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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囗趁,趁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 |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蹲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言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 |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也。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而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锺,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私,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忆。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捲捲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 |
大王亶父居豳,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筴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 |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徙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
曾子居卫,緼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襟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飦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忔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 |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 |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 |
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由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 |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 |
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 |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妄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欣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 |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之。今夫子必儒服... |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擎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 |
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屯,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伪而晚闻大道也!" |
孔子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剌船而去,延缘苇间。 |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擎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擎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之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赍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女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 |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
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斡,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慎狷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悍。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仰、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六者所以相刑也。达生之性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稚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寐,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寐,子为赍粉夫。" |
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夫! |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 |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囗》("镬"字以"氵"代"金"),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闇觳。使人忧,... |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銒、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奚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 |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虽未至于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
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有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 |
逍遥游 |
从“北冥有鱼”到“圣人无名,”是写从有待到无待的境界。这是庄子超世主义的人生哲学。从“尧让天下于许由”到“肩吾问于连叔”,阐述了无名、无功、 无己的观点,这是达到无侍的唯一手段和途径,反映了庄子的利己主义。在惠施与庄子的两段对话中,惠施以大瓤来影射庄子的大而无用的观点,庄子却把无用说成 大用,这是他的主观随意性的方法,也是他的处世哲学。 |
从《逍遥游》中的观点可以看出,庄子所追求的绝对的精神自由是主观唯心主义的,小大无别是相对主义的,无名、无功、无己是利己主人的。但是,也有朴素唯物主义的观点和承认事物发展变化的因素。 |
北冥有鱼(1),其名为鳏(2)。鳏之大(3),不知其几千里也(4)。化而为鸟(5), 其名为鹏(6)。鹏之背(7),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8),其翼若垂天之云(9)。是鸟也(10),海运则将徙于南冥(11)。南冥者,天池也(12)。 |
北极大海有条鱼,它的名字叫鲲。鲲的体积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鲲变化成鸟,它的名字叫鹏。鹏的脊背,不知道有几千里;奋起而飞,它的翅膀就象挂缒在天上的云彩。这只鸟,风起海动时就要迁移到南极大海。南极大海,是天然的大池。 |
齐谐者(1),志怪者也(2)。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3), 传扶摇而上者九万里(4),去以六月息者也(5)。”野马也(6),尘埃也(7),生物之以息相吹也(8)。天之苍苍(9),其正色邪(10)?”其远而 无所至极邪(11)?其视下也(12),亦若是则已矣(13)。 |
齐国的谐书,是记载怪异事情的书。谐书上所记的言论说:“当大鹏迁往南极大海时,翅膀拍击水面三千里,借盘旋的暴风飞上九万里高空,一飞去就要用六个 月的时间才能息止。”野马奔驰的游气,飞扬弥漫的尘埃,空中活动的生物,都因气息相互吹动而上升。天空的深蓝色,难道那是它的本色吗?天空的高远难道就没 有穷尽吗?大鹏向下看,也不过是这个样子罢了。 |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1),则其负大舟也无力(2)。覆杯水于拗堂之上(3),则芥为之舟(4);置杯焉则胶(5),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 负大翼也无力(6)。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7),而后乃今培风(8);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阔者(9),而后乃今将图南(10)。 |
如果水积的不深,那么它就没有负起大船的力量。倒一杯水在堂前低洼的地上,一根小草就可以作为船;放上一个杯子就会粘住不动,这是因为水浅而船大的缘 故。风积的强度不大,它负荷大鹏也就无力量。所以能飞九万里则是因为大风在它的翅膀的下面,然后才凭借风力;背负着青天而无法遏止地飞翔,而后才能飞到南 极大海。 |
惆与学鸠笑之曰(1):“我决起而飞(2),枪榆桥而止(3),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4),奚以九万里而南为(5)?”适莽苍者(6),三冶而反(7),腹犹果然(8);适百里者,宿春粮(9);适千里者,三月聚粮(10)。之二虫又何知(11)! |
胡蝉和楚鸠讥笑大鹏说:“我轻易地从地上飞起,疾速地抵达榆树和檀树,一个时辰飞不到,那就落在地上罢了,为什么偏要飞向九万里的高空又往南极大海飞 去呢?”到十里近郊去的,只带三餐粮食而当天返回来,肚子还是饱饱的;到百里远的地方去,要用一夜的时间件粮备米;到千里路远的地方去,就要准备三个月的 粮食。这两个虫鸟又哪里知道这个道理呢? |
小知不及大知(1),小年不知大年(2)。奚以知其然也(3)?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5),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6),以五百岁为春, 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7),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8)。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9),众人匹之(10),不亦悲乎(11)! |
才智小的不了解才智大的,寿命短的不了解寿命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生命只有一个早晨的菌类植物,不可能知道一昼夜的时光。生命只有一个夏季或一个 秋季的寒蝉,不会知道什么是一年。这就是“小年”。楚国的南面有一种冥灵树,以五百年为一个春季,以五百年为一个秋季;远古时代有一种大椿树,更以八千年 力一个春季,八千年为一个秋季。这就是大年。彭祖至今还以长寿著称于世。众人都想与他比附,不也是可悲的吗? |
汤之问棘也是已(1):“穷发之北有冥海者(2),天他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3),未有知其修者(4),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 (5),翼若垂天之云,传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6),绝云气(7),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8)。斥鴳笑之曰(9):‘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 上,不过数仞而(10),翱翔蓬蒿之间(11),此亦飞之至也(12),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13)。 |
商汤询问棘有这样一段话:“不毛之地的北极,有很深的大海,就是天然的大池。那里有一条鱼,它的宽度数千里,没有人知道它多长,它的名字叫鲲。有一只 鸟,它的名字叫鹏,脊背象泰山,翅膀象挂缒在天上的云彩,凭借旋风飞向九万里高空,穿过云层,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翔,飞往南极大海。小泽里的尺鴳讥笑大 鹏说:‘它将飞往什么地方呢?我跳跃起来向上飞,不过几丈便落下来,在野草之间飞来飞去,这样的飞翔不也是很快洁了。而它究竟要飞到什么地方呢?’”这就 是小和大的区别。 |
故夫知效一官(1),行比一乡(2),德合一君(3),而征一国者(4),其自视者亦若此矣(5)。而宋荣子犹然笑之(6)。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 (7),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8),定乎内外之分(9),辩乎荣辱之境(10),斯已矣(11)。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12)。虽然(13),犹有未树也 (14)。 |
夫列子御风而行(15),伶然善也(16),旬有五日而后反(17)。彼于致福者(18),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19),犹有所待者也(20)。 若夫乘天地之正(21),而御六气之辩(22),以游无穷者(23),彼且恶乎待哉(24)!故曰:至人无己(25),神人无功(26),圣人无名 (27)。 |
所以,才智能胜任一官之职的,行为能符合一乡人心的,品德能投合一国之君的,能力能够取信于民的,他们自鸣得意也就象尺鴳这种小雀一佯,而宋研却讥笑 这种人。宋钘能做到当整个社会都赞美他时,他也不因此更加努力;当整个社会都批评他时,他也不因此而更加沮丧。他能认定内我和外物的区别,能分清光荣和耻 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他对世俗的声誉并不汲汲去追求。 |
虽然这样,但他还有尚未建树的,列御寇能够驾着风行走,样子轻妙极了,走了十五天而后回来。他对于求福的事,从来不去汲汲追求。这样他虽然可以免去步 行的劳苦,但他还是有所凭借的啊,如果能因循自然的本性,顺应六气的变化,以邀游于无边无际的境域,他还有什么依赖的呢?所以说,修养最高的至人,能够忘 掉自己;修养达到人所莫测的神人,不去建立功业;修养臻于明智的圣人,不去树立名望。 |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1):“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2),其于光也(3),不亦难乎(4)!时雨降矣(5),而犹浸灌(6),其于泽也(7),不亦劳 乎(8)!夫子立(9), 而天下治(10),而我犹尸之(11),吾自视缺然(12)。请致天下(13)。”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即己治也,而我犹代子(14),吾将为名乎、 名者,实之宾也(15)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16)不过一枝;偃鼠饮河(17),不过满腹(18),君(19),予无所用天下为(20)人虽不治庖 (21),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22)。”归休乎(,) !庖(,) |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月亮出来了,可是人为的火把还不熄灭,它还要显示光辉,不也是很难的吗!及时雨降落了,还要进行人工灌溉,去滋润土 地,不是徒劳的吗!先生如果你立为天子,天下一定会安定,然而我还主持天子的政务,我自己觉得缺乏能力,请允许我把天下让给你吧。”许由说:“你治理天 下,天下已经安定了。而我还来代替你,难道我是为了出名吗?名是从属于实的,难道我还去求取从属的东西吗?巧妇鸟筑巢在深林中,不过只占一根树枝罢了;偃 鼠到河里饮水,只不过喝满肚子罢了。你请回吧!算了吧!我的君主!我是不想对天下有所作为的!厨师虽然不下厨房,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逾越厨师的职位而代替 厨师去烹调的。” |
肩吾问于连叔曰(1):“吾闻言于接舆(2),大而无当(3),往而不返(4),吾惊怖其言(5),犹河汉而无极也(6);大有径庭(7),不近人情 焉(8)。”连叔曰:“其言谓何哉(9)?”曰:“藐姑射之山(10),有神人居焉(11),肌肤若冰雪(12),绰约苦处子(13)。不食五谷,吸风饮 露。乘云气,御飞龙(14),而游乎四海之外(15)。其神凝(16),使物不疵疡而年谷熟(17),吾以是狂而不信也(18)。” |
连叔曰:“然(19)。瞽者不以与乎文章之观(20),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21)。岂唯形骸有聋盲哉(22)?夫知亦有之(23)。是其言也 (24),犹时女也(25)。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26),世蕲乎乱(27),孰弊弊焉以天下力事(28)!之人也,物莫之伤(29)大浸 稽天而不溺(30)大旱金石流(31)山土焦而不热(32), 是其尘垢粃糠(33),将(,) 犹陶铸尧舜者也(34)(,) ,孰肯以物为事((,) 35)? |
肩吾向连叔请教说:“我在接舆那里听到的话,都是一些没有边际的大话,说到哪里是哪里而收不回来,我惊异和害怕他的言论,就象银河一样漫无边际,和一 般人的想法差别极大,实在有点不近人情。”连叔说:“他的言论讲的是什么呢?”肩吾转述接舆的话说:“‘在藐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象冰雪那样白 洁,恣态象处女一样柔美。不吃五谷杂粮,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邀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十分专一,对万物不加闻问,从而使万物不受灾害,年年 谷物丰收。’我认为这都是一些狂话而不值得相信。” |
连叔说:“是这样。瞎子没有办法同他共赏文采的景观,聋子没办法同他共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在形体上有聋子和瞎子吗?认识上也有聋子和瞎子的啊!接 舆的话,就是指你说的。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物混同为一,而社会上的人则追求纷争,他哪里肯劳碌地经营社会上的俗事呢!这样的人,外物不能伤害他,大水 滔天而至也淹不死他,天旱热到金石熔化,土地和大山都被烧焦,他也不会感到热。用他身上的细小尘垢和粃糠,就可以造就成尧舜,他怎肯把治理社会事务当作自 己的事业呢!” |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1),越人断发文身(2),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3)。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4),扮水之阳(5),官然丧其天下焉(6)。 |
宋国有个人到越国去卖帽子,越国人有断发文身的习俗,用不着帽子。尧治理天下人民,安定国内的政事,到藐姑射山和汾水的北面,拜见四位得道的人士,懂得了更加深远的道理,从而忘掉了他统治天下的地位。 |
惠子谓庄子曰(1):“魏王贻我大瓠之种(2),我树之成而实五石(3),以盛水浆(4),其坚不能自举也(5);剖之以为瓢(6),则瓠落无所容 (7)。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8)。”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9)。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10),世世以洴澼..为事(11)。客 闻之,请买其方以百金(12)。 |
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13),请与之(14)。’客得之(15),以说吴王(16)。越有难(17),吴王 使之将(18),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19)。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洸,则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 浮乎江湖(20),而忧其瓠落无所容(21)?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22)!” |
惠施对庄子说:“魏惠王赠送我一个大葫芦的种子,我种植它而成长,结出的果实有能容纳五石粮食那样大,用来盛水,可它的坚固程度却不能自胜。把它切开制成瓢,则瓢底大而平浅,不能容纳什么东西。这个葫芦不是不大,而我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便把它砸碎了。” |
庄子说:“先生,原来你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一个人善于炮制不皱手的药物,祖祖辈辈在水中从事漂洗丝絮的劳动。一位客人听到了这件事,请求以百 金购买他的药方。宋人把全家集合在一起,商量说:‘我家祖祖辈辈从事漂洗丝絮的劳动,所得到的钱很少,现在一旦卖出这个药方就可得到百金,让我们把药方卖 给他吧。’客人买得药方,用它去游说吴国的国王。一次越国发难侵吴,吴王派这个人统帅大军,冬天和越军在水上作战,大败越军,于是得到割地的封赏。能不皲 手的药方只有一个,有的用来博取封赏,有的仍然不能免于在水中漂洗丝絮的劳苦,这就是因为对药方的使用不同。现在你有五石容量的大葫芦,为什么不将它做成 腰舟,拴在腰间,借以飘浮在江湖之上,反而愁它大大无物可容呢?... |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1)。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2),.. 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3),立之涂(4),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5) 众所同去也(6)。”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7)?卑身而伏,似侯敖者(8);.. 东西跳梁(9),不辟高下(10);中于机辟(11),死于网罟(12)。今夫..牛(13),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14),而不能执鼠 (15)。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16),广莫之野(17),彷惶乎无为其侧(18),逍遥乎寝卧其下(19)。不夭斤斧 (20),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21)!”.. |
惠施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把它叫樗。这棵大树的树干长着凹凸不平的大疙瘩,无法打上墨线,它的小枝又都弯弯曲曲,不合乎木匠的规矩,生长在 道路上,木匠连看也不看它一眼。现在你说的那些言论,都是大而无用的,所以大家都弃你而去。”庄子说,“先生你没看那野猫和黄鼠狼吗?它把身子伏在地上, 以等候那些来来往往的小动物。东西跳跃,不辟高低,踏中机关,死于网罟。现今的牦牛,它的庞大的身驱象挂在天上的云彩,这头牛能力很大,然而不能捕鼠。现 在先生有这棵大树,却忧虑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栽到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以及那无边无际的旷野,然后来往徘徊在它的旁边,自由自在地躺在它的下面,使它 遭不到斧头的砍代而夭折,也没有什么东西来侵害它。它没有什么用... |
齐物论 |
本篇分三个层次:从“南郭子綦”到“怒者其谁邪?”论述了“吾丧我”的精神境界,指出诸家争鸣都是各持己见的结果,要想停止纷争,就得做到“忘我”。 第二部分,从“大知闲闲”到“故寓之无竟”,由十个自然段组成,是作者在本文中论述的中心内容。这一部分中,主要论述了各种主观世界的争论纠结,是迷失自 我的表现,是主观成见所致使,要想停止争论,就得用“莫若以明”的认识方法,排除成见,开放心灵,达到“万物与我为一”的齐物境界。第三部分,用“罔两问 景”和“庄周梦胡蝶”两个故事来说明万物融化为一的“物化”过程,得出“物化”的万物齐一的结论。 |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1),仰天而嘘(2),答焉似丧其耦(3)。颜成子游立侍乎前(4),曰:“何居乎(5)?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6)?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7)。”子秦曰:“偃,不亦善乎(8),而问之也(9)!今者吾丧我(10),汝知之乎(11)?汝闻人籁而未闻地 籁(12),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13)。”子秦曰:“夫大块噫气(14),其名为风。是唯无作(15),作者万窍怒呺 (16)。而独不闻之翏翏乎(17)?山林之畏佳(18), 大木百围之窍穴(19),似鼻,似口,似耳,似杆(20),似圈(21),似臼,似洼者(22),似污者(23);激者(24),謞者(25),叱者 (26),吸者(... |
南郭子聂靠几静坐,仰面朝天,缓漫吐气,形体木然,仿佛精神脱离了身躯。颜成子游立侍在跟前,问说:“怎么这个样子啊?形体安定本来可以使它象枯干的 树木,而精神岂能可以使它象熄灭的灰烬呢?你现在靠几而坐的情况,不是你过去靠几而坐的情况了。”子綦回答说:“偃,你问的问题,不也是很好的吗!如今我 忘掉了功名利禄的我,你知道这一点吗?你听到过人造的萧声,却没听到过地上自然形成的音响,你听到过地上自然形成的音响,却没听到过天空中自然形成的音响 吧!”子游说:“请问三籁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发出的气,它的名子叫风。这风不作则已,一发作则上万种不同的孔穴都会怒吼起来。你没有听过长风呼啸的 声音吗?山林高大参差不齐的地方,百围大树上的孔穴,有的象鼻孔... |
大知闲闲(1),小知间间(2)。大言炎炎(3),小言詹詹(4)。其寐也魂交(5), 其觉也形开(6)。与接为构(7),日以心斗(8)。缦者(9),窖者(10),密者(11),小恐惴惴(12)大恐缦缦(13)。其发若机括(14), 其司是非之谓也(15);其留如诅盟(16),其守胜之谓也(17);其杀若秋冬(18),以言其日消也(19);其溺之所为之(20),不可使复之也 (21);其厌也如缄(22),以言其老洫也(23);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24)。喜怒哀乐,虑叹变热(25),姚佚启态(26);乐出虚(27), 蒸成菌(28)。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29)。 |
已乎,已乎(30)!旦暮得此(31),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32),非我无所取(33)。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34)而特不得 其朕(35)。可行己信(36)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37)。百骸、九窍藏(38),赅而存焉(39),吾谁与?汝皆说之乎(40)?其有私焉 (41)?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42)?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
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六(,) 为亲(,) (43)。与物相刃相靡(44),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46),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46),恭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47),可不哀邪! 人谓之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48)?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49),谁独且无师 乎(50)?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51)?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52),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53)。是以无有力有(54)。无有为有,虽 有神禹,且不能知(55),吾独且奈何哉(56)! |
大知过于广博,小知过于精细。大言盛气凌人,小言喋喋不休。他们睡时也心神交错烦乱,他们醒时也形体不得安宁。与社会接触构合纠葛,整天勾心斗角。有 的显得慢不经心,有的却冥恩苦想,有的则小心谨慎。对小的恐惧提心吊胆,对大的恐惧垂头丧气。他们的心计一发就象箭一样疾速,他们的心计探察不发是为了称 是避非;他们停止发言犹如盟誓,为了以守取胜;他们衰败好似秋风冬寒的景象,这是说他们一天天在消弱;他们沉溺在所作所为的活动之中,再无法使他们恢复原 状;他们隐藏心灵不言不语,说明他们老而枯竭败坏;接近死亡的心灵,再也不能使它恢复生机。高兴、愤怒、悲哀、欢乐,优虑、叹息、变态、恐惧,轻浮、安 逸、放荡、娇淫:象乐声从空虚的乐器中产生出来,又象菌类从地上的... |
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懂得了这些情态发生的道理,也就懂得了它们所以发生的根由了!没有客体的彼,就没有主体的我;没有主体的我,客体的彼也就无法体 现。这样主体与客体也就近似统一了,然而不知道它受谁支配。好似有个真我,但是却看不见它的迹象。可以从它的行为中得到信息,却看不到它的形体,它是真实 可信的,却没有具体的形象。一百个骨节,九个孔穴,六个内脏,都兼备地存在我的身上,我和那个最亲近呢?你都喜欢它们呢,还是有所偏爱呢?如此不是都把它 们当成臣妾了吗?它们是臣妾就不能相互支配吗?还是让他们轮流做君臣呢?难道果然另有真君存在吗?即使求得真君的真实情况与否,对它的本真是无所益损的。 人一旦享受而形成形体,就认为躯体是常驻不变的而等待最后的耗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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