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stringlengths 1 15.1k |
|---|
话说若素小姐,见胡楚卿袖里露出一物,夺目可爱,问道:“喜新,你袖中什么把我一看。”看官你道什么,原来是扇坠系在素金扇上。楚卿连扇递过,若素接来看时,却是蓝宝石碾成一个小鱼,不满寸许,鳞颊宛然,晶晶可玩,不忍释手。楚卿问道:“此物小姐心爱么?”若素道:“此物实实精雅。你肯卖我么?”楚卿道:“宁送与小姐,断不卖的。”若素道:“怎好要你送。也罢,我见你带上少个带钩,我换你的罢。”遂向腰间裙带上取下来,递与楚卿。原来是个水晶块,上面碾成双凤连环,下边伸个如意头勾子,清可鉴发。楚卿得意道:“好美器!宝鱼换水晶,小姐,这是如鱼得水了。”若素笑道:“调得好。”楚卿道:“还有一说,换便换了,这鱼是至宝,就兑一千金子也不卖的。今送与小姐,不要埋没我一... |
话才说到入港,忽闻背后嚷道:“喜新,你怎么不知法度,闯到小姐绣房来!”惊得楚卿回头一看,却是宋妈妈送饭与小姐吃。楚卿无言可答。只见若素道:“奶奶着他送玫瑰花来。”宋妈妈道:“原来如此。出去罢。”楚卿因假说道:“我要问小姐,讨两条线用。”若素就叫衾儿去拿线与他。正是: |
白云本是无心物,又被清风引出来。 |
看官,你道楚卿要线做什么,原来是要哄宋妈妈先去的意思。那宋妈妈却说道:“你要线,我叫送出来。今日无人在家,随我到厨下,带了饭出去。”楚卿没奈何,只得随厨下,取了饭,仍进楼角门来。却见衾儿拿着线,走近前低低笑道:“亏你的急智,说得好用心话儿,未得陇先望蜀了。”丢在盘子里,就走,楚卿道:“陇也未必成。”衾儿已走入中间-子内。楚卿叫一声:“姐姐,送些菜与我吃来。”到书房恨道:“小姐虽被我看得个饱,可恶那婆子,打断话头。饭呀,你再迟半刻,我就讨得小姐口气了。”正坐在那里对着饭自言自语,只见空里放下一壶茶来。耳边听见说:“害相思的请茶。”楚卿这一惊非小,回转头来,却见衾儿立在身畔,口中说道:“今番也还怪我。”楚卿喜出望外,急立起身,唱个喏下去... |
风流肠肚不牵牢,只恐被伊牵惹断。 |
楚卿吃饭才完,贾门公走来道:“吴小官,你乡里在外边叫你。”楚卿自忖必是蔡德回来,急出墙门。只见清书道:“吴哥,我要远行,特来看你一看。”两人遂往县前来。清书问道:“相公,事体如何?”楚卿道:“功夫已做到六分,若一句话应承,就有十分了。”清书道:“蔡德方才来到,甚埋怨我,今在冷净寺里等相公。”楚卿道:“我这样一个身段怎好去见他!”清书道:“俞老爷差人来接相公,现在下处,我不好对他说,单与蔡德相议,来寻相公。”楚卿道:“我一发不去了。你只说相公不在这里,打发差人先回。叫蔡德好歹等我两三日,必有着落。”转身就走。清书只得去了。楚卿自回书房。 |
且说若素见宋妈妈逼出楚卿,暗想:喜新来历有些奇怪,说话句句打在我身子;虽是个风流人物,我必定要问他个端的,便唤衾儿:“你把这扇藏了,夫人看见不便。”忽朱妈妈回来道:“奶奶今日侯夫人留宿,叫我来说,传个诗题在此。我是原要去的。”若素接着,分咐朱妈妈早去。将诗题一看,却是春闺题目,上限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韵脚溪西鸡齐啼,对衾儿道:“这诗题,是仿牡丹亭上的两句。你拿出去,叫喜新再做一首来我看。”衾儿道:“我不去。”若素道:“为什么不去?”衾儿道:“我见他有些不老成。”若素笑道:“这妮子好痴,那有才情的人,怎肯古板。你难道不嫁他么?”遂唤来采绿送去。 |
却说采绿年纪十五岁,生得肥肥白白,是个最聪慧的,见楚卿貌美有才,心上到有涎慕之意,只为夫人许了衾儿,晓得事不两一,只索罢了,却巴不能勾与楚卿讲句话儿。如今叫他送诗题,好不欢喜,遂到书房来。只见楚卿为热石蚂蚁不住的走来走去。叫一声:“吴家哥,你妻子在这里了,要也不要?”楚卿见他体态妖娆,言语反来挑拔,因笑道:“姐姐,你见我夜来寂寞,肯来伴我作妻子么?”采绿道:“啐,怎么将我做你妻子!你的妻子在我手里。”遂将诗题递与楚卿,假说道:“夫人今日不归,传回的诗题,小姐说你若做得好,把衾姐赏你,岂不是妻子在我这手里?”楚卿接了诗题一看,想这妮子,到有风情可以买嘱,因问道:“姐姐芳名?”采绿道:“我叫采绿。”楚卿道:“衾姐会妆乔,我不喜他。若把你... |
到了次日巳牌时分,楚卿正在书房,只见采绿走来道:“我昨日把你的话,对小姐说。小姐道,‘闺中字迹,不可与人。黄昏在灯下做了一首,今早誊我在花笺上,未知肯与你,不肯与你。我偷他诗稿在此。’”楚卿喜道:“这是你乖巧。”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
上限雨丝风片,烟波 |
春闺 |
画船,韵限溪西鸡齐啼 |
雨余芳草绿前溪,丝线慵拈绣阁西。 |
风影良缘成寡鹄,片时佳梦逐鸣鸡。 |
烟涵素鬓修眉润,波曳湘裙俏步齐。 |
画鼓一声催去后,船船都是动要啼。 |
楚卿看完,大赞道:“好一个有才情的女子。果然蕙心兰质,浓艳凄清,又如隔花唤郎,亲近不得,今日得窥其心胁,好侥幸也。”采绿道:“莫讲闲话。宋妈妈正在厨下,小姐叫我去唤李阿婶。你可送诗进去。” |
楚卿大喜,急急进去。若素正在窗外。楚卿亲身递去道:“俚句在此,求小姐改政。”若素接来,只见上写道: |
雨洗桃花嫁碧溪,丝添堤柳绿桥西。 |
风开廉-嗔交蝶,片倚栋杆始伏鸡。 |
烟袅薰笼衾独拥,披萦湘簟体谁齐。 |
画眉人去无消息,船望江干日泪啼。 |
若素看毕道:“诗如五更杜宇,月下海裳。好情思,好风韵也。”楚卿道:“小姐不必过奖,但求小姐佳句,也借一观,以开尘目。”若素道:“女子诗词可是外人传得?况我并未曾做。”楚卿道:“从来一唱一和,喜新虽不敢与小姐倡和,但教我下次,做也无兴了。小姐决然做过,万祈不吝,题在喜新扇上,也不枉小姐指教一番。喜新是最知窍,决不与外人闻风的。”若素见说下次不做,心上爱他的诗,便沉吟道:“且再处。我要问你,你既有此才,何不读书,图个仕进?”楚卿道:“书都读过,没有什么奇书。”若素道:“既是饱学,何不去求功名,却在人门下?你若有志气,就在我这里读书。我对老爷说,另眼看你。”楚卿道:“功名易,妻子难,若不聘个佳人,要功名何用?”若素道:“衾儿甚有姿色,我把... |
第06回 沈夫人打草惊蛇 俞县尹执柯泣凤 |
一天骤雨乱萍踪,藕断丝连诉晓风。 |
幅素实堪书梦谱,怀衾准许破愁胸。 |
遂平义重能躁介,上蔡缘艰未割封。 |
好事多磨休燥急,且同阮藉哭途穷。 |
话说衾儿清早奉小姐之命,送扇还喜新,但知防近不防远,不知夫人已在天井里看金鱼,竟望厢廊就走开角门,要往书房来。那夫人昨日因喜新在里边出去,已存个防察念头,今见衾儿光景,遂赶上一步,喝住道:“要哪里去?”不意衾儿开角门时,性急了,拔闩甚响,楚卿在书房里听见,恐怕不是衾儿,定是采绿,赶来一望,中见衾儿向内走,却不知夫人立在转弯处,高叫一声姐姐。夫人探头一望,见是喜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贱人好大胆!喜新才来,你就与他勾搭了。昨日他进来做什么?如今你出去做什么?从实供招!”衾儿道:“他昨日何曾进来。”夫人一掌打去,衾儿急举手一按,不意袖里洒出扇子。衾儿急去拾着。夫人夺来看时,却是一柄金扇,小姐的字在上面,也不看诗句,又一掌道:“罢了,罢... |
楚卿原是胆小,唤衾姐时,看见夫人,不觉大惊,及闻得里边闹嚷,虽听得不清,胆已凉碎。今见朱妈妈说小姐衾儿都要拶,一发吓坏,想闺门如此,怎得小姐到手?今后欲见一面,断不能了。若不早走,决然被辱,不如去罢。急走出来,喜得门公不在,忙到冷寺前,要画圈时,又忘带墨,往寺内来,只见东关西倒,没有一个和尚。寻着一个跎道人,问他借笔墨,他说师父化缘出去,锁在房里。楚卿十分焦燥,忽见一个行灶在那里,又问要水,他说没有水。只得吐些津沫,把指头调了灶烟,画在墙上,弄得两手漆黑,寻水净手,躲在里边,不敢出来。 |
清书望见墙上有黑圈,进来寻着。楚卿道:“你快去拿巾服木梳来。叫蔡德收拾行李,问店家取了十两间,算还饭钱。速速到这里起身。”不-时,清书把巾服木梳取到,替楚卿改装,仍做起相公。蔡德已至,两边问了几句,遂走出城。吃过饭,觅牲口上路,方才放心。一路上,三人各说些话,此时是四月十八,天气正长,到遂平未黑。下了牲口,报进衙门。俞彦伯迎入后堂,各叙寒温,茶罢饮酒,彦伯道:“前日闻兄在上蔡,特差人迎候,不知台驾又往何处?”楚卿道:“一言难尽,另日细谈。”彦伯晓得路途劳顿,遂收拾安置。 |
连接三五日,彦伯见楚卿长吁短叹,眉锁愁容,问道:“吾兄有何心事,不妨与弟言之。”楚卿道:“乔在世谊,但说无妨。”遂把前事细诉一番。彦伯笑道:“原来有些韵事,待弟为兄谋之。”楚卿急问:“兄有何良策?”彦伯道:“长卿与先父同年,那长卿的夫人,是上蔡尤工科长女,尤工科夫人是米脂县人,他到舅家时,弟自幼原认得,一来是年伯,二来是相知,今与兄执柯,何如?”楚卿揖道:“若得如此,德铭五内了。”彦件笑道:“才说做媒,就下礼来,若到洞房花烛,不要磕破了头。”大家笑了一回。 |
明日,彦伯收拾礼物,往上蔡来。 |
再说沈夫人那日见了扇子,把衾儿打了两掌,叫朱妈妈唤小姐出来。若素听得大惊,却有急智,对朱妈妈道:“你且顺我的话就是。”遂走出来。夫人骂道:“好个闺女!”若素道:“母亲不曾问得来历,实不干衾儿之事。孩儿素守母训,只因昨日朱妈妈传诗题回来,喜新在外看见,说我也会做诗,既小姐能诗,我有扇,烦你央小姐题写。朱妈妈只说孩儿会做,竟拿进来,对孩儿说。孩儿想喜新不过是书童,哪里会做诗?因叫朱妈妈对他说,你若果然做得好,小姐就替你写了。原是哄他。不意朱妈妈出去,喜新的诗已写,就拿进来。孩儿看时,却做得好,因想父亲年老,若得喜新在此,甚可替父亲料理,不好哄他,又想闺中诗句,岂宜传出,故此写唐诗一首,叫衾儿送去,分咐他下次不可传诗进来。不意母亲知道。其... |
停了半日,朱妈妈进来道:“喜新不知那里去了。到处寻不见。”夫人叫问豆腐,也说不晓得,心上疑惑:难道闻我打衾儿,他就惊走?到书房看时,件件不动,桌上摊着几本书是二十一史;再看床上枕边一只黑漆小厘,开年却是一副牙梳、一瓶百花露油。大疑道:“这是京里带来,若素梳头的。”画下压着两幅纸:一幅就是《春闺诗》,一幅是《夜读有怀》。连看几遍,想此子也奇。遂拿了梳匣,到小姐房中,问:“这瓶油,哪个送与喜新的?”衾儿道:“并不曾有人出去,哪个送他?”若素道:“他既有牙梳,岂没有油!”夫人道:“喜新的诗,你见过春闺一首,还有《夜读有怀》一首。”遂把诗付与小姐看。若素看了,心中了然,故意道:“据诗中意思,却是为着衾儿。”夫人道:“你有所不知,他第二句说‘... |
正说间,只见长接的家人回来说:“老爷已到省下,着我先回,钦限紧急,五月不利出门,分咐家人整收拾,二十六到家,二十八就要起行。”合家大小,各去打点。 |
到了二十四日,俞彦伯备礼拜见沈夫人。夫人以母亲乡党,父系年侄,出来相见。茶罢,彦伯说起作伐之事。夫人道:“本当从命,但一来老身只生此女,不舍远离;二来寒门并无白衣女婿;三来女婿必要见面,今行期迫促,不暇访察,待一二年旋归领教罢。”彦伯见事不可挽,打一躬道:“伯母以旋归为约,决不于福闽择婿了,小侄-候归旌就是。”夫人道:“盛仪断不敢领。只还要借重一事,前日有个姓吴的,也是鹿邑县人,投舍间作书童,取名喜新,老身爱他聪俊,许把小婢衾儿配他,不意那日衾儿出去开角门,喜新推角门进来,老身不知就里,疑心有私,责衾儿几下,他就惊走,却见他两首诗,其实才堪驾海,志可凌云,决非下辈。他说有一个乡里,在尊府作仆,不知此人可曾到来?若在尊府,情愿将衾儿嫁... |
次日才到,楚卿急问道:“消息如何?”彦伯把上项事说一遍,楚卿顿足情极起来。颜伯道:“他归期尚远,兄何不先娶衾儿,聊慰寂寞,俟来岁乡试中了,那时小弟从中竭力,亦未为迟。何必如此愁态!”楚卿道:“人生在世,一夫一妇是个正理,不得已无子而娶妾。若薄-而二色者,非君子也。况若素才貌双全,那一种端庄性格,更是希有,小弟与他说到相关处,他也不叱,也不答,只涨红脸说道‘你出去罢’,何等温柔;及宋妈妈怪弟闯入内室,他说奶奶着我送花来,何等回护;小弟假说要线,他即唤衾儿取线,何等聪慧而顺从;及夫人回来,小弟临出,叮嘱他写扇,他又急急分咐夫人在家断不可进来,何等体谅。”说到此处,大哭起来,又道:“小姐说闺中字迹,断不传人,却又不拒绝我,特地写着扇子,悄... |
第07回 守钱枭烧作烂虾蟆 滥淫妇断配群花子 |
盈虚端不爽毫芒,逆取如何顺取强。 |
梅坞藏金多速祸,燕山蓄善自呈祥。 |
请看梓样今谁在,试问铜陵音已亡。 |
天杀蠢人多富吝,任呼钱癖亦渐惶。 |
话说胡楚卿拭干眼泪,出来看审奸情。看官丢开上文,待我说个来历。 |
遂平县东门外二十里,地名灌村,有个财主,姓吴名履安,祖上原是臣富,到他手里,更一钱不费。身上衣服,要着七八年。补孔三四层,还怕洗碎了,带龌龊穿着。帽子开花,常用旧布托里。一双鞋子,逢年朝月节,略套一套,即时藏起来,只用五个钱买双草鞋穿着,恐擦坏袜子,布条沿了口,防走穿底,常趱些烂泥。这也罢了,若佃户种他田,遇着水旱,别人家五分,他极少也要八分;这些佃户,欲不种,没有别姓田,只得种他。若说放债一发加四加五,利尾算利,借了他的,无不被他克剥;要到第二家去借,远近又被他盘穷,不得不上他的钓,及有被他克剥不起,要与他拼命。他又算计好,总不放债,收拾起来,都积在几处典铺里。家中日用,豆腐也不容易吃一块。所以在他身上,又积几十万家私,真是一方之... |
履安为他择名门女,结下一头亲事。亲翁姓贾,他是扳仰富厚,又奉承子刚秀才。到十八岁做亲,借债嫁女,妆资到赠数百金。过门之后,子刚见妻子容貌不美,行步不俏,心上不悦,或住书房,或会考住朋友处,日远日疏。履安生了两个恶疮,昼夜声吟,说新妇命不好;连颜氏极明白的,也冷言冷语。可怜贾氏吞声忍气,上事公姑,下事夫主,中馈之暇,即勤女工,百般孝顺。子刚付之不理,暗中下了多少眼泪。娘家来领,又不许归宁。满腔恶气,又〔无〕处告诉,竟成郁症,茶饭渐减,自己取簪珥赎药。公姑又说他装模作样。过了弥月,将呜呼了。忽一日,子刚要入城,到房取新鞋袜,丫头无处寻觅。贾氏在床上听得,逐个字挣出道:“在……厨……里。”子刚勉强揭开帐一看,问:“病体如何?”贾氏道:“你... |
过了月余,门上做媒不绝。子刚到处挨访,闻得个宦族井氏,容貌绝轮,年十九岁新寡。财礼两百,父亲只肯许三十两,子刚暗暗兑换贾氏首饰凑数。娶过门来,艳冶动人,衽席之间,播弄得子刚魂都快活。井氏自恃色美,又今名门,把公姑不在心上。公姑又体惜他娇怯,奉承他是旧家小姐,就有不是处,亦甘忍而不言也,反说他命好,前夫受享他不起,我家有福得此好媳妇。 |
未及两月,有债户唤做任大者,借过米六斗,其时价贵,作银一两起利。后任大远出,至第三年回家,履安利上加利,估了他米二石、猪一口,又勒他写五钱欠票。至半年七月,履安哄他:“还了我银子,与你重做交易,拨米两石借你。”任大听了,向一个朋友借他籴米银五钱,对他说我明日即取米还你。持银送至吴家,履安收着道:“今日没有工夫,明早送批到宅上还你。”任大回去。到了次日,履安即到任大家中道:“五钱母银和你加三算,还该利银一钱二分,一发清足,交付欠票。”任大要借米,只得机上剪布五尺,又凭他捉了一只大公鸡。履安道:“实值一钱一分,还少一分。”见壁上挂着一本官历,取下道:“这个作一分罢。我正要看看放债好日。”遂递还欠票,袖了历本,拿着鸡并布,如飞去了。任大急... |
看官,履安平日若有至爱朋友,自然替他出来周合,拼得几百银子,买嘱尸亲、地方衙门、上下从直,断他斗欧身死。无奈处处冤家,没人来解说。县官又闻里富见没有官节,一夹打四十收监。次日又把履安拿出来再夹。履安只得认了斗欧推跌身死。及子刚得信,连夜奔回,遂买嘱尸亲,到衙门用了二三千银子,告了一张拦招,方才断得两下斗欧,自己失足,误跌身死。暂行保释,听候详宪发落,已是伏圄百日。 |
此时十月尽问,子刚与颜氏往庄上收租。履安因夹打重伤,在家养病,正在楼上。忽见前厅火起,刚下胡梯,楼上火起,不敢出前门,往后楼要去抢那放债帐目,不想库房火又起,急往后园门,门再拨不开。那火已烧到后槽,进退无路,只得钻在粪窖里,喜得两日前挑干了。谁知屋倒下来,烧着身上衣服,烫得浑身火泡,又钻不出,火气一炙闷死了。这些家人妇女,个个走脱。子刚母子得信赶回,已是天晚,火势正焰,无法可救。是日井氏回来,只得宿在舡上。可怜几十万家私,尽成灰烬,只有二处典铺并田地,不曾烧得。放债帐簿,并无片纸,惟有田产租簿,并典中数目,子刚带在庄上。明早子刚不知履安尸首在何处,打发井氏往庄上,唤附近欠债人家,一概蠲免,着他同家人扒运瓦砾。直弄到第五日,在粪窖扒出... |
子刚闻得,遂发狠要做挣气的事。算计后年科举有服考不得,及至服满,又下不得秋闱,遂援例入监,把家事托几个管家职管,竟坐监读书。一去数月,颜氏见媳妇不肯做家,惟图安逸,未免说了几句,井氏回娘家去了,屡接不回。直至岁终,娘家也无盘盒,忽然送来。过了新春,子刚抵家,井氏床头告诉,意欲另居。子刚溺于私爱,想前贾氏,被父母憎嫌死了,今我在家日少,倘妻子气出病来,悔之晚矣。遂托言在痒诸友会考作文不便,竟与井氏移居入城,带了丫头一个、炊-老婆一个,并跟随的书童,住在城内灵官庙前。 |
过了月余,子刚下乡探母,料理些家事,一去数日。原来井氏是最滢的妇人,前夫姓庄,做亲未及一年,弄成怯症,谁知此病虽瘦,一边虚火愈炽,井氏全不体惜,夜无虚度,看看髓枯血竭,不几月而死。到了三七,井氏孤另不过,将次旁晚,往孝堂假哭,忽丈夫一个书童,年纪十六七,井氏平日看上的,走来道:“奶奶,天晚了,进会罢。”井氏故意道:“想是你要奸我么?”书童吓得转身就走。井氏唤住,附耳低声道:“我怕鬼,今晚你来伴我。”书童笑允。黄昏进房,却是精力未足,不堪洪冶鼓铸。至五七,公姑拜忏亡儿,井氏窥见个沙弥嫩白,到晚引入房来,岂期耳目众多,为阿姑知觉。阿姑气忿不过,请他父母说知,殡过儿子,就把媳妇转嫁子刚。娶过门时,子刚是少年英俊,井氏美貌妖娆,两下中意。及... |
今子刚移居城内,往乡探母,一去数日,井氏终朝起来,无一刻不想取乐,只得前门后门倚望。原来他后门斜对灵官庙,庙门外左右一带桫拉木,有两个乞儿歇宿在内。一日下起暴雨,井氏在后门窥探,瞧见庙前一个乞儿,见街上无人,望东解手,露出,十分雄伟,心上喜道:“经历数个,俱不如他,作用决然不同。”想了一回,只见雨止天晴,乞儿走来道:“奶奶舍我赵大几个钱。”井氏遂问道:“你叫赵大么,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讨饭吃?”赵大道:“奶奶,我也有些家私,只因爱赌穷了,没奈何做这事。”井氏道:“你进来,我取钱与你,还有话对你说。”赵大跨入门内,井氏取出旧布-一条、短夏布衫一件,又付一钱一百,道:“央你一事。我相公结识个妇人,在北门内第三家,不肯回来。你将这钱到浴堂洗... |
转回庙前,见街上无人。推门时,果然虚掩。挨到外厢是朝东屋,是夜四月念一,更余后,月色横空,走入侧门,看见-儿开着,窗边一张春凳,井氏仰睡在那里,身上着一件短白罗衫,下边不着裤子,系一条纱裙,两腿擘开,把一只小脚,架在窗槛上,一只左脚曲起,踏在凳角上,月下露出雪白腿儿,止一幅裙掩着羞羞。赵大见角门闭着,四顾无人,低低唤一声奶奶,不应,把金莲粉腿看了半日,不禁火炽。再唤一声奶奶,又不应,轻轻起其裙,掀在半边,露出那合香豆蔻。赵大色胆如天,竟潜入花房,幸喜开门揖盗。未几,凳角一只脚,已跷起来,又少顷,架在窗槛上的,一发缩起。赵大暗想,他有些醒了,但他睡梦中,未知认着哪一个,他若叫喊,我走了就是。遂放胆施展。却见井氏身如泛月扁舟,摇动半江春... |
不料赵大伙伴,叫做终三,见赵大穿着夏布衫,身边又有银子用,疑是哪里去偷来,到了二十三日,在桫拉木栅里,见井氏在后门里丢眼色,终三走进前一看,并无他人,只有赵大站在墙边,遂留心觉察,远远瞧着。到夜静无人,只见赵大溜进去了。终三守在庙口,到三更还不见出来,走去摸后门,却不曾上栓,潜踪而进,挨近右厢门首,只听得滢声浪语,妇人与赵大狠战。终三缩出后门,想道:“不信世间有此贱妇!且待我设计制了赵大,也去试他一试。”赵大五更出来,直睡至上午。终三买两碗酒,街上讨些骨头骨脑下酒的,来对赵大道:“大哥,我连日身子不快,今日特买酒来,要请你畅饮一杯。”赵大道:“我怎好独扰你,我也去买一壶来。”就提瓦罐去打酒,又买只熟鸡回来。猜拳行令。终三是留心的,赵... |
那赵大一觉醒来,已是五鼓,急急扒起,不见了衣服,又不见了终三,心慌性急,恐负井氏,竟赤身挨入门来,走到右厢,只听得唧唧浓浓,滢声溢户,仔细一听,却是井氏与终三说话。赵大大怒,欲上前争奸,却想井氏面上不好看。按定心头,退出后门,走进庙来。只见两个公人,把手索颈上一套,喝道:“贼精做得好事,速把平日所偷何家,直说出来!免你上吊!”看官,原来两个公差,因北门人家失了贼,县中缉捕,见昨日赵大买鸡,露出银子,就想这花子必定做贼,故来挨访,见他在人家出来,故此扭住。赵大道:“我非是贼。”公人打几掌道:“你不做贼,为何在这人家出来?不吊不招!”赵大情极,又恨终三,只得说道:“不是贼,是听奸情。”正说时,有两个光棍,夜里赌钱输了,回来见公人锁了花子... |
解上堂来,此时楚卿亦出来看。俞彦伯升堂,欲解楚卿愁闷,把井氏拶起,要他将平生偷汉的事供出。井氏忍痛不过,只得把和尚、汲三、赵大前后等情,尽招出来。彦伯道:“这古今罕有。”怞签把两个花子,各责四十,枷号一月。正要把井氏发落,只见一人上前揖道:“生员不幸断弦,结此贱妇。向因外出,适才回家,已知始末。此妇已非人类,不烦老父母费心,等生员杀了就是。”竟向袜桶里怞出刀来。原来是吴子刚,彦伯向来是认得的,便急叫莫动手。子刚哪里肯听,竟奔近井氏把刀劈下。幸亏两个皂隶怜妇人标致,又见本官分咐莫动手,把竹板一架,已削去半片竹片,又把竹板一隔,把他刀打在地下。彦伯对子刚道:“贤契侠肠如此,若在家里,杀了何妨,但经本县,自有国典,公堂之上,持刀杀人,反犯... |
明早拿了十余个花子到县,彦伯监中提出井氏,分咐道:“你这滢妇,喜欢花子,今日凭你去随着几个罢了。”井氏哀求道:“愿出家为尼。”彦伯道:“守不定情,少不得迎奸卖俏,清净佛场怎与你作风流院?”又向花子道:“你众乞儿领出去讨饭供养他,两下受用,但不许在此境内,又不许恃强独占,并卖与人为娼,察出处死!”把井氏打四十,批下断道: |
审是井氏,滢妇中之最尤者。负鸡皮之质,不顾纲常;挟狐媚之肠,孰知廉耻?惟快意乎敖曹,竟失身于乞丐。扰乃夫之志,杀死犹轻,施我法之仁,如从惠典。薄杖四十,示辱鞭蒲,奈万人之共弃,为五党所不容。配为花子妇,任伊掌新航。逐出境外,禁入烟花。卑田巷口,叫奶奶与官人;东郭-间,唱哩哩莲花落。 |
唤公差将审语粘在照壁。人从称快。众花子把井氏拖的拖、夺的夺,闹嚷嚷,个个兴头。看的男子妇人,塞满街道。楚卿直看他扛出西门,笑个不亦乐乎。 |
第09回 费功夫严于择婿 空跋涉只是投诗 |
学力文宗巨,君英糜士风。 |
才凭八句锦,缘结寸香红。 |
旧韵妆台杳,新题绣阁通。 |
夺标虽入手,犹恨来乘龙。 |
楚卿听得路傍楼上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却是吴子刚。下了牲口,子刚迎道:“一别五月,不胜梦想!”楚卿道:“不见死回,特来汪家问信。”两个上楼,各叙别后事情。子刚道:“弟正要来报兄喜信。弟出京时,闻得福闽倭寇已平,北直山西一带土贼猖獗,钦召沈长卿镇抚。弟想这几个月,行了几千里路,上任未久,那有功夫择婿?如今转来,家眷到任。贤弟来岁中了乡科,到京又是顺路,岂不是个喜信!”楚卿道:“但愿如此!”子刚道:“如今喜信既报,既要回乡,移居之事,约在来春二月到宅。”楚卿道:“-候伯母鱼轩。”就同到子刚寓处住了。明日分别不题。 |
且说沈长卿同夫人小姐,于四月二十八日起身,直至六月终,方到任所。沿海一带,关津严守,倭寇屡战不利,竟退去了。驰表进京,八月二十六日旨下,钦差镇抚冀州真定河间等处。自己走马上任,家眷陆续起程,十二月初六才到冀州,家眷正月十二方到。彼时流寇窃发,不意二月中,打破了沙河广昌长垣。长卿日夜设御,流寇方退,长卿遂回冀州。 |
时沈夫人见若素年长,欲择婿,即与长卿商议。长卿道:“我久有此意,因宦途跋涉,只得丢下。今幸地方稍平.正该留心访择。”这话一出,那些公子乡绅,个人央媒说合。远近州县,每日有几个来说,你讲哪个强,我说这个好。长卿竟没主意。到是夫人说门楼好不如对头好,效苏小妹故事,令女儿出题选诗择婿。长卿道:“有理。”及至诗题一出,门上纷纷投诗不绝。一应着家人传进,并无可取,若素一概贴出。有几个央有才的代笔取中了,发帖请到后堂,不是年长,定是貌丑,或有俊雅的,当面再出题一试,竟终日不成一字,一概将原诗封还。如此月余,渐渐疏了。 |
再说楚卿当日别子刚回家,过了残冬,至正月服满,见过府县学官,三月初,宗师考归德,楚卿进考。正出场来,忽听得两三个少年秀才说,考一个科举易,做一个丈夫难。那个道:“沈小姐比宗师转恶些。如今做身分,只怕再有两年熬不过挨上门的日子。”又有一个道:“我们往来千余里,空费了盘缠,不曾吃得他一杯茶,待他白了头,与我什么相干!”大家都笑。楚卿心中疑惑,就问道:“列位兄讲的什事,恁般好笑?”一个二十多岁、有几茎髭的道:“冀州沈兵备,有个小姐,带在任上,要自己捡老公,出题选诗,多少选过,并没中意的。小弟选中了,又嫌我这几茎髭,恐怕触痛了小姐樱唇,仍复回了。”楚卿忙问:“如今有选中么?”答道:“他到八十岁,也不要选中了。”遂一拱而别。 |
楚卿闻此信,又惊又喜,喜的是有择婿门路,惊的是路远恐怕去又有人取中了。来到下处,踌躇不决,又想道:“我为他费过多少心,小姐在我面上又有情,我若不去,难道送上门来?”遂急急回家,也不管有科举、没科举,仍唤蔡德、清书跟随,连夜赶来,不日已到冀州地面。逢人访问都说小姐眼力高,哪里有人选得中。 |
楚卿听了大喜,急急赶出冀州,寻下处歇宿。问于店主,店主道:“以前乱选,每日投诗有上百,俱被贴出,后来每日还有几十,有选几个进去,或老或丑,或当面覆试不出,回了出去,末后一日只有几个。近来夫人新设一法,不用投诗,求选者俱至迎宾馆,先将家世年貌名帖写定,管家传进,然后出题。恐人同谋代笔,却是一人另有一题,一个另设一桌,不许交头接耳,着管家监着,香点完不就,一概不收,或有完的,诗内写现寓某处,以备邀请。如今或三两日,止有一个。”楚卿大喜。 |
明日早饭后,唤蔡德、清书跟着,备个红柬,进迎宾馆来。管家问道:“相公还是考诗,还是拜见老爷?”楚卿道:“考诗。”管家把楚卿一相,口中赞道:“好!”即去拂桌摆椅,磨墨濡毫,请楚卿坐,袖中取出一幅格式来,上写道:十五岁以下,二十岁以上人,俱不入格。楚卿看了,唤清书取一个红柬来,上写着: |
河南归德府鹿邑县,胡玮字楚卿,年十八岁,面白,系生员。礼廷衡,官拜左谏议,父文彬,官至礼部郎中。 |
写完管家拿进去,少顷,见一个披发童子,托一盏茶送上。清书在房,掩口而笑。楚卿看见,想着上年自己扮书童在他家,今日他家书童来托茶,也忍笑不住。茶完,管家出来,手拿红柬,上写诗题:一个题是《花魂》,一个题是《鸟梦》,下边注着细字“韵不拘。”又见一个童子,拿安息香,把火点了两支,留一支不点,放在案上,取一支点的进去。楚卿问是何意,管家道:“小姐分咐,香完诗缴,又恐我们受贿作弊,不完报完,得完报不完,故同点两支,取一支进去。如里边将息,即着人出来缴诗,迟半刻,即不收。”楚卿问:“留一支不点是何故?”管家道:“小姐定例,点香一炷,要诗一首,题是两个,故香有两炷,逐首去缴。”楚卿又问:“题是小姐出的,写是侍女衾儿写的。但是完不完要原帖缴进,不许... |
正欲提举起来,只见八色盛果,并一壶细茶,托到中间一张桌上。童子斟茶,请楚卿吃。楚卿本不吃,见他请,只得去领个情,却见色色精品,尝时物物可口,心上痴想:必是小姐亲手制的。竟这盘吃些,那盘吃些。傍边童子斟上茶,就饮了七八杯,竟忘做诗了。香已将完,管家又不来催,转是清书性急起来,说:“相公,我们多少路来,特为考诗。今香已将完,果子少吃些罢!”楚卿回头一看,只剩得半寸。刚立起身,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说小姐催缴诗。见桌上柬儿,只字未动,口中道:“像是没相干了。”楚卿急急提起笔来,信意挥一首。那人道:“还好,待我选缴送入去。”楚卿见香尚有红星,说道:“一发写去罢,省得走出走入。”又一挥而就。香柄上犹烟煤未绝。管家道:“好捷才!请相公傍边注了寓处... |
且说沈夫人当日见送进考诗人年貌,就是俞彦伯所荐的人,想他必有才学,遂把帖送与小姐。小姐见了,对衾儿道:“这人也是鹿邑,若取中了,就好央他替你访喜新消息。”因把昨日做的两首诗题写出,一炷香将完,即着人去取诗。香已熄了,不免缴进,对衾儿道:“此人必定也是蠢才。”衾儿道:“两个题,原是两炷香,且把第二支来点,或者第二首做得快些,也未可知。”刚才点上,只见外边传诗进来。若素看时,却是两个帖子,都写在上面,心上道:“诗未知如何,却也敏捷。只见得: |
花魂韵不拘 |
轻颦浅笑正含芳,欲枉东君费主张。 |
风细撒娇来绣榻,月明涵影到回廊。 |
似怀古士怜香句,若妒佳人惜丽妆。 |
一自河阳分种后,多情犹是忆潘郎。 |
鸟梦 |
翱翔求友类孤鸿,羽倦投林睡眼懵。 |
幽思不离花左右,痴情常绕树西东。 |
忽从金谷催诗遍,又向苏堤掠雨终。 |
心境未谐魂不扰,却教啼尽五更风。 |
若素连看三五遍,遂道:“好诗!《花魂》喻我择婿之意;《鸟梦》寓已求聘之情,宛如丹下箜篌,幽情缕缕,虽司马风流,不过是矣!”衾儿道:“婢子虽不识诗,但见小姐末韵是‘娘’字,这诗末韵是‘郎’字,以才郎配女娘,不约而同,先是佳兆。”若素道:“果有些奇特。你把这诗送去与奶奶看。”衾儿去一会,来对若素道:“夫人见诗欢喜,老爷十分赞赏。恐怕人物平常,唤管家来问。”管家道:“自从前到今日,不曾有这样丰采,就小姐也比他不过。”且初来与管家说了无数闲话及送点心出去,想必饥了,只顾逐件的吃。直到香不上半寸,转是他的小厮催做,他就笔不停点,也不起稿,竟一挥而就。”若素道:“如此便是捷才,与喜新仿佛的了。”衾儿道:“老爷唤书房发帖去请了。”正是: |
崔屏今中目,绣-喜牵丝。 |
第10回 端阳哭别娘离女 秋夜欣逢弟会兄 |
鸦声报屋角,慕田风波恶。 |
雌雄不同巢,骨内不同醵。 |
少者向南飞,老者住北落。 |
忽然变羽毛,相顾犹惊错。 |
川流朋尽期,惨泪终不涸。 |
万古别离情,茶苦饮百药。 |
却说楚卿回至寓所,暗想消息。只在这个时辰,等了一会,心燥起来,竟如小儿思侞,老狐听冰,风吹草动,都认是衙里人来。不多时,只见方才监场的管家,手执红帖,笑嘻嘻进来道:“相公高中了!”楚卿听得“高中”两字,把一天愁撇下。那管家上前叩头,楚卿挽起。管家道:“家老爷说相公诗才第一,今日就要请进,恐非特诚,明日是月忌,请后日相会。已差人到赵州,请俞爷来奉陪。”楚卿问:“哪个俞爷?”管家道:“就是遂平知县,升在这里做同知。夫人说前日曾与相公说亲,故此特去请他来为媒。”楚卿大喜,就问:“你姓什么?”管家道:“小的唤做郑忠。”楚卿叫蔡德折饭金五钱赏郑忠。郑忠谢去。楚卿看帖,是二十四日,-聆大教。 |
挨过二十三,二十四早,忽见郑忠慌张走来道:“相公,俺家老爷祸事到了。昨日五鼓报到,说沙河广昌长垣三处,被流贼打破失守,犯官拿解,说家老爷拥兵不救,致失军机。下午又有报,说圣上已着锦衣卫来扭解了。老爷急了,恐家小不便,昨夜打发夫人小姐出城,暂避晋州听候消息。今早封门待罪,差小的报知相公,说事体重大,相见不便,亲事作准,相公不须别聘,俟进京辨白后,驰名到归德定局。如今拜上相公暂回省下,勉力南场,不必在此。”说罢跑去。楚卿大惊失色,答应不出。转是蔡德赶上,附耳道:“要问夫人小姐着落。”郑忠亦低语道:“如今我与你是一家人,说也无妨,大约候老爷进京信息,即要回乡,料理银子,走京使用。”拱手去了。 |
蔡德回来说知,楚卿道:“一天好事,又成画饼。你今可到衙门前打听。”蔡德去了。到了上午,楚卿坐卧不安,亦到行前,撞见蔡德走来道:“锦衣卫进衙门,读过诏书,将沈老爷就锁了。”楚卿计无所出。少顷,各属官员,都到里边问候。不多时,又见喝道声来,望见一官,正是俞彦伯。楚卿门在半边,令蔡德至面前禀着,自己回寓。未及片刻,蔡德进来道:“俞老爷问候过沈老爷,来拜相公,已到门前。”楚卿接入,先称贺过,复细述前事。彦伯道:“事已至此且请兄到弟任所,打听消息,再作商议。”楚卿道:“弟匆匆而来,归心如箭,断不能-拜了。”彦伯道:“兄急欲回府,不知有何事?”楚卿这将吴子刚相约同居事说着。彦伯道:“此人原是汉子。兄既要回,且请放心,小弟打听沈年伯的信,着人达兄... |
到了次日,楚卿闻沈长卿出城去了,只得自回鹿邑。 |
且说长卿同锦衣卫官进京,圣上发三法司勘问。三个守官俱说流寇来时,调兵上城严守,已经八昼夜,沈镇抚救兵不至,内外无援,以致被他攻破,非干年职失守之罪。沈长卿道:“彼时被围,非止一处,犯官发一支兵守乐平、忻州,一支保灵寿、新乐,自统一支巡易州、高阳。及报马到时,急撤兵回,又恐本处失守,只得虚张旗帜,留兵一半,仰副将严备,自统精兵二千,连夜到沙河时,贼已退去。再到开州,已是两日半,忽报长垣、广昌已经打破了。犯官远不济近,分身不得,望大人详察。”广昌守官道:“灵寿、乐平有救兵所以守得;广昌不救所以失了。”长卿道:“贼寇出没不常,广昌路远调兵不及。”法司道:“广昌路远,以致攻破,这也罢了。沙河、长垣路近,为何不救?我晓得是受贿则救,无贿就不救... |
Subsets and Splits
No community queries yet
The top public SQL queries from the community will appear here once avail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