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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研究特殊学术的人很多,都以为自己的所得无以复加了。古时所谓普遍的道术,究竟何在呢?回答说:“是无所不在的。”问说:“天道从哪里降临?地道 从哪里产生?”回答说,“圣有所生,王有所成,都来原子道。”不离开道的人,称做天人;不离开道的精髓的人,叫做神人;不离开道的本真的人,叫做至人。以 天为主宰,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径,能预见变化兆端的叫做圣人;用仁恩惠人民,用义治理人民,用礼教化人民的行为,用乐来调和人民的性情,表现温和而仁慈 的叫做君子;以法度作为分守,以职称作为标志,以比较为验证,以会计作断定,它们的等次分一二三四,百官以这些相为序列,百姓以耕、织、工、商的职业为常 务,以衣食为主,繁殖生息,积蓄储藏,老弱孤寡放在心上,都有所...
不侈于后世(1),不靡于万物(2),不晖于数度(3),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4)。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5)。为之 大过(6),已之大循(7)。作为《非乐》(8),命之曰《节用》(9);生不歌(10),死无服(11)。墨子泛爱(12)、兼利而非斗(13),其道 不怒(14);又好学而博,不异(15),不与先王同(16),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 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庐》(17)。古之丧礼,贵贱有仪(18),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19),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 不歌(20),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21),以为法式(22...
不以奢侈教育后世,不浪费万物,不炫耀于等级制度,用规矩勉励自己而备于当世之急务,古代的道术存在于这方面的。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治学风气就喜欢 它。实行泛爱兼利太过分了,非乐节用也大过分了。作《非乐》篇,讲《节用》篇,活时不唱歌,死时无丧服。墨子泛爱一切人,使一切人都得到利益而反对侵略战 争,他讲对人不怨怒;他又好学而博闻,主张大不异的尚同,也不求与先王相同,主张毁弃古代的礼乐。黄帝时有《咸池》,尧时有《大章》,舜时有《大诏》,禹 时有《大夏》,汤时有《大■》,文王时有“辟雍”的乐章,武王、周公时作《武》乐。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不同的制度,上下有不同的等次,天子的棺椁七层,诸 侯五层,大夫三层,士二层。现今墨子唯独主张生时不唱歌,死时无...
不累于俗(1),不饰于物(2),不苟于人(3),不忮于众(4),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5),人我之养,毕足而止(6),以此白心(7)。古之道 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8)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9),接万物以别宥为始(10); 语心之容(11)(,) ,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12),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13)。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14), 虽天下不取,强联而不舍者也(15),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16),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 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做乎(17),救世之世哉!曰:“君...
不受世俗所牵累,不以外物来掩饰,不苟从别人。不违逆众志,希望天下安稳宁静以保全人民的性命,别人和自己的奉养都知足就够了,以这种观点纯洁内心, 古时的道术,有属这方面的。宋钘、尹文听到这种治学风气就喜欢它。制作象华山上下均平那样的帽子来表明平等,应接万物,以除去成见为开端;称道内心的包 容,称作内心的行为,以柔和态度合别人的欢心,用来调和海内,请求以此作为建立学说的指导思想。受欺侮不以为是耻辱,以解救人民的争斗;禁绝互相攻伐,停 止战事用兵,平息社会战乱。以此周游天下,上劝君主下劝臣民,虽然天下的人不采取,还要说个不停而不舍弃其主张。所以说上下都显现厌烦却强求相见。虽然这 样,他们为别人做得太多,为自己想得太少。说:“辞不得当还要必置...
公而不党(1),易而无私(2),决然无主(3),趣物而不两(4),不顾于虑(5),不谋于知(6),于物无择(7),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 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8)。齐万物以为首(9),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10),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11)。 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12),教则不至(13),道则无遗者矣(14)。”是故慎到弃知去己(15),而缘不得已(16)。泠汰于物 (17),以为道理。曰知不知(18),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19)。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20);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21);椎拍烷 断(22)与物宛转(23);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2...
公正而不偏党,平易而无私欲,随和而无主见,随物而趋不有二意,不虑过去,不谋未来,对事物无选择,参与事物的变化,古代道术有属于这方面的。彭蒙、 田骈、慎到听到这种治学风气而喜好它。齐同万物以为首要,说:“天能覆盖万物而不能承载万物,地能承载万物而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包容万物而不能分辨万 物。他们认识到万物都有可以肯定的,也有可以否定的,所以说选择就不能周全,教化就不能备至,按照道就不会有遗漏了。”所以慎到主张抛弃知识和主观成见, 却因顺于不得已,任其自然,做为他的道理,说知识就是无知,要鄙薄知识然后把它毁掉。随随便便无能为力而讥笑天下的尚贤,放任解脱不修德行而非难天下的大 圣;椎朴顺遂无棱无角,顺从事物婉曲相应变化;舍弃是与非,且可免...
以本为精(1),以物为粗(2),以有积为不足(3),澹然独与神明居(4)。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5)。建之以常无有 (6),主之以太一(7),以濡弱谦下为表(8),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9), 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10),其应若响(11)。药乎若亡(12),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13)。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 其雄(14),守其雌(15),为天下谿(16);知其白(17),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18), 己独取后(19)。曰“受天下之垢(20);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21),无为也而笑巧(22)。人皆求 福,己独曲...
把天德看作粮要,把具体的物视作粗旷,把积蓄看作不足,无牵无挂的样子单独与神明共处一体,古代道术有属于这方面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治学风气就喜 好。建立常有常无的观点,归之于道,以柔弱谦下为表现,以空虚不毁弃万物为实质。关尹说:“在主观上不囿于成见,有形的物体让其自行显露。其运动象水,其 静止象镜,其反应象回声。恍惚象无有,寂郁象清虚。有得就等于有失。未曾争在人先,而经常随在人后。”老聃说:“认识雄性之强,不如坚守雌性之弱,成为天 下的沟壑;认识光彩不如坚守黑暗,成为天下的山谷。”别人都争先,自己独居后,叫作甘受天下的垢辱。别人都求实际,独有自己求空虚,没有储藏因而就是有 余。高大独立而充实,他全身行事,舒缓而不浪费,无所作为却讥笑机...
芴漠无形(1),变化无常(2),死与生与(3),天地并与(4),神明往与(5)!芒乎何之(6)。急乎何适(7),万物毕罗(8),莫足以归 (9),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10),荒唐之言(11),无端崖之辞(12),时恣纵而不傥(13),不以觭见之也 (14)。以天下为沉浊(15),不可与庄语(16),以危言为曼衍(17),以重言为真(18),以寓言为广(19),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 物(20),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21)。其辞虽参差而淑诡可观(22)。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23),而下与 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24)。其于本也(25),弘大而辟,深阂而肆(26)...
空寂广漠无形的道的本体,变化无常的道的运用,死呀生呀,与天地并存,与神明同位!惚惚恍恍向什么地方去,万物与我为一,不知哪里是归宿,古代的道术 有属于这方面的。庄周听到这种治学风气就很喜好它。以迂远的说教,以荒唐的言论,以无头绪和无边际的言词,时常恣意发挥而不片面,从不以为标新立异。庄周 以为天下是深沉污浊的,不能用庄重的语言交谈,而是以无心的言论委曲随顺,以为人所重视的言论使人信以为真,以寄寓他人他物的言论来广泛的阐述道理,唯独 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轻视万物,不谴责谁是谁非,以此和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不平凡而随和无有伤害。书中的言辞虽然参差不齐而奇异变幻可观赏。他的书充实而 无止境,上与造物者同游,而下与超脱死生无终始分别的人做朋友。...
惠施多方(1),其书五车,其道舛驳(2),其言也不中(3)。历物之意(4),曰:“至大无外(5),谓之大一;至小无内(6),谓之小一。无厚 (7),不可积也(8), 其大千里。天与地卑(9),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10),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11)’;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 方无穷而有穷(12)。今日适越而昔来(13)。连环可解也(14)。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15)。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 观于天下而晓辩者(16),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17)。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18),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19),火不热,山出口 (20),轮碾不地(21),目不见(22...
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40),此其抵也(41)。然惠施之门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42)!”施存雄而无术 (43)。南方有倚人焉,曰黄镣(44),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45),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下休,多而无已,犹以为 寡,益之以怪(46)。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47),是以与众不适也(48)。弱于德,强于物,其涂赎矣(49)。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 蚊一蛇之劳者也(50)。其于物也何庸(51),夫充一尚可(52),曰愈贵道(53),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54),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 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55),逐万物而不反(56),是穷响...
惠施懂多种学问,他的著作能装五车,他讲的道理错综驳杂,他的言辞不当于道。观察分析事理,说:“达到没有外部的无限大,叫做大一,达到没有内部的无 限小,叫做小一。没有厚度,不能积累,却可大到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泽一样平。太阳刚正中就偏斜,万物刚出生就死亡。大同与小同的差异,叫做‘小同 异’。万物全同全异,这叫做‘大同异,。南方没有穷尽而又有穷尽,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已经来到。连环是可解开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的北方越的南方。 广泛爱万物,大地是一个整体。”惠施把这些当作最大的真理,显示于天下而引导于辩者,天下的辩者都愿意和他争论。蛋有毛,鸡有三脚,楚国的鄂城包容天下, 大狗可以是羊,马有蛋,蛤蟆有尾巴,火是不热的,山是有嘴的,车轮碾...
第01回 白眉仙庭燎雪鼓 黄犊客角挂珊鞭
寂寂绿窗虚,苑鸟消长昼。
壁剑发寒光,古鹤谁怜瘦。
缅兹字内人,皆昔衣冠胄。
一旦变沧桑,面目浑忘旧。
甘自兽其形,是必心先兽。
才士振颓波,洗却乾坤垢。
长啸亦开颜,莫把双眉皱。
归酒对残编,且尔歌眉寿。
遴毫谱虽传,野史言无谬。
珊瑚非玉函,聊置座隅右。
话说宋朝熙宁年间,山东青州府乐安县,有一人姓白名壤号冀光。唐白乐天十四代之孙,年过五旬,官拜监察御史,在朝治事。家居县城西街,夫人长孙氏,即无忌之后。止生一子,名引,字云汲,别号眉仙。芳龄十五,生得风流,不让王谢,才藻犹过曹甘。奈生性沉僻,不以功名介意,闲则寻花问句,对月拈题。当日就有几个诗友。一个姓方名侃号端如,一个姓袁名鸿号渐陆,都长眉仙一二岁,亦乐安县人。余不尽述。独二人以年少才华,更觉相得。
一日,眉仙告夫人曰:“家属市-,尘嚣日逼。南城黄泥堡别墅,乃父亲休沐之处。家务既有母亲掌管,儿欲往堡墅中修习课业,借野色山光、江风墅月发文心以焕斗牛。宁不美哉?”夫人许诺。途命侍童婉儿收拾行囊。各色齐备复入室辞母。
夫人曰:“儿此去,用心举业,勿得浪荡,寒暑自保,饮食自节,一应薪水之费,我自着人送来。倘住彼几时,可回家一面,毋使我悬望闾门。”嘱毕,眉仙再拜受命,出门上了一辆车儿。夫人又差四个家人护送。婉儿亦驾车儿随后慢行,迤逦出城来。此时时是初冬天气,但见:
朔风飒飒,衰榆落数点黄钱。塞草凄凄,残笔飘一茎白发。嗳嗳排阵雁,杀气横空,戚戚望弓猿。哀声遍野驱肥马,胡尘飞渡玉门关。动悲笳,塞曲传闻金鼓噪,火焰端拟作-好。鼷鼠潜踪,传狩惟将鹰犬多,兔狐载道。正所谓红叶初题日,青林早瘦时。
眉仙一路观景物,不觉喜动颜色。后面家人道:“相公,前面小小林子,即堡墅了。”眉仙抬头看时,果然竹木扶苏。溪山映匝,两扇斑竹门儿,半开半掩。一只纯黑小犬,且吠且叫,早有看庄老仆,知小主到来,同老娘出来迎接,遂挽住车辆,替眉仙揽辔。
眉仙步下车来,进门去。一条小街,都用鸡卵石砌的。两旁太湖石玲珑,宛若生成。中间一带小小草堂,都是明窗净几。傍有二厢,图书四壁。庭中有一块大白石,洁净如玉,四围可坐数人。傍有青石鼓墩四个,上刻云鹤盘旋之势。傍琢连环之式。若白公休沐之日,邀友开樽,则坐此石上。或三春花朝、中秋月夕,亦于此石上寄兴留情,故使巧工琢三字于其上,曰:“如意石”。堂后一带重楼,以便登临远眺。楼后一池,中栽菌萏,有金鱼数百尾。此时菌萏虽天,日色照耀,金鱼戏跃,光彩夺目。其他奇花异草、好鸟佳禽,不能尽述。
眉仙遍玩一番,遂卜所居堂侧二厢,原作书室,因白公在朝,封锁如故。遂下榻于采霞楼上。又命婉儿把楼下三间收拾为书室。措置毕,随打发从来四个家人回覆夫人去讫。又分付老仆,把园门常闭,不可使闲人混扰。自己闲时亦只葺理花木,吟咏诗词。单有平日这些朋友知眉仙居于外墅,都来相访,若袁渐陆、方端如,往来尤数。自此蚤客诗人,接踵而至,把一个黄泥堡,竟为文墨之邦了。
且说白公在朝为御史。神宗方以王安石为相。欲行新法。百官都逢迎取合,独白公上一本。大意治国之要,以礼乐刑政为先。然在先王已明著版图,迨后世宜守循轨辙。虽师相责难于君,欲致唐虞之治,然尧舜原只无为,何必纷纷变革,眩斯世之耳目乎?这本一上,安石欲行贬逐,但新行政教,不可显斥言臣,遂付之不问。
白公见不准其疏,遂告老求去,且喜准其致仕,遂微服轻车,即日就道。不几日到家。眉仙于墅中知父亲归家,即回来候问,并询致仕之由。白公细述一番,又道:“当此之世莫想干策当途,纵博得一顶纱帽在头,反成骑虎之势。何则?盖固宠慕禄之辈,必胁肩谄笑,取媚苟容不已,必为之鹰犬、为之爪牙。虽得志于一时,实遗臭于万世。倘稍知进退廉耻,略自修饬,必致获戾,轻则贬逐,重则诛夷。宁不痛哉?圣人云: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旨哉斯言也。”
眉仙听说受命,从此绝不以功名为念。越数日,拜辞白公与长孙夫人,复往堡野中去。此时隆冬天气,凛冽异常。一日冷极,眉仙坐于书室中,命婉儿燃兽炭于红炉,暖松醪于碧缶。正饮之间,只见彤云密布,淡霰轻飘,少顷花飞六出,铺满四郊。眉仙此时酒兴方浓,诗只复炽,送援笔成七言排律一首。
诗曰:
霭霭彤云天幕堙,六花妆点隔年春。
霜刀碎剪银河水,风碾匀飞玉屑尘。
江上寻梅难觅伴,樽前吟絮孰相亲。
徒怜一夜青山老,却笑千门白屋贫。
非夜平淮功已著,中宵诚哉兴龙新。
野桥驴背诗成画,金帐羊羔酒入唇。
闭户僵眠清誉远,钩-快读苦心真。
万条杨柳藏金缕,四望靡芜藉青茵。
见雁尚怀持节使,笼鹅因忆写经人。
光浮橘树清无价,冷逼灵台迥有神。
才薄敢题冰桂句,囊空难买挂枝新。
送寒歌庆丰年瑞、端拟圆兵欲肇。
写毕,不觉划然长啸一声,复援笔欲有所书,只听得园门犬吠,命婉儿开门去看。乃是方端如、袁渐陆,各骑着驴,头戴毡笠,身披狐裘,慢至堂前下驴。
眉仙笑迎道:“二兄好像孟浩然。”
端如道:“孟浩然有两个?这也奇怪。”渐陆道:“若同昔日孟浩然,算这来竟是三个了。”各欢笑不已。施礼毕坐定,眉仙道:“适见玉龙战败,鳞甲乱飞,弟且以杯酒助兴,不意二兄到此,正好共一赏耳。”
端如道:“弟闻尊严大人回府,尚未即见,又闻兄曾到家去,前日方来墅中。因此吾同袁兄踏雪来访,以慰离情。”
眉仙命移席于堂中,邀二人入座,以红炉置几侧,肴核纷罗,觥筹交错。回顾庭中,积雪高有尺余,那如意石上,积雪亦有尺余,丰隆突起,宛如一座玉山。四下有梅花数株,趁着寒威开得高莹傲色,馥郁清香。两旁石鼓墩上积雪已寒极冻结,流下玉液,如冰筋一般。眉仙道:“今日此叙,不为大举之乐不足以畅幽情。”婉儿方进烛,命携雪鼓墩置堂中,以酒杯盛油,浮以灯草燃着,从旁隙处纳进。那雪被火光照耀,四面明彻,犹如水晶一般。二友见之,都骇笑道:“白光真异人也。若此方不负赏雪之冤耳。”三人呼卢猜拳,开怀痛饮。至雪鼓中火炬将完,俱已大醉。
明日三人复骑驴往堡南看梅。只见一路冻雪,真万里琼瑶。前林有数百株梅花,清香扑鼻,和雪皎洁。林深处,又有数株红梅,灿灿如霞。忽见一老人,头戴黑布兜,身披鹤氅衣,腰下一片鹿皮,以藤条系着,足穿草履,骑一只黄斑犊,犊角上挂着一条珊瑚鞭子,在那里打瞪。眉仙不知是甚人,恐惊醒他,都拨转驴儿,立于红梅深处。二人道:“白兄诗才甚妙,久失请教。今对此景物,胡可不一咏乎?”
眉仙请题。端如道:“就以红梅为题。”眉仙又请韵。渐陆指黄犊道:“即以牛字为韵便了。”眉仙就随口吟道:
瘦画青林孤骛愁,残霞片片落枝头。
牧童睡起——眼,错认梅林欲放牛。
二友闻之,都鼓掌大笑道:“眉兄真仙才也。”
那老人被笑声惊醒起来,抹眼伸腰作歌曰:
大块何茫然,沧桑任变迁。
道人醒短梦,寒尽不知年。
歌毕曰:“我正好睡,不知何人大笑,将老道惊醒?”回顾见三人风流潇洒,遂问道:“方才长啸者何人?”
眉仙下驴鞠躬答道:“适小生偶尔俚言,二友不觉失声大笑,将老丈惊醒,乞恕怒目。”老人道:“既是无意失声,也不计较,但君诗愿闻。”眉仙将前诗朗诵一遍。老人听了,忙下牛来,挽住眉仙道:“君诗理通玄,乃词家大器也。请问乡贯姓名。”
眉仙道:“小生姓白名引,号眉仙。”老人又指二人问姓氏。眉仙道:“一姓袁名鸿,号渐陆;一姓方名侃,号端如。与小生俱本县人。”老人道:“此二友者,后君赖以左右者也。”眉他就问老人姓名。
老人道:“老道并无姓氏。”三人笑道:“宁有无姓氏之理?”老人道:“我记得在先朝,曾为谏官之职。自太宗雍熙年间,有西华山隐士陈入朝,赐以安车蒲辇,号希夷先生,复放还山。我那时就弃职,从希夷入山修养。奈生性爱雪,每值雪天,必出一游。先生遂赐黄犊与我为坐骑。从此不传姓名于世,只称黄犊客耳。昨因下雪,偶然出游至此,少憩于梅林之下,不意遇君三人。真吾夙缘之友也。”
三人听到此际,都拜倒在地,曰:“原来是仙师。弟子实获厥愆,望仙师恕之。但仙师必知过去未来,乞一指示,少豁愚蒙。”
老人扶起道:“我非仙也,有何指示。但遇我亦为有缘。白君既精诗,我以文词诰汝。”当今眉山苏子有云:“驾一叶之扁舟,挟飞仙以遨游。又贾浪仙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至若‘凤凰台上忆吹萧,羊子当年堕泪碑’……此数语者,虽云诗赋,实至言也。君宜终身佩服,后必有征。吾有一珊瑚鞭子,更以赠汝,日后自有用处。后会有期,吾将去矣。”眉仙拜受珊瑚鞭。二友正欲拜求,只见老人就睡于牛背上,那牛飞奔而去,渐渐不见。
第02回 赠金帛义释飞神 建碑亭爱留隐士
荷贯青钱富小溪,芊芊砌-逼愁齐。
座因留客常虚左,帘为看山尽卷西。
款竹门深斜日扁,移花槛远倦莺啼。
白云窗外遗青眼,泼墨飞毫莫浪题。
且说白眉仙闻白公之召,命婉儿驾起车儿,同家人回去。到家时,已腊月下旬。有亲朋送年的,络绎不绝;自家也要答礼。碌碌数日,早是除夕。桃符换旧,乡滩扫垢,元旦之朝,移酒满樽,辛盘列座,爆竹喧天,萧鼓动地,亲戚朋友都来拜贺。新正又有那些进香妇女、掷果儿童,都妆束齐整,出来游玩。
新年才过,早已节届元宵。县前搭起一座鳌山,傍有琉璃灯、花鸟灯,共数百盏。县前东西二街都结彩悬球,张灯设乐。眉仙见如此闹热,禀知白公,家中亦搭起一座小鳌山,正所谓:
紫禁烟花一万重,鳌山宫阙隐晴空。玉皇端拱彤云上,人物嬉游陆海中。朗星转斗驾回龙,五侯池馆醉春风。而今白发三千丈,愁对寒灯数点红。
右调《鹧鸪天》
当时白家搭起鳌山,西街更觉热闹。堂中结彩悬灯,照耀如同白日。眉仙复设宴邀友饮酒赏灯,浮白呼卢,鼓乐沸耳。谁知为赏灯一节,引起一群大盗来劫。正所谓: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却说那大盗姓刘名创,苏州府长洲县人。生得身长八尺,腰阔三停、黑脸黄须,膂力绝轮,又有一件绝技,能飞身远纵,可高数丈,乘风能行。在先原是渔家出身,在霞泽中打鱼度日。一日捕鱼完了。泊舡于龟山脚下,挑鱼往村中去卖。卖了半日,才卖去一半,剩的挑回舡中,烹炮沽酒,自作夜消之乐。饮至半酣遂扣舷唱出山歌道:
一层有,(子没)一层(子个)无,(呀)才是鳗鲫(个)鳅鳝(了)搭-鱼,个样落色(了)无人(子个)要,(呀呵的那儿)拿来(个)自吃了唱山歌。
歌声未毕,只听得浪声拍动。刘钊抬头看时,只见有四五只双橹快船,船头上立有数人,飞奔而来。船上一人道:“此渔翁这时候还点灯未睡,反在那里看我们,不要走了消息,先把这渔翁来发落。”言毕,那船飞抢拢来,一人手执利刃,跨过渔船来捉刘钊。刘钊着了急,推摊芦栅,将身竭力一纵,直纵到山上一棵古松树上伏着。众人见之都面面相觑。一人道:“此人既有此绝技,何不邀他入伙?”遂泊舟登山,到松树下抬头看,那树高有数寻,益觉惊服,遂相率环拜于地,曰:“吾辈肉眼,不识壮士,万望恕罪,乞壮士下来。吾等情愿拜为寨主。”
刘钊在树上听得,自思打鱼辛苦,不如且从他们去,落得快活,且此光景,下去必不害我。遂将身望下一跳,挺然直立于地。众人复罗拜,请他下船。刘剑遂到渔船中,收拾完备把空渔船弃了,竟到众人船中。各通问了姓名,是夜遂泊于深港中。明日复杀猪宰羊,拜刘钊为主,号为“黑飞神”。从此遂成大盗,专一打劫郡城乡宦、往来官员。随咯劫掠,那时适往乐安县来,因元宵佳节,遍地笙歌,弥天灯火,群盗亦混其中看灯。行至西街,见白家搭起鳌山,击鼓饮酒,又闻去冬白公在京回来,认做一桩好生意。
眉仙听得门前一片声响,白公忙唤家人。出来看时,只见只先一人黑脸胡须,手持利刃抢进厅来。众家人鸣锣喊叫,早有众邻,因赏灯未睡,都来救护。群盗见来的人多了,遂一哄而逃。独刘钊因进后厅出来不及,走至庭前,将身一纵意欲逃走。谁知屋上都有人,见一人飞起,棍棒乱挥,将刘钊打落庭中。庭中人见之掣衣扭发,乱喊道:“拿着一个在此!”推推挤挤,拥到厅上。
白公中堂坐下,喝问道:“汝妄行劫掠,天理难容,今日被获,有何理说?”
刘钊道:“小人非盗,原在太湖中,打鱼为生。因众人见我有飞纵之术,逼我入伙。劫掠非吾本意。望老爷赦我一死,再不行此邪路矣。”
白公想一想,道:“既是良民被逼至此,我且饶你。但此去不可重入盗伙,若再不改,必遭诛戮。”命取白金十两、布帛二匹以赠之。刘钊稽首叩讲道:“若小人此去,有可用刀之处必报老爷万一。”哭泣捧金帛而去。
次日白公命置酒邀请众邻,酬谢救护之意,对眉仙道:“我虽官居御史,因谏主不从,弃职回来,而盗贼疑我囊橐充肥,以致举家恐惧,邻舍惊惶,皆我之咎也。且既弃宜归隐,亦不宜居于都城众所瞩目之地,亦不好读书于外墅,所有薄产亦尽在彼,不如举家往居之,将旧宅分与众邻居住,以报救护之德。你意如何?”
眉仙道:“自古说:‘世乱宜居郭,年荒莫住城’。儿子外墅,又两地悬心。今父亲既有此意,可与众邻说明,然后迁徙。”
白公遂对众邻详达其意。先命家人将器用什物陆续搬去,择了吉日同眉仙、长孙夫人及侍婢数人上了车儿。白公又谢别众邻,催车出城而去。
且说乐安知县姓鲍名龙,号利飞,汴京人,与白公是同年契友。这日因拜容回来,从西街经过,只见众人执香在手,扶老携幼,纷纷都出城去。鲍公问左右道:“这些人为甚执香奔走?”左右不知,遂停轿唤地方来问。地方道:“本县白御史老爷今日归隐于黄泥堡,把宅子分与众邻居住。众人感其德,故此都执香护送。”
鲍公听了,喝退地方,自思:“白公是我素交,今日乔迁,众人都送,我既便道,胡不一送?”途命打轿到黄泥堡来。谁知白公才到得墅中,护送的如林而至。白公遍慰劳一番,赐以酒食,各各散去。忽见街役来报道:“本县老爷到了。”白公闻言即出来迎接。
鲍公走下轿来,一路打恭至厅前叙礼。鲍公道:“弟闻老兄乔迁之喜,特来一送。”白公道:“治弟舍家而逃,何得云‘乔迁’?不意老父母大驾光临,蓬荜增辉矣。”各叙寒暄,婉儿献茶过,白公命备饭,自己与鲍公往园中闲步。少顷,席已完备,白公遂邀鲍公入坐。只见向南摆下一桌,是客位;厅侧一桌,是主位。鲍公道:“吾与兄俱夙交,何必拘此俗套?请合席,以便杯茗话旧。”白公遂命移席于营中,分宾主而坐。随来衙役俱于外厢款待。
席间,鲍公道:“当今盛世,人都耸袂于公卿间,老兄年齿尚未衰,事犹可为,胡不出而整饬朝纲、修明庶绩,俾功名显于当时,德泽及于后世,顾乃甘于自弃,将斯民知觉之任置而不问,毋乃已甚乎?”
白公道:“不然。人之欲求富贵利达者,止欲纵共耳目之欲耳。治弟年逾知命,声色不沾,故隐于草莽之间,若得含哺鼓腹,咏歌舜日尧天,吾愿足矣。至斯民知觉之任,吾何敢当哉。”
鲍公连连点首道:“闻兄之言,如梦方醒。若弟辈,折腰五斗粟,俯首一顶冠,较兄何啻霄壤哉!容弟回署,申文上司为兄盖一碑亭于此官道之间,以见款留隐士之意。”白公再三恳辞。鲍公假意唯诺,致谢而别。
回到县中,即申文于抚按府厅之所。各官见旌表遗贤之事,都准施行。鲍公遂使人筑亭基于墅南,盖亭于其上,中立石碑。鲍公亲著其文云:
又著铭言于后曰:
又造牌坊于堡南官道之间。上扁额题二字曰:“留隐”。旁写:“熙宁三年仲春旦立,年弟鲍龙题。”
筑造不日成功,白公遂设大宴邀请鲍公,再三致谢。鲍公尽欢而散,各役工匠俱有赏犒。从此黄泥堡竟改名留隐村了。
第03回 会计才职失三司 威福权诛行百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