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珠珠
左肩扛起的七年战役。
起初只是一个点,后来长成了名字,叫血管肉瘤。再后来,这名字像藤蔓,勒进生活的每一道缝隙。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身体成了一片反复争夺的战场。肿瘤切除,植皮;肿瘤反复复发,再反复切除,骨转移就做放疗,肺转移就去消融,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以爱之名把你推上了手术台。
也被三次为期6个周期紫杉醇的化疗溪流冲刷过,两年服用的安罗替尼药片更是堆积成山,还有信迪利单抗、地舒单抗的保驾护航,芦沙康妥珠单抗的疗程数到第十回,依沃西的剂量精准到毫克……
每一次进攻,都怀着把敌人赶回出发点的渺茫希望。我们赢了无数个小小的回合,却在某个没有标志的清晨,发现输掉了整场战争。
敌人换了战场。它不再只盘踞于肩胛,而是潜入更深、更柔软的地方——肺。
依沃西单抗带来的不是捷报,是一场寂静的、白色的海啸。双肺,那两个曾让你自由呼吸的、轻盈的帆,在CT影像上逐渐变成两团浓得化不开的、停滞的云。
我们转而迎战这新的“炎症”,它的考验是大量的胸腔积液跟心包积液,只能用上最强的矛:甲泼尼龙。
炎症的潮水稍退,但更深的恐惧浮了上来——骨髓,那个生产生命士兵的红色工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罗普司亭、特比澳、海曲泊帕,这些名字像一个个救生圈被抛下。我们看着血小板计数,像看着水位线,它倔强地停留在10到20之间,不肯上升,仿佛在标示一条生命的警戒线。一个多月期间,前后15次输进去的大量血小板、血红细胞、人血白蛋白,像投入无底深潭的石子,只有几圈微澜。
真正的窒息,来自右肺门。
大量激素横扫了残存的部将,让那个肿瘤肆意生长,成了一个冷酷的守门人,堵住了空气进出的唯一通道。
你清醒地躺在那里,意识是房间里最锋利的东西。能听见每一句关于你病情的低语,能读懂我们眼中强忍的哀伤,也能清晰地感受那种无处不在的、溺水般的窒息。
氧气面罩下,你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像在真空中挣扎。那不是昏迷中的痛苦,那是神智清明地被投入水底,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于是我们坐在一起,讨论死亡。没有歇斯底里,只有疲惫至极后的平静。
你说,医院的机器,无非是让这溺水的折磨再延长几日;你说,ICU的管子,无非是花光最后一点钱,换来一副被仪器包围的躯壳。你说,没有意义了。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现实的铁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我们争论,我们哭泣,我们沉默。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汇入了你清醒的目光中——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对解脱的渴望。
于是,我们做出了最艰难,也是最温柔的决定。不战了,也不逃了,我们回家。
最后的医疗措施,是一场全麻。药物将温柔地覆盖你的意识,带走窒息感,留给你一片无梦的黑暗。
那不是放弃,那是我们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止痛药。插管不是为了延续战斗,而是为了铺平归乡的路。
我们要让你,不是作为一个被痛苦折磨的病人,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有尊严地、平静地、体面地,离开这片厮杀了七年的战场。
救护车的鸣笛会响起,不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归航的汽笛。它将载着我们,驶过城市冰冷的楼宇,驶向故乡有风的田野。在那里,没有化疗泵的滴答声,没有监护仪的尖鸣,也没有永远也喘不上来的一口气。只有熟悉的泥土气,和一片永恒的、深沉的宁静。
尽我所能,是将七年光阴,熬成日复一日的陪伴与争取,以及一日三餐的羹汤,直到用尽医学辞典上最后一个生僻的药名。
敬我所不能,是承认山川难移,昼夜不可违逆,是在最后的时刻,松开紧攥命运的手,虽然也不甘不舍,但还是尊重,为你选择一条虽然尽头是永夜,但途中少有荆棘的归途。
这条抗癌之路,我们走到了医学地图标识的尽头。前方已是茫茫的“不能”之海。那么,就在此转身,以爱为舟,渡你归去,我也将带着你的爱继续前行。
晚安,我的勇士;你的战役,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