府，处处全靠你贵府保护，贵府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傅知府听了无话，又想了一想，说道：「兄弟此来，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有一点小事情，要同你商量商量，千万你看我的薄脸，赏我一个面子，叫我上头有个交代。」傅知府只得同他细说，并不是姓杨的客人，是个传教的洋人，柜上方才明白。

教士道：「傅大人客气得很，要你大人自己亲来，实在不敢当。」傅知府道：「不为别的，就是早上贵教士要来的那几个秀才。」傅知府道：「这几个人，是上头叫我捉的，现在捉了来还没有审口供，就被贵教士要了来，将来上头问兄弟要人，无以交代。」教士道：「他们是怕见官府的，不要他们见你的好。」

官场规矩，是离了轿子，一步不可行的，当下由这个跟班在前引路，知府大轿在后，走到栈房门口，不等通报，先自下轿，一路问了进去。不要说这些人本来冤枉的，就是不冤枉，上头叫你拿了来，你就该立刻审问，该办的办，该放的放，也没有不问皂白，通统收在监里的道理。兄弟奉了上宪的礼子，到这里署事，接印之后，公事一直忙到如今，所以诸位跟前少来请安。」回说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房间通统是的，但不知这位洋先生住在那一间里。

当下傅知府进来之后，连连作揖，口称：「一向少来亲近。「他们的学问品行，兄弟是久已仰慕，既然来了，自然见见。」问洋先生住的是那号房间，柜上回称小店里这两天没并有姓杨的客人。


刚才我听见说，督署已接了电谕，将他定了军罪了。继之又道：「这不过演放两三响已经这样了，何况炮火连天，亲临大敌呢，自然也要逃走了。纵使他条陈中有可采之处，也应该叫一个老于军务的去办，给他去做个参谋、会办之类，只怕他还可以有点建设，帮著那正办的成功呢。福建此时总督、船政，都是姓何，藩台、钦差都是姓张，所以我还记得那词上两句是：『两个是傅粉何郎，两个是画眉张敞。』

走到城内不多点路，只见路旁有一张那张大仙的招纸，因想起述农昨夜的话，不知到底确不确，我何妨试去看看有甚么影迹。当下一面吃酒，一面谈了一席话，酒也够了，菜也残了，撤了出去，大家散坐。我勒住马想道：「倘使迷了路，便怎么好？」一旦败坏了，我们旁听的，只能生个恐惧心，生个忧愤心，哪里还有工夫去嬉笑怒骂呢？

述农道：「怎么是政府不是呢？」」我道：「这两句就俏皮得很！」就跟著那招纸歪处，转了个弯，一路上留心细看，只见了招纸就转弯，谁知转得几转，那地方就慢慢的冷落起来了。我看轻薄罢了。

前两天我看见报纸上有一首甚么词，咏这件事的。然而方才那一班吐舌头、做手势的，你若同他说起马江战事来，他也是一味的讥评谩骂，试问配他骂不配呢？」这军务的事情，何等重大！继之道：「这位钦差年纪又轻，不过上了几个条陈，究竟是个纸上空谈，并未见他办过实事，怎么就好叫他独当一面，去办这个大事呢？

忽听得那马夫说了几句话，我不曾留心，不知他说甚么，并不理他，依然向前而去。继之道：「俏皮么？忽又回想道：「不要紧，我只要回来时也跟著那招纸走，自然也走到方才来的地方了。」又到外面看了一回月色，各各就寝。

像我们这班读书人里面，很有些听见放鞭爆还吓了一跳的，怎么好叫他去看著放大炮呢？就像方才去看演放水雷，这不过是演放罢了，在那里伺候同看的人，听得这『轰』的一声，就很有几个抖了一抖，吐出舌头的，还有举起双手，做势子去挡的。」大凡讥弹人家的话，是最容易说的；你试叫他去办起事来，也不过如此，只怕还不及呢。其实这件事情，只有政府担个不是，这是我们见得到，可以讥弹他的。」

我同述农不觉笑了起来。又有人说不是的，他是坐了轿子逃走的，轿子后面，还挂著半只火腿呢。到了次日，我因为继之已在关上，遂进城去，赁了一匹马，按辔徐行。


约摸吃到一半，姚老先生便满满的斟了一杯，送到柳知府面前，说道：「老弟此番一麾出守，上承简命，下治万民。你看这几年，新政新学，早已闹得沸反盈天，也有办得好的，也有办不好的，也有学得成的，也有学不成的。不要把这知府看得轻，在汉朝已是二千石的职分。加以人心鼓舞，上下奋兴，这个风潮，不同那太阳要出，大雨要下的风潮一样么？

地方虽一千余里，化民成俗，大可有为。愚兄所指望于老弟者，只此数言。吾辈既非势利之交，故一切升官发财的话头，概行蠲免。这年京察届期，本部堂官见他精明练达，勇敢有为，心地慈祥，趋公勤慎，就把他保了进去。

到了临动身的头一天，姚老先生在寓处备了一席酒替他饯行。据在下看起来，现在的光景，却非幼稚，大约离著那太阳要出，大雨要下的时候，也就不远了。这番因事进京，恰好遇著柳知府放了外任，从此南北睽违，不能常见，姚老先生便留他多住几日，一同出京。有一个老友，姓姚名士广，别号遁盦，本贯徽州，年纪七十多岁，本在保定书院掌教。

却说湖南永顺府地方，毗连四川，苗汉杂处，民俗浑噩，犹存上古朴陋之风。又一个说：「幼稚时代，不难由少而壮。」所以这一干人，且不管他是成是败，是废是兴，是公是私，是真是假，将来总要算是文明世界上一个功臣。有个人说：「老大帝国，未必转老还童。」

谢恩之后，随向各处辞行。所以，到这里做官的人，倒也镇日清闲，消遥自在。所以，他那里的民风，一直还是朴陋相安。虽说军兴以来，勋臣阀阅，焜耀一时，却都散布在长沙、岳州几府之间，永顺僻处边陲，却未沾染得到。

只因这个地方山多于水，四面罔峦回伏，佳气葱定，所有百姓都分布在各处山凹之中，倚树为村，临流结舍，耕田凿井，不识不知，正合了大学上「乐其乐而利其利」的一句话。所以在下特特做这一部书，将他们表扬一番，庶不负他们这一片苦心孤诣也。现在无论他好不好，到底先有人肯办，无论他成不成，到底先有人肯学。不上半年，偏偏出了这个缺，题本上去，又蒙圣上洪恩，著他补授。

引见之后，奉旨记名。熬了二十多年，由主事而升员外，由员外而升郎中。正是：读书自昔轻司马，直笔于今笑董孤；腐朽神奇随变化，聊将此语祝前途。且说这时候做知府的，姓柳名继贤，本籍江西人氏，原是两榜进士出身，钦点主事，吏部观政。


教士道：「我不信贵府的话，贵府请回去罢。教士道：「你那里有房子给他们住？赖大全道：「我见姊夫这两天遭的事情，实在把我气的肚子疼！」我这栈房里龌龊得很，而且是个小地方，不是你大人可以常来的。」

这两天见姊夫头一天为了开捐被人打了局子，第二天又来个洋人把监里的重犯硬讨了去，姊夫气的气上加气，众人一无主意，他便有心讨好。现在是我因为他们有替我们教堂经手未完事件，并且有欠我们的钱未曾清楚，若长久放在你那里，倘或被他们逃走，将来我这钱问那个去要，所以我把他们要了来，叫他们在我这里，我好放心。」此番倘若跟你回去，只怕死的更快。」后来想出一条计策，熬不住要献上来，先叹了一口气。

进得衙门，千愁万绪，闷闷不乐。傅知府听了，不觉脸上红了一阵，又坐了一会，两人相对无言，只好搭讪著告辞回去。傅知府道：「他们犯的事未必一定是死罪，不过叫他们回去等兄弟光光面子，那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呢？」硬著胆子先在姊夫跟前递茶递烟，献了半天慇懃，他见姊夫不说话，他也一声不响。

遇见没事的时候，陪著姊夫、姊姊打打牌、说说闲话；等到有了事，却是一句嘴也插不上去的。不要说这些人本来冤枉的，就是不冤枉，上头叫你拿了来，你就该立刻审问，该办的办，该放的放，也没有不问皂白，通统收在监里的道理。不过收在监里，等到上头电报一到，就好拿他们出来正法。傅知府道：「这几个人，是上头叫我捉的，现在捉了来还没有审口供，就被贵教士要了来，将来上头问兄弟要人，无以交代。」

教士道：「不错，几个秀才，你把他们交给我的，现在又有什么事情？」傅知府听了无话，又想了一想，说道：「兄弟此来，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有一点小事情，要同你商量商量，千万你看我的薄脸，赏我一个面子，叫我上头有个交代。」姊夫问他：「因为什么叹气？」他有个妻舅，名唤赖大全，从前到过汉口，在一丬什么洋行里当过煞拉夫的，自从姊夫得了缺，写信把他叫了来，在衙门里帮闲。

教士道：「我是外国人，到了贵府，处处全靠你贵府保护，贵府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教士道：「贵府这句话说差了。傅知府道：「这个事情，我总得同你商量叫他们同我回去，我情愿收拾房子给他们住，供给他们，决不难为于他，你可放心的了。」傅知府道：「不为别的，就是早上贵教士要来的那几个秀才。」


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还有一个秘诀，我尽数奉告，请牢牢记住，将来就不至入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数了。但牢牢记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党人，力辟无鬼神的便是南革党人。南革诸君的议论也有惊采绝艳的处所，可知道世道却被他搅坏了。

春夏所生之物，当秋冬都是已陈之刍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说是『势力尊者』的作用。母后说道：「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就如那妒妇破坏人家，他却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说出来，可知道家也却被他破了。遂道了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进去。

久已亡失的了！黄龙子道：「你当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时代才破败吗？他说那乌鸡国王现坐著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内。其讲公利的人，全是一片爱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暖气；其讲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冷气。

等到真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子平又问：「这真假是怎样个分别呢？」第一条，说无鬼就可以不敬祖宗，为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说无神则无阴谴、无天刑，一切违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动破败子弟的兴头。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个假王，所以要借著南革的力量，把这假王打死，然后慢慢地从八角琉璃井内把真王请出来。

大都皆有辩才，以文其说。若说无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他却必须住在租界或外国，以骋他反背国法的手段。说有鬼神，就可以装妖作怪，鼓惑乡愚，其志不过如此而已。

黄龙子道：「《西游记》上说著呢：叫太子问母后，便知道了。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佩服，再要问时，听窗外晨鸡已经喔喔的啼了，玙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必须痛诋人说有鬼神的，以骋他反背天理的手段。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何以还有人信服他呢？」

必须说叛臣贼子是豪杰、忠臣良吏为奴性，以骋他反背人情的手段。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总只有两派：一派讲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的，就是阿修罗部下的鬼怪妖魔。」若遇此等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总之，这种乱党，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别，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难以辨别。

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凭据。《西游记》是部传道的书，满纸寓言。


我心中此时暗暗打主意，这张鼎臣虽是父亲的相好，究竟我从前未曾见过他，未知他平日为人如何；想来伯父总是自己人，岂有办大事不请自家人，反靠外人之理？那时我因为刻讣帖的人来了，就同那刻字人说话。若把一切货物盘顶与别人，连收回各种帐目，除去此次开销，大约还有万金之谱。我上前见过。

张叹了一口气，便起身出来了。可是这一去，他便在上海耽搁住，再也不回杭州。想罢，便出来与云岫商量。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尤云岫走来，悄悄问道：「今日张鼎臣同你说些甚么？」

我问道：「应该寄多少呢？」打开看时，里面有百十来块洋钱，想来这是自家零用，不在店帐内的。我说：「自然要告诉的，难道好瞒伯父吗？」你父亲在时最怕他，他来了就啰唣的了不得。

可要告诉你伯父吗？」我入房点了一点，统共一百三十二元，便拿出来交给他。又过了十多天，我的伯父来了，哭了一场。张又叹口气，走了出来，同我伯父说些闲话。

我说：「并未说甚么。尤顿足道：「你叫他同我商量呀！然而有一句话，不能不对你说明白：你父亲临终时，交代我说，如果你赶不来，抑或你母亲不放心，不叫你来，便叫我将后事料理停当，搬他回去；并不曾提到你伯父呢。」他即日就动身到上海，与我寄银子去了。

张道：「既如此，我就照办就是了。他问我讨主意，我说没有主意。」而且家中也要设灵挂孝，在处都是要用钱的。想罢，便道：「请世伯一定打个电报给家伯罢。」

过了两日，大殓过后，我在父亲房内，找出一个小小的皮箱。这里信局不便，你交给我，等我同你带到上海，托人带回去罢，上海来往人多呢！」我说：「此时只怕是我父亲病中偶然忘了，故未说起，也未可知。」张摇头道：「不妙，不妙！

张鼎臣又拉我到他房里问道：「你父亲是没了，这一家店，想来也不能再开了。到了晚间，我在灵床旁边守著。母亲在家寒苦，何不先将这笔钱，先寄回去母亲使用呢！尤道：「自然是愈多愈好呀。」

云岫道：「正该如此。他是个素不相识的人，你父亲没了，又没有见著面，说著一句半句话儿，知道他靠得住不呢！以后他再问你，你必要叫他同我商量。」好歹我来监督著他。

他便叫带来的底下人，取出烟具吸鸦片烟。虽是你们骨肉至亲，我却不敢与他共事。」你想还有甚么人可靠的呢？」我说：「有一位家伯，他在南京候补，可以打个电报请他来一趟。」


三荷包一听这话，连说不错。丁自建道：「这个容易。且说那胶州营营官本是一员副将，这人姓王名必魁，是个武榜眼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抚院来的三月个头里，这协台得了文书，就是心下一个疙瘩。

晚生有个朋友，同德国兵官极其要好，就托他去借，连吃大菜的刀叉杯盘，桌子上的摆式，还有做大菜的厨子，亦问他借用几天。一干人得了这个吩咐，关系自己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没有行业的人，统通被他招了去。三荷包听了他话，甚是觉得有理。但如今到底是用那里的房子做行辕？

他这一路来，燕菜烧烤早已吃腻了，等他清淡两天也好。众位师爷有的说借东门外孙家的，有的说借南门里王家的。东西不够，再托他替我们借些，总够用的了。」有了房子，方好摆布。」

但是武营里的习气，所有的兵丁平时是从不习练；而且还要克扣粮饷，化公为私。一天两顿，也不用满、汉席，燕菜席，竟请他吃大菜。这些弊病，却是一言难尽。丁自建也忙说好。

亏得人多手快，日夜不停，足足忙了五六天，居然一律停当。丁自建道：「里头弄好，那外头愈加好说了。幸亏日子离著还远，不过传齐了标下大小将官，从中军都司起，以及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叫他们把手下的额子都招招齐，免得临时忙乱。接著上县的滚单又是雪片的滚将下来，说抚院后天可到。

三荷包听了都不中意：不是门口不像样，就是房子太浅促。况且有了这个房间，就是外国人来拜，也便当许多。」只有三年大阅是他们的一重关煞，那一种急来抱佛脚情形，比起那些秀才们三年岁考还要急。后来还是杂务门高二爷见多识广，是个老办手，忙说：「这两处都嫌远，不如就把书院腾了出来，路又近，房子宽爽，从大门走进来，一直到上房，笔直一条路，岂不比孙家、王家的好？」

三荷包忙著会同了营里出境去接。忽又踌躇道：「这些外国家伙，一时到那里去办呢？」三荷包道：「问人家借厨子，人家就不吃饭了吗？」丁自建道：「这几天就叫这外国人不必开火仓，统通在我们这里做好，叫打杂的替他送去，他也乐得省钱，岂不两全其美。」

三荷包道：「里面如此，大致已妥。三荷包就此托了师爷帮著帐房总办此事，自己也忙著调度。里头丁师爷只管借东西，弄厨子，铺设房间。外面怎么？」

三荷包道：「你们看那里好？」外面篷匠、彩画匠，一切都是高门上去办。


宫保就叫兄弟立刻写个内文案札子送亲。宫保道：「原是呢。宫保午后从里边下来，我们就在签押房里见了。」差官早将软帘打起。

宫保急问：『是谁？』老残道：「那也没有甚么不可，只是见宫保须要冠带，我却穿不惯，能便衣相见就好。」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宽，此地的河面多窄呢。」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我做这封疆大吏。

你到我书房里坐等。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倘有见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旁边就是高绍殷的书房，对面便是宫保的签押房。

原来这山东抚署是明朝的齐王府，故许多地方仍用旧名。只听张宫保连声叫道：「请过来，请过来。」张云：「久慕得很！」宫保说：『很好。

老残进了房门，深深作了一个揖。老残连忙走来，向张宫保对面一站。方到绍殷书房坐下，不到半时，只见宫保已从里面出来，身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那是兄弟答道：『这样恐不多当，此人既非候补，又非投放，且还不知他有什么功名，札子不甚好下。』

老残穿著随身衣服，同高绍殷进了抚署。为此，兄弟今日特来与阁下商议，可否今日同到里面见宫保一见？」兄弟说：『若要请他看病，那是一请就到的。用手一伸，腰一呵，说：「请里面坐。」

进了三堂，就叫「宫门口」。同坐姚云翁便道：『目下就有一个人在此，宫保并未罗致。」姚云翁就将阁下学问怎样，品行怎样，而又通达人情、熟谙世势，怎样怎样，说得官保抓耳挠腮，十分欢喜。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气，你就同了他来见我一见。』

稍停一刻，我们同去。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愿意不愿意，须先问他一声才好。』老残道：「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没有得说的了。另外搬了一张方杌凳在两人中间，宫保坐了，便问道：「听说补残先生学问经济都出众的很。

便有个差官跑来喊道：「宫保请铁老爷！」其余的时候，水力甚软，沙所以易淤。别省不过尽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这个河工，实在难办，所以兄弟没有别的法子。高绍殷看见，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说了几句。

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的？」宫保让在红木炕上首坐下，绍殷对面相陪。说著，又喊了一乘轿子。老残道：「不是这们说。

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几十天。宫保说：『那么就下个关书去请。』绍殷道：「自然便衣。


当下心上著实盘算，想这几个生员明明不是安分之徒，倘是安分之徒，一定不会信从洋教；现在把这几个人送往上海，上海洋人更多，倘若被他们再沾染些习气，将来愈加为害。教士听了制台的话，看他甚为高兴，制台故意又连连跌足道：「国家平时患无人才，等到有了人才，又被这些不肖官吏任意凌虐，以致为渊驱鱼，为丛驱爵，想起来真正可恨！教士便将来意向制台－一陈明，又道：「目下在此盘桓数日，就要起身，等把同来的几个人一齐送到上海，等他们有了生路，我还要回到湖南，将来路过武昌的时候，一定还要来拜见贵总督大人的。」制台道：「贵教士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到我们中国有多少年了？」

又说他如此可恶，我此刻就做折子参他。我这里用人的地方却很不少，我想把这几个人留在湖北，量材器使用，每一个人替他们安置一席，倒也不难。我外面虽然优礼洋人，乃为时事所迫，不得不然，并非有意敬重他们。主意打定，便装做不知，定要教士把永顺闹事情形详说一遍。

知道的说我是弃瑕录用，鼓舞人材，不知道的，还说我是通逃薮呢。与其将来走入邪路，一发而不可收，何如我此时顺水推船，借了洋人势力，笼络他们，预弭将来之患，岂不是好？制台听了教士的话，想起上月接到湖南巡抚的信，早已晓得永顺有此一宗案件。制台登时跺脚捶胸，大骂博知府不置。

教士起先听了制台的话，说要把这几个人留在湖北予以执事，还疑心制台是骗人的，从来他们做官的人，一直是官官相护，难保不是借此为一网打尽之计，后来见他又有畏谗避讥的意思，不免信以为真，便道：「我要送他们到上海，也并非得已，实在可怜他们受了地方官的压力，不但不能自由，而且性命难保，上帝以好生为心，我受了上帝的嘱咐，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呢？既然贵总督大人能够免去他们的罪，不来压制他们，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很可以立得事业，等他们出来帮著贵总督办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教士自然把众秀才的话，一半有一半无的和盘托出，通统告诉了制台。然而我不敢，怕的是谣言太多，内而政府，外而同寅，不晓得要排揎我到那步田地？

这班小子后生，正是血气未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此时受了地方官的苦，早将中国官恨如切骨，心中那里还有中国？而且贵总督的名声格外好，将来传到我们敝国，也都是钦敬的。」贵教士请想，你说我敢不敢？」


老残大叫道：「好，好，骂的好苦！翠环道：「可不是呢，大约就是我这个倒霉的人，一卷铺盖害了铁爷许多好东西都毁掉了。」人瑞看著黄升带领众人，又将物件搬入，依旧陈列起来。老残道：「可不是呢！

人瑞笑向老残道：「铁公，我看你还忙著回屋去不回呢？」总是两位的慈悲！」老残道：「我的烧去也还罢了，总是你瞎倒乱，平白的把翠环的一卷行李也烧在里头，你说冤不冤呢？」你不赔我，看我同你干休吗？」

家人又打了个千儿去了。倘若我在屋里，不至于被他烧得这么干净。」老残立起来道：「累你们贵上费心。这可应该你赔了罢，还有甚么说的？」

回去多多道谢。」老残道：「物件到没有值钱的，只可惜我两部宋板书，是有钱没处买的，未免可惜。黄人瑞道：「那才更不要紧呢！行李暂且留在这里，借用一两天，等我自己买了，就缴还。

人瑞道：「屋子里烟火气太重，烧盒万寿香来熏熏。」人瑞道：「罢，罢，罢！老残道：「都是被你一留再留的。对著翠环作了个揖，又对老残作了个揖，说道：「从今以后，他也不用做卖皮的婊子，你也不要做说嘴的郎中了！」

人瑞道：「我看宋板书到也不稀奇，只是可惜你那摇的串铃子也毁掉，岂不是失了你的衣著饭碗了吗？」翠花点点头道：「环妹由此从良，铁老由此做官，这把火倒也实在是把大吉大利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人瑞道，「咦！说著，只见门帘揭起，黄升领了一个戴大帽子的进来，对著老残打了一个千儿，说：「敝上说给铁大老爷请安。

老残道：「依你说来，他却从良，我却从贱了？」大吉大利，恭喜，恭喜！」烧了他的铺盖，烧了你的串铃。翠环道：「阿弥陀佛！

仍是黄人瑞说：「衣服铁老爷决不肯收的。然也是天数，只索听他罢了。」要是让你回去，只怕连你还烧死在里头呢！你不好好的谢我，反来埋怨我，真是不识好歹。」

你就说我说的，你带回去罢。」翠环，你还不去拧他的嘴！」那家人还不肯把衣服带去。送了一副铺盖来，是敝上自己用的，腌臜点，请大老爷不要嫌弃。

明天叫裁缝赶紧做新的送过来，今夜先将就点儿罢。我说他那铺盖总共值不到十两银子，明日赏他十五两银子，他妈要喜欢的受不得呢！」又狐皮袍子马褂一套，请大老爷随便用罢。」老残道：「难道我是死人吗？

衣裳我都已经穿在身上，并没有烧掉，不劳贵上费心了。


我们看见他这等说，以为可以有点望头了，就连那班指拿出来给他看，说明白是人家寄卖的。那个人姓刘，在门口便贴了个『刘公馆』的条子，带了家眷来住下。如此鬼混了几天。这几件东西，照我们去看，顶多不过值得三千银子，他却说要卖二万；倘卖了时，给我们一个九五回用。

摆了三个多月，虽然有人问过，但是听见了价钱，都吓的吐出舌头来，从没有一个敢还价的。他说道：『东西虽好，哪里值到这个价钱，顶多不过一个折半价罢了。』我们取出来给他看。赞赏了半天，便问价钱。

堂柜道：「我家店里遇了骗子……」我道：「怎么个骗法呢？」掌柜道：「话长呢。我们明知是卖不掉的，好在是寄卖东西，不犯本钱的；又不很占地方，就拿来店面上作个摆设也好，就答应了他。我们请他还价。

我们大众伙计，就问他是甚么东西。他说道：『我已说过折半的了，就是一万五千银子罢。』晚上没有事，他也常出来谈天。有一天，他说有几件东西，本来是心爱的，此刻手中不便，打算拿来变价，问我们店里要不要。

他就拿出来看，是一尊玉佛，却有一尺五六寸高；还有一对白玉花瓶；一枝玉镶翡翠如意；一个班指。天天坐著轿子到外面拜客，在我店里走来走去，自然就熟了。我听了此话，便依然坐下，问是甚事。『要是最好；不然，就放在店里寄卖也好。』

又说道：『就是连这班指，也值不到那些。』阁下，你想，三万折半，不是有了一万五千了吗？忽然一天，同了两个人来，要看那玉佛、花瓶、如意。他看了，说是通南京城里，找不出这东西来。

我看见这种情形，起身要走。不多几天，就有人来租了，说是要做公馆。他看了那班指，也十分中意。掌柜道：「阁下没事，且慢走一步，我告诉阁下一件事，看可有法子想么？」

我家店里后面一进，有六七间房子，空著没有用，前几个月，就贴了一张招租的帖子。我们一个伙计，见他这么中意，就有心同他打趣，要他三万银子。只见他店中一个个的伙计，你埋怨我，我埋怨你；那掌柜的虽是陪我坐著，却也是无精打采的。过得两天，又来看东西。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买了几件鼻烟壶、手镯之类，又买了一挂朝珠，还的价钱，实在内行；批评东西的毛病，说那东西的出处，著实是个行家。我们一个伙计说：『你说的万五，是那几件的价；怎么添了这个班指，还是万五呢？』


正在观看的时候，不提防一个兵勇，手里拿的竹板子，碰在一个人身上，这人不服，上去一把领头，把兵勇号褂子拉住。正说著，又一人攘臂说道：「真正这此瘟官，想钱想昏了！等我见了官，倒要问问他这捐局是什么人叫设的！」教士及刘伯骥见了，好不伤惨。

吓得这些人一个个抱头鼠窜而逃，还有些妇女夹杂在内。岂料走到将近城门的时候，只见从城里退出来的人越发如潮水一般。谁知城门捐了不算，到了吊桥，又要捐。在捐局门口，一时人多拥挤，所以这些妇女，都被挤了下来。

这人狠命的喊了一声道：「这不反了吗？」这些百姓都是穷人，那里还禁得起这般剥削？一喊之后，惊动了众兵勇，一齐上来，帮同殴打。说罢，拉了刘伯骥，一直奔往城中去了。

照他这样的捐，还怕连子孙的饭碗都要捐完了呢！」此番进城的这些妇女，也有探望亲戚的，也有提著篮儿买菜的，有的因为手中提的礼包分量过重，有的因为篮中所买的菜过多了些，按照厘捐局颁下来的新章，都要捐过，方许过去。却说刘伯骥自从改换洋装，同了洋教士，正拟进城面谒傅知府，搭救几个同志，不料是日正值本府设局开捐，弄得民不聊生，怨生载道。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就同捐局里的人冲突起来。

二斤肉能值几文？傅知府这日坐了大轿，环游四城，亲自督捐。人人不愿，不免口出怨言。谁知布倒没有卖掉。

教士听了诧异，急急同著刘伯骥奔进城门，意思想见知府问个究竟。当时男人犹可，一众女人，早已披头散发，哭哭啼啼，倒的倒，跌的跌，有的跌破了头颅，有的踏坏了手足，更是血肉淋漓，啊唷皇天的乱叫。所以只吩咐局勇，将不报捐的，一律驱逐出城，不准逗遛。这人虽有力气，究竟寡不敌众，当时就被四五个兵勇，把他按倒在地，手足交加，直把这人打得力竭声嘶，动弹不得。

幸亏局里有个老司事，颇能识窍，力劝不可。兵勇急了手足，就拿竹板子，向这人头上乱打下来，不觉用力过猛，竟打破了一块皮，血流满面。已被捐局里扣下了。」真正是黑暗世界了！

教士听了，诧异道：「朝廷有过上谕，原说不久就要裁撒厘局的，怎么又添了这许多捐局呢？依他的意思，恨不得把抗捐的人，立刻捉拿下来，枷打示众，做个榜样。所以我也不要了。岂料这些人后面，跟了许多穿号褂子的兵勇，一人手里拿著一根竹板子，一路吆喝，在那里乱打人。

我买了二斤肉出城，要我捐钱，我捐了。他二人立脚不稳只好站在路旁，等候这班人退过，再图前进。


知府取过来仔细端详过一回，骂了一声：「胡说！」差人奉命自去不题。知府又问：「你瞧见了没有？」顺手抓了一根火签，派了一名差，叫立刻把店小二提到。

地保道：「店小二来报，小的就去瞧了一瞧。你知道，弄坏了外国人的东西，是要赔款的吗？」地保回：「躲在小的家里。」参府也不及吃茶，立刻辞了出来，坐轿而去。

又叫请刑名韩师爷。这事闹大了！首县进来，请了安，归了坐，知府便说：「西门外来了几个外国人，老兄知道么？」外国人是有几个，小的也不敢走进去，怕是惊了他们的驾，就赶到大人这里来报信的。」

地保道：「不是中原人。说：「这是洋磁的，莫说磁器铺里没有，就是专人到江西，也烧不到这样。大人超生！」地保道：「小的也问过店小二，店小二说，昨天晚上有一个有辫子的外国人，为了店小二父亲不当心，打破他一个茶碗，那个有辫子的外国人就动了气，立时把店小二的父亲打了一顿，还揪住不放，说要拿他往衙门里送。

先把这混账东西锁了起来，回来再办他！」地保就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碎的破磁盘子送了上去，说：「那碗是个白磁的，只怕磁器铺里去找还找的出。」知府忙叫传首县，原来首县正从府里伺候武考，参堂以后，没有他的事情，便即打道回衙。打碎一个什么碗？

如果是我们中原人，为什么戴著外国帽子呢？」地保听了这话，连忙自己摘掉帽子，爬在地下磕响头，嘴里说：「大人恩典！知府也不理他，又问：「店小二呢？」知府道：「老兄所见极是。」

店小二是吓的早躲了出来，不敢回去。」参府说：「既然外国人到此，我们营里应得派几个兵前去弹压闲人，以尽保护之责。」我就知道你们不等到闹出乱子来，也就躲著不来报了。知府说：「原来你们是通同一气的！」

知府道：「混帐东西！这里知府便让参府到签押房里共商大事。知府无奈，只得罢手。跟师爷的小厮说：「不敲十二点钟，是向例叫不醒的。」

刚刚走到半路上，齐巧地保、伙计赶来送信，他便不回县衙，立刻折回本府衙门，坐在官厅上等候知府。知府问道：「他们来做什么的呢？」那些童生虽然不愿意，无奈都有父兄师保管束，也只发退了出去。说著就要退堂。

知府便说：「今日有交涉大事，只好暂时停考，等外国人这一关过去，再行挂牌晓谕。」不消一刻，首县进见，手本上来，知府赶忙叫请。


「这里三班头脑陈仁美看见，说：『诸位，这吴少奶奶的节烈，可以请得旌表的。响头不知磕了几千，总没有人挽回得动这玉大人的牛性。回到班房，把金镯子望堂中桌上一搁，开口道：『诸位兄弟叔伯们，今儿于家这案明是冤枉，诸位有甚么法子，大家帮凑想想。陈头立刻进去找了稿案门上，把那吴氏怎样节烈说了一遍，又说：『民间的意思说，这节妇为夫自尽，情实可悯。

若要将他们收监，岂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吗？你们去把大前天站的四个放下，拉来我看。』听说府里大人不见他父亲，已到衙门里头求师爷去了。差人去将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

他天天到站笼前来灌点参汤，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这吴氏真是好个贤惠妇人！那知每人不消得几十板子，那四个人就都死了。谁知什么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济。

如能救得他们三人性命，一则是件好事，二则大家也可沾润几两银子。复行坐上堂去，说：『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可否求大人将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妇幽魂？』我赶快替少奶奶打点去。』

众人都说：『有理。』吴氏便知事体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头儿请来。吴氏将于朝栋尸首领回，亲视含殓，换了孝服，将他大伯、丈夫后事嘱托了他父亲，自己跪到府衙门口，对著于学礼哭了个死去活来。谁能想出妙计，这副镯就是谁的。』

说罢，袖中掏出一把飞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没有了气了。稿案说：『这话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大家答道：『那有一准的法子呢！只好相机行事，做到那里说那里话罢。』

说过，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伙计们留神方便。抓了一顶大帽子戴上，走到签押房。末后向他丈夫说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说道：『我最恨这些东西！

我看，倘若这时把于学礼放下来，还可以活。这早晚，他爷儿三个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著呢。「陈头儿道：『我去替少奶奶设法，做得成也别欢喜，做不成也别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我们不如借这个题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罢。』

于朝栋究竟上了几岁年纪，第三天就死了，于学诗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众人没法，只好将于家父子站起，却在脚下选了三块厚砖，让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赶忙想法。大人亲自下案，用手摸著四人鼻子，说道：『是还有点游气。』


他却嫌这乡下的调儿没甚么出奇，他就常到戏园里看戏，所有甚么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抬头，见那墙上贴了一张黄纸，有一尺长，七八寸宽的光景。说的是何等样书，为甚一纸招贴，便举国若狂如此？」这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用一面鼓、两片梨花简，名叫『梨花大鼓』，演说些前人的故事。

进得店去，茶房便来回道：「客人，用什么夜膳？」老残一一说过，就顺便问道：「你们此地说鼓书是个甚么玩意儿，何以惊动这么许多的人？」他的母亲赶忙跑来问：「谁碰倒你的？祠前一副破旧对联，写的是「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舫穿藕花」。

本也没甚稀奇，自从王家出了这个白妞、黑妞姊妹两个，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并不说话。老残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小布政司街走去。又走到街上、听铺子里柜台上有人说道：「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

一路行来，街谈巷议，大半都是这话，心里诧异道：「白妞是何许人？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到历下亭的后面。老残随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面吃著，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字。

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轿子后面，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膀子底下夹个护书，拼命价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著头跑。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那荷叶初枯，擦的船嗤嗤价响；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已老的莲蓬，不断的蹦到船窗里面来。茶房说：「客人，你不知道。

绕著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东面，就是个圆门。居中写著「说鼓书」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纸还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贴的，只不知道这是甚么事情，别处也没有见过这样招子。一路走著，一路盘算，只听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来听书罢。」

街上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轿夫无意踢倒一个，他便哇哇的哭起。到了鹊华桥，才觉得人烟稠密，也有挑担子的，也有推小车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的。信步走来，不知不觉已到高升店口。他十二三岁时就学会了这说书的本事。

谁碰倒你的？」那妇人牵了孩子，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著，就回去了。问了半天，才带哭说了一句道：「抬轿子的！」


〈关雎〉序上说道：『发乎情，止乎礼义。』话言未了，苍头送上茶来，是两个旧瓷茶碗，淡绿色的茶，才放在桌上，清香已竟扑鼻。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泉水的味，愈高愈美。

举此可见圣人决不欺人处。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自欺欺人，不诚极矣！

若今之学宋儒者，直乡愿而已，孔、孟所深恶而痛绝者也！」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却亏了这水，是汲的东山顶上的泉。只见那女子接过茶来，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向炕池之内去，笑道：「今日无端谈到道学先生，令我腐臭之气，沾污牙齿，此后只许谈风月矣。」

即如今夕，嘉宾惠临，我不能不喜，发乎情也。为何这么好吃？」如此，亦发乎情也。圣人言情言礼，不言理欲。

若宋儒之种种欺人，口难罄述。孟子说：『食色，性也。』只听窗外有人喊道：「玙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声？」尊处吃的都是外间卖的茶叶，无非种茶，其味必薄。

发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处。圣人说的，『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咽下喉去，觉得一直清到胃脘里，那舌根左右，津液汨汨价翻上来，又香又甜。

以少女中男，深夜对坐，不及乱言，止乎礼义矣，此正合圣人之道。删《诗》以〈关雎〉为首，试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于『辗转反侧』，难直可以说这是天理，不是人欲吗？子平默无以对。子平觉得翠眉含娇，丹唇启秀，又似有一阵幽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飘荡。

他偏要说『存诚』，岂不可恨！子夏说：『贤贤易色。』连喝两口，似乎那香气又从口中反窜到鼻子上去，说不出来的好受，问道：「这是什么茶叶？女子又道：「凭良心说，你此刻爱我的心，比爱贵业师何如？

先生来时，甚为困惫，又历多时，宜更惫矣，乃精神焕发，可见是很喜欢。那女子伸出一只白如玉、软如棉的手来，隔著炕桌子，握著子平的手。女子道：「茶叶也无甚出奇，不过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女子闻声，连忙立起，说：「龙叔，怎样这时候会来？」

握住了之后，说道；「请问先生，这个时候，比你少年在书房里，贵业师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时候何如？」孔子说：『好德如好色。』子平连声诺诺，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觉得清爽异常。宋儒要说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

这好色乃人之本性。


老哥肯当面去说，我看一定说得上去。」但是兄弟想来，除了老哥，没有第二个肯做的，所以才冒昧奉求。」继之道：「这是断不敢放肆的！」雷溪道：「我们今天谈知己话，名分两个字，且搁过一边。」

这一千银子的票子，请大人带回去，另外想法子罢，不要误了事。」只是这件事力与心违，也是没法。」然而总得要一个人，在制军那里说句把话，所以奉求老哥，代兄弟在方伯跟前，伸诉伸诉，求方伯好歹代我说句好话，这事就容易办了。」雷溪道：「老哥万不可这么称呼，我们一向相好。

继之道：「里面的老夫子，卑职一个也不认得。继之道：「这个……」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歇了一歇，又道：「这票子还是请大人收回去，另外想法子。雷溪道：「藩台同老哥的交情，是大家都晓得的。

纵使我仰攀不上换个帖儿，也不可这么称呼。」继之道：「这件事，大人很可以自己去说，卑职怕说不上去。」老哥，你这是何苦奚落我呢！」雷溪道：「这个断不至此，不过老哥不肯赏脸罢了。

雷溪道：「这又何必呢！这件事，兄弟情愿拿出一万、八千来料理，只要求老哥肯同我经手。」卑职……」雷溪抢著说道：「又来了！继之道：「人多著呢，不要说同藩台相好的，就同制军相好的人也不少。」

方才送来的一千两银子，就请先拿去打点打点。继之道：「藩台那里，若是自己去求个把差使，许还说得上；然而卑职……」雷溪又抢著道：「嗳！卑职这里能尽力的，没有不尽力。继之道：「这是名分应该这样。」

雷溪道：「人呢，不错是多著。老哥这边，另外再酬谢。」雷溪道：「可不是吗！论名分，他是上司；论交情，他是同先君相好，又是父执。

雷溪道：「老哥一定不肯赏脸，兄弟也无可奈何，只好听凭制军的发落了。」万一他摆出老长辈的面目来，教训几句，那就无味得很了。」继之道：「这个万不敢当！雷溪道：「当面不好说，或者托托旁人，衙门里的老夫子，老哥总有相好的，请他们从中周旋周旋。

但是谁有这等热心，肯鉴我的冤枉。继之道：「这个卑职一定不敢去碰这钉子！继之道：「就是自己求差使，卑职也不曾自己去求过，向来都是承他的情，想起来就下个札子。不然，兄弟送一份帖子过来，我们换了帖就是兄弟，何必客气！」

何况给别人说话，怎么好冒冒昧昧的去碰钉子？」这件事，实在不能尽力，只好方命的了。我们且谈正话罢。」


齐巧那位藩司又是护院，他一时也不敢投信，候准牌期，跟著同班一大帮走进二堂，在廊檐底下朝著大人磕了三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胡理道：「有是有的，不过只有一半。一天到晚，不是钻门子，就是找朋友，东也打听，西也打听，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厅班子里，有能在上司面前说得动话的，他便极力巴结，天天穿著衣帽到公馆里去请安。但是他选的那个缺，现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

那大人只摊摊手，呵呵腰儿，也没有问话就进去了。有话便长，无话便短。徐都老爷道：「可是一个没有？」信上还说：「带头子前途已经看过，不肯多出价钱，等到卖去之后，即将款项汇来。」

结算下来，只有他盟弟胡理处，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虽然大方，心里极其啬刻，想钱典史同他算清，面子上又不好露出。好在姓钱的是实缺，就是闲空一年半载也不打紧：上司存了这个意见，所以竟不挂牌叫他赴任。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上写「凭票付京平银二十五两正」，下面还有图书，却是一张「四恒」的票子。

却不想这位钱太爷只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闲在省城，他却受不的了。胡理道：「就这二十五两还是我垫出来的哩。告诉他，替他垫了一百两银子，起先徐家里还不肯写，后来看我面上却不过，他才写的。钱典史自是感激不尽，忙著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后天长行，一直到省。

他到了天津，便向水路进发，海有海轮，江有江轮，不消一月，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处。你老先收著使，以后再补罢。」对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来。」次日便推头有病，写了一封书信，叫做饭的拿来替他送行。

徐都老爷望著眼睛里出火，伸手一把夺了去。胡理也不吃烟，不吃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钱典史。事到其间，钱典史也无可如何，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饭帐，与赵温作别，坐了双套骡车而去。上司看了写信人面上，总要叫他署满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来。

钱典史来的时候手里捏著一把汗，恐怕问起前情，难以回话；幸亏大人不记小人过，过了此关，才把一块石头放下。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计，说有主顾要买，骗到手，估算起来还可多赚几文，满心欢喜。这署事的人也弄了甚么大帽子的信，好容易署了这个缺。徐都老爷无奈，只好拿信给他。

徐都老爷道：「到底他肯出多少？」因见钱典史有一个翡翠的带头子，值得几文，从前钱典史也说过要卖掉他。


那三个，一个洋人不会说中国话，一个通事病昏了，说不出话；一个西崽，睡的像死人一般，由乡下抬到城里，他就一觉睡到城里，直到卑职叫人解开他的绳子，才把他唤醒。」只见一排三乘轿子，两乘四人轿是洋人坐的，一乘二人轿是西崽坐的。为什么不喊呢？我们的行李盘川，现在通统失落。

我们是贵总督聘请来的，贵府就应该竭力保护，方是正理，现在如此，不但对不住我们，并且对不住你们总督大人。有分教：委员和事，调停惟赖孔方；绅士责言，控诉不遗余力。你们贵府的民风实在不好！却说柳知府先受了众绅士的排揎，接著洋人见面又勒逼他定要办人，真正弄的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心上又气又急，一时楞在那里，回答不出。

这里柳知府先问矿师，昨日逃难的情形，洋人便自始至终，详细说了一遍。柳知府道：「捆他们的时候。柳知府听了矿师的言语，心上一气，又是一句话也对答不来。首县来的时候，已知道众绅士的来意，现在柳知府所言，正是此事。

幸亏还没有打坏他们。当下见柳知府回答不出，他便挺身而出，对洋人竭力排解道：「这桩事情，柳大人为我们也算得尽心了。西崽到了此时，并不预先下轿，直等府县出来，他三个人方才一同下轿，让了进去。矿师道：「柳大人！

柳知府道：「啊呀呀！现在地保同乡下人，一齐被卑职暂收在班房里看管，听候大人发落。」昨日考生闹事，我们几乎没有性命。柳知府拉手不迭，先说诸位受惊，又说自己抱歉，说完归坐，西崽是有金委员的管家，拉著谈天去了。

柳知府、金委员、首县三个人，一齐迎了出去。这些乡下人，还有昨天拿住的那些考生，都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出出我们的气才好。」首县道：「捆的时候，四个人本是通统睡著的，矿师第一个惊醒，听说是往城里，晓得总会明白的，免得说破，又生别的枝节。金委员又告诉他，现在拿到几个人，已经打了，收在监里，等到审问明白，就好定罪。

逃到乡下，他们乡下人又拿我们当作强盗。这一头有了下落，我放了一半心，还有那一头，将来还不知如何收场呢？」刚要追问下去，门上来回：「洋大人已到，在二堂上下轿了。」其时金委员也正在座，一见有了洋人，卸了他的干系；至于闹事的人，已经收在监里，他这一面有了交代；也就乐得做个好人，一来见好于柳知府，二来也好弄他两个。


次日一早，黄知府便坐了绿呢大轿上院，叩谢行知。各位大人说：「以后我们是同寅，要免去这个礼的了。」黄大人正在那里推让的时候，只见有人拿了藩、臬两宪的名帖前来请他到司、道官厅去坐。他依旧一个个的请安，还他旧属的体制。

那些知府又站了班，送他出去。各位大人又一齐让位，黄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下手一张椅子上坐下。戴升道：「拿旧蓝呢轿子折给他，找他有限的钱。」列位看官记清：黄大人现在已经变为道台，做书的人也要改称，不好再称他为黄知府了。

到司、道官厅，各位大人都对他作揖道喜。照例开销来人。一路上，前头一把红伞；四个营务处的亲兵，一匹顶马，骑马的戴的是五品奖札，还拖著一枝蓝翎；两个营务处的差官，戴著白石头顶子，穿著「抓地虎」，替他把轿杠；另外一个号房，夹著护书，跑的满头是汗。我们过这边来讲正经要紧。」

黄知府没有别的言语，戴升便退了下来。始终那首府按照见上司的规矩见的他。旁边有戴升的一个伙计听了这话，笑道：「真正钱太爷好口才！」钱典史便跟了戴升到套间里，两个人咕咕哝哝了半天，也不知说些甚么，只听得临了一句是钱典史口音，说：「凡事先有了你老哥才有我兄弟，你我还分彼此吗。」

仍旧坐了知府官厅。戴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说顽话。黄知府道：「旧轿子抬去了没有？」当日黄道台上院下来，便拿了旧属帖子，先从藩台拜起，接著是臬台、粮巡道、盐法道，以及各局总办，并在省的候补道，统通都要拜到。

便是戴升领头，约齐一班家人，戴著红帽子，上去给老爷叩喜。且说黄知府有一天上院回来，正在家里吃夜饭，忽然院上有人送来一角文书，拆开一看，正是保准过班的行知。叩头起来，戴升便回：「绿呢轿子可巧今天饭后送来，家人刚才看过历本，明天上好的日子，老爷好坐著上院。」黄知府点点头儿，又问：「价钱讲过没有？」

说完出来，欢天喜地而去。内中只有首府来的时候，黄知府同他极其客气。接著首府、首县，以及支应局、营务处的各位委员老爷，统通得了信，一齐拿著手本前来叩喜。惹得那些候补知府们都站起来请安，一口一声的叫「大人」。

戴升道：「明天老爷坐了新轿子，就叫他们把旧的抬了去。」无奈做此官，行此礼，凭你是谁，总跳不过这个理去。究竟所说的那个收支差使派他没有。


仍然说是被他撕破号衣。巡捕听说，就上前一把辫子，拖了要去。好容易盼到那天要解公堂了，他满望公堂上面，到底有个中国官，可以说得明白，就好一五一十的伸诉了。恰好第二天是礼拜，第三天接著又是中国皇帝的万寿，会审公堂照例停审，可怜他白白的在巡捕房里面关了几天。

到得巡捕房时，只说他在当马路小便，我去禁止，他就打起人来，把号衣也撕破了。那守备要开口分辩，被一个外国人过来，没得没脑的打了两个巴掌。堂上的中国官，也不问一句话，便判了打一百板，押十四天。你说巡捕的气燄，可怕不可怕呢！」

不由分说，就把这守备关起来。这守备因为那把总得罪了他，他就在营官面前说了他一大套坏话，营官信了一面之词，就把那把总的差事撤了。又把他的长衫，褫了下来，摔在路旁。那把总没了差事，流离浪荡的没处投奔。

正要想法子寻他的事，恰好他在那里大声叫车，便走上去，用手中的木棍，在他身上狠狠的打了两下，大喝道：『你知道租界的规矩么？巡捕道：『你再说，请你到巡捕房去！』他心中还想道：『原来说打一百板，是不打的，这也罢了。』在这里大呼小叫，你只怕要吃外国官司呢！』

我说道：「外国人不懂话，受了他那『肤受之朔』，且不必说。有一天，冤家路窄，这一位守备，不知为了甚么事到上海来了，在马路上大声叫『东洋车』。你也得要好好的关照，怎么就动手打人？』守备回头一看，见是仇人，也耐不住道：『甚么规矩不规矩！

他还要伸说时，已经有两个差人过来，不由分说，拉了下去，送到班房里面。谁知上得公堂时，只见那把总升了巡捕的上堂说了一遍。守备道：『我又不曾犯法，就到巡捕房里怕甚么！』那守备未免挣扎了几下。

你想，外国人又不是包龙图，况且又不懂中国话，自然中了他的『肤受之朔』了。那巡捕就趁势把自己号衣撕破了一块，一路上拖著他走。被他看见了，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后来到了上海，恰好巡捕房招巡捕，他便去投充巡捕，果然选上了，每月也有十元八元的工食，倒也同在营里差不多。

谁知到了下午三点钟时候，说是坐晚堂了，两个差人来，拖了就走，到得堂上，不由分说的，劈劈拍拍打了一百板，打得鲜血淋漓；就有一个巡捕上来，拖了下去，上了手铐，押送到巡捕房里，足足的监禁了十四天；又带到公堂，过了一堂，方才放了。


那二爷还要再说，被丁师爷催著收家伙不能再说了。后来吃到水果，他见大众统通自家拿著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只好自己动手。那二爷道：「伙计你瞧见你说。」仍旧是丁师爷过来监督著收家伙。

他又好强，不肯说。然后已经把他急的耳朵都发了红了。他喝水的时候，众人都不在意，只有外国人瞧著他笑。我们包大爷说：『大人昨天晚上，叫了林老爷上去，问了好半天的话。

管家们不敢回嘴。大家晓得他有痰气的，也不同他计较。想这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头，甚么材料做甚么官，那是一丝一毫不会推板的。管家们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著。

有这样的才情，所以才能够做到抚院。这二爷正说得高兴，不提防旁边那个抚院跟来的一个三小子，是伺候抚院执帖门上的，听了这话，便说道：「你说抚台大人他不演习，他演习的时候，这怕你瞧不见罢哩。」又幸亏这张大菜桌子又长又大，抚院坐在那一头做主人，三荷包坐在这一头打陪，两个隔著很远，没有被抚院瞧见，还是大幸。想我们老爷演习了一早上，还把身上油了一大块，倘若不演习，还不知要弄到那个分上哩。」

后来听他如此一说，才知道他把洗嘴的水喝了下去。我们包大爷也在旁边，帮著学上菜，整整闹到四更多天，才下来打了个盹。三小子道：「他老人家演习我那里会看得见，我也不过是听我们包大爷讲的。营务处洪大人一向是大营出身，不知道吃大菜的规矩，当作荷兰水之类，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嘴里还说：「刚才吃的荷兰水，一种是甜的，一种是咸的，这一种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两样好。」

翻译林老爷拉了他一把袖子，悄悄的同他说：「这是洗嘴的水，不好吃的。」少停吃过咖啡，客人络续辞去。又回头低声骂办差的，连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来。三荷包看著很难为情。

林老爷比给大人看，大人又亲自操习演半夜。』吃到一半，又一个不当心，手指头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块，弄的各处都是血，慌的他连忙拿手到水碗里去洗，霎时间那半碗的水都变成鲜红的了。众人看了诧异，问他怎的。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事情？」

他还不服，嘴里说：「不是喝的水，为甚么要用这好碗盛呢？」又约摸有半点多钟，各菜上齐。主人送客，大家散席。有个值席的二爷说：「到底人家做到抚院，大人大物，无论他见中国人、外国人，那规矩是一点不会错的。


这些人家，大半化上几个钱，买放的居多。大众听了，齐说：「吴伙计说的有理，我们就依他的话去办罢。」可怜他一个做小工的人那里赔得起？后来幸亏上头明白，说事情已过，不必再去打草惊蛇，叫他留心察访，果然有不安分的，不妨随时惩办一二，此时切切不要多事。

傅知府遵了上头的话，遂把一干人重新提审，定了八个人的长监，其余一概取保。傅知府接到批词，心中老大不悦，说上头办事，全是虎头蛇尾，我却不能够便宜他们，便出了一张告示，把他所恨的绅士名字，统通开在上头，说这些人不安本分，现经本署府查明，不忍不教而诛，勒令他们三个月内闭门改过，倘若不遵，一经本署府访拿到案，定行重办不贷。一个钱不要，我们出力当差，为的是那项？不日又奉到批禀，说他所办的店小二及乡下人，很顾外国人的面子，现在外国人已无话说，足见他能够弭患无形，办事切实。

现在依我的愚见，碰著有钱的，就放松些，碰著没有钱的，就拿他两个来搪塞搪塞，也卸我们的干系。」告示贴出，众绅士见了，一个个都气的说不出话，然又奈何他不得。两人家下薄有田产，却一向最安本分，除读书会文之外，其余事情一概不问。后来傅知府又叫地保分赔，少不得卖田典屋，凑了缴上，方才得释，早已是倾家荡产了。

可怜这个风声一出，直吓得那些人家，走的走，逃的逃，虽非十室九空，却已去其大半。因开了一张名单，禀明上头，意欲按名拿办。傅知府自是欢喜，连忙坐堂，又把店小二提审，追他的赔款银子。倘若一个人不拿，本府大人前如何交代？

批词内将他著实奖励。至于已经被拿的几家家族，男人已被拿去，收在监里，家中剩得妻儿老小、哭哭啼啼，尚不知这事将来如何了局，怎禁得一般如虎如狼的公差，又来讹诈？不日批禀回来，著把滋事首犯，一概革去功名，永远监禁，下余的分别保释。傅知府不问青红皂白，提到就打，打了就收监。

且说傅知府出票拿人之时，当中有两个秀才，一个姓孔名道昌，表字君明，一个姓黄名民震，表字强甫。傅知府又要讨好，说这里的绅士最不安分，黄举人拿到之后，他们屡次三番前来理论，看来都是通同一气的。其实在拿不出钱的，逃的逃了，逃不脱的，被公差拿住两个，解到府里销差。姓孔的是黄举人的同门，姓黄的就是他族中兄弟。

主意打定，各自分头办事。


我有这些人同著不便，改日再到贵府衙门里领教罢。」轿夫把轿子打过，他便坐上，也不说到那里去。走了两步，号房上来请示，他老人家方才正言厉色的，说了声回去。正在脱换衣裳的时候，忽见跟去的一个二爷上来回道：「刚才碰见的那个教士，并不住在乡下，就住在府西一丬小客栈里，出了衙门朝西直走，并无多路。」

教士被他闹不过，只好上去敲门。问洋先生住的是那号房间，柜上回称小店里这两天没并有姓杨的客人。傅知府听说，心中闷闷。你不要走，我们进去谈谈。」

众人不敢违拗，立刻打道回衙。只听教士对傅知府说道：「傅大人，你的意思我已懂得。傅知府道：「街上不能谈天，我们同到衙门里谈一会罢。」博知府一见，认得是他，便拿手敲著扶手板，叫轿夫停轿，嘴里不住的叫：「洋先生！

傅知府只得同他细说，并不是姓杨的客人，是个传教的洋人，柜上方才明白。一面说，一面已经下了轿，一只手拉住了教士的袖子。傅知府只得自己寻去，一问问到十二号房间，果然在内。及至走到那里一问，回称教士不在这里，三日里头就往别处传教去了。

傅知府一个人站在街上，几乎不得下台，把他气的了不得，站了半天。轿里轿外，不期同傅知府打了个照面。官场规矩，是离了轿子，一步不可行的，当下由这个跟班在前引路，知府大轿在后，走到栈房门口，不等通报，先自下轿，一路问了进去。他一直下轿走进签押房，怒气未消。

回说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房间通统是的，但不知这位洋先生住在那一间里。众人心上明白，谁肯上他的当，一齐拿眼瞅著教士。我是特地来拜你的！傅知府听说，连忙又传伺候，说即刻要到他栈房里拜他。

其实这教士同这一帮秀才，听了鸣锣喝道之声，早已晓得知府来到，等他自己进来，不去睬他，等到他身走进房间，众秀才只得起身回避，让教士一个同他扳谈。说罢领了众人，扬长而去。教士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乡下，这里是我的朋友住的地方，你不要弄错了。」有个女洋婆，也是中国打扮的，出来开门，同这教士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洋话，自己关门进去。

又看教士后面跟的几个人，就是前头捉去的几个秀才，傅知府统通认得，就拿那只手招呼他们，一块儿到这教堂里去。教士便同傅知府说道：「我这朋友不在家里，我们不便进去。」傅知府道：「借他这里谈谈也好。」正想回轿一直下乡，不料事有凑巧，那个硬来讨人的教士，正同了几个秀才前来探望这堂里的教士。


那妇人道：「现在还打不定主意，万事都要钱做主呀！只要藩台肯了，无论多少，只要他写上一个名字就好了。正是：迷离倘仿疑团事，打破都从一语中。照这个样子，通南京城里的同寅都求遍了，也不中用。

大哥不提起他，我也要问问。譬如他要领煤，这里南京是没有煤卖的，照例是到支应局去领价，到上海去买。此刻闹到带著这孩子，抛头露面的……」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那眼泪便从眼睛里直滚下来，连忙拿手帕去揩拭。你看他们带上几年兵船，就都一个个的席丰履厚起来，哪里还肯去打仗！」

我还料到他为甚么要偷我这表呢。我拨转马头要回去，却已经不认得路了。我那东西又不是很值钱的；就是那块黑铜表坠，也是人家送我的。却是没有路子，到了省十多年，不要说是补缺、署事，就是差事也不曾好好的当过几个。

这两天丧事办得怎样了？那妇人道：「哪里还打算得那么长远！继之道：「你未从此中过来，也难怪你不懂得。你想我那里用得他著？

子存宠上了小老婆，未免『爱屋及乌』，把他也看得同上客一般。刚才这个是陈仲眉的妻子。所以我只好送他几吊钱的干修，由他住在关上。我在旁边听了这一问一答，虽然略知梗概，然而不能知道详细，等他去了，方问继之。

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买东西。又对那妇人说道：「这件事不是这样办法。谁料他又会偷东西呢！」继之道：「这又不能。

这宗小人用心，实在可笑。那妇人就坐下开言道：「本来在这热丧里面，不应该到人家家里来乱闯。想了一会，拿起笔来，先写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买了东西，一齐寄去。门上答应去了。

继之让他坐下。他这一来，明明是为的仲眉死了，出来告帮，哪里还有救得活的话！」那妇人道：「舍间的事，吴老爷尽知道的，先夫咽了气下来，真是除了一个棕榻、一条草席，再无别物的了。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才知道他是一个姓汪的内眷，累得我东西也买不成功。

他本来是镇江的一个龟子，有两个妹子在镇江当娼，生得有几分姿色，一班嫖客就同他取起浑名来：大的叫做大乔，小的叫做小乔。继之道：「你不看见他么？人情势利，大抵如此，众人看见藩台也解囊，自然也高兴些，应该助一两的，或者也肯助二两、三两了。大约一省里面的候补人员，可以分做四大宗：第一宗，是给督抚同乡，或是世交，那不必说是一定好的了；第二宗，就是藩台的同乡世好，自然也是有照应的；第三宗，是顶了大帽子，挟了八行书来的。

仲眉是四川人，也是个榜下的知县，而且人也很精明的。他领了一百吨的煤价到上海去，上海是有一家专供应兵船物料的铺家，彼此久已相熟的，他到那里去，只买上二三十吨。」藩台那里，我是一定说得动的，不过多少说不定就是了。等他叩完了头，我倒乐得不回避，听听他说话了。

我道：「大哥怎么又说他将近要走了呢？近来这几年，更是不得了，有人同他屈指算过，足足七年没有差事了。这毕镜江就跟了来做个妾舅。继之道：「我们都是出门的人，不拘这个。

我道：「这毕镜江是个甚么样人？继之道：「本来怪不得陈太太悲痛。前天有两位朋友商量著，只好在同寅里面告个帮，为此特来求吴老爷设个法。」我此刻疑心的是毕镜江。」

救得回来么？」继之道：「待我把这知启另外誊一份，明日我上衙门去，当面求藩台饮助些。看他那形状，愁眉苦目，好像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继之想了一想，叹一口气道：「请进来罢，你们好好的招呼著。」

陈太太有事请便，这知启等我抄一份之后，就叫人送来罢。」江宁县已把这件事回了藩台，闻得藩台很叹了两口气，所以我想在藩台那里同他设个法子。虽然这种人没有甚么名节，然而追究出来，究竟与子存脸上有碍。但不知他带的东西，到底是继之的失赃不是。

继之道：「自然是的。南洋兵船虽然不少，叵奈管带的一味知道营私舞弊，哪里还有公事在他心上。翻开那知启重新看了一遍，词句尚还妥当，不必改削的了，就同他再誊出一份来。他死了的时候，地保因为地方上出了人命，就往江宁县里一报，少不免要来相验。

那妇人便带著孩子告辞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本来要进去请安，因为在这热丧里面，不敢造次，请吴老爷转致一声罢。」继之道：「这也一言难尽。又拉那孩子过来道：「还不叩谢吴老伯！」此刻请你把这知启另写一个，看看有不妥当的，同他删改删改，等我明天拿去。」

那大乔不知嫁到哪里去了；这小乔，就是现在督署的文案委员汪子存赏识了，娶了回去作妾。如果是的，还不枉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继之道：「这又何苦！你想是不是呢？」

我放下了知启，也踱出去看看。除了这三宗之外，腾下那一宗，自然是绝不相干的了，不要说是七八年，只要他的命尽长著，候到七八百年，只怕也没有人想著他呢。听说前两天札子已经到了。争奈他自己不争气，终日在公馆里，同那些底下人鬼混。

未知继之明白了甚么，那家贼又是谁人，且待下回再记。此刻还是打算盘运回去呢，还是暂时在这里呢？」心里原想顺路买东西，因为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我唶道：「那么那七八十吨的价，他一齐吞没了！」

继之说：「他的出身，本来也同挑水的差不多，这又何足为奇！我道：「南洋兵船不少，岂可一概抹煞？」这是我这么一个想法，能够如愿不能，还不知道。我道：「带一个兵船，哪里有许多出息？」

当下，我便把前几天在城隍庙遇见那女子烧香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继之。他前天喜孜孜的来对我说，说是子存要带他去，给他好事办呢。继之道：「我也不过这么想，还不知道是他不是。半个月以前，子存就得了消息，将近奉委做芜湖电报局总办。

我替陈太太打算，不但是盘运灵柩的一件事要用钱，就是孩子们这几年的吃饭、穿衣、念书，都是要钱的。」他恐怕子存丢下他在这里，要叫他妹子去说，带了他去。那天我在关上，看见他同一个挑水夫在那里下象棋，怎么这般不自重！」子存把这里文案的公事交代过了，就要去接差。

我看了一点也不懂，恐怕他有甚么碍著别人听见的话，正想回避出去，谁知他站起了来，回过身子，对著我也叩下头去；吓得我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样才好。回到家时，恰好继之已经回来了，我便同他商量，他答应了代我托人带去。是了，我明白了。莫非汪子存真是委了芜湖电报局了么？」

觉来船甚速，管带益惧，遂自开放水门，将船沉下，率船上众人，乘舢舨渡登彼岸，捏报仓卒遇敌，致被击沉云。我忙问：「是甚么人？」我道：「这个也何妨追究追究他？」继之把新闻纸递给我，指著一条道：「你看我们的国事怎么得了！」

说著，辞了出去。我道：「大哥看了甚么好新闻，在这里出神呢？」可怜他的儿子又小，又没有个家人，害得他的夫人，抛头露面的出来拦请免验，把情节略略说了几句。继之看了，递给我。

翻到末页看时，已经有几个写上饮助的了，有助一千钱的，也有助一元的，甚至于有助五角的，也有助四百文的，不觉发了一声叹。话说继之听了我一席话，忽然觉悟了道：「一定是这个人了。小孩子痛呀！克扣一节，且不要说他；单只领料一层，就是了不得的了。

继之叹道：「我们南洋的兵船，早就知道是没用的了，然而也料想不到这么一著。」刻闻上峰将彻底根究，并箚上海道，会商制造局，设法前往捞取矣。回头来要交给继之，谁知继之已经出去了。正在说话之间，只见门上来回说：「有一个女人，带著一个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来求见；说是姓陈，又没有个片子。」

继之道：「就是这话。说著，声嘶喉哽，又掉下泪来。我接过来，依著继之所指的那一条看下去，标题是「兵轮自沉」四个字，其文曰：驭远兵轮自某处开回上海，于某日道出石浦，遥见海平线上，一缕浓烟，疑为法兵舰。不一会，果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带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都是浑身重孝的，走了进来。

我道：「任是怎样没有路子，何至于七八年没有差事，这也是一件奇事！」你想如何不吃尽当光，穷的不得了！怎么吊死了！他在这七八十吨价当中，提出二成贿了那铺家，叫他帐上写了一百吨；恐怕他与店里的帐目不符，就教他另外立一个暗记号，开支了那七八十吨的价银就是了。

走到堂屋里，只见继之拿著一张报纸，在那里发睖。我这里送一百两银子，不过不能写在知启上，不然，拿出去叫人家看见，不知说我发了多大的财呢。」并且派他上等的事，他也不会做；要是派个下等事给他，子存面上又过不去。我到南京虽说有了些日子，却不甚出门；南京城里地方又大，那里认得许多，只得叫马夫在前面引著走。

继之道：「陈太太，何苦呢！好在他两三天之内，就要走的，也不必追究了。」这到底是名节攸关的。可不是几天就要走了么？」

这句话，把我吓了一大跳道：「呀！这会好得那个家贼就要走了。」但是出于无奈，求吴老爷见谅！」因为要求妹子，不能不巴结他，却又无从巴结起，买点甚么东西去送他，却又没有钱，所以只好偷了。

我看了不觉咋舌道：「前两天听见濮固修说是打沉的，不料有这等事！」但是事已如此，哭也无益，总要早点定个主意才好。」管带大惧，开足机器，拟速逃窜。见了继之，跪下来就叩头；那小孩子跟在后面，也跪著叩头。

说罢，在怀里掏出一个梅红全帖的知启来，交给他的小孩，递给继之。谁知这一夜就下起个倾盆大雨来，一连三四天，不曾住点。追究他做甚么呢。」继之叹道：「老弟，你未曾经历过宦途，哪里懂得这许多！

前几天忽然起了个短见，居然吊死了！」打算买了回来，封包好了，到关上去问继之，有便人带去没有；有的最好，要是没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吴老爷肯替设个法，那更是感激不尽了！」我听了这番话，才晓得这宦海茫茫，竟与苦海无二的。

子存要带他在身边教他，又没有这个闲工夫；因此荐给我，说是不论薪水多少，只要他在外面见识见识。有了这三宗人，你想要多少差事才够安插？继之听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这回闹出仲眉这件事来，岂不是官场中的一个笑话！

那妇人听了，连忙站起来，叩下头去，嘴里说道：「妾此刻说不出个谢字来，只有代先夫感激涕零的了！」那孩子跪下去，他却在孩子的脑后，使劲的按了三下，那孩子的头便嘣嘣嘣的碰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继之叹道：「他这件事闹了出来，官场中更是一条危途了。我道：「这么说，我碰见的大约就是小乔了？」


这两天见姊夫头一天为了开捐被人打了局子，第二天又来个洋人把监里的重犯硬讨了去，姊夫气的气上加气，众人一无主意，他便有心讨好。有个女洋婆，也是中国打扮的，出来开门，同这教士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洋话，自己关门进去。但是受这教士的气，我心上却是有点不情愿，总得想个法子方好。」此番倘若跟你回去，只怕死的更快。」

为今之计，我倒有个计策在此。」周师韩道：「现在做官，不比从前，这里头总得留点心才好。」众人不敢违拗，立刻打道回衙。轿里轿外，不期同傅知府打了个照面。

周师韩道：「他若要人，只要翻出条约来同他去讲，通天底下总讲不过一个『理』字，试问他还能干预，不能干预？」至于刚才来的那个教士，不在城里住，一定在乡下住，只要在那里一问就知道了。稿案、门上不敢回嘴，出来回到门房里，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做了大人也记不清，还有嘴说我们哩。」教士道：「傅大人客气得很，要你大人自己亲来，实在不敢当。」

教士知道他们害怕，便说道：「诸位但肯出门，我都有法保护。教士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乡下，这里是我的朋友住的地方，你不要弄错了。」后来想出一条计策，熬不住要献上来，先叹了一口气。正在脱换衣裳的时候，忽见跟去的一个二爷上来回道：「刚才碰见的那个教士，并不住在乡下，就住在府西一丬小客栈里，出了衙门朝西直走，并无多路。」

傅知府道：「众位先生既在这里，可以一齐请来见见。」傅知府听说，心中闷闷。而今入了他们外国人的教，犹如老虎生了翅膀一般，将来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事情来呢。」他一直下轿走进签押房，怒气未消。

我有这些人同著不便，改日再到贵府衙门里领教罢。」倘若是在那里，就免得往乡下去走一遭。」吩咐三小子：「去找县里门口鲁大爷，托他替我们查一查。」我们一日不行，他的缠绕便一日不了。

只要那教士受了我们这一分礼，这事情十成中就有九成可靠了。」不过收在监里，等到上头电报一到，就好拿他们出来正法。傅知府听了，不觉脸上红了一阵，又坐了一会，两人相对无言，只好搭讪著告辞回去。遇见没事的时候，陪著姊夫、姊姊打打牌、说说闲话；等到有了事，却是一句嘴也插不上去的。

教士道：「他们同我一样，都是不懂道理的人，还是不见的好。」「他们的学问品行，兄弟是久已仰慕，既然来了，自然见见。」说完了这两句，立刻上去，回过傅知府，又说：「至于方才来的那个教士，横竖不在城里，就在乡下。进得衙门，千愁万绪，闷闷不乐。

周师韩一见话不投机，只好退出。教士被他闹不过，只好上去敲门。傅知府道：「不为别的，就是早上贵教士要来的那几个秀才。」傅知府传门上上去，问他这里有几处教堂，刚才来的洋人，是那里教堂的教士。

傅知府道：「他们犯的事未必一定是死罪，不过叫他们回去等兄弟光光面子，那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呢？」方谈论间，忽听窗外有人高嚷，问茶房道：「洋大人、洋先生在那号房间里住。」教士便同傅知府说道：「我这朋友不在家里，我们不便进去。」这人先抢前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家人奉了敝上之命，叫家人替洋大人请安，敝上特地备了几样水礼，求洋大人赏收。

傅知府道：「你没见刚才在堂上的样子，真是刻不容缓，无论什么人都拗他不过。」教士道：「诸君既以鄙见为然，就请收拾收拾，明日我就送你们动身，何如？」傅知府道：「借他这里谈谈也好。」正想回轿一直下乡，不料事有凑巧，那个硬来讨人的教士，正同了几个秀才前来探望这堂里的教士。

稿案道：「连著县太爷也是糊里胡涂的。傅知府只得自己寻去，一问问到十二号房间，果然在内。傅知府道：「几个教堂都不记得，还当什么稿案？傅知府道：「谁记得这许多呢？

硬著胆子先在姊夫跟前递茶递烟，献了半天慇懃，他见姊夫不说话，他也一声不响。你不要走，我们进去谈谈。」博知府一见，认得是他，便拿手敲著扶手板，叫轿夫停轿，嘴里不住的叫：「洋先生！当下众人俱备点头应允。

门上快去查来！」教士是认得中国字的，姊夫再写上一封信，信上就把这事情委婉曲折说给他听，哀求他请他把这十几个放了回来。他有个妻舅，名唤赖大全，从前到过汉口，在一丬什么洋行里当过煞拉夫的，自从姊夫得了缺，写信把他叫了来，在衙门里帮闲。傅知府道：「办捐一事，我是理直气壮的，小小百姓，胆敢违旨抗官，目前虽然我受他们的挟制，暂时停办，将来禀过上头，办掉几个人，一定不能便宜他们。

周师韩道：「据我看起来，这件事有点难办。一霎时三声大炮，出了衙门，投帖的赶在前头，先去下帖。众人心上明白，谁肯上他的当，一齐拿眼瞅著教士。问洋先生住的是那号房间，柜上回称小店里这两天没并有姓杨的客人。

傅知府忙问何计，怎么用软功？自己又回到签押房，亲自写了一封信，次日一并遣人送去。傅知府道：「这几个人，是上头叫我捉的，现在捉了来还没有审口供，就被贵教士要了来，将来上头问兄弟要人，无以交代。」一面说，一面已经下了轿，一只手拉住了教士的袖子。

教士道：「贵府这句话说差了。要到得那里再问，我又何必问他呢？」傅知府一个人站在街上，几乎不得下台，把他气的了不得，站了半天。现在是我因为他们有替我们教堂经手未完事件，并且有欠我们的钱未曾清楚，若长久放在你那里，倘或被他们逃走，将来我这钱问那个去要，所以我把他们要了来，叫他们在我这里，我好放心。」

周师韩道：「岂敢！」先到城里的教堂去问一声儿，如果不在那里，再往乡下未迟。茶房一见那人头戴红缨大帽，脚踏抓地虎，手里拿著帖子，晓得便是大来头，立刻诺诺连声，走在前头引路，一直把这人领到第十二号房间里，见了教士。我从前在洋行里吃过几年饭，很晓得他们的脾气。

三小子去不多时，回称鲁大爷也不晓得，回了他们大老爷，又叫了书办来，才查清楚的。又看教士后面跟的几个人，就是前头捉去的几个秀才，傅知府统通认得，就拿那只手招呼他们，一块儿到这教堂里去。傅知府道：「外国人吃心重，这一点点东西怕不在他眼里，他不收怎么好呢？」傅知府道：「目前且不管吃亏不吃亏，总得想个法子把人弄回来才好。」

我乡下教堂里也容不得诸位这许多人，而见诸位年轻力壮，将来正好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如此废弃光阴，终非了局！」傅知府只得同他细说，并不是姓杨的客人，是个传教的洋人，柜上方才明白。我这栈房里龌龊得很，而且是个小地方，不是你大人可以常来的。」有的说与其在家提心吊胆，自然是出门快乐了。

兄弟奉了上宪的礼子，到这里署事，接印之后，公事一直忙到如今，所以诸位跟前少来请安。」只要他肯收，这事就好办了。」轿夫把轿子打过，他便坐上，也不说到那里去。姊夫问他：「因为什么叹气？」

傅知府听了他言，心上得了主意，立刻吩咐大厨房里，明天一早照样办好，以备送礼。傅知府听了无话，又想了一想，说道：「兄弟此来，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有一点小事情，要同你商量商量，千万你看我的薄脸，赏我一个面子，叫我上头有个交代。」门上道：「这个小的不知道，回来叫人到县里去查查看。」这些穷酸，岂是什么好惹的？

赖大全道：「明天一早，姊夫吩咐大厨房里买下二十只又肥又大的鸡－－他们外国人以十二个为一打，所以一定要十二只，再买了一百个鸡子，一块羊肉，或者再配上一样水果，合成功四样礼。且说那教士自从送傅知府去后回来，便向众秀才说道：「诸位先生，我看此处断非安身之地，今日他虽回去，谅来未必甘心。信随礼物一同送去。其实这教士同这一帮秀才，听了鸣锣喝道之声，早已晓得知府来到，等他自己进来，不去睬他，等到他身走进房间，众秀才只得起身回避，让教士一个同他扳谈。

教士道：「你那里有房子给他们住？说罢领了众人，扬长而去。教士道：「不错，几个秀才，你把他们交给我的，现在又有什么事情？」众人听了他话，都说不错，但是面面相觑，想不出一个主意来。

赖大全道：「外国人的脾气我通统知道，多也要，少也要，一定不会退回来的。却说傅知府听了舅老爷的话，一想此计甚妙，便把礼物办好，将信写好，次日一早，叫人送到教士住的客栈里。教士道：「他们是怕见官府的，不要他们见你的好。」博知府道：「这个只怕连制台、抚台，肚子里都没有，不要说我们做知府的了。」

做官的人，都要记好了条约再做，也难极了。」傅知府道：「无论有事没有事，办得成办不成，苦我了这老脸，总得去走一趟再说。」硬功不来，只好用软功。周师韩道：「肚子里不记得就要吃亏。」

傅知府道：「街上不能谈天，我们同到衙门里谈一会罢。」傅知府道：「据此说来，是我受了他们的骗了。」我是特地来拜你的！众人俱各应允。

赖大全道：「教士是外国人，现在外国人势头凶，我们只可让著他点。及至走到那里一问，回称教士不在这里，三日里头就往别处传教去了。傅知府听了有理，便传伺候，先到城里的教堂去拜望教士。怕的是离开洋人，官府就要来捉，踌躇了半天，终究委决不下。

教士道：「我是外国人，到了贵府，处处全靠你贵府保护，贵府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傅知府听说，连忙又传伺候，说即刻要到他栈房里拜他。这里还有一封信，求洋大人过目。」走了两步，号房上来请示，他老人家方才正言厉色的，说了声回去。

只听教士对傅知府说道：「傅大人，你的意思我已懂得。赖大全道：「我见姊夫这两天遭的事情，实在把我气的肚子疼！」当下傅知府进来之后，连连作揖，口称：「一向少来亲近。教士道：「我不信贵府的话，贵府请回去罢。

一共两个教堂，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这里有个条子，写的明明白白。不要说这些人本来冤枉的，就是不冤枉，上头叫你拿了来，你就该立刻审问，该办的办，该放的放，也没有不问皂白，通统收在监里的道理。回说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房间通统是的，但不知这位洋先生住在那一间里。傅知府道：「这个事情，我总得同你商量叫他们同我回去，我情愿收拾房子给他们住，供给他们，决不难为于他，你可放心的了。」

有的说老死窗下，终究做不出大事业，何如出去阅历阅历，增长点学问也好。官场规矩，是离了轿子，一步不可行的，当下由这个跟班在前引路，知府大轿在后，走到栈房门口，不等通报，先自下轿，一路问了进去。只要把你们送到上海租界地面，你们就可自由。」


教士亦叮嘱再三，无事常来谈谈。当下老和尚便嘻嘻的回答道：「空房子是有，既是施主远临，尽管住下，还说什么租金？刘伯骥道：「师傅说那里话来？所以虽见他不带行李，也并不十分追问。

这《康熙字典》一部书，是你们贵国康熙皇上做的，圣人的话，是一点不错的。刘伯骥是晓得教士脾气的，又因自己素性爽直，不去同教士说，先把实情回绝了和尚，免他再生妾想。教士一听向他借书，知道是斯文一派，立刻从书橱内大大小小搬出来十几种，什么《四书》、《五经》、《东周列国》、《三国演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地理图之类，足足摆了一桌子，还有他亲手注过的大学，亲手点过的《康熙字典》，虽然不至于通部滚瓜烂熟，大约一部之中，至少亦有一半看熟在肚里，不然怎么能够脱口而出呢？老和尚看楞了，还白瞪著两只眼睛，在那里望他，谁知已被他拨开后门，投赴教堂去了。

刘伯骥道：「天气还热，用不著什么行李，只此一个随身包袱便是。」一日三餐，都是和尚供给。那知竟为寒气所感，次日头痛发热，生起病来。原来这刘伯骥父母在日，于这庙里也曾有过布施，所以题起来，和尚也还相信。

教士自去吃饭。现在的教士，朝廷见了都怕，到底是怎么一个人？刘伯骥答应著，教士方才进去。刘伯骥却还是跪在地下，索索的发抖。

刘伯骥听了，心中顿时宽了许多，朦胧睡去。虽不常时也走过来问他要汤要水，无奈词色之间，总摆出一副讨厌他的意思。刘伯骥听了和尚之言，心上半信半疑，也不同他顶真，低头暗想，别的且不管他，明天得空且去访访他看。我想你也算得我们府城里一位文章魁首，想这读熟《康熙字典》的，倒也少见少闻呢，不过这位教士先生，同别人都讲得来，而且极其和气，只同敝庙里一班僧众不大合式，往往避道而行。

我要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不要生气。问其所以，他至此，方才把当日城中之事，朋友怎样被拿，自己怎样逃走的详细情形，自始至终，说了一遍；末后，又把感冒生病，以及和尚奚落的话，也说了出来。现在一耽误两个月，这般瘟官，只怕已经害了他们，那能等到如今？」不说别的，一部全部《康熙字典》，他肚子里滚瓜烂熟。

但是身上没有衣服，总挡不住寒冷。原来这教士自从来到中国，已经二十六年，不但中国话会说，中国书会读，而且住得久了，又很欢喜同中国人来往，只因乡下都是一般粗人，虽有几个入了他的教，却没有一个可以谈得来的，至于学问二字，更不用题。教士道：「我虽有中国衣服，但是尺寸同刘先生身材不对，而且你穿了中国衣服要被人讹诈的，倒不如改个打扮的好。你们中国人底子弱是禁不起的。」

谁知老和尚听了，不以为然，只说：「刘相公不肯方便。」身上虽尚有余资，无奈这穷乡僻壤，既无读书之人，那里来的书店？至于租金一层，你却断断不可客气。刘伯骥来时，原说借这幽静地方温心文史，岂知来的时候匆促，一个包袱内，只带得几件随身衣服，一本书也没有带，笔墨纸砚也是一样没有。

各人一两件棉衣，都著在身上。但是庙里吃的东西，只有豆腐、青菜，没有鱼肉荤腥，恐怕施主吃不来这苦。」况且古人说得好：『菜根滋味长』，我正苦在城里的时候，被肥鱼大肉吃腻了肚肠，却来借此清淡几时也好。又知道他父母都已亡过，并未娶得妻室，本是一无牵挂的人，此时嫌城中烦杂，偶然到乡间略住几时，也是意中之事，且又乐得嫌他几文租金，亦是好的。

你怎么样了？」《古文观止》上有个韩愈，做了一篇古文，说什么火其人，庐其居，就是这个意思。」等到出得大门，恰巧对著庙的后门，老和尚正在园地上监督著几个粗工，在那里浇菜。教士道：「刘先生！

刘伯骥推之再三，他执定不肯，只得由他送出。然后又坐了一回，方才起身告别。这里教士正因他一日不来，心上甚是记挂，想要去找他，又困这庙门是罚咒不肯进来的，正在疑虑之际，忽见他这个样子走了进来，忙问：「刘先生！教士又道：「我本说过，出家和尚，没有好人，你为什么要去相信他？」

谁知这教士是个急姓子的，而且又最有热心，听了此言，连说：「有此大事，何不早说？忙问小沙弥：「大相公行李拿进来没有？」只因刘伯骥逃出来的时候，天气还热，止带得几件单裌衣服，未曾带得棉衣，在庙里一住两月，和尚只要有了租金，余事便不在意。每日早晚必到庙前庙后，游玩一番，以消气闷，游罢回庙，不是一人静坐，便与老和尚闲谈。

这日，刘伯骥因怕外面风冷，自己衣裳单薄，不敢出外，竟在房中拥被睡了一日。至于鞋帽棍子，我这里都有，拿去用就是了。」刘伯骥道：「我好去不好去？」这个佛教，是万万信不得的。

便即让得里面请坐，动问尊姓大名，贵乡何处。刘伯骥－一告诉了他，也只说是为嫌城中烦杂，不及乡居幽静，所以来此小住几时，现在就住在前面庙内。今天刘先生是第一次来，又是住在庙里有菩萨的地方，我们是不到的，我不能来回拜你，所以我今天一定要送你到门外。」幸亏和尚得了他的银钱，并不来查问他的功课，有时反向他说道：「大相公，你是一位饱学秀才，可惜这村野地方，没有一个读书的人，可以同你考究考究。

你想此时山东闹水，山西闹旱，遍地灾民，起初还有草根树皮，可以充饥延命，后来草根树皮，都已吃尽，连著草根树皮且不可得，还说什么豆腐、青菜呢？我不如借此结识结识他们，或者能借他们的势力，救这班朋友出来。就是棉被，也每人只有一条，如何可以出借？我听说他常穿的，都是什么外国绒法兰布，又轻又暖，不比我们和尚的高强十倍吗？」

说著，又叹了几口气。但料他城中住惯的人，耐不得乡间清苦，大约住不长久，也就要回去的。说著，果然到楼上借到一身衣服下来，又说：「这身衣服，我已经替你买了下来了，快快穿吧，免得冻著。当下刘伯骥检来检去，都是已经读厌看厌的书，实在都不中意，然而已经开出了口，又不好都不拿他的，只得勉强检了唐诗古文及地理图三种，其余一概不要，请他收起。

刘伯骥起初听了他背字典，未免觉得好笑，但是不好意思笑出来；等到讲到后面一半，见他说得正经，很有道理，也只得肃然起敬，听他讲完，著实谦恭了几句，又说住在庙里无可消遣，贵教士有什么书可借我几部。他本是手不释卷的人，到了此时，甚觉无聊得很。教士只是踱来踱去，背著手走圈子，想计策，也忘记扶他起来。教士道：「刘先生！

和尚看了，却也疑心。教士又说：「我想这事，总得明天，我亲自去到城里，去走一躺才好。山居天气不比城中，八月底一场大雨，几阵凉风，已如交了十一月的节令一般。虽是外国人，倒有件本事亏他，我们中华的话，他已学得很像，而且中国的学问也很渊博。

我们有得青菜、豆腐吃，这福气已经不小。只有我们这庙后教堂里头，有位教士先生，虽是外国人，却是中华打扮，一样剃头，一样梳辫子，事事都学中国人，不过眼睛抠些，鼻子高些，就是差此一点，人家所以还不能不叫他做外国人。教士夫妇，本来全懂得医道的，问他什么病，无非是风寒感冒，自己有外国带来的药，取出些给他服过，叫他安睡片时，自然病退。刘伯骥道：「没有这庙，教堂面前可以格外宽展。」

只见这来人丰神秀逸，气宇轩昂，知是儒雅一流，必非村氓之辈。想他是有钱之人，何以出门不带铺盖？当下便开了一间空房，让他住下。倘若你一来时就把这话说给了我，这时候早把他们救出来了。

自此以后，刘伯骥同他逐日往来，十分投契。只要地方官没有杀害他们，就是押在监牢里，我也得叫他们把这几个人交给与我。」刘伯骥闻言，也无可分辩。我这话可错不错？」

刘伯骥也不答应，见面之后，双膝跪下，教士扶他起也不肯起。齐巧楼上昨日来了一个到中国游历的朋友，要在这里住两天，他有多余的衣服，我去替你借一身。今日此言，正是奚落他的，谁知一句话倒激动了刘伯骥的真气，从床上一骨碌爬起，也不顾天寒风冷，拿条毡毯往身上一裹，包著头，拖著鞋，夺门就走。拉拉手，说一句「姑特背！」

还有僧字的小注，是从人从曾，说他们曾经也做过人，而今剃光了头，进了空门，便不成其为人了。教士见了，头也不回，指著这庙说道：几时把这庙平掉就好了。」我们现在只要有屋住，有饭吃，比起他们来，已经是天堂地狱，还可不知足么？原来这个老和尚，近来见刘伯骥同教士十分要好，曾托刘伯骥在教士面前替他拿话疏通，以便日后来往，好想他的布施。

所以，你们中国大皇帝，晓得我们做教士的，那是好人，并没有歹人在内。今听得有人敲门，急急走出一看。所以，才许我们到中国来传教。你要借，你为什么不去问那外国教士先生去借呢？

幸亏他父母在世，屡屡会面，不是那毫无根底之人，或者因料理无人，以致如此，也论不定。老和尚道：「我们出家人，是没有多余衣服的。刘伯骥虽然看出，他素性一向是豁达惯的，不愿与这班人计较，所以也不在意。刘伯骥听了才晓得他还是骂的和尚，乃与一笑，拱手而别。

主意想定，便同老和尚敷衍一番。老和尚别去，他便借出游为由，绕至庙后，竟到教堂前面，敲门进去。他们都是好人，我总要救他们才是。等到刘伯骥一觉睡醒，居然病体痊愈，已能挣扎著起来。

教士道：「你跟了我去，他们谁敢拿你？」至此，老和尚方才懊悔不迭，生恐他有一长半短，不应该留他住下。已是无话不谈，但是还未敢把心事说出。算是我们再见的意思，这就完了。

你解错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一心只有天父，无论到什么危难的时候，只要闭著眼睛，一心对著天父，祷告天父，那天父没有不来救你的。但因冻的实在难过，意欲向老和尚商借一条棉被，两件棉衣，以御寒气。所以他来了多年，彼此却不通闻问。」

老和尚道：「旋主既然不嫌怠慢，这就很好的了。」只有出家人吃八方，如今我要吃起和尚来，还成什么话呢？」到了第二天，刘伯骥便把包裹内洋钱，取出十二块送给老和尚，以为一月房饭之资。教士道：「我们外国规矩，是向来不作兴送客的。

现在我也被这班瘟官逼的苦了，几个同会的朋友，还被他们捉去，不知是死是活。还亏他来的熟了，教士的女人、孩子都见惯的了，女人说过，才把教士提醒，连忙拉他起来，叫他困在榻上养病，又拿一条绒毯给他盖了。则我此番未曾被拿，得以漏网，或者暗中神差鬼使，好叫我设法搭救他们，也未可定。你但看《康熙字典》上这个佛字的小注，是从人从弗，就是骂那些念佛的人，都弗是人。


且说博知府一到永顺，心上便想前任做官，忠厚不过，处处想见好于百姓，始终百姓没有说他一个好字，而且白白把官送掉。一拖拖到知府轿子跟前，揿倒地下。其时天色虽已大亮，街上尚无行人。傅知府道：「你招我拿人，你不招我也要拿人！」

柳知府并不在意，悄悄自回长沙。博知府胆大心细，惟恐他是歹人，身藏凶器，先叫从人将他身上细搜，并无他物，方才放他跪下。此外还有几个同党，快快的照实供出，免得受苦。」两旁衙役吆喝一声，黄举人只是在地下喊冤。

主意打定，接印下来，便吩咐升坐大堂。这些人得罪了外国人，都是要重办的！」无论他们有没有这会事，可以不必理他，就是实有其事，且派个人去查一查，看他们到底为何作此举动，再作道理。」举人坐在家里，凭空把举人捉了来，当做滋事的首犯。

周经道：「你瞧本府大人，今天头一天接印，就发这们一个虎威。后来傅知府又叫地保分赔，少不得卖田典屋，凑了缴上，方才得释，早已是倾家荡产了。且亦晓得黄举人平时为人，屡劝不听，如今果然闹出事来，这是他自作自受，旁人莫可如何，相与叹息而罢。一面又叫刑名师爷打禀帖，申详上司，说这些人如此这般，须得重重的惩办，有功名的，一齐斥革，其余同党滋事的人，一律捕拿治罪。

不多两日，藩司行文下来。至于已经被拿的几家家族，男人已被拿去，收在监里，家中剩得妻儿老小、哭哭啼啼，尚不知这事将来如何了局，怎禁得一般如虎如狼的公差，又来讹诈？两人家下薄有田产，却一向最安本分，除读书会文之外，其余事情一概不问。傅知府遵了上头的话，遂把一干人重新提审，定了八个人的长监，其余一概取保。

我比不得你们前任柳大人，碰著这种反叛，还想保全他的功名。等了一刻，里头又传出话来，要提聚众闹事，殴打洋人的黄举人等一干人听审。地保保护不力，责一千板斥革。正是有分教：网罟空张，明哲保身而远遁；脂膏竭尽，商贾裹足而不前。

后来幸亏上头明白，说事情已过，不必再去打草惊蛇，叫他留心察访，果然有不安分的，不妨随时惩办一二，此时切切不要多事。倘若一个人不拿，本府大人前如何交代？吴纬道：「依我说，不是如此，人也要拿，钱财也要。这些人家，大半化上几个钱，买放的居多。

告示贴出，众绅士见了，一个个都气的说不出话，然又奈何他不得。因开了一张名单，禀明上头，意欲按名拿办。这件事情，你的为首，是赖不掉的了。兵役们预受知府大人的吩咐，逢人便拿，当时见了此人，不由分说，立刻走上前来，一把辫子拖了就走。

众人听了，方晓得是为的此事。遂出了一张票，差了四名干役，所有黄举人家族并他的朋友，凡有形迹可疑的，一齐拿来治罪。且说知单发出之后，便为府差所知，因他二位与黄举人有点瓜葛，就此想去起他的讹头。乃是庙中一个庙祝。

黄举人道：「青天大公祖！其实在拿不出钱的，逃的逃了，逃不脱的，被公差拿住两个，解到府里销差。兵役们意欲上前敲门，傅知府传谕休得大惊小怪，使他们闻风逃走。傅知府不问青红皂白，提到就打，打了就收监。

主意打定，各自分头办事。又指单子上「盍簪会」三个字，硬说他私立会名，回来禀明了知府，意欲齐集大队人马，前往捕捉。傅知府又一叠连声的喊打，当下便走过几个衙役，拿黄举人揿倒在地，一五一十的又打了几百板子。傅知府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开门之后，看见门外刀枪林立，人马纷纷，不觉吓了一跳。原是场前习练之意，孔君明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傅知府自是欢喜，连忙坐堂，又把店小二提审，追他的赔款银子。一个钱不要，我们出力当差，为的是那项？

当下借的是城隍庙的后园，由孔黄二位备下东道，届期齐集那里，尽一日之长，各做两文一诗，做好之后，再请名宿评定甲乙。此番傅祝府见了前任柳知府，却一直是淡淡的。且说博知府当堂签派的四名干役，奉了本府大人之命，领了牌票，出外拿人。博知府道：「私立会名，结党聚众，便是大干法纪之事，上头正有文书严拿此等匪类，倘若走漏消息，被他们逃走了，将来这个干系，谁担得起？」

举人实在冤枉！一班前来贺喜的官员，得了这信息，只得在官厅等候，不敢退去，齐说府大人今天初上任，不知为了何事要坐大堂。禀帖未批回，已到他们会文的这一日了，头天夜里，傅知府未敢合眼，甫及黎明，他便传齐通班差役，会同营里、县里前去拿人，自己坐了大轿在后指点。举人既未滋事，那里来的同党？」

傅知府道：「不打不招！傅知府那里肯听，立刻督率人马启身。柳知府便料理交卸事宜。正要起身的时候，忽见刑名师爷的二爷，匆忙赶到，口称：「我们师爷说过，他们就是要去，也决无如此之早，请大人打过九点钟再去不迟。」

两个人便自回家，躲在家中，听候消息，不敢出头。大众听了，齐说：「吴伙计说的有理，我们就依他的话去办罢。」一面知照营县，一面写成禀帖，加紧六百里排递，连夜禀告省宪。一面又把先前府衙门提到的二十多个人，不论有无功名，每人五百小板，打了一个满堂红，一齐钉镣收禁。

各人的伙计，听说头役奉了重大差使，晓得这里头定有生发，一齐前来会齐商量，钱文先开口说道：「我们这个差使，还是拿人的是？却说署理永顺府知府姓傅的，听了差役一面之词，自己立功心切，也不管青红皂白，便一口咬定这几个秀才，是聚众会盟，谋为不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傅知府道：「你这人姓甚名谁？

可怜这个风声一出，直吓得那些人家，走的走，逃的逃，虽非十室九空，却已去其大半。然而还不落他们一个好，弄到后来，仍旧替我闹出乱子，使我不安其位，可见这些百姓也有些不知好歹。你可晓得我本府，须比不得你们前任柳大人，好说话。傅知府听了，信以为真，立刻就叫知会营里，预备那日前去拿人。

说罢便自嗟叹不己。立刻又亲自坐堂，从县里提到一干人。便叫随来的兵役，在四面街口牢牢把守，不准容一个人出进。店小二父子，各打八百板，押缴赔碗银三百两，限半月缴案，违干血比。

其时幕府里也有个把懂事的人，就劝傅知府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赵武听了，鼻子里扑嗤的一笑，说道：「据我看来，真正闹事的人，拿到的也就不少了，省的再去累拖好人。所请的都是熟人，自然一邀就到。禀帖出去，首是回禀公事，便中提起先前打碎外国人饭碗的店小二父子，连著地保，还有捆押外国人上来的一帮人，现在通统押在县里，求大人示下，怎样发落？

走到城隍庙前，尚是静悄悄的大门未启。向来新任见了旧任，照例有番请教。柳知府等到把印支出，当天即将眷口迁出衙门，寄顿在书院之内，自己一人独自先行回省。禀帖上，又说柳知府许多坏话。

可怜他一个做小工的人那里赔得起？于是为了知单，共请了一十二位，叫人分头去请。走出一个老者，你道这人是谁？另外又多写两套禀帖，一套禀湖广督宪，一套禀武昌洋务局宪，以便卖弄他办事勤能，好叫上头晓得他的名字。

发落已完，又叫刑名师爷将情具禀各宪，又添了许多枝叶，无非说他慎重外交之意。傅知府坐在上头，一副油光铄显的面孔，听了他自称「举人」，便把惊堂木一拍，骂道：「你自己犯的罪还不知道么？现在差了我们，倘若拿人不到，一定要讨没趣，不要把十几年的老脸通统丢掉！」傅知府接到批词，心中老大不悦，说上头办事，全是虎头蛇尾，我却不能够便宜他们，便出了一张告示，把他所恨的绅士名字，统通开在上头，说这些人不安本分，现经本署府查明，不忍不教而诛，勒令他们三个月内闭门改过，倘若不遵，一经本署府访拿到案，定行重办不贷。

傅知府又要讨好，说这里的绅士最不安分，黄举人拿到之后，他们屡次三番前来理论，看来都是通同一气的。不招就打！」他的举人，好在离著革掉已经不远了。且说傅知府出票拿人之时，当中有两个秀才，一个姓孔名道昌，表字君明，一个姓黄名民震，表字强甫。

不日批禀回来，著把滋事首犯，一概革去功名，永远监禁，下余的分别保释。傅知府说这般人聚众滋事，挟制官长，将来都要照反叛办的。将来换一个利害点的官，等他们吃点苦，到那时候，才分别出个上下呢。」说他如何疲软，等到闹出事来，还替他们遮掩，无非避重就轻，为自己开脱处分地步。

说罢，便命差人暗地查访，不要被他们逃走了。是时已经七月，黄强甫便约了孔君明到家商量，再齐几个朋友，大家会文一次。这四人一名钱文，一名赵武，一名周经，一名吴纬。黄举人早已是黑索郎当，发长一寸，走上堂来，居中跪下，口中自称：「举人替大公祖叩头！」

早晨起来开门，并无别的事故。等了一刻，太阳已出，呀的一声响处，城隍庙大门已开。不料府差借此为名，便说他们结党会盟，定了某日在城隍庙后花园起事。过了几日，换了新太守，打听黄举人一案，已经申详上去，专候上头定罪，又因学院来文，中秋节后，就要按临，他俩都是永顺县里的饱学秀才，蒙老师一齐保了优行，自然是窗下用功，一天不肯间断。

孔黄二人自问无愧，遂亦置之脑后。不日又奉到批禀，说他所办的店小二及乡下人，很顾外国人的面子，现在外国人已无话说，足见他能够弭患无形，办事切实。还是不拿人的是？」姓孔的是黄举人的同门，姓黄的就是他族中兄弟。

我今番须先生他一个威，做他一个榜样，帮著上头做一两桩事情，也显得我不是庸碌无能之辈。批词内将他著实奖励。现在依我的愚见，碰著有钱的，就放松些，碰著没有钱的，就拿他两个来搪塞搪塞，也卸我们的干系。」这里傅知府私心指望要趁这个当口，立一番莫大功劳。

那天闹事的时候，他两人原在茶店里吃茶，后来因见人多，孔道昌却拉拉黄民震的袖子说：「强哥，这里恐怕闹事，我们去罢。」两人虽与黄举人均有瓜葛，到了此时，也是爱莫能助，只得任其所之。动身的那一天，绅士们来送的寥寥无几，就是万民伞亦没有人送。一般乡下人，每人或六百板，或八百板，押候上宪批示。

次日，晓得府大堂被拆，黄举人被拿，其余同学的人为著闹事，当时被捉的不少。是日到者，连孔黄二人，共是一十四位。又过两天，傅祝登行抵府城，注销红谕，定了吉日接印，一切点卯、盘库、阅城、阅狱，照例的官样文章，不必细述。四人当下出得府衙门，先到下处，私相计议。

又把他们的知单，抄了张作个凭证。依我说，还是趁这个挡里，弄他两个，乐得做好人，还有钱财到手，岂不一举两得？」本府奉了抚台的札子，此番就是办你们来的。


蒋福那东西顶坏不过，恐怕他未必就此干休。知府说：「如此很好。」若是不去回，停刻蒋福又要来讨回信，叫我怎样发付他。仍旧套好封好。

那时候正值山西水旱，开办赈捐，三荷包到处拉拢，叫人捐官，他自己好赚扣头。可巧他运气好，掣签掣得第一。三荷包一面去上任，这里抚台大人也就起身了。现在因为丁忧在家，没有事做，仍旧找到旧日恩师，求他推荐一个馆地。

来了不到三天，就拿了一笔钱，是三千块，叫兄弟替他放，兄弟就是没钱用，也不至于用他们的钱。」刑名收了下来，便问：「你从前出过凭据给蒋福没有？」说罢，退了出去。原来就是蒋福听回信来了。

第二个月，山东莒州知州出缺，轮到他顶选，就此选了出来。替他回的好，还是不替他回的好？蒋福道：「有本事只管少，我也不怕！」王梦梅道：「我想他们不过贪图几个利钱，所以就留下他的，替他放在庄上是有的。」

等你动身的时候，自然是还你的。」刑名亦看出来，便说：「很好，就是如此办。且说三荷包自从和他哥讲和之后，但九江府一注卖买，他自己就弄到几百两，连著前前后后经手的多了，少说有万把银子在荷包里了。你叔叔恨的牙痒痒，为的是到任的时候，他垫了三千块钱，有这点功劳，所以不去办他。

三荷包无奈，只好退了下来，回到寓所。都肯拿东西赊给他，不要他的现钱，因此也赊了几千银子的东西。侄少爷碰了这个钉子，不敢多说话，只得出来同蒋福说。说完了两句话，那军机大人就端茶送客，自己踱了进去。

亏得这位本府，自从王梦梅到任以来，为他会巴结，心里还同他说得来，就说：「这事情闹了出来，面子上不好看，还是不叫他上控的好。」接著上县滚单下来，晓得抚台是打莱州府一路来的。要我走容易得很，只要拿我的那三千洋钱还我，立时就走。因此就把他荐与三荷包，当得一名书启幕宾。

王梦梅道：「怎么你们都巴望我多拿出去一个，你们才乐？」次日上府，果然带到一张三千块钱月底期的庄票。究竟如何发付蒋福，与那蒋福肯干休与否，且听下回分解。你若答应了他，你叔叔免不得又要怪你了。」

在省城临动身的时候，甚么洋货店里，南货店里，绸缎店里，人家因为他是现任大老爷，而且又是江西盐道的三大人，谁不相信他。这个稿案门又是府大人第一个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叔叔弄到这个缺不轻容易，为的是收这两季子钱粮漕米，贴补贴补。即如孔家因为争过继，胡家同卢家为著退婚，就此两桩事情，少说也得半万银子。

蒋福道：「我打老爷接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这饭是吃不长的。内中有个书启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济阳县里一位名孝廉。还有几桩案子里弄的钱，小事情，十块、二十块，也不必提了。王梦梅说：「折子是有一个。」

说著，自己去了。兄弟心上恨不过，所以虽然有钱，也要叫他难过两天再给他，并没有吃没他的意思。听了这话，便说：「大少爷，你第一别答应他的钱。王梦梅的话，不过是借此收场的意思。

主意打定，便叫人打听老爷正在签押房里看公事。从前这位抚台大人做济东道的时候，这丁自建屡次在他手里考过，算得一个得意门生。三荷包打千谢过，回说：「卑职学陋才浅，现在的胶州有了外国人，事情很不好办，总求大人常常教训。」刑名道：「是呀。」

次日果蒙抚台传见，说：「莒州缺苦，我已经同藩台说过，偏偏昨日胶州出缺，就先挂牌委你署理。等了好半天，军机大人传见。不要说对不住府宪，连你老夫子也对不住。」若是直言摆上，我们这位叔太爷的脾气是不好惹的，刚才我才说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说我帮著外头人叫他出钱。

一笔王石谷的画，一手赵松雪的字，真正刻板无二。岂知这位太太性情吝啬，只有进，没有出，却与丈夫同一脾气。侄少爷听了这话，好不为难，心下思量：「他倒会软调脾，说出来的话软的同棉花一样，却是字眼里头都含著刺。侄少爷连忙劝他说：「你放心罢，你这钱断断不会少你的。」

真正一个恶过一个，叫我有甚么法子想！三荷包到了胶州，忙著拜庙、接印、点卯、盘库、阅城、阅监、拜同寅、拜绅士，还与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几天方才忙完。忽见帘子掀起，走进一人。这日因见东家为著办差的事，愁的双眉不展，问了众人，也不得一个主意。

要人走，钱不还人家，这个理信倒少有。次日大早，连忙到上宪衙门禀谢，也有见得著的，也有见不著的，跟手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第三天又赴各衙门禀辞。有话便长，无话便短。刑名道：「这些话谁有工夫去听他，我不过当作闲话谈谈罢了。

不但八股精通，而且诗词歌赋，天一不会。求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声，家人今天晚上再来候信。」随后有别的好点的缺，我再替你对付。」明天兄弟便把三千块划过来，放在老夫子这里。

况且蒋福这东西也不是甚么吃得光的。那时候有甚么事，我们当面斟酌再说。原来这蒋福同广信府的一个稿案门上，又是同乡，又是亲家，两人又极其要好。当天稿案门就回了本府，说县里这位王大老爷怎么不好，怎么不好。

三荷包回过，又问：「几时走？」此是后话不题。刑名道：「今天我先出张收条给你，明天你拿著来换折子便了。」刑名老夫子便提到刚才太尊的意思，说：「太尊说的，彼此要好，不要弄出笑话来，只要梦翁把用他的钱给了他，其余无凭无据的事，也断不能容他放肆。」

至于那注钱亦不是吃掉他的，要查明白没有弊病才肯给他。他便从旁献计道：「东翁现在这差，晚生倒有一个办法。」抚台道：「好在我目下就要出省大阅，先到东三府，大约不上一月，就可到得胶州。从前他做道台的时候，晚生曾在他衙内住过几天。

王梦梅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心上想，此事他既晓得，须瞒他不得，便把蒋福如何可恶，也说了一遍：「现在已经三天没有人来交钱粮。现在老爷有得升官发财，我们做家人的出了力、赔了钱，只落得一个半途而废。三荷包回：「耽搁三四天就走。」这天是手本夹著银票一块儿进去的。

刑名道：「不管他是存是放，你只要提还他就是了。」说完，王梦梅辞去。幸喜此时这位恩师已经开府山东，一省之内，惟彼独尊，自然是登高一呼，众山响应。至于蒋福说要上控兄弟的话，同城耳目众多，府宪又是精明不过的，况且又蒙你老夫子拿兄弟当做人，兄弟即使有点不好，难道能够瞒过府宪？

侄少爷一见是他，不觉心上毕拍一跳。走进书房，作揖归坐，说了几句闲话。王梦梅又楞了一会，道：「说到如此，兄弟无不遵命。现在也不必说别的，我们同到府里评评这个理去。」

从前在省城泺源书院肄业，屡屡考在超等。一桩事情，总算府大人从中转圜，蒋福未曾再敢多要，王梦梅也未曾出丑。写封信来问王梦梅借五百银子过年，王梦梅应酬了他二百两，才把这事过去。三荷包忙问：「是何办法？」

三荷包收了下来，又送来人八两银子，来人方去。老爷这个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连著盘费就算他一万五。他便把荷包里的钱掏了出来，托人走门子，化上二千两，拜了一位军机大人做老师。他身上原有一个州同，就此加捐一个知州，又捐了一个十成花样，归部铨选。

去不多时，果见王梦梅来了。也罢，等我上去找著婶子，探探口气看是如何，再作道理。」不过这缺苦点。老爷他是做官的人，大才大量，谅来不会刻苦我们做家人的。

当下便同衙门里师爷商量。却说蒋福走进帐房探听消息，侄少爷无法，只得同他说道：「你的钱，老爷说过，一个不少的，但是总得再过几天才能还你。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这事从头至尾告诉了太太一遍。三荷包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去。

刑名道：「太尊的话是极。家人这里头有三千，三五一十五，应该怎么个拆法？果然有弊病，我还要告诉太尊，重重的办他一办。」兄弟那里，总要查过他没有弊病，才能放他滚蛋。」

又说：「现在叔叔的意思，一时不想拿这钱还人家。然而立时立刻要办怎么一个差使，还要办得妥贴，著实为难，霎时间把他急得走头无路，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三荷包得了这信，因他是初次为官，所有铺垫摆设，样样都是创起来，现在又要办这样的大差使，就是有钱，这几天里如何来得及呢。王梦梅又把脸一红，道：「这蒋福原是一个朋友荐来的，说他如何可靠。

只要老哥早给他一天钱，早叫他滚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结了吗。」其实他的上房里另外有个小厨房，饮食极其讲究，然而等到请起客来，不过四盆两碗，还要弄些豆腐、青菜在里头。他亲家听了，自然是拍胸脯，一力承当，把他欢喜的了不得。侄少爷听了这话，不免心下没了主意，又不好讲别的，只得搭讪著出来，回到帐房，闷闷不乐。

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看是怎么办的好？」说一句良心许，人家三千块钱，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里头给你用的；现在想要干没了人家的，恰是良心上说不过。到了年底，倒是那刑名仗著此事出了把力。不到晚上，果然藩司前挂出牌来。

还有一件：从前老爷有过话，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进去磕了三个头，那军机大人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下，只问得两句：「你几时来的？」好在你的家眷也同了来，今日说走，今日也未必动得身。你老兄就赶紧到任。」

过了两天，他便离了京城，一直奔赴山东济南省城禀到、禀见，把军机大人的书信投了进去。蒋福从帐房里下来，便一直上府，找到他亲家，说老王不还他钱，他要先到府里上控，求亲家好歹拉一把。这里头请你少爷怎么替家人说说，利钱之外，总得贴补点家人才好。这位侄少爷总算得能言会道，不肯把叔子的话直言回复蒋福，原是免得淘气的意思。

被蒋福这东西如此一闹，人家已经好几天不交钱粮了！然而那一种吞吞吐吐的情形，已被蒋福看透，听罢之后，不禁鼻子管里哼哼冷笑了两声，说：「这算甚么话！便把蒋福要告他的话说了一遍。三荷包灯下无事，把封信偷著拆开一看，只见那信只有一张八行书，数一数，核桃大的字不到二十几个，三荷包官场登久了的，晓得大人先生们八行书不过如此。

次日军机大人差人送来一封书子，说是带给山东抚院的。就同刑名老夫子商量。丁自建道：「我这敝老师生来一种脾气，颇有阎文介、李鉴堂之风。刑名便叫自己的二爷拿了名片到县里，请王大老爷便衣过来，有公事面谈。

此时他哥大荷包已经回任，他便把帐房银钱交代清楚，立刻进京投供候选。他太太就是晚生的敝师母，晚生也曾拜见过几次，一般是珠翠满头，绫罗遍身，然而这位敝老师，无冬无夏，只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还要打上几个补钉，一顶帽子，也不知从那里古董摊上拾得来的。晚生即刻就找了他来，开导开导他，叫他不要辜负了太尊的美意。」三荷包自然欢喜。


我听了这话，就走到街头等了一会，果然见他坐著轿子出来了。继之道：「自然是的。吃过午饭，就到街上去买。所以我只好送他几吊钱的干修，由他住在关上。

你想我那里用得他著？我好不懊恼！至于回到家去，要把烟熏、拿烟喷的话，我看更是故作偃蹇的了。」一宿无话，次日一早，继之到关上去了。

这会好得那个家贼就要走了。」依我看来，哪里是甚么运气不运气，那烟瘾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继之道：「这就难说了。继之道：「这又何苦！

留神一看，不禁又吃了一惊，他穿的是白灰色的衣裳，滚的是月白边，那一颗水晶球似的东西虽然已经藏在襟底，那一根链条儿还搭在外面，分明直显出一颗杏仁大的黑表坠来。我放开辔头，走到他那门口一看，只见一块朱红漆牌子，上刻著「汪公馆」三个大字。半个月以前，子存就得了消息，将近奉委做芜湖电报局总办。这东西有九分九是继之的失赃了。

今天破了我的成例，不过为的是打听这件事；谁知例是破了，事情却打听不出来。恰好有个马夫牵著一匹马走过，我便赁了他骑上了，远远的跟著那轿子去，要看他住在那里。虽然这种人没有甚么名节，然而追究出来，究竟与子存脸上有碍。他却又到一个关神庙去烧香。

子存要带他在身边教他，又没有这个闲工夫；因此荐给我，说是不论薪水多少，只要他在外面见识见识。当面见了真赃，势不能不打听个明白，站在庙门外面，呆呆的想法子。我一眼瞥见他襟头下挂著核桃大的一颗水晶球，心下暗吃一惊道：「莫非继之失的龙珠表，到了他手里么？」大帅每天起来，先见藩台，第二个客就是江宁府。

我不觉发烦起来，要想不跟他了，却又舍不得当面错过，只得按辔徐行，走将过去。继之道：「从前也商量过来，说是加重烟土烟膏的税，伸一个不禁自禁之法：后来不知怎样，就沉了下来，再也不提起了。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才知道他是一个姓汪的内眷，累得我东西也买不成功。我道：「这毕镜江是个甚么样人？

当下，我便把前几天在城隍庙遇见那女子烧香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继之。我看了一点也不懂，恐怕他有甚么碍著别人听见的话，正想回避出去，谁知他站起了来，回过身子，对著我也叩下头去；吓得我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样才好。谁知这一夜就下起个倾盆大雨来，一连三四天，不曾住点。正是：迷离倘仿疑团事，打破都从一语中。

这毕镜江就跟了来做个妾舅。他每月总来烧几回香的。」等的我心也焦了，他方才出来，我又远远的跟著。旁边一个老妈子过来，把轿帘揭下，扶出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莲步姗姗的走上殿去。

此时我想著要寄家信，拿出银子来，秤了一百两，打算要寄回去。那位大帅见客的时候，或者可以有一定；然而回公事的话，不能没有多少，比方这一天公事回的多，或者上头问话多，那就不能不耽搁时候了，那烟瘾不要发作么？」据世俗的话，都说他官运亨通，不应该坏事的，所以他的烟瘾，就犹如懂人事的一般，碰了公事多的那一天，时候耽搁久了，那烟瘾也来得迟些，总是他运气好之故。好在他两三天之内，就要走的，也不必追究了。」

你想是不是呢？」这宗小人用心，实在可笑。追究他做甚么呢。」听说前两天札子已经到了。

我道：「这又奇了！怎奈此时官场中人，十居其九是吃烟的，那一个肯建这个政策作法自毙呢？我此刻疑心的是毕镜江。」如果是的，还不枉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

只有这一位太守，烟瘾大的了不得，他却又有本事瞒得过。那天我在关上，看见他同一个挑水夫在那里下象棋，怎么这般不自重！」见了继之，跪下来就叩头；那小孩子跟在后面，也跪著叩头。那大乔不知嫁到哪里去了；这小乔，就是现在督署的文案委员汪子存赏识了，娶了回去作妾。

时候不早了，睡罢，明天再谈。」我再远远的跟著他，转弯抹角，走了不少的路，走到一条街上，远远的看见他那轿子擡进一家门里去，那两名亲兵就一直的去了。他本来是镇江的一个龟子，有两个妹子在镇江当娼，生得有几分姿色，一班嫖客就同他取起浑名来：大的叫做大乔，小的叫做小乔。因为要求妹子，不能不巴结他，却又无从巴结起，买点甚么东西去送他，却又没有钱，所以只好偷了。

等了许久，还不见来，以为他去了，仍旧走出来，恰好迎面同他遇著。门上答应去了。我听了，仍是茫无头绪的，敷衍了两句就走了，不觉闷闷不乐。不便再进去碰他，只骑了马在左近地方跑了一会。

他在那里死了一大半呢！」只见他的轿子已经出来了。是了，我明白了。但不知他带的东西，到底是继之的失赃不是。

依我看上去，一省两省禁，也不中用，必得要奏明立案，通国一齐禁了才好。」顺著脚步走去，走到了城隍庙里，随意游玩。一面想著，只见他上到殿上，拈香膜拜。未知继之明白了甚么，那家贼又是谁人，且待下回再记。

他的两三个姨太太，早预备好了，在床上下了帐子，两三个人先在里面吃烟，吃的烟雾腾天的，把他扶到里面，把烟熏他，一面还吸了烟喷他。他恐怕子存丢下他在这里，要叫他妹子去说，带了他去。他前天喜孜孜的来对我说，说是子存要带他去，给他好事办呢。回到家时，恰好继之已经回来了，我便同他商量，他答应了代我托人带去。

踌躇了一会，想起女子入庙烧香，一定要拜观音菩萨的，何妨去碰他一碰。一个道：「我们找个茶舖子歇歇罢，嘴里燥得很响。」一个道：「不必罢。莫非汪子存真是委了芜湖电报局了么？」

我到南京虽说有了些日子，却不甚出门；南京城里地方又大，那里认得许多，只得叫马夫在前面引著走。想著，就走到旁边的观音殿去等他。打算买了回来，封包好了，到关上去问继之，有便人带去没有；有的最好，要是没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又想买点南京的土货，顺便寄去。

他回公事的时候，如果工夫耽搁久了，那瘾未尝不发作，只因他慑于大帅的威严，恐怕露出马脚来，前程就保不住了，只好勉强支持，也未尝支持不住；等到退了出来，坐上轿子，那时候是惟我独尊的了，任凭怎样发作，也不要紧了，他就不肯去支持，凭得他瘫软下来，回到家去，好歹有人伏伺。子存宠上了小老婆，未免『爱屋及乌』，把他也看得同上客一般。我还料到他为甚么要偷我这表呢。继之道：「我也不过这么想，还不知道是他不是。

并且派他上等的事，他也不会做；要是派个下等事给他，子存面上又过不去。但是他是甚么人，总要设法先打听著了，才可以再查探是甚么人卖给他的。继之道：「其实不难，只要立定了案，凡系吃烟的人，都要抽他的吃烟税，给他注了烟册，另外编成一份烟户；凡系烟户的人，非但不准他考式、出仕，并且不准他做大行商店。继之说：「他的出身，本来也同挑水的差不多，这又何足为奇！

我那东西又不是很值钱的；就是那块黑铜表坠，也是人家送我的。香火道人道：「听说是制台衙门里面甚么人的内眷，我也不知道底细。我忙问：「是甚么人？」遂想了个法子，走到正殿上，同香火道人买了些香烛，胡乱烧了香；又随意取过签筒来，摇了几摇，摇出一根签来，看了号码，又到香火道人那里去买签，故意多给他几文钱，问他讨一碗茶来吃，略略同他谈两句，乘机就问他方才烧香的女子是甚么人。

谁知他并不回家，又到一个甚么观音庙里烧香去了。忽又回想道：「这是有得卖的东西，虽不知他是甚么人，然而看他那举动阔绰，自然他也是买来的，何必一定是继之那个呢。」回到衙门，轿子一直擡到二堂，四五个丫头，把他扶了出来，坐在醉翁椅上，擡到上房里去。我道：「通国都禁，谈何容易！」

我虽然不是奉西教的，然而向来也不拜偶像。想了一会，拿起笔来，先写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买了东西，一齐寄去。我听了，越发觉得诧异，忙问：「何以死了一大半？」争奈他自己不争气，终日在公馆里，同那些底下人鬼混。

忽见有两名督辕的亲兵，叱喝而来；后面跟著一顶洋蓝呢中轿，上著轿帘，想来里面坐的，定是一位女太太。我拨转马头要回去，却已经不认得路了。伙计，不要气了，大王庙是要到明天去了。」我还有一句最有把握的话：大凡政事，最怕的是扰民；只有这禁烟一项，正不妨拿出强硬手段去禁他，就是骚扰他点，也不要紧。

继之想了一想，叹一口气道：「请进来罢，你们好好的招呼著。」我笑道：「大哥这话，才是『如见其肺肝焉』呢。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买东西。不一会，果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带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都是浑身重孝的，走了进来。

大哥不提起他，我也要问问。子存把这里文案的公事交代过了，就要去接差。继之道：「你说他磕睡么？这到底是名节攸关的。

我道：「这么说，我碰见的大约就是小乔了？」谁料他又会偷东西呢！」正在说话之间，只见门上来回说：「有一个女人，带著一个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来求见；说是姓陈，又没有个片子。」继之道：「此刻这位总督大帅，最恨的是吃鸦片烟，大凡有烟瘾的人，不要叫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现任的撤任，有差的撤差，那不曾有差事的，更不要望求得著差事。

话说继之听了我一席话，忽然觉悟了道：「一定是这个人了。他一早在家先过足了瘾，才上衙门；见了下来，烟瘾又大发了，所以坐在轿子里，就同死了一般。只见同他做开路神的两名督辕亲兵，一个蹲在庙门外面，一个从里面走出来，嘴里打著湖南口音说：「哙！就是刻薄得他死了，也不足惜；而且多死一个鸦片鬼，世上便少一个传染恶疾的人。

心里原想顺路买东西，因为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这位大帅既然那么恨鸦片烟，为甚么不禁了他？」那两名亲兵，走到大殿上，把烧香的人赶开，那轿子就在廊下停住。可惜离的远，看他不清楚，怎样能够走近他身边一看就好。

继之道：「就是这话。我道：「大哥怎么又说他将近要走了呢？如此说来，非但死不足惜，而且还是早死为佳呢。这里菩萨少，就要走了，等回去了我们再歇。」

继之听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我忽然又想起，龙珠表虽是有一般的，但是那黑铜表坠不是常有的东西。可不是几天就要走了么？」我道：「这个也何妨追究追究他？」

照这样闹法，总要闹到二十几分钟时候，他方才回了过来，有气力自己吸烟呢。」那些鸦片鬼，任是怎样激怒他，他也造不起反来，究竟吃烟枪不能作洋枪用，烟泡不能作大炮用。看他那形状，愁眉苦目，好像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那吃烟的人，自然不久就断绝了。


你何以知道？东造遂留老残同吃，老残亦不辞让。听说停刑的头一日即是昨日，站笼上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监了。」心里诧异道：「难道一路传闻都是谎话吗？」

他说：『不认识。』那个店伙早已把灯掌上，老残对店伙道：「此地有酒，你闩了大门，可以来喝一杯吧。」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间草房，一个土墙院子。饭后，那雪越发下得大了。

你贵上姓甚么？」过了些时，活该有事，被他爸爸回来一头碰见，气了个半死，把他闺女著实打了一顿，就把大门锁上，不许女儿出去。只见上房里有许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里放了一肩蓝呢大轿。想到这里，觉得替这些鸟雀愁苦的受不得。

不过午牌时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彼此叹息了一回。「酒也完了，你老睡罢。赛过活阎王，碰著了，就是个死！

张二秃子知道势头不好，仗著他没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归德府去找朋友去了。现在各样虫蚁自然是都入蛰，见不著的了。冤埋城阙暗，血染顶珠红。不到半个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编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个强盗，用站笼站死。

这闺女有一天在门口站著，碰见了府里马队上什长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长的体面，不知怎么，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前头打红伞的拿了红伞，马棚里牵出了两匹马，登时上房里红呢帘子打起，出来了一个人。一则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不称揄扬；二则因这玉太尊声望过大，到底看看是个何等人物。老残见了这人，心里想到：「何以十分面善？

因天时尚早，复到街上访问本府政绩，竟是一口同声说好，不过都带有惨淡颜色，不觉暗暗点头，深服古人「苛政猛于虎」一语真是不错。弟有极难处置之事，要得领教，还望不弃才好。」老残道：「宫保爱才若渴，兄弟实在钦佩的。那人说：「我困在大门旁边南屋里，你老有事，来招呼我罢。」

二人谈得高兴，不知早被他们团里朋友报给王三，把他们两人面貌记得烂熟。要紧，要紧！」他妹夫说：『可不是呢！府里南门大街西边小胡同里，有一家子只有父子两个。

我出省的前一天，还听姚云翁说，宫保看补翁去了，心里著实难过，说自己一生契重名士，以为无不可招致主人，今日竟遇著一个铁君，真是浮云富贵。我们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店里没人，你老吃饭喝茶，门口南边有个饭店带茶馆，可以去的。」我也未到曹属来过，此人是在那里见过的呢？行路的人怎样将就都行得的。」

老残恍然想起，这人就是文案上委员申东造。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从省里出来，抚台委署城武县的，说请铁老爷上房里去坐呢。」问他甚么缘故，却也不说。到了次日，老残起来，见那天色阴的很重，西北风虽不甚大，觉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飘飘欲仙之致。

东造道：「屡闻至论，本极佩服，今日之说，则更五体投地。所以停刑三日，让大家贺喜。「大人听了，当时大怒，发下一个单子来，说：『你认识字吗？』东造道：「这却不然。

老残便将一路所闻细说一遍。东造连连点头，又问道：「弟等耳目有所隔阂，先生布衣游历，必可得其实在情形。于饥寒之外，又多一层惧怕，岂不比这鸟雀还要苦吗！」老残道：「不过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宁成等人次一等了。」

老残当时上去，见了东造，彼此作了个揖。老残道：「今日到的，出省不过六七天，就到此地了。老残道：「旱路劳顿，天时不早了，安息罢。」进了北门，就在府前大街寻了一家客店，找了个厢房住下。

顷刻之间，那雪便纷纷乱下，回旋穿插，越下越紧。跑堂的来问了饭菜，就照样办来吃过了，便到府衙门前来观望观望。想到这里，不觉落下泪来。有一天，在饭店里多吃了两盅酒，就发起疯来。

老残便道：「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们掌柜的自然应该替他收尸去的。但是他一个老实人，为什么人要这么害他呢，你掌柜的就没有打听打听吗？」一恍的时候，轿子已到上房阶下，那城武县从轿子里出来，家人放下轿帘，跟上台阶。大人说：『念给他听！』

店伙道：「这事，一被拿我们就知道了，都是为他嘴快惹下来的乱子。又有几个人穿著号衣，上写著「城武县民壮」字样，心里知道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县了。明天倘若进城，千万说话小心！就是那草木之实，经这雪一盖，那里还有呢？

远远看见他向家人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即向门口跑来，那城武县仍站在台阶上等著。处处鸺鹠雨，山山虎豹风。转念又想：「这些鸟雀虽然冻饿，却没有人放枪伤害他，又没有什么网罗来捉他，不过暂时饥寒，撑到明年开春，便快活不尽了。因想：「这些鸟雀，无非靠著草木上结的实，并些小虫蚁儿充饥度命。

他欢喜的支著牙，连说「不敢」，其实酒杯子早已送到嘴边去了。反心内照，愈觉得龌龊不堪了！」店伙送出，再三叮咛：「进了城去，切勿多话。洗过脸，买了几根油条当了点心，没精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时。

东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这夫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吃过之后，又接著说去。拉下去站起来！于是站起来，桌上摸了个半截线香，把灯拨了拨，说：「我去拿油壶来添添这灯。」

得失沦肌髓，因之急事功。是一个人从树林子里出来，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抢去大钱一吊四百，白布两个。晚间吃完了饭，回到店里，买了几块茶干，四五包长生果，又沽了两瓶酒，连那沙瓶携了回来。看那大门上悬著通红的彩绸，两旁果真有十二个站笼，却都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倘若不是因为他昧良心，为什么孙大圣不下来，倒叫猪八戒下来呢？至于出来的原故，并不是肥遯鸣高的意思。又见许多麻雀儿，躲在屋簷底下，也把头缩著怕冷，其饥寒之状殊觉可悯。那店伙说道：「仗著此地一个人也没有，我可以放肆说两句。

你不见衙门口挂著红彩绸吗？」第六回万家流血顶染猩红一席谈心辩生狐白话说店伙说到将掌柜的妹夫扯去站了站笼，布匹交金四完案。听说前些时，他请孙大圣，孙大圣没有到，还是猪八戒老爷下来的。旁边零碎小纸，虽没有声音，却不住的乱摇。

同这北街上的张二秃子，一面吃酒，一面说话，说怎么样缘故，这些人怎么样没个天理。旁边一个书办先生拿过单子念道：『十七日早，金四报：昨日太阳落山时候，在西门外十五里地方被劫。东造让到里间屋内坐下，嘴里连称：「放肆，我换衣服。」赶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笼了一盆火来。

俺们这个玉大人真是了不得！那人才没精打采的开了一间房间，嘴里还说：「茶水饭食都没有的，客人没地方睡，在这里将就点罢。「俺掌柜的妹夫，曾在他家卖过两回布，认得他家，知道这件事情。我想太尊残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无上控的案件呢？」

没有数个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毁了。东翁是几时出省？……」想了些时，想不出来，也就罢了。回到店中，在门口略为小坐。

你还想狡强吗？后来不但他闺女算了王三的媳妇，就连那点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产业。正想上城墙上去眺望远景，见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飘下许多雪花来。念到此，玉大人说：『布匹尺寸颜色都与失单相符，这案不是你抢的吗？

到了次日早晨，老残收检行李，叫车夫来搬上车子。到过任再来的吗？」说完了，便道：「我只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门前瞻望，见十二个站笼都空著，恐怕乡人之言，必有靠不住处。」把布匹交还金四完案。』

倘若明天晴了，雪略为化一化，西北风一吹，雪又变做了冰，仍然是找不著，岂不要饿到明春吗？」老残道：「正是。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当，且亦不屑为。写完之后，便吃午饭。

老残连声说：「劳驾，劳驾！俺们这里人人都耽著三分惊险，大意一点儿，站笼就会飞到脖儿梗上来的。」说得一半的时候，家人来请吃饭。一面车夫将车子推动，向南大路进发。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东造道：「明日晚间，还请枉驾谈谈。到这里多少天了？当时将官服脱去，换了便服，分宾主坐下，问道：「补翁是几时来的？

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若像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几年的年岁，也就很不好。那窗户上的纸，只有一张大些的，悬空了半截，经了雪的潮气，迎著风霍铎霍铎价响。一个长二丈五尺，一个长二丈一尺五寸。』

却好那城武县已经回来，进了店门，从玻璃窗里朝外一看，与老残正属四目相对。初起说些闲话，几杯之后，老残便问：「你方才说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这话怎讲？房里便觉得阴风森森，异常惨淡。可是就住在这店里吗？」

店伙欣然应诺，跑去把大门上了大闩，一直进来，立著说：「你老请用罢，俺是不敢当的。」因虽会过两三次，未曾多余接谈，故记不得了。家人跑到门口，向老残道：「这位是铁老爷么？」难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里了吗？」

又有这么一个酷虐的父母官，动不动就捉了去当强盗待，用站笼站杀，吓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恐怕他这样坏良心，总有一天碰著大圣不高兴的时候，举起金箍棒来给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半天才有一个人出来说：「我家这两天不住客人。」老残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给他。

那张二秃子也是个不知利害的人，听得高兴，尽往下问，说：『他还是义和团里的小师兄呢，那二郎、关爷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难道就不管管他吗？』下题「江南徐州铁英题」七个字。老残听了「收尸」二字，心里著实放心不下。水晶顶，补褂朝珠，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从台阶上下来，进了轿子，呼的一声，抬起出门去了。

许多轿夫穿了棉袄裤，也戴著大帽子，在那里吃饼。又见那老鸦有一阵呱呱的叫了几声，仿佛他不是号寒啼饥，却是为有言论自由的乐趣，来骄这曹州府百姓似的。可见长沮、桀溺等人为孔子所不取的了。过了许久，见上房里家人喊了一声「伺候」，那轿夫便将轿子搭到阶下。

站在房门口朝外一看，只见大小树枝，仿佛都用簇新的棉花裹著似的，树上有几个老鸦，缩著颈项避寒，不住的抖擞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天地生才有数，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点也好借此藏拙；若真有点济世之才，竟自遯世，岂不辜负天地生才之心吗？」老残说：「不用了，各自睡罢。」踅了一会儿，仍自回到店里。

只是目下在补翁看来，我们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样人？」欲往别家，已无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议。老残推门进去，找不著人。我适在菏泽县署中，听说太尊是因为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补授实缺外，在大案里又特保了他个以道员在任候补，并俟归道员班后，赏加二品衔的保举。

说罢，各自归寝。老残笑著答道：「多谢关照。」他爸爸四十来岁，他女儿十七八岁，长的有十分人材，还没有婆家。


姚老先生自回保定，接下不表。首县听了，呆了半天不能言语。那些童生虽然不愿意，无奈都有父兄师保管束，也只发退了出去。到底托了老师回了知府，重新出了一个《管仲论》，是《四书》上有的，不消再查《纲鉴》了。

吾辈既非势利之交，故一切升官发财的话头，概行蠲免。师爷打开一看，只是皱眉头。顺手抓了一根火签，派了一名差，叫立刻把店小二提到。齐巧刻本文章上又有一篇成文，是管仲两个字的题目，被那童生查著，把他喜欢的了不得。

等到出了界，卸了我们干系，那怕他半路上被强盗宰了呢？」如果是我们中原人，为什么戴著外国帽子呢？」过了半载，倒也上下相安，除睡觉吃饭之外，其余一无事事。是日，柳知府会同本城参府，刚刚升堂坐下，尚未开点，忽见把大门的带进一个人来，喘吁吁跑的满头是汗，当堂跪下。

那人自称：「小的纪长春，是西门外头的地保。首县忙问什么乱子。说著就要退堂。论理呢，照那中庸上说的，柔远人原该如此。

知府道：「现在乱子都闹了出来了，你不理他，他也要找你了。」知府说：「很好。柳知府听了此言，甚为惊讶，除了赞叹感激之外，更无别话可说。主意一定，便把那个考笔算的取了算学正取，这个做管仲论的取了史论次取，另外又取了几本诗赋。

这里知府便让参府到签押房里共商大事。停了一会了，张师爷穿了袍褂，坐轿来了。齐巧这年春天，正逢岁试，行文下去，各学教官传齐禀生，携带门斗，知会了文武童生，齐向府中进发。跟师爷的小厮说：「不敲十二点钟，是向例叫不醒的。」

据我说，这韩信一定是齐国人。」地保听了这话，连忙自己摘掉帽子，爬在地下磕响头，嘴里说：「大人恩典！约摸吃到一半，姚老先生便满满的斟了一杯，送到柳知府面前，说道：「老弟此番一麾出守，上承简命，下治万民。且说柳知府带了家眷，星夜趱行，其时轮船已通，便由天津、上海、汉口一路行来。

况且他们来的是客，你我有地主之谊，书上还说送往迎来，这是一点不错的。地保道：「店小二来报，小的就去瞧了一瞧。师爷说：「如果改做八股，倒还有些警句，现今改做史论，却有许多话装不上。」地保就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碎的破磁盘子送了上去，说：「那碗是个白磁的，只怕磁器铺里去找还找的出。」

知府说：「难道你不还不知道？」这永顺府一共管辖四县，首县便是永顺县，此外还有龙山、保靖、桑植三县。立刻叫跟班拿名片去请县里张师爷。参府说：「既然外国人到此，我们营里应得派几个兵前去弹压闲人，以尽保护之责。」

到了湖南，上司因为他久历京曹，立刻挂牌，饬赴新任。柳知府问他做的怎么样？《二进宫》杨大人唱的末了一句，什么汉韩信命丧未央，可不是他吗？三人会齐，立刻鸣锣开道，齐奔西门外高升店而来。

愚兄所指望于老弟者，只此数言。首县进来，请了安，归了坐，知府便说：「西门外来了几个外国人，老兄知道么？」柳知府点名进来，甚为失望，无奈将题目写了，挂牌出去。发出案来，接著便是正场、初覆、二覆、三覆，不到半月，都已考完。

依兄弟愚见，我们此刻先去拜他，跟手送两桌燕菜酒席过去，再派几个人替他们招呼招呼，一来尽了我们的东道之情，二来店家弄坏了他的东西，他见我们地方官以礼相待，就是有点需索，便也不好十分需索，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说：「这是洋磁的，莫说磁器铺里没有，就是专人到江西，也烧不到这样。说吧，便干了那杯酒，将酒杯送还姚老先生，自己归坐，仍旧对酌。知府道：「那一定是中国人了。」

无奈那些童生，见了不懂，到了临期点名，只有龙山县一个童生报了史论，永顺县一个童生报了笔算，其余全是孝经论、性理论，连做诗赋的也寥寥无几。总之，我们有所兴造，有所革除，第一须用上些水磨工夫，叫他们潜移默化，断不可操切从事，以致打草惊蛇，反为不美。知府道：「混帐东西！老弟，你记好我一句话，以愚兄所见，我们中国大局，将来有得反复哩！」

原来这位姚老先生，学问极有根底，古文工夫尤深，目下年纪虽已古稀，却是最能顺时达变，所有书院里的学生，无有一个不佩服他的。知府道：「你们是在外面做官做久了的，不知道里头的情形。地保道：「小的也问过店小二，店小二说，昨天晚上有一个有辫子的外国人，为了店小二父亲不当心，打破他一个茶碗，那个有辫子的外国人就动了气，立时把店小二的父亲打了一顿，还揪住不放，说要拿他往衙门里送。知府也不理他，又问：「店小二呢？」

兄弟在京里的时候，那些大老先生们，一个个见了外国人还了得！柳知府自己亦是八股出身，于这姚老先生却一向十分倾倒。但我平生最佩服孔夫子，有一句话，道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想来想去，却想不出从那里下手。

知府便说：「今日有交涉大事，只好暂时停考，等外国人这一关过去，再行挂牌晓谕。」无论他们那边是个做手艺的，我们这些大人们，总是同他并起并坐。原来这柳知府虽是时文出身，因他做廪生时考过优拔，于经史诗赋切学问，也曾讲究过来。不消一刻，首县进见，手本上来，知府赶忙叫请。

知府忙叫传首县，原来首县正从府里伺候武考，参堂以后，没有他的事情，便即打道回衙。但是目下放了外任，不比在京，到任之后何事当兴，何事当革，还求吾兄指教一番，以当指南之助。」知府说：「原来你们是通同一气的！」报笔算的居然敷衍完卷。

回头同那童生说：「相公！不要把这知府看得轻，在汉朝已是二千石的职分。老师被他缠不过，先同监场的二爷商量。差人奉命自去不题。

知府道：「老兄所见极是。」那二爷说到这里，旁边有他一个伙计，插嘴道：「老大！知府接著，十分器重，说了些仰慕的话。第二场射箭，就在本府大堂校阅。

知府问道：「他们来做什么的呢？」他来是便衣短打，我们这边一个个都是袍褂朝珠。店小二是吓的早躲了出来，不敢回去。」姚老先生道：「要兴一利，必须先革一弊，改革之事，甚不易谈。

当下各属教官禀见了知府，挂牌出去，定于三月初一考阖属文童经古，初三考试正场。又叫请刑名韩师爷。到了临动身的头一天，姚老先生在寓处备了一席酒替他饯行。当下先出一张告示，叫应试童生，于诗赋之外，准报各项名目，如算学、史论之类。

有分教：太尊媚外，永顺县察看矿苗；童子成军，明伦堂大抒公愤。你别夸口，既然韩信是汉朝人，为什么前头还说他是登台拜将的三齐韩王呢？所以，此时便想于此中搜罗几个人才。他自从通籍到今，在北京足足住了二十多年，不料外边风景，却改变了不少，因此一路上反见识了许多什面。

大人超生！」地保道：「不是中原人。知府无奈，只得罢手。你知道，弄坏了外国人的东西，是要赔款的吗？」

我说这话，并不是先存了秦始皇愚黔首的念头，原因我们中国，都是守著那几千年的风俗，除了几处通商口岸，稍能因时制宜，其余十八行省，那一处不是执迷不化，杆格不通呢？他在京时候，常常听见有人上廪折子请改试策论，也知这八股不久当废。知府取过来仔细端详过一回，骂了一声：「胡说！」那晓得这个童生，自小生长外县，没有瞧过京戏，连他们说的什么《二进宫》也不知道，仍旧摸不著头脑。

老弟如以为是，即请满饮此杯。」到任之后，他果然听了姚老先生之言，诸事率由旧章，不敢骤行更动。次日分手，各奔前途。当夜席散之后，自行回寓。

首县道：「大人明见，卑职就跟了大人一块儿去。」柳知府看了一遍，觉著实在太难，心下踌躇道：这样卷子怎么好取？现在里头很讲究这个工夫，以后外国人来的多了，才显得我们中国柔远的效验咧。你别上他的当，你照我的话去做，一定不会错。」

地保回：「躲在小的家里。」刚刚走到半路上，齐巧地保、伙计赶来送信，他便不回县衙，立刻折回本府衙门，坐在官厅上等候知府。只见一个二爷，接过题目一瞧，说韩信这个名字很熟，好象那里会过似的，歪著头想了半天，说：「是了，你这位相公书没有读过，难道戏亦没有瞧过吗？考史论的那个童生，因见题目是《韩信论》，他虽带了几部《纲鉴易知录》、《廿一史约编》之类，却不知韩信是那一朝的人物，查来查去，总查不到。

首县说：「卑职也是刚刚得信，所以来回大人，请大人的示，该怎么办，还是理他的好，还是不理他的好？然而通场只有他一本，他虽做得不好，到底肚皮里还有这史论两个字，比著那些空疏无据的自觉好些。便把地保所禀，店小二的父亲打碎了他们一个碗，被他揪住不放，还要往衙门里送的话说了一遍。但是一件，我们没有一个会说洋话的怎么好？」

连忙改头换面，将八股改做八段，高高兴兴腾了出来，把卷子交了进去。地方虽一千余里，化民成俗，大可有为。打碎一个什么碗？外国人是有几个，小的也不敢走进去，怕是惊了他们的驾，就赶到大人这里来报信的。」

就以贵省湖南而论，民风保守，已到极点，不能革旧，焉望生新？首县说：「卑职衙门里的西席老夫子，有个姓张的，从前在省城里什么学堂里读过三个月英文的，现在请他教卑职的两个儿子读洋书。」张师爷也高兴的了不得。知府又问：「你瞧见了没有？」

因为人多，便立了三个靶子，一排三人同射，免得耽误日期。我就知道你们不等到闹出乱子来，也就躲著不来报了。说著便把这本卷子送了过来说：「请太尊过目，再定去取吧。」知府说：「原来世兄学习洋文，这是现在第一件经世有用之学，将来未可限量，可喜可敬。」

他是汉朝人，如果不是，为什么说是汉韩信呢？」横竖他们到这里也没有到大人这里来拜过。」又兼他老友姚老先生以古文名家，受他熏陶涵育，自然把气质渐渐的改化过来。这事闹大了！

且说当日听了他这一番言语，便接杯在手道：「小弟此行，正要叨教吾兄，今蒙慨赠良言，尤非寻常感激。通扯起来，习武的多，习文的少，四县合算，习文的不上一千人，武童却在三千以外。参府也不及吃茶，立刻辞了出来，坐轿而去。就求老师替他转禀大人，说这个题目不知出处，请换一个容易些的。

今天早上，西门外高升店里的店小二哥，跑到小的家里来说，他店里咋儿晚上来了三个外国人，还跟著几个有辫子的。」无论如何，此人不肯随俗，尚有要好的心肠，总要算得一个有志之士。不如胡乱将他取了出来，叫别的童生看看，也可激励他们的志气，向史鉴上讨论讨论，也是好的。先把这混账东西锁了起来，回来再办他！」

只因他这人生性好动，自想我这官，一府之内，以我为表率，总要有些作为，方得趁此表见。


我的这位叔父，在七八年前，早就身故了。这客栈是广东人开的，栈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大哥为甚么也这么早？」那男子接了小洋钱，放下铺盖。

我又带上房门，到舱面上去看看，只见天水相连，茫茫无际；喜得风平浪静，船也甚稳。但是怎么知道他是母子呢？」下次万不要给他！」还出来鬼混些甚么！

我听了，又触动了母子之情，暗想这妇人此刻寻儿子不著，心中不知怎样的著急，我母亲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还急呢。他说到上海来寻他的儿子，寻著他儿子，就可以照付的了。及至一觉醒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波涛声音，开出房门看看，只见人声寂寂，只有些鼾呼的声音。小孩子们，有甚么脾气不脾气的！

此时我感激多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知怎样才好。一夜天翻来覆去，何曾合得著眼！此时天气甚短，客栈里的饭，又格外早些，说话之间，茶房已经招呼吃饭。走到签押房，继之也起来了，正在那里写信呢。

用不著最好，倘是要用钱时，你就拿这封信到我家里去。便问那男子道：「船钱要多少呢？」我越发觉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没法的事，成日里犹如坐在针毡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我这里等王俎香的利钱寄到了，就给你寄回去。

他同继之两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还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辞谢。要是寻你儿子不著，还是回苏州去罢，等打听著了你儿子到底在那里，再来寻他未迟。」我方欲回答，我伯父又问道：「你几时动身？」我母亲吃惊怒道：「谁叫你回来的，你接到了我的信么？」

我忍不住，便问是甚么事。还好可怜他么？」」我便把这两句，写在日记簿上。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轮，巡船摇过去。

这会又说在甚么客栈了，我又陪著他到这里，家家客栈都问过了，还是没有。你这回只剩了这一百两银子，一路做盘缠回去，总要用了点。我道：「只代他给了船钱。」到了晚上，动身下船，那时船上还在那里装货呢，人声嘈杂得很，一直到了十点钟时候，方才静了。

乙庚道：「可以，可以。」我就在身边取出四角小洋钱，交给他道：「我代他还了船钱，你还他铺盖罢。」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钱，给那妇人道：「你也去吃顿饭。便闲坐给乙庚谈天，说起方才那妇人的事。

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我那一位堂房姊姊也从房里出来，彼此相见。我只得答应两个「是」字。乙庚道：「早呢，要到半夜才开船。

只有一个姓邹的，他是个京官，请假出来的，我同他谈的天最多。又想起继之候补四宗人的话，越见得官场上面是一条危途，并且里面没有几个好人，不知我伯父当日为甚要走到官场上去，而且我叔叔在山东也是候补的河同知。我便到自己房里去，吃过晚饭，仍然到帐房里，给乙庚谈天，谈至更深，方才就寝。幸得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栈的伙伴，招呼我到洋泾浜谦益栈住下。

伯母叹道：「到底婶婶好福气，有了病，可以叫姪少爷回去；像我这个孤鬼……」说到这里，便咽住了。说罢，写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颗小小的图书，交给我。这嘉记衖，前面对著洋泾浜，后面通到五马路的。不然，就捐个监去下场。

闲话少提，却说轮船走了三天，已经到了，我便雇人挑了行李，一直回家。继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我母亲道：「这封信发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收到？」这个只好等回去了再说罢。」

述农所说就别去了。憩了一会，述农也来劝慰。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读书的话，述了一遍。我道：「一夜不曾睡著，早就起来了。

胡乙庚迎著道：「方才到你房里去，谁知你出去了。到你动身出来的时候，带著给我汇五千银子出来。」伯父道：「那么你早点去收拾罢。」又取过一个纸包道：「这里面是三枝土术，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带在身边，恐怕老人家要用得著。」

你试去细看他，面目还有点相像呢，不是母子是甚么？那家信用不著，就撕掉了。乙庚道：「太早了也无谓，总要吃了晚饭去。」像我们在这里久了，一一都听得出来的。

此时却睡不著了，又看了一回书，已经天亮了。这洋船一会儿就要开的，继之匆匆别去。我经过一次，知道长江船上人是最杂的，这回偏又寻不出房舱，坐在散舱里面，守著行李，寸步不敢离开。继之道：「述农恐怕有事，请先上岸罢。

入得门时，只见我母亲同我的一位堂房婶娘，好好的坐在家里，没有一点病容，不觉心中大喜。继之道：「你此刻不要心急，不要在路上自己急出个病来！」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受了。我此时不及查问寄信及电报的事，拜见过母亲之后，又过来拜见婶娘。

这一向盘桓熟了，倒有点恋恋不舍呢。」他那两个人便是母子，故意串出这个样儿来骗钱的。你说只当给了化子，他总是拿去吃饭的，可知那妇人并未十分衰颓，那男子更是强壮的时候，为甚么那妇人不出来帮佣，那男子不做个小买卖，却串了出来，做这个勾当！我接我家母出来的时候，写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号叫伯衡的，代我经管著一切租米。

憩了一憩道：「姪少爷回去，等婶婶好了，还请早点出来，我这里很盼个自己人呢。内中那些人姓甚名谁，当时虽然一一请教过，却记不得许多了。我不禁站住了脚，见那男子只管恶狠狠的望著那妇人，一言不发。天气甚冷，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就退了下来。

见了我道：「好早呀！」我虽然没有甚么好处给你，也是一场情义。」我见母亲安然无恙，便上前拜见。我在房舱里没事，随意取过一本小说看看，不多一会，就睡著了。

述农也过来送行。我就请他算清了房饭钱，结过了帐，又到马路上逛逛，好容易又挨了这一天。只有我母亲见了我的面，倒顿时呆了，登时发怒。我一一领了，收拾起来。

继之一直送我到了下关。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够了。」我听了不胜之喜，便道：「那么费心代我写张船票罢。」你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点出来。

却说这洋泾浜各家客栈，差不多都是开在沿河一带，只有这谦益栈是开在一个巷子里面。我托他打听几时有船。今天早起给姪少爷说的话，我见姪少爷没有甚么推托，正自欢喜，谁知为了婶婶的事，又要回去。当夜我晚饭也不能下咽，那心里不知乱的怎么个样子。

他那两个人，可是一样的宁波口音，还是宁波奉化县的口音。那男子道：「我是苏州航船上的人。于是指挥底下人，将行李搬到巡船上去。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么样，一切医药之费，恐怕不够，我正在代你踌躇呢。」

我们船主人就趁了他来，叫我拿著行李，同去寻他儿子收船钱。谁知他一会又说在甚么自来水厂，一会又说在甚么高昌庙南铁厂，害我跟著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哪里有他儿子的影儿！要知我母亲为了甚事恼烦起来，且待下回再记。走到马路上逛逛，绕了个圈子，方才回栈。

一会梳洗过了，吃了点心。幸得我父亲当日不走这条路，不然，只怕我也要入了这个迷呢。你把这信给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向他取多少，不必客气。我听了不敢耽搁，一匹马飞跑进城，见了伯父，告诉了一切，又到房里去告诉了伯母。

万一回去真是不够用，那可怎么样呢？乙庚道：「他时常在这些客栈相近的地方做这个把戏，我也碰见过好几次了。我道：「但我所办的书启的事，叫哪个接办呢？」我道：「费心得很！

这里动身的人，往往看了夜戏才下船呢。」若说这妇人是从苏州来寻儿子的，自然是苏州人，该是苏州口音，航船的人也是本帮、苏帮居多。收拾过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关上去。我哪里还有工夫去跟他瞎跑！

我披上衣服，走上舱面一看，只见黑的看不见甚么；远远望去，好像一片都是海面，看不见岸。不然，我只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又到上房里，别过继之老太太以及继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话，不必细表。说罢，让我到帐房里去坐。

当下我又骑了马，走到大关，见过继之。乙庚道：「你上了他当了！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那里哭。继之道：「你怎么会不出来！

刚转了个弯，忽见路旁站著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著一个铺盖，地下还放著一个鞋篮。继之道：「这可不能。这位姊姊就是婶娘的女儿，上前年出嫁的，去年那姊夫可也死了。你当真听令伯的话，要在家用功么？

这是我的孤苦命！此时江水浅，汉口的下水船开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罢。伯母道：「姪少爷，你无论出来不出来，请你务必记著我。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呆呆的坐到天明。

我正要回答，伯父慢腾腾的说道：「这回回去了，伏伺得你母亲好了，好歹在家里，安安分分的读书，用上两年功，等起了服，也好去小考。继之笑了一笑，并不说话。我不觉呆了一呆道：「还不要紧，他骗了去，也是拿来吃饭，我只当给了化子就是了。我道：「今日来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动身。」

姪少爷，你这回再到南京，还不知道见得著我不呢！」你看此刻已经两点多钟了，我中饭还没有吃的呢。」他何尝想你在家用功，他这话是另外有个道理，你自己不懂，我们旁观的是很明白的。」我道：「只有吴家老太太带去的回信是收到的，并没有接到第二封信。」

我就辞了出来，回去取了银子。这个老太婆来趁船，没有船钱。他查了一查，说道：「要等三四天呢。」我们家的子姪，谁像你来！」

我便不顾而去。前回你说甚么不欢喜作八股，我就很想教训你一顿，可见得你是个不安分、不就范围的野性子。你们过路的人，虽然懂得他的话，却辨不出他的口音。到了次日，我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伯父的，一封给继之的，拿到帐房，托乙庚代我交代信局，就便问几时下船。

继之道：「这个你尽放心，其实我抽个空儿，自己也可办了，何况还有人呢。我道：「太晚了也不便当。」他告诉我：「这回出京，在张家湾打尖，看见一首题壁诗，内中有两句好的，是『三字官箴凭隔膜，八行京信便通神。』明天晚上有船了呢。」

这巷子叫做嘉记衖。我道：「万一我不出来呢？」舵楼上面，一个外国人在那里走来走去。乙庚道：「你给了钱他么？」

我送他一程，还要谈谈。」从此天天都在舱面上，给那同船的人谈天，倒也不甚寂寞。继之道：「我们也不用客气了。只见他两个小儿子，在那里念书呢，我随意考问了他几个字，甚觉得聪明。

原来我这位婶娘，是我母亲的嫡堂妯娌，族中多少人，只有这位婶娘和我母亲最相得。我这里写著一封信，你带在身边。正是：天涯游子心方慰，坐上慈亲怒转加。此刻只要他还了我的船钱，我就还他的行李。

我昨夜已经交代留下一只巡船送你去的，情愿摇到那里，我们等他。」我出得门时，便望后面踱去。


用不著最好，倘是要用钱时，你就拿这封信到我家里去。母亲问我道：「你今天上岸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有遇见甚么人没有？」我出得门时，便望后面踱去。你说只当给了化子，他总是拿去吃饭的，可知那妇人并未十分衰颓，那男子更是强壮的时候，为甚么那妇人不出来帮佣，那男子不做个小买卖，却串了出来，做这个勾当！

说罢，让我到帐房里去坐。走到马路上逛逛，绕了个圈子，方才回栈。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轮，巡船摇过去。他查了一查，说道：「要等三四天呢。」

我道：「这不见得。我母亲道：「这封信发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收到？」那男子接了小洋钱，放下铺盖。这位姊姊就是婶娘的女儿，上前年出嫁的，去年那姊夫可也死了。

乙庚道：「你给了钱他么？」我一一领了，收拾起来。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那里哭。你此刻还打算回南京去么？」

这一向盘桓熟了，倒有点恋恋不舍呢。」继之道：「述农恐怕有事，请先上岸罢。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读书的话，述了一遍。这个只好等回去了再说罢。」

这洋船一会儿就要开的，继之匆匆别去。我母亲因为我出门去了，所以都接到家里来住，一则彼此都有个照应，二则也能解寂寞。继之笑了一笑，并不说话。我便不顾而去。

我们船主人就趁了他来，叫我拿著行李，同去寻他儿子收船钱。我此时满腹狐疑，不知究竟为了甚么事，又不好十分追问，只得搭讪著检点一切行李，说些别后的话。我见母亲安然无恙，便上前拜见。婶娘道：「好是好的，然而姪少爷已经回来了，终久不能不露面，且把这些冤鬼打发开了再说罢。」

我道：「万一我不出来呢？」他同继之两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还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辞谢。只有一个姓邹的，他是个京官，请假出来的，我同他谈的天最多。万一回去真是不够用，那可怎么样呢？

你老远的回来，也歇一歇再谈罢。」我母亲听了，不觉淌下泪来道：「要不是吴继之，我的儿此刻不知流落到甚么样子了！」我便把这两句，写在日记簿上。继之一直送我到了下关。

又想起继之候补四宗人的话，越见得官场上面是一条危途，并且里面没有几个好人，不知我伯父当日为甚要走到官场上去，而且我叔叔在山东也是候补的河同知。我哪里还有工夫去跟他瞎跑！当下我一一相见已毕，才问我母亲给我的是甚么信。继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

乙庚道：「他时常在这些客栈相近的地方做这个把戏，我也碰见过好几次了。我昨夜已经交代留下一只巡船送你去的，情愿摇到那里，我们等他。」他那两个人便是母子，故意串出这个样儿来骗钱的。乙庚道：「太早了也无谓，总要吃了晚饭去。」

像我们在这里久了，一一都听得出来的。要是寻你儿子不著，还是回苏州去罢，等打听著了你儿子到底在那里，再来寻他未迟。」入得门时，只见我母亲同我的一位堂房婶娘，好好的坐在家里，没有一点病容，不觉心中大喜。我托他打听几时有船。

我披上衣服，走上舱面一看，只见黑的看不见甚么；远远望去，好像一片都是海面，看不见岸。幸得我父亲当日不走这条路，不然，只怕我也要入了这个迷呢。说罢，写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颗小小的图书，交给我。你当真听令伯的话，要在家用功么？

这会又说在甚么客栈了，我又陪著他到这里，家家客栈都问过了，还是没有。他那两个人，可是一样的宁波口音，还是宁波奉化县的口音。我在房舱里没事，随意取过一本小说看看，不多一会，就睡著了。我送他一程，还要谈谈。」

你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点出来。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钱，给那妇人道：「你也去吃顿饭。此刻只要他还了我的船钱，我就还他的行李。乙庚道：「可以，可以。」

幸得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栈的伙伴，招呼我到洋泾浜谦益栈住下。但是怎么知道他是母子呢？」只有我母亲见了我的面，倒顿时呆了，登时发怒。我母亲道：「你这一回来，不定继之那里另外请了人，你不是白回去么？」

闲话少提，却说轮船走了三天，已经到了，我便雇人挑了行李，一直回家。这嘉记衖，前面对著洋泾浜，后面通到五马路的。到你动身出来的时候，带著给我汇五千银子出来。」我便到自己房里去，吃过晚饭，仍然到帐房里，给乙庚谈天，谈至更深，方才就寝。

这里动身的人，往往看了夜戏才下船呢。」我越发觉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没法的事，成日里犹如坐在针毡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乙庚道：「你上了他当了！我忍不住，便问是甚么事。

继之道：「你怎么会不出来！这个老太婆来趁船，没有船钱。我母亲吃惊怒道：「谁叫你回来的，你接到了我的信么？」我这里写著一封信，你带在身边。

走到签押房，继之也起来了，正在那里写信呢。乙庚道：「早呢，要到半夜才开船。他告诉我：「这回出京，在张家湾打尖，看见一首题壁诗，内中有两句好的，是『三字官箴凭隔膜，八行京信便通神。』大哥为甚么也这么早？」

下次万不要给他！」我道：「原打算要回去的。」天气甚冷，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就退了下来。此时江水浅，汉口的下水船开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罢。

我就在身边取出四角小洋钱，交给他道：「我代他还了船钱，你还他铺盖罢。」你看此刻已经两点多钟了，我中饭还没有吃的呢。」我就请他算清了房饭钱，结过了帐，又到马路上逛逛，好容易又挨了这一天。我来的时候，继之还再三叫我早点回去呢。」

我道：「太晚了也不便当。」你们过路的人，虽然懂得他的话，却辨不出他的口音。到了次日，我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伯父的，一封给继之的，拿到帐房，托乙庚代我交代信局，就便问几时下船。你试去细看他，面目还有点相像呢，不是母子是甚么？

那电报说些甚么？」继之道：「我们也不用客气了。要知我母亲为了甚事恼烦起来，且待下回再记。我道：「那电报说的是母亲病重了，叫孩儿赶快回来。」

我母亲叹道：「这话也一言难尽。我不禁站住了脚，见那男子只管恶狠狠的望著那妇人，一言不发。你这回只剩了这一百两银子，一路做盘缠回去，总要用了点。我接我家母出来的时候，写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号叫伯衡的，代我经管著一切租米。

我也吃惊道：「这电报不是母亲叫人打的么？」我经过一次，知道长江船上人是最杂的，这回偏又寻不出房舱，坐在散舱里面，守著行李，寸步不敢离开。内中那些人姓甚名谁，当时虽然一一请教过，却记不得许多了。原来我这位婶娘，是我母亲的嫡堂妯娌，族中多少人，只有这位婶娘和我母亲最相得。

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够了。」若说这妇人是从苏州来寻儿子的，自然是苏州人，该是苏州口音，航船的人也是本帮、苏帮居多。到了晚上，动身下船，那时船上还在那里装货呢，人声嘈杂得很，一直到了十点钟时候，方才静了。从此天天都在舱面上，给那同船的人谈天，倒也不甚寂寞。

当夜我晚饭也不能下咽，那心里不知乱的怎么个样子。见了我道：「好早呀！」我把到南京以后的情节，一一告知。我的这位叔父，在七八年前，早就身故了。

憩了一会，述农也来劝慰。便闲坐给乙庚谈天，说起方才那妇人的事。一夜天翻来覆去，何曾合得著眼！这巷子叫做嘉记衖。

继之道：「这可不能。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受了。便问那男子道：「船钱要多少呢？」刚转了个弯，忽见路旁站著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著一个铺盖，地下还放著一个鞋篮。

谁知他一会又说在甚么自来水厂，一会又说在甚么高昌庙南铁厂，害我跟著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哪里有他儿子的影儿！我道：「只有吴家老太太带去的回信是收到的，并没有接到第二封信。」于是指挥底下人，将行李搬到巡船上去。我道：「一夜不曾睡著，早就起来了。

还好可怜他么？」我听了不胜之喜，便道：「那么费心代我写张船票罢。」我道：「到底家里出了甚么事？又取过一个纸包道：「这里面是三枝土术，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带在身边，恐怕老人家要用得著。」

我母亲对我婶娘道：「不如我们同到南京去了，倒也干净。」不然，我只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母女两人，恰是一对寡妇。他何尝想你在家用功，他这话是另外有个道理，你自己不懂，我们旁观的是很明白的。」

述农所说就别去了。我不觉呆了一呆道：「还不要紧，他骗了去，也是拿来吃饭，我只当给了化子就是了。那男子道：「我是苏州航船上的人。只见他两个小儿子，在那里念书呢，我随意考问了他几个字，甚觉得聪明。

我道：「只代他给了船钱。」我那一位堂房姊姊也从房里出来，彼此相见。明天晚上有船了呢。」婶娘道：「没有甚么事，只因上月落了几天雨，祠堂里被雷打了一个屋角，说是要修理。

我道：「孩儿自从接了电报之后，心慌意乱……」这句话还没有往下说，我母亲大惊道：「你接了谁的电报？」我听了，又触动了母子之情，暗想这妇人此刻寻儿子不著，心中不知怎样的著急，我母亲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还急呢。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舵楼上面，一个外国人在那里走来走去。

及至一觉醒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波涛声音，开出房门看看，只见人声寂寂，只有些鼾呼的声音。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么样，一切医药之费，恐怕不够，我正在代你踌躇呢。」我道：「费心得很！我母亲听了，对著我婶娘道：「婶婶，这可又是他们作怪的了。」

我此时不及查问寄信及电报的事，拜见过母亲之后，又过来拜见婶娘。你把这信给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向他取多少，不必客气。胡乙庚迎著道：「方才到你房里去，谁知你出去了。他说到上海来寻他的儿子，寻著他儿子，就可以照付的了。

此时天气甚短，客栈里的饭，又格外早些，说话之间，茶房已经招呼吃饭。婶娘道：「打电报叫他回来也罢了，怎么还咒人家病重呢！」却说这洋泾浜各家客栈，差不多都是开在沿河一带，只有这谦益栈是开在一个巷子里面。此时却睡不著了，又看了一回书，已经天亮了。

母亲道：「那么你这两天先不要出去，等商量定了主意再讲。」正是：天涯游子心方慰，坐上慈亲怒转加。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呆呆的坐到天明。一会梳洗过了，吃了点心。

我又带上房门，到舱面上去看看，只见天水相连，茫茫无际；喜得风平浪静，船也甚稳。这客栈是广东人开的，栈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述农也过来送行。我道：「没有遇见甚么人。」

此时我感激多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知怎样才好。母亲道：「我何尝打过甚么电报！好婶婶，告诉了我罢。」


我经过一次，知道长江船上人是最杂的，这回偏又寻不出房舱，坐在散舱里面，守著行李，寸步不敢离开。继之笑了一笑，并不说话。这位姊姊就是婶娘的女儿，上前年出嫁的，去年那姊夫可也死了。我不觉呆了一呆道：「还不要紧，他骗了去，也是拿来吃饭，我只当给了化子就是了。

我道：「没有遇见甚么人。」用不著最好，倘是要用钱时，你就拿这封信到我家里去。胡乙庚迎著道：「方才到你房里去，谁知你出去了。像我们在这里久了，一一都听得出来的。

说罢，让我到帐房里去坐。这一向盘桓熟了，倒有点恋恋不舍呢。」我忍不住，便问是甚么事。我见母亲安然无恙，便上前拜见。

当下我又骑了马，走到大关，见过继之。婶娘道：「打电报叫他回来也罢了，怎么还咒人家病重呢！」若说这妇人是从苏州来寻儿子的，自然是苏州人，该是苏州口音，航船的人也是本帮、苏帮居多。我母亲因为我出门去了，所以都接到家里来住，一则彼此都有个照应，二则也能解寂寞。

我道：「万一我不出来呢？」我母亲听了，不觉淌下泪来道：「要不是吴继之，我的儿此刻不知流落到甚么样子了！我又带上房门，到舱面上去看看，只见天水相连，茫茫无际；喜得风平浪静，船也甚稳。当夜我晚饭也不能下咽，那心里不知乱的怎么个样子。

我托他打听几时有船。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那里哭。母亲道：「那么你这两天先不要出去，等商量定了主意再讲。」你老远的回来，也歇一歇再谈罢。」

只见他两个小儿子，在那里念书呢，我随意考问了他几个字，甚觉得聪明。万一回去真是不够用，那可怎么样呢？这洋船一会儿就要开的，继之匆匆别去。他说到上海来寻他的儿子，寻著他儿子，就可以照付的了。

下次万不要给他！」他那两个人便是母子，故意串出这个样儿来骗钱的。内中那些人姓甚名谁，当时虽然一一请教过，却记不得许多了。大哥为甚么也这么早？」

明天晚上有船了呢。」要知我母亲为了甚事恼烦起来，且待下回再记。你们过路的人，虽然懂得他的话，却辨不出他的口音。及至一觉醒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波涛声音，开出房门看看，只见人声寂寂，只有些鼾呼的声音。

我道：「只代他给了船钱。」乙庚道：「太早了也无谓，总要吃了晚饭去。」这会又说在甚么客栈了，我又陪著他到这里，家家客栈都问过了，还是没有。继之道：「这个你尽放心，其实我抽个空儿，自己也可办了，何况还有人呢。

我道：「今日来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动身。」我母亲听了，对著我婶娘道：「婶婶，这可又是他们作怪的了。」那男子接了小洋钱，放下铺盖。这个老太婆来趁船，没有船钱。

你这回只剩了这一百两银子，一路做盘缠回去，总要用了点。正是：天涯游子心方慰，坐上慈亲怒转加。他告诉我：「这回出京，在张家湾打尖，看见一首题壁诗，内中有两句好的，是『三字官箴凭隔膜，八行京信便通神。』又到上房里，别过继之老太太以及继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话，不必细表。

憩了一会，述农也来劝慰。我那一位堂房姊姊也从房里出来，彼此相见。我接我家母出来的时候，写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号叫伯衡的，代我经管著一切租米。收拾过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关上去。

继之道：「述农恐怕有事，请先上岸罢。我就在身边取出四角小洋钱，交给他道：「我代他还了船钱，你还他铺盖罢。」他何尝想你在家用功，他这话是另外有个道理，你自己不懂，我们旁观的是很明白的。」乙庚道：「早呢，要到半夜才开船。

母女两人，恰是一对寡妇。还好可怜他么？」继之道：「我们也不用客气了。这嘉记衖，前面对著洋泾浜，后面通到五马路的。

但是怎么知道他是母子呢？」我哪里还有工夫去跟他瞎跑！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读书的话，述了一遍。我道：「太晚了也不便当。」

便问那男子道：「船钱要多少呢？」这个只好等回去了再说罢。」走到马路上逛逛，绕了个圈子，方才回栈。幸得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栈的伙伴，招呼我到洋泾浜谦益栈住下。

从此天天都在舱面上，给那同船的人谈天，倒也不甚寂寞。继之道：「你此刻不要心急，不要在路上自己急出个病来！」到了次日，我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伯父的，一封给继之的，拿到帐房，托乙庚代我交代信局，就便问几时下船。这客栈是广东人开的，栈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

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够了。」幸得我父亲当日不走这条路，不然，只怕我也要入了这个迷呢。走到签押房，继之也起来了，正在那里写信呢。舵楼上面，一个外国人在那里走来走去。

述农也过来送行。你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点出来。乙庚道：「你给了钱他么？」我母亲道：「这封信发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收到？」

那家信用不著，就撕掉了。我就辞了出来，回去取了银子。当下我一一相见已毕，才问我母亲给我的是甚么信。你试去细看他，面目还有点相像呢，不是母子是甚么？

你把这信给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向他取多少，不必客气。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么样，一切医药之费，恐怕不够，我正在代你踌躇呢。」却说这洋泾浜各家客栈，差不多都是开在沿河一带，只有这谦益栈是开在一个巷子里面。一会梳洗过了，吃了点心。

谁知他一会又说在甚么自来水厂，一会又说在甚么高昌庙南铁厂，害我跟著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哪里有他儿子的影儿！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轮，巡船摇过去。伯父道：「那么你早点去收拾罢。」母亲问我道：「你今天上岸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有遇见甚么人没有？」

我越发觉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没法的事，成日里犹如坐在针毡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我道：「费心得很！我这里写著一封信，你带在身边。我道：「只有吴家老太太带去的回信是收到的，并没有接到第二封信。」

我母亲叹道：「这话也一言难尽。他那两个人，可是一样的宁波口音，还是宁波奉化县的口音。又取过一个纸包道：「这里面是三枝土术，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带在身边，恐怕老人家要用得著。」说罢，写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颗小小的图书，交给我。

述农所说就别去了。我道：「那电报说的是母亲病重了，叫孩儿赶快回来。」不然，我只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我的这位叔父，在七八年前，早就身故了。

乙庚道：「他时常在这些客栈相近的地方做这个把戏，我也碰见过好几次了。我们船主人就趁了他来，叫我拿著行李，同去寻他儿子收船钱。此时我感激多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知怎样才好。要是寻你儿子不著，还是回苏州去罢，等打听著了你儿子到底在那里，再来寻他未迟。」

我一一领了，收拾起来。他同继之两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还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辞谢。乙庚道：「你上了他当了！母亲道：「我何尝打过甚么电报！

我道：「但我所办的书启的事，叫哪个接办呢？」我母亲吃惊怒道：「谁叫你回来的，你接到了我的信么？」我便不顾而去。此时江水浅，汉口的下水船开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罢。

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呆呆的坐到天明。只有一个姓邹的，他是个京官，请假出来的，我同他谈的天最多。这巷子叫做嘉记衖。入得门时，只见我母亲同我的一位堂房婶娘，好好的坐在家里，没有一点病容，不觉心中大喜。

继之道：「你怎么会不出来！我就请他算清了房饭钱，结过了帐，又到马路上逛逛，好容易又挨了这一天。此刻只要他还了我的船钱，我就还他的行李。我也吃惊道：「这电报不是母亲叫人打的么？」

你当真听令伯的话，要在家用功么？原来我这位婶娘，是我母亲的嫡堂妯娌，族中多少人，只有这位婶娘和我母亲最相得。我把到南京以后的情节，一一告知。你看此刻已经两点多钟了，我中饭还没有吃的呢。」

我昨夜已经交代留下一只巡船送你去的，情愿摇到那里，我们等他。」天气甚冷，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就退了下来。我出得门时，便望后面踱去。一夜天翻来覆去，何曾合得著眼！

我此时不及查问寄信及电报的事，拜见过母亲之后，又过来拜见婶娘。到了晚上，动身下船，那时船上还在那里装货呢，人声嘈杂得很，一直到了十点钟时候，方才静了。我不禁站住了脚，见那男子只管恶狠狠的望著那妇人，一言不发。他查了一查，说道：「要等三四天呢。」

那电报说些甚么？」那男子道：「我是苏州航船上的人。我此时满腹狐疑，不知究竟为了甚么事，又不好十分追问，只得搭讪著检点一切行李，说些别后的话。我便到自己房里去，吃过晚饭，仍然到帐房里，给乙庚谈天，谈至更深，方才就寝。

我送他一程，还要谈谈。」继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闲话少提，却说轮船走了三天，已经到了，我便雇人挑了行李，一直回家。于是指挥底下人，将行李搬到巡船上去。

我道：「一夜不曾睡著，早就起来了。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钱，给那妇人道：「你也去吃顿饭。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受了。我道：「孩儿自从接了电报之后，心慌意乱……」这句话还没有往下说，我母亲大惊道：「你接了谁的电报？」

我听了，又触动了母子之情，暗想这妇人此刻寻儿子不著，心中不知怎样的著急，我母亲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还急呢。继之一直送我到了下关。我披上衣服，走上舱面一看，只见黑的看不见甚么；远远望去，好像一片都是海面，看不见岸。又想起继之候补四宗人的话，越见得官场上面是一条危途，并且里面没有几个好人，不知我伯父当日为甚要走到官场上去，而且我叔叔在山东也是候补的河同知。

我听了不胜之喜，便道：「那么费心代我写张船票罢。」乙庚道：「可以，可以。」便闲坐给乙庚谈天，说起方才那妇人的事。此时却睡不著了，又看了一回书，已经天亮了。

这里动身的人，往往看了夜戏才下船呢。」继之道：「这可不能。见了我道：「好早呀！」我在房舱里没事，随意取过一本小说看看，不多一会，就睡著了。

」我便把这两句，写在日记簿上。此时天气甚短，客栈里的饭，又格外早些，说话之间，茶房已经招呼吃饭。到你动身出来的时候，带著给我汇五千银子出来。」只有我母亲见了我的面，倒顿时呆了，登时发怒。

刚转了个弯，忽见路旁站著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著一个铺盖，地下还放著一个鞋篮。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你说只当给了化子，他总是拿去吃饭的，可知那妇人并未十分衰颓，那男子更是强壮的时候，为甚么那妇人不出来帮佣，那男子不做个小买卖，却串了出来，做这个勾当！


请教这位尊者是何法号呢？」子平道：「前三甲的变动，不才大概也都见过了。当时玙姑已将箜篌取在膝上，将弦调好，听那角声的节奏。此尚是粗浅的比方，不甚的确。

那是丝毫不错的。然此事尚远，非三五十年事也。」月球绕地是人人都晓得的。玙姑于是取了箜篌，递给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说道：「我弹箜篌，不及玙妹。

铃起之时，玙姑已将箜篌举起，苍苍凉凉，紧钩漫摘，连批带拂。不才往常见人读佛经，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种无理之口头禅，常觉得头昏脑闷。扈姑又道：「龙叔做什么呢？」初三四，月身斜对太阳，所以人眼看见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

因永远是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所以明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圆了；暗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黑了。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半个明的终久是明，半个暗的终久是暗。所以就让这霜雪寒风出世，拼命的一杀，杀得干干净净的，再让上天来好生。

只是窗上已无月光。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将以前的事全行改变。子平也立起身来，对黄龙说：「我们也前面坐罢，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玙姑娘也要睡了。」魏真人《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

辰属上，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后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笋之解箨。玙姑也就告辞回洞，说：「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罢，失陪了。」譬如两国相战，虽有胜败之不同，彼一国即不能灭此一国，又不能使此一国降伏为属国，虽然战胜，则两国仍为平等之国。试问，当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为甚么不把他灭了呢，等他过若干年，又来害人？

子平问：「是好是坏呢？」黄龙子道：「这就是北拳南革了。子平问：「一年之后是甚么光景？」玙姑取了两个盏子，各敬了茶。

黄龙子道：「你看过佛经，知道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之事吗？」月球既转，何以对著太阳的一面永远明呢？其理本来易明，都被宋以后的三教子孙挟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经注，把那三教圣人的精义都注歪了。黄龙子点头长叹，默无一言。

扈姑遂从襟底取出一枝角来，光彩夺目，如元玉一般，先缓缓的吹起。到了堂屋，扈、胜也说：「不用送了，我们也带了个苍头来，在前面呢。」黄龙道：「我管听。」黄龙子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应须知道好即是坏，坏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个道理。」

五年之后，风潮渐起。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里会错过一丝毫呢？」其实满目所见者，皆木甲竹箨也，而真苞已隐藏其中矣。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与阿修罗亦然。

子平道：「这个道理实不能同。我却带了一枝角来，胜妹也带得铃来了，不如竟是玙姑弹箜篌，我吹角，胜妹摇铃，岂不大妙？」既知道他绕地，则不能不动，即不能不转，是很明显的道理了。你方才说月球半个明的，终久是明的。

然究竟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是一定不移的道理。北拳之乱，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然，北方之强也。像先生这种说法，岂不是好坏不分了吗？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请指教一二。」

业已换了装束，仅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露出那六寸金莲，著一双灵芝头扱鞋，愈显得聪明俊俏。过此一年之后，局面又要变动了。」大约一年的缘分，你们是有的。只是性质愚鲁，一时不能澈悟，所以有劳黄龙先生指教。

直至甲子，为文明结实之世，可以自立矣。十五以后怎么慢慢地又会烂掉了呢？」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时候，人若能飞到月球上边去看，自然仍是明的。胜姑说：「小外甥子甚么病？

稍停，问子平道：「你莫非以为上帝是尊无二上之神圣吗？」天为何要生这些人？这真是闻所未闻了！」听那角声，吹得呜咽顿挫，其声悲壮。

子平答应一声道：「是。」第十一回疫鼠传殃成害马痸犬流灾化毒龙却说申子平正与黄龙子辨论，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错了。」不但中国自有书籍以来，未曾听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环球各国亦没有人说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们都懂得的。

玙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多想一想。同治十三年，甲戌，为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为第二变；甲午，为第三变；甲辰，为第四变；甲寅，为第五变：五变之后，诸事俱定。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黄龙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

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务请指示一二。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为甚么又要生这些恶人做甚么呢？黄龙子说：「天已不早了，请起手罢。」

听他们又喁喁哝哝了好久，玙姑方回。然坏即是好，好即是坏；非坏不好，非好不坏。」我这个田里的龙，只会潜而不用。」何尝不替他治呢！」

其实月球并无分别，只是半个明、半个暗，盈亏圆缺，都是人眼睛现出来的景相，与月球毫不相干。」走至东房，玙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罢，我送扈、胜姐姐出去。」而上帝与阿修罗又皆不能出这位尊者之范围。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烁亮，下半截已经乌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经大歪西了。

其信从者，上自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玙姑说：「有了法子了。十年之后，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大惊，说道：「这就奇了！

胜姑将小铃取出，左手揿了四个，右手揿了三个，亦凝神看著扈姑。黄龙道：「水龙才会吟呢！谈心之顷，各人已将乐器送还原位，复行坐下。岂有个不仁不智之上帝呢？

即将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取过一架特磬来，放在黄龙面前，说：「你就半啸半击磬，帮衬帮衬音节罢！」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论！黄龙子道：「我且问你，这个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明暗各半了，那初三四里的月亮只有一牙，请问他怎么便会慢慢地长满了呢？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阁下想必也是晓得的？」

玙姑去后，黄龙道：「刘仁甫却是个好人，然其病在过真，处山林有余，处城市恐不能久。月球虽无圆缺，实有明暗。又说了许多家常话，遂立起身来，告辞去了。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灭之，是不仁也。

龙吟虎啸，你就吟罢。」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复我三皇五帝旧文明，进于大同之世矣。既不能灭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听，则阿修罗与上帝便为平等之国。

由此可知，无论其为明为暗，其于月球本体，毫无增减，亦无生灭。我现在也不想明白这个道理了，请二位将那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就大不同的情形，开示一二。」那七个铃便不一齐都响，亦复参差错落，应机赴节。扈姑道：「不害臊，稀罕你听！

黄龙道：「甚善，甚善，就是这么办！」初八、二十三，人正对他侧面，所以觉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怎么不赶紧治呢？」所以晓得这位尊者，位分实在上帝之上。」

扈姑对玙姑道：「璠姊怎样多日未归？」子平道：「那却晓得，然我实不信。」要推其精义，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尽的。」我说个比方给你听：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子平道：「这个理容易明白，因为月球本来无光，受太阳的光，所以朝太阳的半个是明的，背太阳的半个是暗的。子平听得欢欣鼓舞，因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回头看时，却原来正是玙姑。

只见扈姑角声一阕将终，胜姑便将两手七铃同时取起，商商价乱摇。铃声已止，箜篌丁东断续，与角声相和，如狂风吹沙，屋瓦欲震。若是咸丰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岁，这六甲变态都是亲身阅历，倒也是个极有意味的事。」小孩子淘气，治好了，他就乱吃，所以又发，已经发了两次了。

寅属木，为花萼之象。黄龙子又道：「此一个甲子与以前三个甲子不同，此名为『转关甲子』。黄龙子道：「三元甲子之说，阁下是晓得的。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唤做个盈亏圆缺。

玙姑道：「本待要睡，听你们二位谈得高兴，故再来听二位辨论，好长点学问。」今日遇见先生，以为如拨云雾见了青天，不想又说出这套懵懂话来，岂不令人闷煞？」大约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为之一变：甲申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甲午为日本侵我东三省，俄、德出为调停，借收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此都已知道了。甲寅以后为文明华敷之世，虽灿烂可观，尚不足与他国齐趋并驾。

黄龙子道：「法号叫做『势力尊者』。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势力尊者』的作用。十年之间，箨甲渐解，至甲寅而齐。俗语话岂不是『瞎倒乱』吗？」

黄龙子道：「这话不但佛经上说，就是西洋各国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说。所以天降奇灾，北拳南革，要将历代圣贤一笔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为奇的事。若说暗即是明，明即是暗，理性总不能通。」说著，同向前面来，仍从回廊行走。

申子平连忙起立，说：「玙姑还没有睡吗？」可见月球全身都是一样的质地，无论转到那一面，凡对太阳的总是明的了。子平忙问道：「我从未听说过！黄龙说：「你也回罢，我还坐一刻呢。」

须知阿修罗隔若干年便与上帝争战一次，末后总是阿修罗败，再过若干年，又来争战。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南方之强也。申子平道：「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说，又把我送到『酱糊缸』里去了。势力之所至，虽上帝亦不能违拗他。

试思月球在天，是动的呢，是不动的呢？玙姑道：「可不是么？其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逐满。足见上帝的力量是灭不动他，可想而知了。

答：「自然是坏。那一双眼珠儿，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答：「小有变动。北拳之乱，所以渐渐逼出甲辰之变法；南革之乱，所以逼出甲寅之变法。

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样说，便怎样信，不能达出自己的聪明。玙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闹了两个多月了，所以不曾来得。」子平道：「这话我真正不懂了。原来这角上面有个吹孔，旁边有六七个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复有宫商征羽，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呜呜价叫。

甲寅之后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满、汉之疑忌，尽皆销灭。你试想，若夏天之树木、百草、百虫无不满足的时候，若由著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里去找块空地容放这些物事呢？


那旗人『哼』了一声道：『你哪里懂得！因说道：「这个非但我一个人感激，就是先君、家母，也是感激的了不得的。」到了第二年，另外又有别家钱庄来兜搭了。这等人，我今生今世要觅第二个，只怕是难的了！

高升心中，已是暗暗好笑。那旗人急了，只得在身边掏出一块手帕来抵押。到底下人答应了两个「是」字，退了出去。细细留心去看他写甚么字。

说著，丢了一个眼色，要使那孩子快去的光景。钱庄上的人眼光最小，只要年下不欠他的钱，他就以为是好主顾了。说罢，伸手在腰里乱掏，掏了半天，连半根钱毛也掏不出来。久而久之，他这个脾气，叫人家摸著了，就借了这班兵丁做个谋差事的门路。

那个堂上不肯。因为我说那狗才穷的吃尽当光了，你以为我言过其实，我不能不将他们那旗人的历史对你讲明，你好知道我不是言过其实，你好知道他们各人要摆各人的架子。说道：「这个只怕是有心形容他罢，哪里有这等事！」我因问道：「这又是甚么故事，可好告诉我听听？」

底下人道：「是衣帽坐轿子来的。」继之「哼」了一声道：「功名也要快丢了，他还要来晾他的红顶子！有一个笑话，还是我用的底下人告诉我的，我告诉了这个笑话给你听，你就知道了。那旗人是最会摆架子的，任是穷到怎么样，还是要摆著穷架子。

他烧饼吃完了，字也写完了，又坐了半天，还不肯去。因冷笑道：『也罢，你不来取，好歹可以留著擦桌子。』这位大帅，是军功出身，从前办军务的时候，都是仗著几十个亲兵的功劳，跟著他出生入死。我听了这一番言语，笑说道：「大哥，你不要只管形容旗人了，告诉了我狗才那桩事罢。」

只因这位大帅，念著他们是共过患难的人，待他们极厚，真是算得言听计从的了，所以他们死命的跟著，好仗著这个势子，在外头弄钱。正是：尽多怪状供谈笑，尚有奇闻说出来。底下人道：「小的见晚上时候，恐怕老爷穿衣帽麻烦，所以没有上来回，只说老爷在关上没有回来。」继之笑道：「兄弟，你处世日子浅，哪里知道得许多。

那个吃烧饼的旗人，穷到那么个样子，还要摆那么个架子，说那么个大话，你想这个做道台的，那家人咧、衣服咧，可肯不摆出来么？吃尽当光，只怕不能够这么样了。」那旗人道：『妈要起来就起来，要我回去做甚么？』想了一会，忽然又像醒悟过来似的，把桌子狠狠的一拍，又蘸了唾沫去写字。

我今天日里看见他送客的时候，莫说穿的是崭新衣服，底下人也四五个，哪里至于吃尽当光。要是多泡了几片，要闹到成年不想喝茶呢。』那旗人喝道：『胡说！我听了这一番话，方才恍然大悟。

这个人姓钟，叫做钟雷溪……」我抢著说道：「怎么不『钟灵气』，要『钟戾气』呢？」继之看见忙道：「兄弟且莫说这些话，你听苟观察的故事罢。我笑道：「你才说他的功名要快丢了，要丢功名的人，你就不肯会他了，可不是势利吗？」高升听了，以为奇怪，走过去看看，他那茶碗里间，飘著三四片茶叶，就是平常吃的香片茶。

那苟观察单名一个才字，人家都叫他狗才……」我听到这里，不禁「扑嗤」一声，笑将出来。原来他那里是写字，只因他吃烧饼时，虽然吃的十分小心，那饼上的芝麻，总不免有些掉在桌上，他要拿舌头舐了，拿手扫来吃了，恐怕叫人家看见不好看，失了架子，所以在那里假装著写字蘸来吃。继之道：「你不要给我胡说！你道为甚么呢？

这里又没有谁给我借钱，要你来装这些穷话做甚么！』你说这不是旗人摆架子的凭据么？」此时我想起小时候读书，多半是继之教我的。他却一概不要，说是我今年生意大了，三五千往来不济事，最少也要一二万才好商量。

妈还叫我说：屋里的米只剩了一把，喂鸡儿也喂不饱的了，叫爸爸快去买半升米来，才够做中饭呢。』继之道：「他是个四川人，十年头里，在上海开了一家土栈，通了两家钱庄，每家不过通融二三千银子光景；到了年下，他却结清帐目，一丝不欠。继之道：「这么说，我倒不能不告诉你了。嘴里说：『欠著你的，明日还你罢。』

后来那藩台升任去了，换了此刻这位藩台，因为他上过那个条陈，也不肯招呼他，因此接连两三年没有差使，穷的吃尽当光了。」你要知道我不能为了一文钱，到你府上去收帐。』想到这里，心里感激得不知怎样才好，几乎流下泪来。那旗人大喝一声道：『滚你的罢！

这些孩子们听惯了，不管有人没人，开口就说穷话；其实在这茶馆里，哪里用得著呢。虽说是从先生，然而那先生只知每日教两遍书，记不得只会打，哪里有甚么好教法。当下继之对我说道：「你不要性急。要是自己带了茶叶去呢，只要一个京钱就够了。

我听了这话，不觉笑了。吓得我央求不迭。他有一天对我说一件事：说是从前未投著主人的时候，天天早起，到茶馆里去泡一碗茶，坐过半天。你知道他的家人吗？

继之不慌不忙说将出来。到了年下，非但结清欠帐，还些少有点存放在里面。他又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人，到了晚上，他往往悄地里出来巡查，去偷听那些兵丁的说话，无论那兵丁说的是甚么话，他总信是真的。忽然又伸出一个指头儿，蘸些唾沫，在桌上写字，蘸一口，写一笔。

争奈他身边认真的半文都没有，任凭你扭著他，他只说明日送来，等一会送来；又说那堂上的人不生眼睛，『你大爷可是欠人家钱的么？』他笑道：『我叫这孩子气昏了，开水钱也忘了开发。』继之说话时，早来了一个底下人，见继之话说的高兴，闪在旁边站著。那一碗泡茶的水，莫说没有红色，连黄也不曾黄一黄，竟是一碗白冷冷的开水。

一时钱庄帮里都传遍了，说他这家土栈，是发财得很呢。天已向午了，忽然一个小孩子走进来，对著他道：『爸爸快回去罢，妈要起来了。』你还了一文钱，就认你是好汉；还不出一文钱，任凭你是大爷二爷，也得要留下个东西来做抵押。继之道：「这有甚么缘故，都是他那些甚么外甥咧、表姪咧，闻得他做了官，便都投奔他去做官亲；谁知他穷下来，就拿著他们做底下人摆架子。

那堂上的人，向他要钱。继之道：「明日到关上去，知照门房，是他来了，只给我挡驾。」继之问道：「坐轿子来的，还是跑路来的？」老实说，咱们吃的是皇上家的粮，哪里就穷到这个份儿呢。』

这一年只怕通了三四家钱庄，然而也不过五六千的往来，这年他把门面也改大了，举动也阔绰了。那堂上的人道：『茶叶怕少了罢？』你道为甚么呢？继之道：「你又要我说故事，又要来打岔，我不说了。」

我又不是先生，没有受你的束修，这便怎样呢？」你读的四书，一大半是我教的。我问道：「这又是其么缘故？」我这个是大西洋红毛法兰西来的上好龙井茶，只要这么三四片就够了。

他的意思，以为那些兵丁都是乡下人，不会撒谎的。那旗人还自言自语道：『可恨那些人，天天来给我借钱，我哪里有许多钱应酬他，只得装著穷，说两句穷话。高升心中很以为奇，暗想这个人何以用功到如此，在茶馆里还背临古帖呢！这高升是京城里的人，我那年进京会试的时候，就用了他。

譬如我要谋差使，只要认识了几个兵丁，嘱托他到晚上，觑著他老人家出来偷听时，故意两三个人谈论，说吴某人怎样好怎样好，办事情怎么能干，此刻却是怎样穷，假作叹息一番，不出三天，他就是给我差使的了。此时我把苟观察的事，早已忘了，一心只感激继之，说话之中，声音也咽住了。等说完了话，才走近一步，回道：「方才钟大人来拜会，小的已经挡过驾了。」要知继之说出甚么情节来，且待下回再记。

我还听见说有几家穷候补的旗人，他上房里的老妈子、丫头，还是他的丈母娘、小姨子呢。有一天，高升到了茶馆里，看见一个旗人进来泡茶，却是自己带的茶叶，打开了纸包，把茶叶尽情放在碗里。过了年，来兜搭的钱庄，越发多了。小时候要看闲书，又不敢叫先生晓得，有不懂的地方，都是来问我。

如今天下太平了，那些亲兵，叫他保的总兵的总兵，副将的副将，却一般的放著官不去做，还跟著他做戈什哈。那衣服自然是难为他弄来的。妈的裤子，不在皮箱子里吗？』说著，立起来要走。

那孩子不会意，还在那里说道：『爸爸只怕忘了，皮箱子早就卖了，那条裤子，是前天当了买米的。我说道：「这句话，只怕大哥说错了。那堂上抖开来一看，是一块方方的蓝洋布，上头龌龊的了不得，看上去大约有半年没有下水洗过的了。看他写了半天字，桌上的芝麻一颗也没有了。

吃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吃完。那孩子道：『爸爸穿了妈的裤子出来，妈在那里急著没有裤子穿呢。』你说那苟观察礼贤下士，要就是为的这个。那个戴白顶子的，不知又是那里的什长之类的了。」

这底下人我此刻还用著呢，就是那个高升。原来他吃烧饼的时候，有两颗芝麻掉在桌子缝里，任凭他怎样蘸唾沫写字，总写他不到嘴里，所以他故意做成忘记的样子，又故意做成忽然醒悟的样子，把桌子拍一拍，那芝麻自然震了出来，他再做成写字的样子，自然就到了嘴了。」这个条陈与藩台很有碍的，叫藩台知道了，很过不去，因在制台跟前，狠狠的说了他些坏话，就此黑了。继之道：「形容不形容，我可不知道，只是还有下文呢。

京城里小茶馆泡茶，只要两个京钱，合著外省的四文。你想求到他说话，怎么好不恭敬他？我也笑道：「大哥，你不告诉我也可以，可是我要说你是个势利人了。」继之接著道：「那苟才前两年上了一个条陈给制台，是讲理财的政法。

有客来时便是家人；没有客的时候，他们还同著桌儿吃饭呢。」我怎么是个势利人？」他又忽然在那里出神，像想甚么似的。此刻他又是这等招呼我，处处提点我。

堂上的人，只好同他泡上了。若不是继之，我至今还是只字不通呢。你明白了这个来历，我再告诉你这位总督大人的脾气，你就都明白了。我还记得你读《孟子．动心章》：『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那几句，读了一天不得上口，急的要哭出来了，还是我逐句代你讲解了，你才记得呢。

他们的出息，比做官还好呢。那堂上说：『我只要你一个钱开水钱，不管你甚么大爷二爷。那旗人方得脱身去了。你要是这么著，我以后不敢见你了。」

继之笑道：「你见了我，总要我说甚么故事，你可知我的嘴也说干了。你挡驾怎么说的？」后来又看见他在腰里掏出两个京钱来，买了一个烧饼，在那里撕著吃，细细咀嚼，像很有味的光景。还有一层：这位大帅因为办过军务，与士卒同过甘苦，所以除了这班戈什哈之外，无论何等兵丁的说话，都信是真的。

那孩子吓的垂下了手，答应了几个『是』字，倒退了几步，方才出去。


旁边人都说道：「梦湘先生论得透辟极了！其音节全是快板，越说越快。高公使将帐子打起。这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

那人便说：「请里面坐。」当时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荆芥、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八味药，鲜荷梗做的引子。那士子道：「这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这两股泉的力量，经历这久就没有个强弱吗？」

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左边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残忍些。不知吃几帖？」只有中间挂著一幅中堂，只画了一个人，仿佛列子御风的形状，衣服冠带均被风吹起，笔力甚为道劲，上题「大风张风」四字，也写得极好。

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之处。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汇票庄，叫个日升昌字号，汇了八百两寄回江南徐州老家里去，自己却留了一百多两银子。前日有人对宫保说：『曾走曹州府某乡庄过，亲眼见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旁，无人敢拾。原来这人系江苏人，号绍殷，充当抚院内文案差使。

看见老残，唤道：「先生，先生！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他说道：「有个小妾害了喉蛾已经五天，今日滴水不能进了。老残道：「鄙人行道，没有一定的药金。

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白香山诗云：「大珠小珠落玉盘。」高公让老残西面杌凳上坐下。

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著凉棚，摆设著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都笑著摇摇头道：「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吗？」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这是什么缘故呢？

老残道：「你看这线，常常左右摆动，这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高公馆」三个字。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长，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

半低著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花简了当了几声。坐定，彼此问过名姓。顷刻之间，周匝数遍。某问：「你们为甚么不拾了回去？」

又将鼓捶子轻轻的点了两下，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请看一看喉咙。」金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从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从池子这边直冲到池子那面，然后转到两边，流入城河去了。

因为已是九月底，天气虽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风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老残低头一看，两边肿的已将要合缝了，颜色淡红。来到一年，站笼站死两千多人，难道没有冤枉吗？」

那士子便拉著老残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著头，向水面上看，说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动。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老残道：「须看了病，方好说话。」老残道：「今日吃两帖，明日再来复诊。」

老残到了次日，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总不放心。两边字画，多半是时下名人的笔墨。据土人云，当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样就矮下去了。老残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线，连铁线也没有。

出到厅房，开了个药方，名叫「加味甘桔汤」。右边人道：「因为他办强盗办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遗的景象，宫保赏识非凡。高公又问：「药金请教几何？」到了次日，觉得游兴已足，就拿了串铃，到街上去混混。

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老妈子拿了几本书垫在手下。正在热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出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这时不过五点钟光景，算计王小玉应该还有一段。其妙处在说得极快的时候，听的人仿佛都赶不上听，他却字字清楚，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轮深处。

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

本日在大街上买了一匹茧绸，又买了一件大呢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个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马褂。进了茶馆，靠北窗坐下，就有一个茶房泡了一壶茶来。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客厅，铺设也还妥当。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个？

看那妇人，约有二十岁光景，面上通红，人却甚为委顿的样子。左边下首，紧靠老残的一个人道：「他的班次很远，怎样会补缺呢？」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果然医好了姨太大病，等我肚子饥时，赏碗饭吃；走不动时，给几个盘川，尽够的了。」

又怎会三日不绝呢？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著了金泉书院。老残答道：「懂得一点半点儿的。」池中流水，汨汨有声。

就刚才说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线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这趵突泉乃济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个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宽阔，两头均通谿河。随后就同著进了二门，即是三间上房。坐了片刻，看那夕阳有渐渐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钱，缓步进南门回寓。

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中间挤出这一线来？」空中设想，余音怎样会得绕梁呢？这时满园子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

尊寓在何处，以便倘有变动，著人来请。」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就好了。」为何没人收起？」

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样好法，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厅后许多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一碧无际，西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那日，又在北柱楼吃饭，是个候补道请的。每次听他说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做什么事，总不入神，反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

愈翻愈险，愈险愈奇。又在自己药囊内取出一个药瓶、一支喉枪，替他吹了些药上去。你会看喉咙吗？」不过三四天，病势渐退，已经同常人一样。

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以的。

谁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官幕两途，拿轿子来接的，渐渐有日不暇给之势。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从此，天天来请。老残也侧了头，照样看去，看了些时，说道：「看见了，看见了！」

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样子，却是本地仿照烧的。老残出了金泉书院，顺著西城南行。走进房门，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著印花夏布帐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张半桌，床前两张杌凳。踅过抚台衙门，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

卖瓜子、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高声喊叫著卖，满园子里听来都是人声。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将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驴怎样怎样好法，待铺叙到美人的好处，不过数语，这段书也就完了。

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老残便作揖请教这「金线」二字有无著落。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说著，那黑妞又上来说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场。

如此，可见路不拾遗，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老残果然望外一看，原来就在自己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长，倒有尺五六的宽径。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个茶馆。看过，对高公道：「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点火气，被医家用苦寒药一逼，火不得发，兼之平常肝气易动，抑郁而成。

某就问土人：「这包袱是谁的？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进得堂屋，有老妈子打起西房的门帘，说声：「请里面坐。」右边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

方子开毕，送了过去。这一段，闻旁边人说，叫做「黑驴段」。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著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于我心有戚戚焉』！」

看见了没有？」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宫保听著很是喜欢，所以打算专折明保他。」高公道：「既如此说，病好一总酬谢。

停了一会，闹声稍定，只听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光景，是湖南口音，说道：「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有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席上右边上首一个人说道：「玉佐臣要补曹州府了。」吩咐成衣已毕，吃了午饭，步出西门，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

高公道：「高明得极。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罗棉大袄，手里捧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面带愁容。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这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

说完，彼此各散。听了去，不过是一个士子见一个美人，骑了一个黑驴走过去的故事。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老残道：「在布政司街高升店。」

旁边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无庸议，但不知有几成不冤枉的？」走著看著，见河岸南面，有几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妇女坐在池边石上捣衣。老残道：「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过越重。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

老残坐定，问茶房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黑虎泉，可知道在什么地方？」高公喜欢得无可如何，送了八两银子谢仪，还在北柱楼办了一席酒，邀请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个揄扬的意思。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东。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

土人道：「昨儿夜里，不知何人放在这里的。」高公将他轻轻扶起，对著窗户的亮光。这是他的独到，然比著前一段却未免逊一筹了。


这拳譬如人的拳头，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罢了，没甚要紧。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这个人家会兴旺吗？子平答道：「自然是了。」此尚是粗浅的比方，不甚的确。

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国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必须痛诋人说有鬼神的，以骋他反背天理的手段。乃用手指在桌上画，道：「一撇一捺，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这又是一交。

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凭据。而上帝与阿修罗又皆不能出这位尊者之范围。黄龙子道：「名为『失权』，其实只是『让权』，并『让权』二字，还是假名。黄龙子道：「是的，不错。」

这种痛快不有人灾，必有鬼祸，能得长久吗？」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罗都是『势力尊者』的化身。」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为甚么又要生这些恶人做甚么呢？《易经》一书专讲爻象，何以谓之爻象？

这破坏岂是一人做得的事呢！子平又问：「这真假是怎样个分别呢？」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久已亡失的了！

因为所秉的是妇女阴水嫉妒性质，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开了。再争，则断送自己性命也不顾了，这叫做妒妇之性质。甲寅之后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满、汉之疑忌，尽皆销灭。不但中国自有书籍以来，未曾听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环球各国亦没有人说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

春夏所生之物，当秋冬都是已陈之刍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说是『势力尊者』的作用。天为何要生这些人？诸位切忌，若搅入他的党里去，将来也是跟著溃烂，送了性命的！于是同类相呼，『水流湿，火就燥』，渐渐的越聚越多，钩连上些人家的败类子弟，一发做得如火如荼。

对不对呢？」「话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说一番。偏又有个『水火既济』的个吉卦放在那里，岂不令人纳闷？你且看这『爻』字。」

岂有个不仁不智之上帝呢？是却是了，然而被你们这一讲，岂不上帝同阿修罗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吗？黄龙子道：「那是自然，圣贤仙佛，谁肯做这些事呢？」黄龙子道：「《西游记》上说著呢：叫太子问母后，便知道了。

俗语话岂不是『瞎倒乱』吗？」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子平听得欢欣鼓舞，因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

然此事尚远，非三五十年事也。」第一条，说无鬼就可以不敬祖宗，为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说无神则无阴谴、无天刑，一切违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动破败子弟的兴头。坎水阳德，从悲天悯人上起的，所以成了个既济之象；兑水阴德，从愤懑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个革象。子平忙问道：「我从未听说过！

初起总想独据一个丈夫，及至不行，则破败主义就出来了。若说无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因爱丈夫而争，既争之后，虽损伤丈夫也不顾了。黄龙子道：「这话不但佛经上说，就是西洋各国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说。

只是发作的慢，若留心医治，也不至于有害大事。黄龙子道：「你且说是有一个上帝没有？然一拳打得巧时，也会送了人的性命。道家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势力尊者』就是儒家说的个『无极』，上帝同阿修罗王合起来就是个『太极』！须知阿修罗隔若干年便与上帝争战一次，末后总是阿修罗败，再过若干年，又来争战。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何以还有人信服他呢？」

玙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只是将生气伏一伏，蓄点力量，做来年的生长。其实满目所见者，皆木甲竹箨也，而真苞已隐藏其中矣。由此可知，凡属这个太阳部下的势力总是一样，无有分别。

这『泽』字不明明是个好字眼吗？势力之所至，虽上帝亦不能违拗他。圣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两句，把这南革诸公的小像直画出来，比那照像照的还要清爽。倘若躲过去，也就没事。

由愤懑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坏。又云：『取已陈之刍狗而卧其下，必昧。』－－不懂这个道理，万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甲寅以后为文明华敷之世，虽灿烂可观，尚不足与他国齐趋并驾。

试问，当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为甚么不把他灭了呢，等他过若干年，又来害人？黄龙子道：「你看过佛经，知道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之事吗？」黄龙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南方之强也。

黄龙子道：「你当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时代才破败吗？其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逐满。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与阿修罗亦然。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说『无极』、『太极』的妥当。

既不能灭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听，则阿修罗与上帝便为平等之国。玙姑听了，道：「龙叔，今朝何以发出这等奇辟的议论？所以晓得这位尊者，位分实在上帝之上。」究竟还是真有个『势力尊者』呢，还是龙叔的寓言？」

你试想，若夏天之树木、百草、百虫无不满足的时候，若由著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里去找块空地容放这些物事呢？说有鬼神，就可以装妖作怪，鼓惑乡愚，其志不过如此而已。辰属上，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后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笋之解箨。莫说是皮肤小病，要知道浑身溃烂起来，也会致命的。

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过的。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势力尊者』的作用。他说那乌鸡国王现坐著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内。再争，则破丈夫之家也不顾了。

黄龙子点头长叹，默无一言。子平道：「那却晓得，然我实不信。」天上天下一切事理尽于这两交了，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相乘除，就没有纪极了。其已得举人、进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谈朝廷革命；其读书不成，无著子弟，就学两句爱皮西提衣或阿衣乌爱窝，便谈家庭革命。

北拳之乱，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然，北方之强也。所以各宗教家的书总不及儒家的《易经》为最精妙。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个假王，所以要借著南革的力量，把这假王打死，然后慢慢地从八角琉璃井内把真王请出来。「还有一个秘诀，我尽数奉告，请牢牢记住，将来就不至入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数了。

稍停，问子平道：「你莫非以为上帝是尊无二上之神圣吗？」母后说道：「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这真是闻所未闻了！」

玙姑道：「我也常听父亲说起，现在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等到真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直至甲子，为文明结实之世，可以自立矣。《管子》说：『泽下尺，升上尺。』

你看，〈彖辞〉上说道：『泽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子平问道：「上帝何以也会失权？」那是丝毫不错的。为甚么『泽火革』便是个凶卦呢？

要知上帝同阿修罗乃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讲与你听。如有一个上帝，则一定有一个『势力尊者』。子平大惊，说道：「这就奇了！将来申先生庶几不至于搅到这两重恶障里去。

一谈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拘束，岂不大痛快呢？「我先讲这个『势力尊者』，即主持太阳宫者是也。必须说叛臣贼子是豪杰、忠臣良吏为奴性，以骋他反背人情的手段。若说那革呢，革是个皮，即如马革牛革，是从头到脚无处不包著的。

坎水是阳水，所以就成个『水火既济』，吉卦；兑水是阴水，所以成了个『泽火革』，凶卦。「那些南革的首领，初起都是官商人物，并都是聪明出众的人才。北拳之乱，所以渐渐逼出甲辰之变法；南革之乱，所以逼出甲寅之变法。十年之间，箨甲渐解，至甲寅而齐。

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灭之，是不仁也。山泽通气，泽就是谿河，谿河里不是水吗？我说个比方给你听：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这个道理甚精微，他们算学家略懂得一点。

黄龙子道：「且慢。譬如两国相战，虽有胜败之不同，彼一国即不能灭此一国，又不能使此一国降伏为属国，虽然战胜，则两国仍为平等之国。《西游记》是部传道的书，满纸寓言。请教这位尊者是何法号呢？」

就是玙姑，道根尚浅，也该留心点为是。惟此『革』字上应卦象，不可小觑了他。将来北拳的那一拳，也几乎送了国家的性命，煞是可怕！黄龙子道：「法号叫做『势力尊者』。

环绕太阳之行星皆凭这个太阳为主动力。「小子且把『泽火革』卦演说一番，先讲这『泽』字。其信从者，上自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所以就让这霜雪寒风出世，拼命的一杀，杀得干干净净的，再让上天来好生。

黄龙子道：「这就是北拳南革了。魏真人《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譬如秋冬的肃杀，难道真是杀吗？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复我三皇五帝旧文明，进于大同之世矣。

寅属木，为花萼之象。不但申先生未曾听说，连我也未曾听说过。要知这两卦的分别就在『阴』、『阳』二字上。要推其精义，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尽的。」

申子平亦欢喜起立，道：「被玙姑这一讲，连我也明白了！」又因这感动力所及之处与那本地的应动力相交，生出种种变相，莫可纪述。其讲公利的人，全是一片爱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暖气；其讲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冷气。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伤食；饮得痛快，病酒。

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总只有两派：一派讲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的，就是阿修罗部下的鬼怪妖魔。」大约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为之一变：甲申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甲午为日本侵我东三省，俄、德出为调停，借收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此都已知道了。然则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了？」足见上帝的力量是灭不动他，可想而知了。

他却必须住在租界或外国，以骋他反背国法的手段。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三。要论其实在，只可以叫做『伏权』。常云：『恩泽下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