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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对惠施说:“孔子六十年中有六十次修善德行,开始肯定的,后来又否定它,很难说今天所认为是对的就不是五十九年来所认为是错误的。”惠施说:“孔 子励志勤行用智学道吗?”庄子说:“孔子已经过于用智了,他未尝多言。孔子曾说‘人的才智是禀受于天的,恢复灵善而生。’发出声音符合乐律,说出言论而符 合法度,利义摆在面前,而好恶是非的辨别,只能是服人之口罢了。要使人心服而不敢违逆,这样才算确立了天下的定则。算了吧,算了吧!我还赶不上他呢!”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1),曰:“吾及亲仕(2),三釜而心乐(3);后仕,三千钟而不少洎(4),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悬其罪乎(5)?”曰:“既已悬矣。夫无所悬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6),如观乌雀蚊虹相过乎前也。”
曾子再做官时心情又有变化,他说:“我父母双亲在世时,做官只有三釜俸禄而心情很乐。后来做官得三千钟俸禄而不能奉养双亲,我心里却感到悲伤。”弟子 问孔子说:“象曾参那样,可以算是没把心悬系在俸禄上的过错了吧?”孔子说:“还是心有悬系。如要心无所悬系,会有悲哀吗?那种心无所悬系于俸禄的人看三 釜、三千钟,就象看鸟雀蚊虻飞过眼前一样。”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1):“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2),二年而从(3),三年而通(4),四年而物(5),五年而来(6),六年而鬼入 (7),七年而天成(8),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9),九年而大妙(10)。生有为,死也。劝公(11)以其死也有自也(12),而生阳也无自也 (13)。而果然乎(14)?恶乎其所适(15)?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16),地有人据(17),吾恶乎求之(18)?莫知其所以终(19),若之 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20),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21),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聂说:“自从我听你讲道,一年而粗野,二年而顺从,三年而通达,四年而化物,五年而神明大来,六年而归根深藏,七年而合于自然,八年 而生死齐一,九年而达到神妙境界。人生有为就走向死亡,劝勉大道为一,人的死亡有因,而人生是阳气运转,没有由来。你果然是这样吗?什么地方你感到适意, 什么地方你感到不适意,天有有命无命的节数,地有人物有鬼无鬼的依据,我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不知道它的死,怎能断定没有命运,不知道它的生,怎能断定有 命运呢?有与之相感应,怎能断定无鬼神?没有与之相感应,怎能知道有鬼神呢?”
众罔两问于景曰(1):“若向也俯(2),而今也仰;向也括(3),而今也被发(4);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 (5),奚稍问也(6)!予有而不知其所以(7)。予,蜩甲也(8)?蛇蜕也(9)?似之而非也(10)。火与日(11),吾屯也(12);阴与夜 (13),吾代也(14)。彼(15),吾所以有待邪(16)?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17)。强阳者, 又何以有问乎!”
众多影子的影子问影子说:“你过去低头,而今仰头;过去束发,而今披发;过去坐着,而今站起;过去行走,而今停步。为什么呢?”影子说:“你们嗖嗖地 摇动,为什么贸然来问我?我活动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象蝉壳吗?象蛇皮吗?象是而又不是,火光和阳光,使我顿聚;阴天和黑夜,使我消失。形体,是我所 依赖的吗?何况那有依赖的东西呢!形体来我就随它来,形体去我就随它去,形体运动不止我就随它运动不止。运动不息,又有什么问的呢!”
阳子居南之沛(1),老聃西游于秦(2),邀于郊(3),至于梁(4),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女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 舍,进盥漱中栉(5),脱屦户外(6),膝行面前(7),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8),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雎雎盱 盱(9),而谁与居(10)?大白若辱(11),盛德若不足(12)。”阳子居蹴然变容曰(13):“敬闻命矣(14)!”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 (15),公执席(16)妻执巾栉(17),舍者避席,炀者避灶(18)。其反也(19),舍者与之争席矣。
阳子居南下到沛去,老子西行去秦国,要截于郊野,到梁地,而会见老子。老子在半途中仰天而叹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现在看来不可以了。”阳 子居没有答话。到了旅馆,阳子居送进洗漱用品,把鞋脱在门外,跪着爬行向前,说:“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先生却行走没有闲空,因此没敢请教。现在有闲空 了,请指出我的过错。”老子说:“你仰目而视张目而望,十分傲慢,而谁能与你共处呢?清白的人象似污浊,尚德的人象似不足。”阳子居蹙然变化说:“敬听先 生的教悔了!”他来时,旅舍的人都迎送他,男主人安排坐席,女主人给他拿梳洗用具,先坐的人让出席位,烤火的人回避炉灶。他回去时,旅舍的人就与他互争席 位而不分彼此了。
庄子译注让王
在“尧以天下让许田”至“韩魏相与争侵地”诸段中,庄子着重阐述了重生的思想,在“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至“楚昭王失国”诸段中,庄子认为重生必得 厌恶富贵名利,只有弃权势,舍利禄,才能达到重生和养生的目的。在“原宪居鲁”至“孔子穷于陈蔡之间”诸段中,着重说明养志忘形,养形忘利,致道忘心的思 想。在“舜以天下让其友此人无择”至“昔周之兴”诸段中,庄子表扬、称赞了鄙视地位权势而轻利忘身的诸隐士和贤者。
尧以天下让许由(1),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2)曰:“以我为天于,犹之可也(3)。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4),方且治之(5), 未暇治天下也(6)。”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7),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 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8),而不以易生(9),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10),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 (11),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12);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修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 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还可以。虽然,我正有隐忧之患,刚要治疗它,没有闲暇时间去治理天 下。”天下的地位最贵重,而不以这种地位危害本性,何况是其他的事物呢!只有不把治理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委托给他。舜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 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隐忧之患,刚要治疗它,没有闲暇时间去治理天下。”治理天下的权位是大器物,而不以本性来换取它,这是有道的人之所以和世俗不同 之处。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站在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细布;春天耕田种地,身体足可以负担这种劳动;秋天收获足可以休养安食;太阳出 来去劳动,太阳落了就休息,逍遥自在于天地之间而心情悠然自得。我何必...
大王直父居邠(1),狄人攻之(2);事之以皮帛而不受(3),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 而杀其弟(4),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5)!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6)!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7)。’”因杖策而去 之(8),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歧山之下(9)。夫大王直父,可谓能尊生矣(10)。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11),虽贫贱不以利累形(12)。 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13),见利轻亡其身(14),岂不惑哉(15)!
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他拿皮市事奉他们而不接受,拿大马事奉他们也不接受,拿珍珠宝王事奉他们还不接受,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太王直父说: “和人家的哥哥住在一起而杀掉他的弟弟,和人家的父亲住在一起而杀掉他的儿子,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勉强留下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 呢!况且我听说过:‘不要因为养活人的土地而危害所养活的人民。’”于是拿起马鞭而离开邮地。人民接连不断地跟着他,于是便在歧山下成立了新的国家。大王 直父,可以说是贵生的人了。能贵生的人,虽然在富贵之中也不用养生的东西伤害身体,虽然在贫贱之中也不用利禄牵累形体。现今社会上的人,身居高官尊爵,都 重视他们的地位,见到利禄就轻易地丧失自己的生命,岂不是胡涂吗!
越人三世弑其君(1),王子搜患之(2),逃乎丹穴(3)。而越国无君,求玉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4)。乘以王舆 (5)。王子搜援绥登车(6),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 之所欲得为君也。
越人三代杀掉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忧患此事,逃到丹穴中。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没有找到,一直找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蒿烟熏丹穴,让他 乘坐玉辇。王子搜攀着拉手上车,仰天呼号说:“王位呀!王位呀!难道不肯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的祸患。象王子搜这样的人, 可以说是不以国君的地位伤害生命了,这正是越人想要得到的国君。
韩魏相与争侵地(1)。子华子见昭僖侯(2),昭信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3),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4),右手攫 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傅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5)。韩之轻于 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侵占土地。子华子见昭值侯,昭傅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现在使天下人在你面前写个誓约,誓约写道:‘左手夺取它就砍掉右手,右手 夺到它就砍掉左手,然而夺取它的就可以得到天下。’你愿意去夺取它吗?”昭僖侯说:“我不愿意夺取。”子华子说:“很好,这样看来,两臂比天下重要,身体 又比两臂重要。韩国远比天下还轻,现在所争夺的,又远比韩国还轻。你何必愁苦身体来伤害生命而忧虑得不到土地呢?”昭僖侯说:“好啊!开导我的人很多,还 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称得上认识轻重了。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1),使人以市先焉(2)。颜阖守陋闾(3),直布之衣而自饭牛(4)。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 (5)?”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至市,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6),不若审之(7)。”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 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8),其土苴以治天下(9)。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 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10),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11),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12)。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13),世必 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14)。夫生者,岂特随...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的人,派人带着币帛去致意。颜阖住在简陋的巷子里,穿着粗麻布的衣裳自己在喂牛。鲁君的使者来了,颜阖亲自接待他。使者说: “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市帛,颜阖又说:“恐怕听错了而给你带来罪过,不如回去把鲁君命令再审核个明白。”使者回 去,反复核实,再来找他,却找不到了。所以象颜阖这样的人,才真是厌恶富贵的人。所以说,道的精髓可以用来修身,它的残余可以用来治国,它的糟粕可以用来 平天下。由此可见,帝王的功业,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全身养生的。现在世俗的君子,多是危害身体抛弃生命以追求物欲,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和 作为,一定要观察它所追求的目的和所以这样做的原因。现在如果有这样...
于列子穷(1),容貌有饥色(2)。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3),曰:“列御寇(4),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5),君无乃为不好士乎(6)?” 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7)。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8)。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9):“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快乐(10),今有饥 色。君过而遗先生食(11),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12),此吾所以不 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13)。
列于穷困,面有饥色。有人告诉郑相子阳说:“列御寇是位有道的人才,住在你的国里很穷困,你不是很重视人才吗?”郑相子阳便下令让官员赠送米粟给他。 列子见到使者,再三拜谢辞退不接受。使者离去,列子进入屋里,他的妻子望着他褪着胸口说:“我听说有道人的妻子,都能得到安逸的享乐。现在你面有饥色,相 国过问此事而赠送给你粮食,你不接受,难道是命该如此吗!”列子笑着对她说,“相国并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听别人说才送我米粟的,等到他要加罪与我时,也 会是因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所以不接受的原因。”后来,民众果然发难而杀了子阳。
楚昭王失国(1),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2)。昭王反国(3),将赏从者,及屠羊说(4)。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 臣之爵禄已复矣(5),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6)!”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7);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 赏。”王曰:“见之(8)!”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 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于綦曰(9):“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10),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 “夫三旌之位(11),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12),吾知...
楚昭王逃离国土,屠羊说也跟着昭王出走。楚昭王返回国土,要赏赐跟随的人,赏到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丧失国土,我丧失了宰羊的工作。大王返回国 家,我也回来宰羊。我宰羊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昭王说:“强令赏他。”屠羊说说:“大王逃离国土,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伏案就杀; 大王返回国家,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受赏。”昭王说:“我要见他。”屠羊说曰:“楚国的法令规定,必有重赏大功的人而后才得接见,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 保存国家而勇敢不足以战死敌寇,吴国的军队侵入郢都,我畏惧危难而逃避敌寇,并不是有意追随大王。现在大王要不顾楚国约法的规定而接见我,这不是我所愿传 闻天下的事。”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地位卑贱而陈说义理...
原宪居鲁(1),环堵之室(2),茨以生草(3);蓬户不完(4),桑以为枢而瓮牖(5);二室褐以为塞(6),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7)。子贡乘 大马(8),中绀而表素(9),轩车不容巷(10),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11),杖黎而应门(12)。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 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13)。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14),比周而友(15),学以为人,教 以为己,仁义之慝(16),舆马之饰(17), 宪不忍为也。”
原宪住在鲁国,方丈的居室,青草盖顶;蓬蒿门户不完整,用桑条作门轴而窗户简陋;以破毡问隔两个居室,屋顶漏雨地上潮湿,他端坐而弹琴诵诗。子贡乘坐 四头大马拉的车子,里边穿的青红色衣服而外面穿着白色衣服,大夫用的车子小巷不能出入,走去见原宪。原宪戴着桦皮帽和穿着无跟草鞋,柱着灰菜茎的手杖而接 应在门前。子贡说:“唉!先生你有什么病了?”原宪回答他说:“我听夫子说过,没有钱财叫做贫困,学而不能实践叫做病。现在我是贫困,并不是有病。”子贡 进退两难而有愧色。原宪笑着说:“要是观望世俗好恶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友,学习不务踉本而显誉于人,教育不善导别人而自专为己,失掉了仁义,装饰了车 马,我不忍心这样去做的。”
曾子居卫(1),缊袍无表(2),颜色肿哙(3),手足胼胝(4)。三日不举火(5),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6),捉拎而时见(7),纳屡而踵决 (8),曳继而歌《商颂》(9),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曾子住在卫国,组被无罩,颜色浮肿,手脚老研。三天不做饭,十年不做衣,整理帽子而帽缨断绝,提起领子而袖裂露时,穿着麻鞋而后跟裂开,跋拉着鞋而唱 《商颂》,声音宏亮满夭地,象出自金石那样清脆。天子不能使他为臣子,诸侯不能和他交朋友。所以养志的人忘了形体,养形的人忘了利禄,求道的人忘了心思 了。
孔子谓颜回曰(1):“回,来!家贫居卑(2),胡不仕乎(3)?”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4),足以给飦粥(5);郭内之田十亩 (6),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揪然变容(7),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 审自得者(8),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9),无位而不作(10)。’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11)。”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你过来!你家庭贫困处境卑贱,为什么不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不愿意做官。我有城外的五十亩地,足够供给稠粥;城内的十亩 土地,足够穿丝麻;弹琴足以自求娱乐,所学先生的道理足以自己感到快乐。我不愿意做官。”孔子欣然改变面容,说:“好啊,你的意愿!我听说:‘知足的人, 不以利禄自累;审视自得的人,损失而不忧惧;进行内心修养的人,没有官位而不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现在在颜回身上才看到它,这是我的心得 啊!”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1):“身在江海之上(2),心居乎魏阈之下(3),奈何?”瞻子曰:“重生(4)。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 能自胜也(5)。”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6),神无恶乎(7)?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8)。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 (9),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10);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在江湖之上,而心念念不忘朝廷,怎么办呢?”瞻子说:“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轻视利禄。”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但是不 能克制自己。”瞻子说:“不能自己克制就任从去做,精神不厌恶吗?不能克制自己而勉强不任从做事的人,这就叫受双重伤害。受双重伤害的人,就不能与长寿的 人并列了。”魏牟是万乘大国的公子,他隐居岩穴,比平民更为困难;虽然没有达到得道,可以说有了得道的心意了。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1),七日不火食(2),藜羹不惨(3),颜色甚惫(4),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5),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 迹于卫;伐树干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6)。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7)?”颜回无以应,人告孔子。孔 子推琴,喟然而叹曰(8):“由与赐(9),细人也(10)。召而来(11),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 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12),故内省而不穷于道(13),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14,霜雪 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15。陈蔡之隘16,于丘其幸乎!”孔...
孔子被困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烧火煮饭,喝不加米粒的灰菜汤,面色疲惫不堪,然而还在室中弹琴唱歌。颜回择菜,子路和子贡互相议论说:“先生一再 被驱逐于鲁国,不让居留在卫国,砍伐讲学大树于宋国,穷困于商周,围困于陈、蔡之间。要杀先生的没有罪过,凌辱先生的不受禁止。他还在唱歌弹琴,乐声不能 断绝,君子的没有羞耻之心也象似这样的吗?”颜回在旁没有应声,进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唉声叹气他说:“子由和子贡,都是见识浅的人。叫他们进来,我 告诉他们。”于路、子贡进入。子路说:“象现在这样,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能通达道理的叫做通,不通达道理的才叫做穷。现在我孔 丘坚守仁义的道理而遭到乱世的祸患,怎能说是穷困呢!所以,自我...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1),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2),居于吠亩之中(3),而游尧之门(4)。不若是而已(5),又欲以其辱行漫我 (6)。吾羞见之。”因自投清冷之渊(7)。汤将伐维(8),因卞随而谋(9),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10)?”曰:“吾不知也。”汤又 因督光而谋(11),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12)?”曰:“强力忍垢(13),吾不知其他也。”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14)。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棠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15);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 来漫我以其辱行(16), 吾不忍数闻也(17)!”乃自投稠水...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国王的为人,处于田亩之中,而游历于尧帝之门。不就是如此而已,还要用他的耻辱行为来法污于 我。我见到他感到羞耻。”因而自己投入清冷之渊而死,商汤要讨伐夏桀,就这件事与卞随商量,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跟谁说可以?”说: “我不知道。”商汤又就此事同务光商量,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跟谁说可以?”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样?”曰:“他能勉强 己力而忍受耻辱,我不知道他别的了。”汤就和伊尹策谋讨伐夏桀,战胜了夏桀。汤让位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主伐桀时找我谋划,一定以为我是残忍的人:战 胜了夏桀而让位给我,一定认为我是个贪婪的人。我生活在乱世,而无道...
昔周之兴(1),有士二人处于孤竹(2),曰伯夷、叔齐(3)。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4),似有道者(5),试往观焉。”至于歧阳(6),武 王闻之(7),使叔旦往见之(8)。与盟曰:“加富二等(9),就官一列(10)。”血牲而埋之(11)。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 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12), 时把尽敬而不祈喜(13);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14)。乐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15),不以人之卑自高也(16),不以遭 时自利也(17)。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18),上谋而下行货(19),阻兵而保威(20),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21),杀伐以要利 (22)。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
过去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国君的子弟住在孤竹,叫伯夷、叔齐。二人商量说:“咱们听说西方有个人,好象是有道的人,是不是去看一看。”到了歧阳,武王听 说,派周公旦去接见他们。和他们立盟说:“追加俸禄二级,授官一等行列。”用牺牲血涂盟约埋在盟坛地下。二人相视而笑,说:“咦,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 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时,四时祭把竭尽诚敬而不求福;对于民众,以忠信尽心治理而没有什么祈求。乐意正的人就同他同正,乐于治的人就同他同治。不以别 人的失败来显示自己的成功,不以别人卑下而抬高自己,不以逢好时运而谋图私利。现在周朝看到殷朝的混乱而急速夺取政权,崇尚计谋用爵禄收买人心,专靠武力 而保持威势,杀牺牲立盟作为信誓,宣扬自己的美行哗众取宠,屠杀...
庄子译注盗跖
在“孔子与柳下季为友”至“孔子再拜趋走”的几段中,庄子通过盗跖之日揭露孔子的言行,批判孔子的仁义说,讥斥儒家是“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人,说 孔子的言行是“诈巧虚伪”。在“子张问于满苟得”和“无足问于知和曰”的段落中,庄子又通过盗跖之口揭露了社会的黑暗,批判儒家伦理道德的实质是贵贱无 等,长幼无序,造成了天下之至害。并用先王之治的乱伦之例驳斥了宣扬圣土之治的一些观点,这对儒墨的尊先王的思想都是严厉地批判。从中可以看出儒墨显学之 争,也可以看出庄子作为道家与儒墨学派思想观点的不同。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1),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2)。盗跖从卒九千人(3),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4),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 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5),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于(6);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 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不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7)。”
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8),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 如涌泉(9),意如飘风(10),强足以拒敌(11),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12),子 贡为右(13),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14),脍人肝而餔之(15)。
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16),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人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垦,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 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17),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 天下学士不反其本(18),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浦之膳(19)!’”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 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
孔子趋而进(20),避席反走(21),再拜盗跃。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瞑目(22),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 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23),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 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24),齿如齐贝(25),音中黄钟(26),而 名曰盗历,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 侯,与天下更始(27),罢兵休卒,收养昆弟(28),共祭先祖...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29)。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 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30),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 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 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31),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32),起则于于(33),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糜鹿 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
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38),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 (39),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40); 尾生与女于期于梁下(41),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42),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 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 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44),目茫然无见,色若死灰,据拭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阀然数日不 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45)?”孔于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历得无逆女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 (46),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孔子和柳下季结成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字叫盗跖。盗跖随从的士卒有九千人,横行天下,侵袭诸侯,穿室破户,赶走人家的牛马,掳夺人家的妇女,贪得无 厌忘却亲友,不顾忌父母兄弟,不祭把祖先;所到过的地方,大国严守城池,小国坚守城堡,亿万民众都感到痛苦。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一定教导儿子,做 兄长的一定教育弟弟。如果做父亲的不能教导儿子,做兄长的不能教育弟弟,就没有人看重父子兄弟的亲属关系了。现在,先生是当世的才智之士,而弟弟却是盗 跖,成为天下的祸害,你不能教育他,我私下为你感到羞愧!我请你允许我为你前去进行说服他。”
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一定能教导儿子,做兄长的一定能教育弟弟。’如果儿子不听从父亲的教导,弟弟不受兄长的教育,虽然现在有先生的辩才, 又能把他怎样呢?况且,跖的为人,心境象涌泉一样不可抑制,意境象暴风一样不可测度,强悍足以使之对抗,雄辩足以掩饰过错,顺从他的心意就高兴,违逆他的 心意就发怒,轻易地用语言污辱别人,先生一定不要前去。”孔子不听柳下季的劝说,让颜回驾车,子贡陪乘,去会见盗跖。盗跖正在大山的阳面休整士卒,切碎人 肝而食之。孔子下车走上前,看见传命官,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高尚正义,敬请传令官传达。”传令官入内通报。
盗跖听到此事,大怒,眼象明星,怒发冲冠,说:“这个人是不是鲁国的巧伪人孔丘?替我告诉他:‘你做花言造巧语,虚妄地称道文王、武王,头戴装饰象树 枝般的贵冠,腰缠死牛胁的皮带,余辞缨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专生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书生,不务正业,装作孝弟,而侥幸得到 封侯富贵。你的罪恶严重,快滚回去吧!不然,我要用你的肝当作午餐。”孔子再一次通报说:“我幸运地得到柳下季的介绍,希望到帐幕下拜见。”传令宫又通 报。盗跖说:“让他到前面来!”孔子快步而进,避开席位退步快跑,再拜盗跖。盗跖大怒,叉开两脚,握剑瞪眼,声如母虎,说:“孔丘,你往前来!你要说的, 顺着我的意思就活,违逆我的心思就死!”孔子说:“我听说,凡天下...
现在,将军兼有这三种德行,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泽,嘴唇犹如鲜红的丹砂,牙齿象排列的贝珠,声音宏亮,而名字叫盗腑。我孔丘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不 可取。将军有意听我的意见,我请求向南出使吴国和越国,向北出使齐国和鲁国,向东出使宋国和卫国,向西出使晋国和楚国。给将军建造周围数百里的大城,设立 数十万户的采邑,尊奉将军为诸侯,和天下的诸侯共同除旧布新。停战休兵,收养众弟兄,共祭祖先。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大怒说: “孔丘,你往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禄来规劝的,可以用语言来谏正的,都可以把他们叫做愚陋的平民。现在,身体高大,面目美好,人人见到都喜欢,这是我父母所 遗留的德性。孔丘你虽然不赞美我,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况且,我听...
现在孔丘你告诉我有大城民众,是想要用利禄规劝我,而言养我当顺民,怎么可以长久呢!城再大,也没有比天下更大的了。尧、舜虽然有天下,但子孙没有立 锥的地方;商汤和周武王立为天子,而后代灭绝;不正是他们贪大利的缘故吗?况且,我还听说:‘古代禽兽多而人少,于是人民都住在树巢中以躲避禽兽,白天捡 橡栗充饥,夜晚栖于树上,所以命名叫他们是有巢氏的民众。古代人不知穿衣服,夏天积蓄薪材,冬天就用来烧火取暖,所以命名叫他们是只知生存的民众。神农时 代,躺下时安静,起来时舒缓,人只知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野兽共同相处,耕地吃饭,织布穿衣,没有相害的心,这是道德的极盛时代。然而黄帝不 能达到这种德,与量尤交战于啄鹿的郊野,流血百里。尧、舜做天子...
天下人为什么不把你叫做盗丘,而把我叫做盗跖呢?你以甜言蜜语说服子路,而使他跟随你。让子路摘掉他的高冠,解掉他的长剑,而受你教育,天下人都说: ‘孔丘能制止强暴禁止非礼行为。’其最终结果,子路想要杀死卫的国君,而事情没有成功,在卫国的东城门之上身躯破剁成肉酱,这是你教育的不成功。你不是自 称才士圣人吗?然而一再被赶出鲁国,在卫国被铲平足迹,在齐国穷途末路,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天下没有容身之处。你教育子路身躯被剁成肉酱,这样的祸 患,对上无法保护自己身体,对下无法做人。你的道哪里有什么可贵的呢?世上所推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全备德行,而战于涿鹿郊野,流血百里。 尧不慈爱,舜不孝顺,禹半身偏瘫,汤流放他的君主,武王讨伐纣王...
孔丘你用来说服我的,如果告诉我鬼的事情,则我不知道;如果告诉我人事,不过如此而已,都是我所听过的,现在我告诉你人的性情:眼睛要看颜色,耳朵要 听声音,嘴巴要品味道,志气要得到满足。人生上寿一百岁,中寿八十岁,下寿六十岁,除了疾病、死丧、忧患,其中张嘴而笑的,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而已。天 地无穷尽,人死有时限,持有时限的生命,而寄托于无穷尽的天地之间,迅速得和骏马奔驰过缝隙一样。不能悦其意志,保养寿命的人,都不是通达道理的人。孔丘 你所说的话,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理,狂妄无度,心情急切,是诈巧虚伪的事情,不可以保全真性,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讨论的呢!”孔 子再次叩拜,急忙跑出门外,上车,缰绳三次脱手,眼睛茫然不见,...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1):“盍不为行(2)?无行则不信(3),无信则不任(4), 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5),计之利,而义真是也(6)。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7),多信者显 (8)。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9)!”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 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10):‘汝行如桀、纣。’则有作色(11),有不服之心者(12),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13),穷为匹夫,今谓宰相 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14),称不足者,士诚贵也(15)。故势为天于,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
市的记载。受币之事只《庄子》独载。
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修养品行?没有品行就不会取信于人,不能取信于人就不能被任用,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利禄。所以观察名,计较利,而义才是真实 的。如果抛弃名利,反心自问,那么士大夫的作为行事,不可以一天不实行仁义!”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多讲信誉的人显贵。名利大的人,几乎都是无 耻又善言信的人。所以观察名,计较利,而信才是真实的。如果抛弃名利,反心自问,那么士大夫的作为行事,只好保持其天性了。”子张说:“过去桀、纣尊贵到 做了天子,富有到占据天下。现在对奴仆和更夫说:‘你们的行为象桀、纣。’他们就会愤怒变色,就会产生不服的心理,因为小人也轻贱桀纣。孔丘、墨翟,穷困 得成为一般人,这时要对宰相说:‘你的行为象孔丘、墨翟。’他就...
无足问于知和曰(1):“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2)。彼富则人归之(3),归则下之(4),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 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5),故推正不忘邪(6)?”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已同时而生(7),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 (8);是专无主正(9),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10),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 之疾(11),恬愉之安(12),不监于体(13);怵惕之恐(14),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 也。”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15),至人之所不得...
无足问知和说:“众人没有不兴名求利的。他富有别人就依附他,依附他就于心居他之下,居下就对他尊敬。有人居下就显出尊贵的人,是长寿、体安、快乐之 道。现在,难道你没有这种想法吗?是智慧不足呢?还是认识到而力不从心呢?还是故意推行正道而不妄为呢?”知和说:“现在有这样一种人,自以为和自己同时 代生,同乡而处,就认为是个超过世俗的人。这是一种内心无主见取正,不能观察古今时间的差别和是非的区别。与世俗同化,离开自重,抛弃自尊,做自己兴名就 利的事情。这样论到延长生命、安适身体、愉悦心意之道,不是大远了吗?悲痛的疾病,安静的喜悦,不视其形体;惊慌的恐惧,欣欢的喜悦,不视其内心。只知道 去做而不知道为什么去做,所以地位贵到天子,富有占据天下,却不...
庄子译注说剑
在“昔赵文王喜剑”一段中,庄子以文王喜剑喻其为之政。在“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段中,说明庄周轻物到“千金不受”而愿意去说服赵文王。在“太子 乃于见王”段中,以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喻治政的方法,说天子可以统治诸侯,诸侯可以称霸,但都不是长久的统治方法,而庶人剑也只是一种世俗斗鸡之儿 戏,不能达到统治的目的,“大王安坐定气”暗指无为而治就可以达到治理目的了。于是文王三月不出官,剑士自毙也就无事大吉了。
昔赵文王喜剑(1),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2),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3)。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4)。太子惺患之 (5),募左右曰(6):“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7),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能(8)。”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9)。庄子弗受(10),与使 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啊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市从者(11) 夫子弗受,俚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12),下不当太子(13),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 (14)?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
过去,赵惠文王喜欢剑术,住在宫门左右的剑客有三千余人,日夜相互击剑于文王面前,死伤的一年有一百多人。而赵文王仍然喜好剑术而不厌恶。如此下去三 年,国势衰危。诸侯必图谋攻取它。太子悝感到忧患,召募左右臣僚,说:“谁能说服国王使他停止剑士的活动,便赐他千金。”左右臣僚说:“庄子能做到。”太 子于是派人将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起前往拜见太子,说:“太子叫我做什么,赐我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哲,谨奉上千金用市以为劝 侑。先生不接受,我还怎么敢说。”庄子说:“听说太子之所以用我,是要杜绝国王的喜好。假使我向上劝说大王而违逆了国王的心意,下又有负太子的委任,那就 会遭到刑戮而死去,我还怎么使用千金呢?假如我对上说服大王,对...
庄子进入宫殿大门不急步上前,见国王也不跪拜。国王说:“你打算用什么来开导我,让太子事先跟我介绍?”庄子说:“我听说大工喜欢剑术,所以以剑术拜 见大王。”国王说:“你的剑术怎么能制服对手?”庄子说:“我的剑术是十步置一人,千里无阻挡。”国王非常高兴,说:“天下无敌了。”庄子说:“用剑术的 方法,示人以空虚莫测,用起来叫人不及提防,发动在后,竟先击至。希望试一试。”国王说:“先生休息,到馆舍等待命令,待我下令设剑术比赛再请先生。”于 是国王使剑士较量七天,死了六十多人,选出五六个人,让他们捧剑在宫殿下,于是召请庄子。国王说:“今天请与剑士对剑。”庄子说:“期待很久了。”国王 说:“先生所使用的剑,长短怎么样?”庄子说:“我用什么剑都可以...
庄子译注渔父
在“孔子游乎缁帷之林”段落中,指出孔子的仁是“苦心劳形以危害其真”的有害的观点,相距自然之道相差很远。在“子贡还报孔子”段中批评孔于是属于八 疵四患的人,只有去掉这种种毛病,而后才能教育他。在“孔子揪然而叹”段中,着重说明了庄子的自然本真的观点。在“颜渊还车”段中,说明孔子接受了教育而 崇敬渔父的主张,并教育颜渊不要顽固不化,说明了儒道两派的分歧和争斗。
孔子游乎绪帷之林(1),休坐乎杏坛之上(2)。弟子读书,孔子弦歌(3)。鼓琴奏曲未半(4),有渔父者(5),下船而来,须眉交白(6),被发榆 袂(7),行原以上(8),距陆而止(9),左手据膝(10),右手持颐(11),以听。曲终,而招子贡(12)、子路,二人俱对(13)。客指孔子曰: “彼何为者也(14)?”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15)。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16)?” 子路未应,子贡曰:“孔氏者,性服忠信(17),身行仁义(18),饰礼乐(19),选人伦(20),上以忠于世主(21),下以化于齐民(22),将以 利天下(23)。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24)?”子贡曰:“非也。...
孔子到缁帷林中游玩,坐在杏坛上休息。弟子们读书,孔子弹琴瑟唱诗歌,弹琴奏曲不到一半,有位老渔翁,下船而来,胡须和眉毛皆白,披散头发,摇着袖 子,从水边的平原向上走,走到高的地方停下身来,左手捂着膝盖,右手拄着面颊,听孔子弹琴。曲子奏完,便呼唤子贡子路,二人来酬对。渔翁指着孔子问道: “他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说:“鲁国的君子。”渔翁问姓氏。子路回答说:“姓孔氏。”渔翁说:“孔氏从事什么职业?”子路没有回答,子贡回答说:“孔氏 这个人,心性守忠信,亲身践履仁义,修饰礼乐,撰定道德规范,对上效忠于当世君主,对下教化平民,要以此谋利天下。这就是孔氏的从业。”又问说:“是有领 土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是诸侯的辅臣吗?”子贡说:“不...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1)!”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2),顾见孔子(3)还乡而立。孔子反走(4),再拜 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囊者先生有绪言而去(5),丘不肖(6),未知所谓(7),窃待于下风(8),幸闻咳唾之音(9),以卒相丘也 (10)!”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11),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 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12)。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 (13)。官治其职,人忧其事(14),乃无所陵(15)。故田荒室露(...
子贡回来,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渔翁可能是圣人!”于是走下来去寻找他,到了泽边,渔翁正在拄桨引去他的船只,回头看见孔子,又转过脸去 站着。孔子到退着走过来,再叩拜前进。渔翁说:“你要有什么事相求?”孔子说:“刚才,先生的话只开个头没说完就离开,我不聪敏,不了解你所说的,意思, 我甘拜下风,希望听到你的议论,以便最终使我受到帮助。”渔父说:“唉!你真大好学了!”孔子再叩拜而站起来说:“我从小就修习学问,直到现在,六十九岁 了,没有听到过至理的教导,怎敢不虚心呢!”渔翁说:“同类相求,同声相知,这本来是自然规律,我愿意告诉我知道的道理来帮助你的所用。你所从事的是人 事。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种人能自己端正,是治道的美德,...
孔子揪然而叹(1),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2),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3)?”客凄然变容曰,“甚 矣,子之难悟也(4)!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5),举足愈数而迹愈多(6),走愈疾而影不离身(7),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 影(8),处静以息迹(9),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10),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11),理好恶之情(12),和喜怒之节(13), 而几于不免矣(14)。谨修而身(15),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 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16),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 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17)功成之美(18)。无一其迹矣(19);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20);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 (21);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22)。礼者,世俗之所为也(23);真者,所以受于天也(24),自然不可易也(25)。故圣人法天贵真(26),不 拘于俗。愚者反此(27)。不能法天而恤于人(28),不知贵真,...
孔子神色愧变而叹息,再叩拜而起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平足迹,在宋国被砍伐讲学遮荫的树木,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我不知道所犯的过 失,为何遭到这四种毁谤?”渔翁凄凉地改变面孔说:“严重啊,你大难觉悟了!有人畏惧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想离开它而跑,举足愈频繁而足迹愈多,跑 得愈快而影子却不离开身形,自以为还慢,快跑不止,绝尽力气而死。他不知道到阴暗的地方影子自然消失,处于静止状态足迹自然消灭,愚蠢到极点了!你审视仁 义之间,分辨同异之际,观察动静的变化,调适取舍的分寸,调理好恶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你几乎不免于祸患了。你要谨慎修养身心,慎重保持自己的本性, 使物与人归还自然,就无所牵累了。现在,你不修养自身而求助他人...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1),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赶乘(2)。子路旁车而问曰(3):“由得为役久矣(4),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 (5)。万乘之主(6),千乘之君(7),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8),夫子犹有据敖之容(9)。今渔父杖拏逆立(10),而夫子曲腰磐折(11),言拜 而应(12),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人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13),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仪有间矣(14),而朴鄙之心至今 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15),不能下人(16)。下人不精(17),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 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18)。庶物夫...
颜渊调转车子,子路交给登车的拉绳,孔子连看也不看,等到水波平静,听不到划桨的声音,然后才赶上车子,子路依靠车子而问说:“我侍奉先生很久了,从 未见过先生待人如此威严起敬。天子、诸侯,见到先生没有不分庭伉礼的,而先生还有傲慢的面色,现在渔翁拄桨背立,而先生弯腰如磐,对话总是先叩拜而后回 答,不是太过分了吗?弟子们都怪先生了,一个打鱼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呢?”孔子扶着车扶手横木而感叹说:“严重啊!子由,你实在难以教化!你沉溺在礼仪 之中有一段时间了,而粗疏鄙陋之心至今还没有去掉。走近点,我告诉你!遇到长者不恭敬,是失礼;见到贤人不尊重,是不仁。他要不是至人,就不能使人谦下, 使人谦下不精诚,就不能达到本真,所以长期伤害自己。可惜啊!用不...
列御寇
在“列御寇之齐”段中,庄子通过列子说明要达到自忘、忘我“虚而邀游”的思想境界。在“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段中,肯定了朱评漫的天而不人的无用之 用的观点,否定了郑人缓的人而不天的自以为是的思想。在“宋人有曹商者”段中,否定了曹商的追势得利的观点和孔于的“使民离实学伪”的观点,而肯定只有真 人才能达到“负乎内外之刑”。在“孔子日”段中,指出了处世的方法就是因顺自然,而不要着眼于人事。这是一种虚无主义的处世哲学。
上述几方面思想观点是有内在联系的,并非象有人说的:各节间极其散乱意义不相关连。
列御寇之齐(1),中道而反(2),遇伯昏音人(3)。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4)?”曰:“吾惊焉(5)。”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 (6),而五浆先馈(7)。”伯昏瞀人曰:“若是(8),则汝何为惊已(9)?”曰:“夫内诚不解(10),形谍成光(11),以外镇人心(12),使人 轻乎贵老(13),而■其所患(14)。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15),多余之赢(16),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17)! 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18),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19),吾是以惊。”伯昏督人曰:“善哉观乎(20)!女处己(21),人将保女矣(22)!”无 几何而往(23),则户外之屡满矣(24)。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民...
列御寇去齐国,中途返回来,遇到伯昏督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刚去就返回来呢?”列御寇说:“我很惊异。”伯昏瞀人说:“为什么惊异?”列御寇说: “吾曾在十家浆铺饮浆,而有五家先馈赠。”伯昏音人说:“如此,你为什么惊异?”列御寇说:“内心真诚而有症结不化,由外表流露出来形成光采,以此镇服人 心,使人轻视权贵和老人,从而招致祸患。卖浆人只是做些饮食买卖,残余的赢利,得的利润甚少,所得权势也轻微,还要如此,何况是万乘之军的君主呢?身躯操 劳于国事而智慧耗尽干政事,他将委任我以政事而要我达成功效,因此我感到惊异。”伯昏瞀人说:“观察的很好呀!你在家等着吧,人们会归附你了!”没过几天 又到列子住处,门外的鞋摆满了。伯昏瞀人面北站着,手杖顿地拄着...
郑人缓也(1),呻吟裘氏之地(2),抵三年而缓为儒(3),河润九里(4),泽及三族(5),使其弟墨(6)。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7)。十年而 缓自杀。其父梦之曰(8):“使而子为墨者予也(9)。阖胡尝视其良(10),既为秋柏之实矣(11)?” 夫造物者之报人也(12),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13)。彼故使彼(14)。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15),以贱其亲(16)。齐人之井饮者相摔也 (17)。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18)。’有德者以不知也(19),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20)。圣人安其所安(21),不安其所不安 (22);众人安其所不安(23),不安其所安。
郑国有一个名叫缓的人,在裘氏的地方读书。正好三年便成为儒者,象河水一样滋润九里,恩泽三族,又让他的弟弟学墨。兄弟二人以儒墨观点相互辩论,他父 亲帮助翟。十年后缓气愤自杀了。给他父亲托梦说:“让你儿子成为墨者的是我。为什么你不来看看我的坟墓,我已经变成揪柏结成果实了。造物者给予人的,不是 给予人力而是给予人的天然本性。翟的夭性使他成为墨者。缓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而贱侮他父亲,就象齐民凿井以为造泉而相互殴打一样。所以说,‘现在社会上的人 都象缓那样自以为是。’有德的人不认为有德,何况是有道的人呢!古时候认为象缓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是违背自然刑罚的人。圣人安于自然天性,不安于人为自是; 一般人安他所不安的人为自是,不安于他所当安的自然天性。
庄子曰:“知道易(1),勿言难(2)。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3);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4)。”朱评曼学屠龙于支离益(5), 单干金之家(6),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7)。圣人以必不必(8)故无兵(9);众人以不必必之(10),故多兵;顺于兵(11),故行有求(12)。 兵,恃之则亡(13)。小夫之知(14),不离苞直竿犊(15)。敝精神乎蹇浅(16),而欲兼济道物(17),太一形虚(18)。若是者,迷惑于宇宙, 形累不知太初(19)。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20),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21)。水流乎无形(22),发泄乎太清(23)。悲哉乎汝为(24),知 在毫毛(25),而不知大宁(26)!
庄子说:“认识道容易,默不作声而成道困难,认识道而默不作声,才合于自然;认识道而说出来,这是合于人为。古时候的至人合于天道自然而下合于人道人 为。”朱泙漫跟支离益学屠龙,花尽了千金的家产,三年学成技术却无处使用这种技巧。圣人以必可用而不去用,所以没有争端;一般人以不必用而必去用它,所以 引起许多纷争;顺从于争端,所以行为有贪求。面对纷争,依靠它就会什么也得不到。世人的智慧,离不开苞直简犊,把精神消耗短浅的小事上,而想成道又成物, 一贯形虚。象这样,会为宇宙所迷惑,为形体劳累而不知道的本体。那种至人,把精神归属于万物没产生之前,而甜睡于虚无的境地。水流于无形,发泄于太虚清静 的自然。可悲啊列子所为,把智慧放在毫毛的小事上,而不知道大的...
宋人有曹商者(1),为宋王使秦(2)。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3),益车百乘(4)。反于宋(5),见庄子曰:“夫处穷阎厄巷(6),困窘织屡 (7),槁项黄诚者(8),商之所短也(9);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10),商之所长也(11)。”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 (12),舐痔者得车五乘(13),所治愈下得车愈多(14)。子岂治其痔邪(15),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16)!”
来国有个叫曹商的,为宋君偃出使秦国。刚去时,获得几辆车子。秦王喜欢他,增加车子百辆。返回宋国,见到庄子,说:“住在穷里狭巷,贫苦地靠织鞋而 生,搞得面黄肌瘦,这是我所短缺的;一旦使万乘之君主觉悟而使随从的车子增加到百乘,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秦王有病召请医生,破除痈疽溃散痤疮的可 以得车一辆,舔痔疮的可以得车五辆,所医治的愈卑下得的车愈多。你难道治疗他的痔疮了吗?为什么你得到的车这么多呢?你走吧!”
鲁哀公乎问颜阖曰(1):“吾以仲尼为贞(2),国其有疹乎(3)?”曰:“殆哉权乎仲尼(4)!方且饰羽而画(5),从事华辞(6),以支为旨 (7),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8)受乎心(9)宰乎神(10)夫何足以上民(11)!彼宜女与予颐与(12), 误而可矣(13)!(,) 今使民离实(,) 学伪(14),非(,) 所以视民也(15)。为后世虑,不若休之(16)。难治也(17)!”施于人而不忘(18),非天布也(19),商贾不齿(20),虽以事齿之(21), 神者弗齿(22)。为外刑者(23),金与木也(24);为内刑者(25),动与过也(26)。宵人之离外刑者(27),金木讯之(28);离内刑者,阴 阳食之(29)。夫免乎外内之刑者,...
鲁哀公问颜阎说:“我要把仲尼做为辅相,国家可以得治吗?”颜阖说:“危险啊!危险!仲尼喜欢文过饰非,办事花言巧语,以枝叶代替旨美,矫饰性情以夸 示民众而不智不诚。受心指使,以精神为主宰,怎能在民上呢!他如果适合你和我的养生,就是错了也是可以的!现在让民众离开朴实而学虚伪,不足以教育民众。 为后世考虑,不如停止这件事。不可以让他治理国家!”施恩于民众而不忘其功,不是天然的布施,商人是人们不愿相提并论的,虽然因事务不得不与他们打交道, 但思想上仍不愿与他们相提并论。体外刑罚的工具是金属与木制品,内心刑罚的工具则是轻举妄动所引起的过失。小人遭到体外的刑罚,用金木刑具拷问他;遭受内 心的刑罚,则是用阴阳之气来蚕食他,能够免于外内刑罚的,只有真...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1),难于知天(2)。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3),人者厚貌深情(4)。故有貌愿而益(5),有长若不肖(6),有慎 懁而达(7)。有坚而漫(8),有缓而飦(9)。故其就义若渴者(10),其去义若热(11)。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12),近使之而观其敬(13), 烦使之而观其能(14),卒然问焉而观其知(15),急与之期而观其信(16),委之以财而观其仁(17),告之以危而观其节(18),醉之以酒而观其则 (19),杂之以处而观其色(20)。九征至(21)。不肖人得矣(22)。”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险恶,比知天困难;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时间的限定,人却容貌敦厚而性情深沉。所以有的外貌谨慎而思想骄溢,有的外表善长而内心愚 蠢,有的外貌温顺而内心暴躁,有的外表坚强而内心濡缓,有的外表和缓而内心急躁。所以他就义如饥渴,弃义又如避热。所以君子让他到远处做事考验他的忠诚, 让他在近处做事考验他的恭敬,给他烦杂的任务考验他的能力,向他突然提出问题考验他的心智,把钱财委托他考验他的清廉,告诉他危险考验他的节操。让他酒醉 看他的仪则,混杂相处而看他的面色。九种征验做到,不肖的人就可看得出来了。”
正考父一命而伛(1),再命而偻(2),三命而俯(3),循墙而走(4),孰敢不轨(5)!如而夫者(6),一命而吕钜(7),再命而于车上舞 (8),三命而名诸父(9),孰协唐、许(10)!贼莫大乎德有心(11)而心有睫(12),及其有睫也,而内视(13),内视而败矣(14)。凶德有五 (15),中首(16)。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毗其所不为者也(17)。穷有八极(18),达有三必(19),形有六府(20)。美、髯、 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21)。缘循(22),偃佒(23),困畏不若人(24)。三者,俱通达(25)。知慧外通(26), 勇动多怨(27),仁义多责(28)。达生之情者傀(29),达于知者...
正考父一命力士时曲背,再命为大夫时弯腰,三命为卿时俯身,顺着墙跟走路,谁敢不效法!要是你们这种人,一命力士就会自高自大,再命为大夫就会在车上 跳舞,三命为卿就会叫他叔伯父的名字,谁能与唐尧、许由相比呢!祸害莫过于私心求得,而心有睫毛遮盖,到了心有睫毛遮盖,而产生了主观成见,有了主观成见 就导致败坏了。凶恶得之有五种,内心私欲为首。什么叫做中德?所谓中德,就是自以为是,而责难自己所认为不是的。穷困有八个极端,通达有三项必要条件,刑 有六种集聚点。美姿、长须、身高、形大、体壮、艳丽、勇猛、果敢,这八种都超过别人,便因此而穷困。因循自然,随俗应付,懦弱谦下,这三项都可畅通无阻。 智慧表露通于外物,勇猛妄动多结怨恨,行仁施义多遭责难,通达生...
人有见宋王者(1),锡车十乘(2),以其十乘骄稚庄子(3)。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4),其子没于渊(5),得干金之珠(6)。其父 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7)!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8)。子能得珠者(9),必遭其睡也(10)。使骊龙而寤(11),子尚奚微之有 哉!’今宋国之深(12),非直九重之渊也(13);宋王之猛(14),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15)!”或聘于 庄子(16),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17)?衣以文绣(18),食以刍叔(19)。及其牵而入于大庙(20),虽欲为孤犊(21),其可得 乎!”
有个人拜见宋王,恩赐十辆车子,他用这十辆车子向庄子夸耀。庄子说:“河边有个家庭贫困靠获蒿编织畚蒉为生的人,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珍 珠。他的父亲对他的儿子说:‘拿石头来锤破它!这值干金的珍珠,一定在九重深渊驱龙的颔下,你能得到珍珠,定遇到龙在睡觉。假使龙醒着,你还能得到什么 呢!’现在宋国危机的深重,不止于九重的深渊;宋王的凶猛,不止于骊龙;你能得到车子,一定遇到他在睡觉。假使宋王醒着,你就要粉身碎骨了!”楚国有人来 聘请庄子。庄子回答使者说:“你见过祭祀的牛吗?披着纹彩锦绣,喂着饲草大豆,等到把它牵入太庙去,要想做只无人豢养的牛犊,怎能办得到呢!”
庄子将死(1),弟子欲厚葬之(2)!。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3),以日月为连壁(4),星辰为珠玑(5),万物为赍送(6)。吾葬具岂不备邪 (7)?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8)。”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9),夺彼与此(10),何其偏也(11)!”以不 平平(12),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13),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14),神者征之(15)。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16),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 (17),其功外也(18),不亦悲乎!
庄子将要死时,弟子们打算为他厚葬。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太阳和月亮当作连壁,把星星当作珍珠,把万物当作陪葬品。我的丧葬用品还有什么不 齐备的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弟子们说:“我们害怕乌鸦和老鹰吃掉你呀!”庄子说:“天葬让乌鸦和老鹰吃,土葬让蝼蛄和蚂蚁吃,从乌鸦老鹰那里夺过 来给蝼蛄蚂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用不公平来公平,这种公平不能公平:用不征验来征验,这种征验不能征验。自认聪明的人唯有被人支使,神人可以验证。聪 明人不及神人很久了,而愚蠢的人还依靠他的偏见溺于人事,他的功劳建筑于外物,不也是可悲吗!
庄子译注天下
在“天下之治方木者多矣”段中,提出学术问题有道术和方术之分。道术是普遍的学问,只有天人、圣人、神人、至人才能掌握它。学术则是具体的各家各派的 学问,这种学问都是各执一偏的片面的学问。在“其明而有数度者”段中,阐述了庄子对儒家学派的看法,认为儒家主要是明传《诗》、《书》、《礼》、《易》、 《春秋》的。在“不侈于后世”段中,说明了墨子、禽滑厘的墨家学派的学说。对墨家的非乐、节用、兼爱、节葬以及后期墨者的墨辩都作了充分的肯定和赞同。因 为墨家的这些思想与庄子的轻物思想有一致之处。在“不受世俗牵累”段中,介绍了宋钘、尹文的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的白心的观点。在“公 而不党”段中,着重介绍了彭蒙、田骈、慎到的思想。在“以本为精...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1),皆以其有力不可加矣(2)!古之所谓道术者(3),果恶乎在?曰:“无呼不在(4)。”曰:“神何由降(5)?明何由出 (6)?”“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7)。”不离于宗(8),谓之天人(9);不离于精(10),谓之神人(11);不离于真(12),谓之至人 (13)。以天为宗(14),以德为本(15),以道为门(16),兆于变化(17),谓之圣人;以人为恩(18),以义为理(19),以礼为行 (20),以乐为和(21),熏然慈仁(22),谓之君子(23);以法为分(24),以名为表(25),以参为验(26),以稽为决(27),其数一二 三四是也(28),百官以此相齿(29); 以事为常(30),以衣食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