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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得春风还识路,吹将莺语到尊前。
平如衡看完,心下惊喜道:“笔墨风流,文人之作也。”正想不了,只见一个美妓呈上一幅白绫,要那少年题诗。那少年略不推辞,拈起笔来,将那美妓看了两眼便写。写完一笑,投笔又与袁隐去吃酒。那个美妓拿了那幅绫子,因墨迹未干,走到亭旁,铺在一张空桌上要晾干。便有几个闲人来看,平如衡也就挨到面前一看,只见绫子上写的是一首五言律诗道:
可怜不世貌,娇弄可怜心。
秋色画两黛,月痕垂一簪。
白堕梨花影,青拖杨柳陰。
情深不肯浅,欲语又沉吟。
平如衡看完,不觉大失声,赞道:“好诗,好诗!真是奇才!”袁隐与那少年微微听见,只做不知,转呼卢豪饮。
计成慌忙将平如衡扯了下来,道:“兄不要高声,倘被袁隐听见,岂不笑话?”平如衡道:“那少年不知是谁,做的诗委实清新俊逸,怎教人按纳得定?”计成道:“子持兄,你一向眼睛高,怎见了这两首诗便大惊小怪?”平如衡道:“我小弟从不会装假,好则便好,丑则便丑。这两首诗果然可爱,却怪我不得。”计成道:“这两首诗知他是假是真,是旧作是新题?”平如衡道:“俱是即景题情,怎么是假是旧?”计成道:“这也未必。待我试他一试与兄看。”平如衡道:“兄如何试他?”计成道:“我有道理。”因有一个歌童是计成认得的,等他唱完,便点点头,招他到面前说道:“我看那少年相公写作甚好,我有一把扇子,你可拿去,替我求他写一首诗儿。”那歌童道:“计相公要写,可拿扇子来。”计成遂在袖...
计成还要吩咐,那歌童早会意,说道:“小的知道了。”遂拿了扇子,走到那少年身边,说道:“小的有一把粗扇,要求相公赏赐一首诗儿。”那少年笑嘻嘻说道:“你也要写诗?却要写甚么诗?”歌童道:“小的以歌为名,求相公赏一首歌诗罢。”那少年又笑笑道:“这倒也好。”因将扇子展开,提起笔来就写,就像做现成的一般,想也不略想一想。不上半盏茶时早已写完,付与歌童。
歌童谢了,持将下来,悄悄掩到计成面前,将扇子送还道:“计相公,你看写得好么?”平如衡先接了去看,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七言律诗道:
破声节促曼声长,移得宫音悄换商。
几字脆来牙欲冷,一声松去舌生香。
细将嫩柳悠扬送,滑似新莺宛转将。
山水清音新入谱,遏云旧调只寻常。
平如衡看完,忍不住大声对计成说道:“我就说是个真才子,何如?不可当面错过,须要会他一会。”计成道:“素不相识,怎好过去相会?”平如衡道:“这不难,待我叫老袁来说明,叫他去先容。”计成道:“除非如此。”平如衡因走近亭子边,高声叫道:“老袁,老袁。”那老袁就像聋子一般,全不答应。只与那少年高谈阔论的吃酒。平如衡只道他真听不见,只得又走近一步,叫道:“袁石交,我平如衡在此。”袁隐因筛了一大犀杯,放在桌上,低了头只是吃,几乎连头都浸入杯里,那里还听见有人叫?平如衡再叫得急了,他越吃得眼都闭了,竟伏着酒杯,酣酣睡去。
平如衡还只管叫,计成见叫得不像样,连扯他下来,道:“太觉没品了。”平如衡道:“才子遇见才子,怎忍当面错过?”叫袁隐不应,便急了,竟自走到席前,对着那少年举举手道:“长兄请了,小弟洛阳才子平如衡。”那少年坐着,身也不动,手也不举,白着眼问道:“你是甚么人?”平如衡道:“小弟洛阳才子平如衡。”那少年笑道:“我松江府不闻有甚么平不平。”平如衡道:“小弟是洛阳人,兄或者不知,只问老袁就知道了。”此时袁隐已伏在席上睡着了。那少年道:“我看你的意思,想是要吃酒了。”平如衡道:“我平如衡以才子自负,平生未遇奇才。今见兄纵横翰墨,大有可观,故欲一会,以展胸中所负,岂为杯酒?”那少年笑道:“据你这等说起来,你想是也晓得做两句歪诗了。但我这里做诗,与那...
平如衡吃不得三五杯,便说道:“小弟诗兴勃勃,乞兄速速命题,再迟一刻,小弟的十指俱欲化作龙飞去矣。”燕白颔道:“我欲单单考你,只道我骄贤慢客;欲与你分韵各作,又恐怕难于较量美恶。莫若与你联句,如一句成,着美人奉酒一觞,命歌者歌一小曲。歌完酒干,接咏要成。如接咏不成,罚立饮三大杯;如成,奉酒歌曲如前。如遇精工警拔之句,大家供庆一觞;如诗成,全篇不佳,当用墨墨涂面,叫人-出。那时莫怪小弟轻薄,兄须要细细商量。有胆气便做,没胆气便请回,莫要到临时拗悔。”平如衡听了,大笑道:“妙得紧,妙得紧!小弟从不曾搽过花脸,今日搽一个顽顽,倒也有趣。只怕天下不容易有此魁星之笔。快请出题。”燕白颔道:“何必另寻,今日迁柳庄听莺便是题目了。”因命取过一幅长绫...
春日迁柳庄听莺
春承天眷雨烟和,
燕白颔写完,放笔坐下,美人随捧酒一筋,歌童便笙箫唱曲。曲完,平如衡也起身提笔写两句道:
无数长条着地拖。
几日绿陰添嫩色,
平如衡写完,也放笔入座。燕白颔看了,点点头道:“也通,也通。”就叫美人奉酒,歌童唱曲。曲完,随又起身题二句道:
一时黄鸟占乔柯。
飞来如得青云路,
平如衡在旁看见,也不等燕白颔放笔入座,便赞道:“好一个‘飞来如得青云路’!”燕白颔欣然道:“平兄,平兄,只要你对得这一句来,便算你一个才子了。”说完正要吃酒唱曲,平如衡拦住道:“且慢,且慢,待我对了一同吃罢。”遂拿起笔,如飞的写了两句道:
听去疑闻红雪歌。
袅袅风前张翠幕,
燕白颔看了,拍掌大喜道:“以‘红雪’对‘青云’,真匪夷所思。奇才也,奇才也!”美人同捧上三杯酒来共庆。计成因问道:“‘青云路’从‘柳间黄鸟路’句中化出,小弟还想得来。但不知‘红雪歌’出于何典?”燕白颔笑道:“‘红儿’、‘雪儿’古之善歌女子。平兄借假对真,诗人之妙,非兄所知也。”说完,随又提笔写二句道:
交交枝上度金棱。
从朝啼暮声谁巧,
平如衡道:“谁耐烦起起落落,索性题完了吃酒罢!”燕白颔笑笑道:“也使得。”平如衡便又写二句道:
自北垂南影孰多。
几缕依稀迷汉苑。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
一声仿佛忆秦娥。
但容韵逸持柑听,
平如衡又题二句道:
不许粗豪走马过。
娇滑如珠生舌底,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
柔肠似线结眉窝。
浓光映目真生受,
平如衡又题二句道:
雏语消魂若死何。
顾影却疑声断续,
燕白颔又题二句道:
闻声还认影婆娑。
相将何以酬今日,
平如衡收一句道:
倒尽尊前金叵罗。
二人题罢,俱欢然大笑。燕白颔方整衣,重新与平如衡讲礼,道:“久闻吾兄大名,果然名下无虚。”平如衡道:“今日既成文字相知,高姓大名只得要请教了。”那少年微笑道:“小弟不通姓名罢。”平如衡道:“知己既逢,岂有不通姓名之理?”那少年又笑道:“通了姓名,又恐怕为兄所轻。”平如衡道:“长兄高才如此,无论富贵,便是寒贱,也不敢相轻。”那少年笑道:“吾兄说过不相轻,小弟只得直告了。小弟不是别人,便是袁石交所说的燕白颔。”平如衡听了大笑道:“原来就是燕兄,久仰,久仰!”又打恭致敬。
平如衡正打恭,忽见袁隐睁开眼,立起来扯着他乱嚷道:“老平好没志气!你前日笑燕紫侯纨绔无才,又说他考第一是夤缘,又说止认得燕紫侯作才子,千邀你一会也不肯来,万叫你一拜也不肯往。今日又无人来请你,你为何自家挨将来。与我袁石交一般样奉承?”平如衡大笑道:“我被张寅误了,只道燕兄也是一流人,故尔狂言。不知紫侯兄乃天下才也。小弟狂妄之罪固所不免,但小弟之罪实又石交兄之罪也。”袁隐一发乱嚷道:“怎么倒说是我之罪?”平如衡道:“若不是兄引我见张寅一阻,此时会燕兄久矣。”袁隐反大笑起来,道:“兄毕竟是个才子,前日是那等说来,今日又是这等说去,文机可谓圆熟矣。”说罢,大家一齐笑将起来。
第11回 窃他诗占尽假风光 恨傍口露出真消息
世事唯唯还否否,若问先生,姓字称乌有。偷天换日出予手,谁敢笑予夸大口?
岂独尊前香美酒,满面春风,都是花和柳。而今空燥一时皮,终须要出千秋丑。
右调《蝶恋花》
话说燕白颔与平如衡、袁隐、计成饮酒完,正起身回,忽撞见张寅,同着一个朋友,高方巾,阔领大袖华服,走入亭来。彼此俱是相认的,因拱一拱手。张寅就开口说道:“天色尚早,小弟们才来,诸兄为何倒要回去?”燕白颔答道:“春游小饮,不能久于留客,故欲归耳。”袁隐因指着那戴高方巾的朋友,问张寅道:“此位尊兄高姓?”张寅答道:“此乃山左宋子成兄,乃当今诗人第一,为晏府尊贵客。今日招饮于此,故命小弟奉陪而来。”宋信就问四人姓名,也是张寅答道:“此位袁石交,此位计子谋,此位平子持,此位燕紫侯。紫侯兄就是所说华亭冠军,王宗师极其称赞之人。”宋信听了,便足恭道:“原来就是燕兄,久仰,久仰。”遂上前作揖。燕白便忙还礼道:“宋兄天下诗人,小弟失敬。”作完揖,宋信...
原来宋信在扬州被冷绛雪在陶进士,柳孝廉面前出了他的丑,后面传出来,人人嘲笑,故立身不牢,因想晏文物在松江做知府,旧有一脉,故走来寻他。晏知府果念为他受延杖之苦,十分优待。故宋信依然又阔起来,自称诗翁,到处结交。这日,晏知府请在迁柳庄听莺,故同张寅先来,恰与燕白颔相遇。
燕白颔与众人下得亭子,晏知府的轿早到了。晏知府一眼看见,便问张寅道:“那少年像是燕生员。”张寅答道:“正是。”晏知府便对宋信说道:“这个燕生员乃是本郡燕都堂之子,叫做燕白颔。年虽少,大有才望。前日宗师考他个案首,闻得说还要特荐他哩。”宋信道:“生员从无特荐之例,宗师为何忽有此意?”晏知府道:“闻得是圣上见山黛有才,因思女子中尚然有才人,岂男人中反无佳士。故面谕各省宗师加意搜求,如不得其人,便要重处,所以王宗师急于寻访。前日得了燕白颔十分大喜。又对本府说,一人不好独荐,须再得一人,同荐方妙。再三托本府搜求。兄若不为前番之事,本府报名荐去,倒也是一桩美事。”宋信恐怕张寅听见前番之事,慌忙罩说道:“晚生乃山中之人,如孤云野鹤,何天不可以高...
饮了半晌,晏知府又问道:“方才我看见与燕生员同走还有一少年,可知是谁?”张寅答道:“那少年不是松江人,乃是平教官的侄儿,叫做平如衡。虽也薄薄有些才情,只是性情骄傲,不堪作养。”晏知府道:“原来如此。”就不再问了。大家直饮到傍晚方散。
晏知府先上轿去了,张寅与宋信携手缓步而归。一路上张寅说道:“小弟因遵家严之教,笃志时艺,故一切诗文不曾留意。近日燕白颔与平如衡略做得两句歪诗,便往往欺侮小弟。今闻宋兄诗文高于天下,几时设一酌,兄怎生做两首好诗压倒他二人,便可吐小弟不平之气。”宋信道:“若论时艺,小弟荒疏久了,不敢狂言;若说做诗,或可为仁兄效一臂之力。”张寅大喜道:“得兄相助,足感高谊。”二人走入城方别了。
过了数日,宋信闻知燕白颔是个富贵之家,又是当今少年名士,思量结交于他,遂买了一柄金扇,要写一首诗做贽见礼送他。再三在自家诗稿上寻,并无一首掇得出。欲待不写,却又不像个诗人行径;欲要信手写一篇,又恐被他笑话。想了半日,忽然想起道:“有了,何不将山黛的《白燕诗》偷写了,只说是自家做的,燥一燥皮,有何不可。”主意定了,遂展开扇子,写在上面,又写了个名帖,叫人拿着,一径来拜燕白颔。到了门上,将名帖投入。一个家人回道:“相公出门了。”宋信问道:“哪里去了?”家人回道:“王宗师老爷请去了。”宋信又问道:“今日不是考期,请去做甚么?”家人道:“听得说是要做诗,不知是也不是。”宋信道:“既是不在家,拜上罢。”就将名帖同扇子交付家人收下,去了。
原来燕白颔与平如衡会过,便彼此谈论,依依不舍。遂移了平如衡在燕白颔书房中住下,以便朝夕盘桓。这日燕白颔虽被宗师请去,平如衡却在书房中看书。家人接了名帖并扇子,遂送到书房中来。平如衡看见,就问道:“是谁人的?”家人道:“是一位宋相公来拜送的。”平如衡遂接过去一看,看见名帖是宋信,心下暗道:“想必就是前日迁柳庄遇见的那人了。”再将扇子上诗一看,见题是《咏白燕》,因想道:“白燕诗自有了时大本与袁凯二作,后来从无人敢继,怎么他也想续貂!不知胡说些甚么。”因细细读去。才读得头两句,便肃然改容;再读到首联“鸦借色”,“雪添肥”,不觉大惊道:“此警句也。”再细细读完,因拍案叹息道:“怎便说天下无才!似此一诗,风流刻画,又在时、袁之上。我不料宋信那...
直吟到午后,燕白颔方回到书房来,对平如衡说道:“今日宗师请我去,要我做燕台八景诗,又要做祝山相公的寿文。见我一挥而就,不胜之喜,破格优待。又要特疏荐我为天下才子第一。又不知谁将吾兄才名吹到宗师耳朵里,今日再三问小弟可曾会兄,其才果是何如。小弟对道,‘最是相知,其才十倍于己。’宗师听了,大喜之极,还要请兄一会,要将兄与小弟同荐。荐与不荐虽无甚荣辱,然亦一知己也。”平如衡道:“宗师特荐天下才子,虽亦一时荣遇,然有其实而当其名则荣,若无其实而徒处其名,其辱莫大焉。此举吾兄高才,当之固宜,小弟实是不敢。”燕白颔道:“吾兄忝在相知,故底里言之。兄乃作此套言,岂相知之意哉?”平如衡道:“小弟实实不是套言。天下才子甚多,特吾辈不及见耳。今若虚冒其...
到了次日,燕白颔果然写了名帖,拉平如衡同去回拜。寻到寓处,适值宋信不在,只得投了一个名帖便回。二人甚是踌躇,以为不巧。不期回到门前,忽见一个家人,手中捧了一个拜盒在那里等候。看见燕白颔与平如衡回来,便迎着说道:“家相公拜上二位相公,明日薄酌,奉屈一叙。”就揭开拜匣,将两个请帖送上。燕白颔接了一看,见是张寅的名字,心中暗想道:“他为甚请我?”因问道:“明日还有何客?”家人答道:“并无杂客,只有山东宋相公与二位相公。”燕白颔又问道:“山东宋相公?可就是与府里晏老爷相好的么?”家人道:“正是他。”燕白颔道:“既是他,可拜上相公,说我明日同平相公来领盛情。”家人应诺去了。
燕白颔因与平如衡商量道:“兄可知老张请你我之意么?”平如衡道:“无非是广结交以博名高耳。”燕白颔道:“非也。老张一向见你我名重,十分妒忌。今因宋信有些才情,欲请他之力,以强压你我二人耳。”平如衡道:“这也无谓。如宋信果有才,你我北面事之亦所甘心,怎遮得张寅一字不通之丑。”燕白颔道:“正是这等说。况宋信白燕诗,小弟尚有几分疑心。明日且同兄去,一会便知。”平如衡道:“若论前日小弟骄傲了他,本不该去。既要会宋信,只得同去走走。”二人算计定了。
到了次日过午,张家人来邀酒,燕白颔同平如衡欣然而往。到门,张寅迎入。此时宋信已先在厅上。四人相见,礼毕分坐。宋信是山东人,又年长,坐了首位;平如衡年虽幼,是河南人,坐了二位;燕白颔第三位;张寅主人,下陪。坐定,先是宋信与燕白颔各道相拜不遇之情。燕白颔又谢金扇之惠,又盛称《白燕诗》之妙。平如衡亦赞《白燕诗》。宋信见二人交口称赞,便忘记是窃他人之物,竟认做自己的一般,眉宇扬扬,说道:“拙作颇为众赏,不意二兄亦有同心。”燕白颔道:“不知子都之姣者,是无目者也。天下共赏方足称天下之才。”大家闲叙了一回,张寅就请入席饮酒。饮到半酣,又谈起做诗。燕白颔有意要盘驳他,忽问道:“宋兄遨游天下,当今才子还数何人?”宋信道:“当今诗人,莫不共推王、李。...
事有凑巧,正说不完,忽见一个家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学生从外入来。众问何人,张寅答道:“是小舍弟。”宋信道:“好个清秀学生。”忙叫抱到面前顽耍。忽见他手中拿着一把扇子,上面画着一株桐树,飘下一叶,落款是“新秋梧桐一叶落图。”宋信看见,触想起山黛做的“梧桐一叶落”的诗,便弄乖说道:“三兄要小弟即席做诗,虽亦文人美事,但小弟才迟,又不喜为人缚束。今见小令弟扇上图画甚佳,不觉情动。待小弟妄题一首请教,何如?”张寅听了,连声道:“妙,妙,妙!”遂叫左右取出笔砚送上。宋信拈笔,欣然一挥而就。燕平二人见他落笔敏捷,已先惊讶;及接到手一看,见词意蕴藉,更加叹赏;再读到结句“正如衰盛际,先有一人愁”,不觉彼此相视,向宋信称赞道:“宋兄高才如此,小弟辈...
却说燕白颔同平如衡回到家里,因相与叹息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看老宋那个人物,万万不道他有此美才。”平如衡道:“昨日《白燕诗》兄尚有疑,今日《梧桐一叶落诗》当面挥笔,更有何疑?岂非天下才子原多,特吾辈不及尽见耳。”燕白颔道:“人才难忽如此,今后遇卖菜佣,亦当物色之。”二人又谈了半晌,方各歇息。
到了次早,平如衡睡尚未起,忽见叔子平教官差斋夫来,立等请去说话。平如衡不知为何,只得与燕白颔说知,别了来见叔子。平教官接着,就说道:“昨日晏府尊将两个名帖来,要请我与你去一会,不知为何。我故着人来接你商量,还是去好,不去好?”平如衡道:“若论侄儿是河南人,他管我不着,可以不去。但尊叔在此为官。不去恐他见怪。”平教官道:“我也是这等想。还是同去走走,看他有甚话说。”就留侄儿吃了饭。只见昨日送帖儿的差人又来催促,平教官只得同了侄儿,坐轿到府前。
差人禀知晏府尊,便叫先请在迎宾馆中坐下。随即自家落馆,以宾主礼相见,逊坐待茶。茶罢,晏知府便先开口说道:“今日请二位到此,别无话说,只因王宗师大人奉圣旨要格外搜求奇才,前日于考试中自取了燕生员,不便独荐,意欲再求一人,以为正副。在三学中细细搜罗,并无当意之人,屡屡托本府格外搜求。本府不敢不遵,因再三访问,方知令侄子持兄是个奇才。又因隔省,不属本府所辖,不便唐突,故转烦贤契招致。今蒙降重,得睹丰姿,果系青年英俊,其为奇才,不问而可知矣。”平教官道:“舍侄未学小子,过蒙公祖大人作养,感激不尽。但以草茅寒贱,达之天子之庭,实非小事,还求公祖大人慎重。”晏知府道:“本府亦非妄举。就是平兄与燕生员迁柳庄听莺所联佳句,本府俱已览过,故作此想。不...
晏知府正打帐说出山小姐是何人,忽许多衙役慌慌张张跑来报道:“按院老爷私行入境,两县并刑厅四爷俱飞马去迎接了。老爷亦须速去候见。”晏知府听了,便立起身辞说道:“按君入境,不得奉陪。二位且请回,改日再请相会。”说罢竟匆匆去了。
平教官与平如衡只等晏府尊去后,方才上轿回来。平教官竟回学里不题。平如衡依旧望燕白颔家来。寻见燕白颔,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道:“你道此事奇也不奇?”燕白颔听了道:“《白燕诗》小弟原说他有抄袭之弊,但不料《梧桐一叶落诗》也是抄袭。怎偏生这等凑巧,真是奇事!”平如衡道:“这也罢了。但不知山小姐是何人,怎生样做《白燕诗》与《梧桐一叶落诗》都被他窃了?只可惜方才匆匆,未曾问个明白。”燕白颔道:“既有了山小姐之名,就容易访问了。”平如衡道:“纵有其人而知其名,边不知其中委曲,还须要问晏公,方才得其详细。”燕白颔道:“问晏公,不若原问老宋。”平如衡道:“怎生样问他?”燕白颔道:“这不难。老张既请了你我,也须复他一席。待明日请他来,你我在席上慢慢敲...
第13回 窦知府结贵交趋势利 冷绛雪观旧句害相思
人在念,事关心,消瘦到而今。开缄忽接旧时吟,铁石也难禁。情恻恻,泪滢滢,魂梦费追寻。鱼书杳杳雁沉沉,最苦是无音。
右调《喜迁莺》
话说燕白颔与平如衡扮做贫士,改名赵纵、钱横,瞒了宗师,悄悄雇船,从苏州、常州、镇江一路而来。在路上,遇着名胜所在,二人定要浏览题诗,发泄其风流才学,甚是快乐。
一日,到了扬州。见地方繁华佳丽,转胜江南。因慕名就在琼花观作了寓所,到各处去游览。闻知府城西北有一个平山堂,乃宋朝名公欧阳修所建,为一代风流文人胜迹,遂同了去游赏。寻到其地,只见其基址虽存,而屋宇俱已颓败。惟有一带寒山高低遮映,几株残柳前后依依。二人临风凭吊,不胜盛衰今昔之感。因叫家人沽了一壶村酒,寻了一块石上,二人坐着对饮。燕白颔因说道:“我想,欧阳公为宋朝文人之巨孽,想其建堂于此,歌姬佐酒,当时何等风流,而今安在哉?推此遗踪,尚留一片荒凉之色。可见功名富贵,转眼浮云,曾何益于吾身。”平如衡道:“富贵虽不耐久,而芳名自在天地。今日欧阳公虽往,而平山堂一段诗酒风流,俨然未散。吾兄试看此寒山衰柳,景色虽甚荒凉,然断续低回,何处不是永叔...
二人论到妙处,忽见两个燕子呢呢喃喃,飞来飞去,若有所言,若有所听。二人见了,不禁诗兴勃勃,遂叫家人取过笔砚,拂拭开一堵残壁。先是燕白颔题一首词儿在上面,道:
闻说当年初建,诗酒风流堪羡。曾去几多时,惟剩晚山一片。谁见,谁见,试问平山冷燕。
右调《如梦令》云间赵纵题
燕白颔题完,平如衡接过笔来,也题一首,道:
芍药过春无艳,杨柳临秋非线。时事尽更移,惟有芳名不变。休怨,休怨,尚有平山冷燕。
右调《如梦令》洛阳钱横题和
二人题罢,相视而笑,又谈今论古,欢饮了半晌,方携手缓步而回。回到观前,无色昏黑。只见许多衙役轿马拥挤观前,甚是热闹。问人,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戏请客。二人见天晚人杂,因混于众人中,悄悄走到殿前一张,只见上面两席酒,坐着二客,不是别人,恰正是张寅与宋信。心下暗惊道:“他二人为何到此?”再看下席,却是府尊奉陪。恐怕被人看见,不敢久立,遂走回寓所,私相商量。燕白颔道:“我们在家时,不曾听得他出门,为何反先在此处?”平如衡道:“莫非来打秋风?”燕白颔道:“若说打秋风,在老宋或者有之,张伯恭家颇富足,岂肯为此离家远涉至此?依小弟想来,只怕听见山小姐之事亦作痴想,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以为先下手计耳。”平如衡道:“兄此想甚是有理。他倚着父亲吏部之...
二人睡过夜,到了次早,果然收拾行李,谢了主人,竟自雇船北去不题。你说宋信与张寅为何在此吃酒?原来,宋信到了扬州,因与窦知府有旧,要在张寅面前卖弄他相识多,遂去拜见。又在窦知府面前夸说张寅是吏部尚书之子,与他相厚,同了进京。窦知府听见“吏部”二字,未免势利,故做戏请他二人。戏到半本之时,攒盒小饮,窦知府因问道:“张兄进京,还是定省尊公老大人,还是别有他事?”张寅道:“止为看看老父,并无别事。”窦知府又问道:“子成兄为何又有兴进京?”宋信道:“这且慢说。且请问窦老先生,可曾闻得冷绛雪进京之后,光景怎么了?还是为妾,还是为婢?”窦知府笑道:“冷绛雪的事情可谓奇闻,兄难道还不知道?”宋信道:“冷绛雪进京之后,晚生就往游去间,其实不知。”窦知...
到了次日,张寅与宋信商量,备了一副厚礼来拜送窦知府,求他转央冷大户写书进京,托冷绛雪宛转作伐。又将《张子新编》一册,求他并附寄进京,以见张寅有如此之才。窦知府接了礼物,说道:“本府若不受厚礼,尊兄只说推辞了。”遂全收了。因发一名帖,请冷中书来,面与他说知此事。冷中书怎敢违府尊之命,遂央郑秀才婉婉转转写了一封书,将《张子新编》并封在内,叫女儿周全其事。写完封好,送与窦知府。窦知府遂当一个大分,上送与张寅。张寅得了,如获至宝。因辞谢窦知府,与宋信二人连夜赶了进京。及到了京中,见过父亲,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
原来山显仁为因女儿才高得宠,压倒朝臣,示免招许多妒忌。遂连疏告病,要辞归故乡。天子不准。当不得山显仁苦苦疏求,天子因面谕道:“卿即苦辞,朕也不好强留。但卿女山黛朕深爱其著作,时有所命。卿若辞归,必尽室而行,便有许多不便。为之奈何?”山显仁奏道:“圣恩如此隆重,微臣安敢过辞。但臣积劳成病,阁务繁殷,实难支持,故敢屡渎。”天子道:“卿即不耐烦剧,城南二十里有皇庄一所,甚是幽僻,赐卿移居于内调理。卿既得以静养,朕有所顾问,又可不时召见;即卿女山黛时有诗文,亦可进呈,岂不两便。”山显仁叩头感谢道:“圣恩念臣如此,真天高地厚矣!”遂领旨移居于皇庄之内。
这皇庄离城虽只一二十里,却山水隔绝,另是一天。内中山水秀美,树木扶疏,溪径幽折,花鸟奇异,风景不减王维之辋川,何殊石崇之金谷。山显仁领了家眷移居于内,十分快意,仍旧盖了一座玉尺楼,与女儿山黛同冷绛雪,以为拈弄笔墨之所。皇庄是个总名,却有十余处亭园可以随意游赏。山显仁虽然快乐,却因女儿已是十五六岁,未免要为他择婿。在阁内时,因山黛之名满于长安,人人思量要求,却都知道他为天子所宠,岂肯轻易嫁人?故人人又不敢来求,所以至今一十六岁,尚然待字。山显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访看,并无一个略略可观。因暗想道:“只看明年春榜下,看有青年进士,招一个为妙。”
不料张寅一到京,闻知山相公住在皇庄,一面与父亲说知,央大老来求,一面就差人将冷中翰的家书送至皇庄。
且说冷绛雪接了父亲的家信,拆开来看,知是张寅要求山小姐为婚,托他周全之意。又见内有《张子新编》一册,因展开一看,见《迁柳庄听莺》、《题壁》诸作风流秀美,不禁喜动颜色,道:“好诗,好诗!何处有此美才?”正看不了,忽山黛走来,道:“冷姐姐看甚么?”冷绛雪看见是山黛,因回身笑说道:“小姐,恭喜,贺喜。”山黛也笑道:“何忽出此奇语?小妹有何喜可贺?”冷绛雪道:“贱妾为小姐觅得一佳偶在此,岂不可贺?”山黛道:“姐姐,谈何容易!漫道无婿,纵使有婿,又安得佳?”冷绛雪道:“若无婿,又何足言喜?若有婿不佳,又何足言贺?小姐请看此编便见。”遂将《张子新编》递与山黛。
山黛接了,先看名字,是“云间张寅著”,因说道:“云间是松江了。”因再看诗,一连看了三两首,遂大惊道:“此等诗方是才子之笔!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冷绛雪道:“是家父寄来,托贱妾与小姐作伐。贱妾常叹小姐才美如此,恐怕天地间没有个配得小姐来的丈夫。不期今日忽得此人,方信至奇至美之事,未尝无对。”山黛道:“才虽美,未卜其人何如。”冷绛雪道:“人第患无才耳,若果有才,任是丑陋,定有一种风流,断断不是一村愚面目。此可想而知也。”山黛笑道:“姐姐高论,不独知才,兼通于知相矣。”二人大笑。
再将《张子新编》细细而看,看一首,爱一首,二人十分欢喜,不胜击节。忽看到后面,见一首诗,题目是《题闵子祠壁,和维扬十二龄才女冷小姐原韵》:
又见千秋绝妙辞,怜才真性孰无之?
倘容秣马明吾好,愿得人间衣尽缁。
冷绛雪看见这首诗,忽然大惊,道:“这又作怪了。”山黛问道:“姐姐为何惊讶?”冷绛雪道:“此事一向要对小姐说,无因说起,故不曾说得。贱妾到尊府来时,路过闵子祠,因上去游览,一时有感,遂题了一首绝句在壁上。刚转得一转身,不知谁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就是此诗,一字不差。贱妾还记得后面落款是‘洛阳十六岁小书生平如衡奉和’。贱妾出庙门时,恰遇见一个小书生,止好十五六岁,衣履虽是个寒士,却生得昂藏俊秀,皎皎出尘。见贱妾出庙,十分徘徊顾盼,欲诉和诗之意。贱妾因匆匆上船,不及返视,至今常依依梦魂间,以为此生定然是个才子。不知今日何故,这个张子又刻作他诗。莫非那日所遇即是引人?为何又改了姓名?岂不作怪?”山黛道:“原来有此一段缘故。或者为寄籍改名也未可...
二人说罢,又将余诗看去,只见下一首即写着:
有怀闵子祠题壁诗人,仍用前韵
相逢无语别无辞,流水行云何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