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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lue | size_bytes int64 569k 327M | mtime stringdate 2025-09-26 17:48:05 2025-09-26 19:10:03 | text stringlengths 40 2k | source stringclasse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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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为了生活,我只有忍受,”他常常拿这句话来答复他心里的抗议,现在他又拿这句话来对付他的解决不了的问题了。
好容易熬到了五点钟。他停止办公,倒在靠背椅上养养神,准备到广州大酒家去参加宴会。周主任是广东人,所以同事们今天挑选了一家广东菜馆。他到那里的时候,周主任和别的同事都到了,还没有入座,说是在等候总经理。大家在灯光明亮的厅子里兴高采烈地谈笑。只有两个人不讲话。他自然是其中的一个。他躲在一个角落里,缩在一把椅子上,用茫然的眼光望着众人,偶尔端起杯子喝一两口茶。
等了半点多钟,总经理坐着汽车来了。他一年中间见不到这位瘦得象猴子一般的大人物几面。大人物点着一根手杖庄严地走进来,众人一窝蜂地拥上去迎接,他多少带点惶恐地跟在大家后面。总经理带笑地道歉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我们也是才来!”许多声音一齐说。他没有作声,他不想跟那位大人物讲话,那个人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别的同事们好象也忘了他的存在似的,仍旧把他抛在角落里。
摆好了两桌酒席。就座的时候,大家客气地让坐,他默默地远远站着,那几个地位跟他的差不多的同事都有说有笑地坐定了。还是钟老招呼他过去,钟老给他保留了一个座位。
别人喝酒吃菜,兴致非常好。总经理和周主任坐在另外一席。他这一桌的同事们都过去敬了酒,就只有他一个人不曾去。除了钟老,谁都不理他,连小潘今天也不肯跟他讲一句话。他看不惯大家对总经理和周主任巴结的样子,那些卑下的奉承话使他发呕。这个环境对他太不相宜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多么需要安静。他们并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他们。也没有人强迫他到这里来。可是他却把参加这个宴会看作自己的义务。他自动地来了,而来了以后他却没有一秒钟不后悔。他想走开,但是他连动也不曾动一下。
他一直是埋着头默默地喝酒。钟老偶尔对他讲两三句话,他也只是唯唯地应着。说是因为禁酒的缘故,茶房把黄酒斟在茶杯里冒充茶,免得警察来打麻烦。他现在真的把酒当作茶来喝了。没有人向他劝酒,可是他自己喝了好几杯。他知道自己酒量差,他想喝醉,想使脑筋糊涂,但是一直到席终他还是十分清醒。周主任却醉得只会傻笑,接连讲着一些不合身份的话。他趁着众人吵闹地纠缠在一起似乎在准备游艺节目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溜走了。
他走出菜馆,到了冷静的街上,觉得有点冷,但是呼吸舒畅多了。他大步走着。
他急急地走到了家,欣慰地对自己说:“我还以为今天会生病,现在倒没有事了。”他上了楼。他的房门微微开着,母亲坐在方桌前做衣服,只有她一个人在等候他。房里没有树生的影子。
“你回来了?”母亲问道,她抬起头亲切地对他笑了笑。
“是,妈,”他答道。眼光还在找寻另外一个人。
“你今天没有不舒服罢。我倒担心了一天,我看你早晨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母亲说,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又把眼镜取下来,揉了揉眼睛。
“我很好。妈,你不休息一下?晚上还要做东西?”他说。
她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东西给他看:“我在给你做一件汗衣。今天理箱子,找出一段平价白布来。我看你汗衣短裤破得实在不象话,趁着我还能够动针线的时候给你做两套换一下。”
“妈,你也不能太累啊。这些东西缓点做也没有关系,”他感动地说;“我那两身旧的总还可以穿三五个月,以后我还可以买新的。”
“买新的?你那几个钱的薪水哪里买得了?这两年你连袜子也没有买过一双。你脾气也太好了。要是没有我累着你,你或许不会苦到这样。你从不想到你自己。这几年来你瘦得多了,看起来你好象过了四十岁的人,白头发也有了好多根了,”母亲说着,眼圈也红了。
“妈,你不要老想这些事,在这个年头谁不是过一天算一天,能够活下去就算好的了,”他叹了一口气说。“她没有回来过?”他忽然问一句。
“她,你说树生吗?她回来过,又出去了,说是行里有什么事,十点钟一定回来,”母亲答道。但是她马上又改变了语调添上两三句:“你看,就是她一个人舒服。家里事她什么都不管。一天就在外面交际。”她忽然望着他,关心地说:“你今天又吃了酒了,吃得不多罢?你身体差,不宜多吃酒啊。”
“我喝得不多,”他答道,又叹了一口气。他觉得不舒服极了,头晕,心和喉咙都象被什么东西在搔着一般。他打算去倒一杯开水来喝,刚走一步,身子就向右边歪了一下,仿佛要倒下去似的。他连忙站定,但是身子又接连摇晃了两下。
“你怎么啦?”母亲惊问道,便站起来。
“我喝了两杯酒,”他勉强笑了笑。母亲走到他的身边要搀扶他。他摇着头让开身子,接连说:“不要紧,不要紧。我没有醉。”
“那么你早点睡罢,”母亲说。
“不,我不想睡,我要等她回来。”他说着,在书桌前那把藤椅上坐下了。
“你要等她?你晓得她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是说她十点钟回来吗?”他反问道。
“她的话相信不得。你还是睡罢。”
“好,我睡,我先躺一会儿也好,”他说着就站起来。
当——当,——当——当,当——当。预行警报的钟声响了。
“警报罗。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妈,你躲一下罢,我今天不想走,”他说,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你不走,我也不走。你还是躺一下罢,横顺还没有放‘空袭’,”母亲镇静地说。
整个楼房里本来相当安静,现在突然活动起来了。到处都是人声,脚步声,还有关门的声音。街上有人在跑,还有更多的人在叫唤,在讲话。
“××,你不走啊?”隔壁有人在大声问。
“我不走,敌机不会来,何必多此一举,”另一个人答道。
“这两天快打到贵州来了,说不定敌人会来一次大轰炸,至少可以扰乱人心。我得到银行界的消息,昨天贵阳炸得厉害,连报上都不敢登。我劝你还是去躲一下罢。”
“那么出去走走也好,我们就一路走。”
接着是关门和走路的声音。虽然中间还隔着一段走廊,但是薄薄的木板壁很容易传声。他们的谈话被这母子两个人听见了。
“妈,你还是走罢,”他恳求道。
“不要紧,现在才是预行,”母亲慢慢地回答。
过了几分钟,空袭警报的汽笛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来。
“妈,走得了,”他催促道。
“我等到放‘紧急’再走,”母亲答道,她仍旧安静地坐着。
“我看还是早点走好,迟了怕来不及进洞了,”他有点着急地说。母亲不曾回答。他忽然站起来,又说:“那么我们一块儿走罢。”
“敌机不见得会来,走一趟太吃力,我看还是等到放‘紧急’再走好,”母亲固执地说。他不作声了。母亲又说:“就是炸死了,也没有关系。我们象这样过日子,还不如炸死好。”
“妈,你不要这样说,我们没有抢过人,偷过人,害过人,为什么我们不该活呢?”他悲愤地说,他又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门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你们还没有走!”树生惊喜地说。
“你不去躲警报,怎么还跑回来?”他站起来迎着她问道。
“我回来给你送防空证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你的防空证也放到我手提包里面了,刚才发觉了,特地赶回来送给你,”她含笑说道,一面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卡片递到他的手里。
他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接过防空证揣在衣袋里,又从那里拿出一封信来。他说:“其实我还没有想到防空证上面去。要是不发紧急警报,我们就不躲了。”
“现在走罢,”树生含笑地催他;“早点进防空洞好些,”她又望着母亲说。
“我不走,我不信就会炸死,”母亲板起脸赌气似地说。
树生碰了钉子,怔了一下,但是马上又装出笑脸对他说:“你呢,你也不怕死吗?”
“我很累,我不想走,”他疲倦地答道。
“那么我一个人走了,”她仍然装出笑脸说,便掉转了身子。
“树生,”他想起手里捏的一封信便唤了一声。
她回转头来。他把捏信的手伸向她,一面说:“小宣来的信,他们学堂又要他补缴三千两百块钱。你看罢。”
她走回来,接过信封,取出信笺来看了一遍。她用轻快的声音说:“好的,我明天给他寄三千五百块钱去。”她把信放在手提包里,又往外面走。
“你不为难吗?”他问了一句。
“不要紧,我可以向行里借。我总比你有办法,”她不在乎地答道,接着又问他一次:“你不去躲吗?”她看见他在迟疑,就一个人匆匆地走出去了。
“你看,她好神气,也是你才受得了!”母亲气愤地说。这时高跟鞋的声音还在走廊上响。
“不过小宣的学费也亏她。不是靠她,小宣早就停学了。我这个爸爸真不中用,”他叹息地说。
“要是我,我宁肯让小宣停学,”母亲咬着牙说。
他觉得有一口痰贴在他的喉管上,他用力咳嗽,想把痰咳出来。
“我给你倒杯开水,你忍住一下,”母亲说。等到她把开水端来,他已经把痰吐在地上了,不仅地上,他的左手背也溅了些。他看见痰里的血丝,心中一冷,连忙把手背在衣服上擦,又用脚把地板上的痰也擦去了。
“好罗,咳出来就好了,”母亲安慰他说,一面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大口地喝了几口,然后勉强装出笑容,回答道:“是,我现在好多了。”他把杯子放到方桌上去,又说:“我累得很,我想睡一会儿。”
“那么你不要脱衣服啊。万一放‘紧急’,跑起来也方便些,”母亲叮嘱道。
他含糊地答应着,已经走到床前和衣倒下来了。就在这一刻,他的精神和体力似乎完全崩溃了。在昏迷中他觉得母亲来给他盖上了棉被。
一二
他不肯让母亲和妻子知道他吐血的事。第二天他居然支持着到公司去办公。晚上睡得不好,精神相当差。仍旧是那单调的工作和纠缠不清的译文,周主任的厌恶的表情、吴科长的敌视的眼光和同事们的没有表情的面孔。他忍受着。他捱着时刻。他的心并不在纸上。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校出了多少错字。听见开饭的铃声,他放下笔,轻轻叹一口气,他仿佛就是一个遇赦的犯人。他的胃口还是不好,他吃得少,也不讲话。他觉得全桌的眼光都带着怜悯在看他,他不安起来。好容易放下碗,他又象得救似地嘘一口气,离开饭桌。他不敢看旁人,也没有谁理他。
他回到楼上,又在办公桌前坐下。他并不看校样。还没有到办公时间,他用不着多耗费他那有限的精力。他的眼光茫然地朝四处看。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外,他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他疲倦,脑筋也较往日迟钝,眼皮渐渐地往下垂,头越来越重。他睡着了。
同事们的笑声惊醒了他。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连忙坐正。脑子里还装了一些古怪的影子。他从悲欢离合的梦中醒过来了。他还有一种怅惘的感觉。
办公时间近了。周主任和吴科长都不在,同事们高兴地讲着笑话。忽然一个同事提起战局,另一个同事跟着报告昨晚得到的消息。空气立刻紧张起来。日本人不停地向这里前进,没有人挡住他们。据说敌人已经到了宜山。
“报上都没有说,你知道!不会有这样快!”汪文宣暗暗地驳斥道,但是他只敢在心里说。
“不见得罢。怎么你的消息倒这样灵通?报上还说这两天前方战况很好,”小潘插嘴说。
“你相信报纸?你晓得报上每天有多少检查扣掉的新闻?”那个消息灵通的同事反驳道。
“是啊,这两天情形的确不妙,我有个亲戚在贵阳住家四年了,现在也要把全家搬过来,”另一个同事说。
“这算什么!我有个朋友已经定了飞机票就要搬家到兰州去罗。要逃索性彻底一点,”又一个同事说。
“所以我们公司要搬兰州,这就是彻底啊,”消息灵通的同事说。
“你去吗?”小潘问道。
“我去?恐怕公司不会要我们这班小职员去罢。你还存这个希望吗?”消息灵通的同事说。其实这个同事不能算是小职员,他是出版科的科员,进公司时间久,底薪也比汪文宣的高得多。
“不要我们,总得发一笔遣散费。多支三个月薪水也好,”小潘满不在乎地说。
“三个月?我看至多也不过两个月。拿到那一点钱有什么用?逃难不够用;不逃难更不够用。况且这种半官半商、亦官亦商的机关——”消息灵通的同事说到这里,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连忙咽下以后的话,同时做出一个可笑的怪相。
周主任来了。整个楼面立刻静下来。小潘也悄悄地回到楼下去。下半天的工作开始了。
汪文宣不出声息地坐在办公桌前。他觉得自己还是在梦中。他的眼睛看不见面前摊开的校样。同事们的谈话占据了他的整个脑子。逃难,遣散,这不就是他的毁灭吗?还有他的家庭。湘桂撤退的惨剧,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一切,他又是一个这么不中用的人!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一身发冷。他不敢再往下想,却又不能制止自己。他越想,心越乱。他翻过了两张校样,却没有把一个字装进脑子里去。工作,他已经不关心了。周主任的表情和吴科长的眼光,他也不再关心了。他仿佛听见一个熟习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毁灭!他被人宣告了死刑。他没有上诉的心思。
他昏昏沉沉地过了半点钟光景。他觉得周身不舒服,头忽然发起烧来。头有点晕。几分钟,十几分钟,半点钟,一点钟以后,热度还没有退。“一定是肺病,我昨晚还吐过血!”他断定道。“没有关系,我反正要死。”他安慰自己。心稍稍安定了。他不再象先前那样地害怕了。他却另有一种凄凉的感觉。
“我死,我一个人死,多寂寞啊,”他想着,他恨不得马上跑回家中,抱着母亲,抱着妻,抱着小宣痛哭一场。
到下班的时候,他已经不发烧了。他觉得精神稍微好一点,慢慢地走回家去。
母亲在家里煮好饭等待他。她用慈爱的调子同他谈话,问他这一天的工作情形。吃饭的时候,母亲谈起树生,又发了一通牢骚。他唯唯地应着,他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同时又觉得树生并没有错。
“晚饭她既然不在行里吃,就应该回家来吃。你亲眼看见的,她一个月有几天在家?不是去找情人还有什么事!”母亲收拾饭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这样地直说了。
他不作声。他不相信母亲的话。但是母亲的话使他痛苦。永远是这样的控诉,仇视。“为什么不让我安静?既然你爱我,为什么不也爱她呢?你知道我多么离不开她!”他想道。但是他不敢把这答话说出来。“离不开她”四个字伤了他自己,使他感到寂寞。寂寞中又夹杂了一点焦急不安。他默默地站起来,轻轻咬着嘴唇,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你没有事,要不要去看电影?我们究竟是读书人,再穷也该有娱乐啊,”母亲做完事情,过来对他说。
“我累得很,不想出去了,”他懒懒地答道。过了半晌,他又带着苦笑加上两句:“现在读书人是下等人了。看电影看戏,只有那班做黑货白货
[1]
生意的人才花得起钱。”
树生推开门进来。
“你吃过饭吗?”他惊喜地问道。
“吃过了,”她含笑地答道;“我本来想赶回家吃饭的,可是一个女同事一定要请客,不放我回来。今天行里出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等一会儿告诉你。”
“她笑得多灿烂,声音多清脆!”他想道。可是母亲只含糊地应一声,就走进小屋去了。
她换衣服和鞋子的时候,电灯忽然灭了。他慌忙地找寻火柴点蜡烛。
“这个地方真讨厌,总是停电,”她在黑暗中抱怨道。
蜡烛点燃后只发出摇曳的微光。满屋子都是黑影。他还立在方桌前。她走过来,靠着方桌的一面坐下。她自语般地说:“我就怕黑暗,怕冷静,怕寂寞。”
他默默地侧过头埋下眼光看她。过了几分钟,她忽然抬起头望着他,说:“宣,你为什么不跟我讲话?”
“我怕你累,你休息一会儿罢,”他勉强做出笑容答道。
她摇摇头:“我不累,行里工作不重,我们又比较自由,主任近来对我很好,同事们都不错。就是——”她停顿一下,忽然改变了语调,皱了一下眉头。“我在外面,常常想到家里。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可是回到家里来,我总觉得冷,觉得寂寞,觉得心里空虚。你近来也不肯跟我多讲话。”
“不是我不肯讲话,我怕你精神不好,”他惶恐地分辩道。这不是真话,事实是:他害怕讲多了会使她不高兴,并且每天他和她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你真是‘老好人’!”她带笑地责备道。“我一天精神好得很,比你好得多,你还担心我!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常常想到别人却忘了你自己。”
“不,我也想到自己,”他笨拙地辩道。
母亲的房里没有声息,烛光摇晃得厉害,屋角的黑影比先前更浓。从二楼送来一个小孩的咳嗽声和哭声。窗外索索地下起小雨来。
“我们打两盘bridge罢,”她忽然站起来,兴奋地提议道。
他很倦,他不想玩“桥牌”。可是他立刻答应了,并且去把纸牌拿来,放到方桌上。他坐下来洗牌发牌。
他看得出来她的兴致愈来愈差。他自己对玩牌更少兴趣。刚玩了两副,她忽然厌倦地站起来说:“不打了,两个人打没有趣味。而且看不清楚。”
他默默地把纸牌放进盒子里,低声叹了一口气。他注意到烛芯偏垂在一边,烛油流了一大滩在方桌上。他找着剪刀,把烛芯剪短了。
“宣,我真佩服你,”她站在方桌前看他做着这一切,忽然用激动的声音说。他惊讶地抬头望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你真能忍耐,什么你都受得了,”她带着抱怨的调子继续说。
“不忍受又有什么办法?”他带着凄凉的微笑答道。
“那么你预备忍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我烦得很。宣,你说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过这种生活?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过得好一点?”
“我想,总有一天,等到抗战胜利的时候——”
她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头:“我不要再听抗战胜利的话。要等到抗战胜利恐怕我已经老了,死了。现在我再没有什么理想,我活着的时候我只想活得痛快一点,过得舒服一点,”她激动地甚至带点气愤地说。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过了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这要怪我没有出息。”这句话是用痛苦和抱歉的调子说出来的。
“怪你有什么用?只怪我当初瞎了眼睛,”她烦躁地说。话刚出口,她的心就软了,但是她要咽住话已经来不及了。每个字象一根针似地刺进他的心。他捧着头,默默地用他的十根手指抓他的头发。她连忙走到他的身旁,温柔地说:“原谅我,我的心乱得很。”她把他的右手从头上拿下来,紧紧地捏在自己的两只手里,捏了许久。她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便放开了它,走到窗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1]
黑货:指鸦片烟;白货:指大米。
一三
他继续过着这样的平凡、单调而痛苦的日子。是什么一种力量支持着他那带病的身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每天下午发着低热,晚上淌着冷汗。汗出得并不太多。他对吐痰的事很留心,痰里带血,还有过两次。他把家里人都瞒过了。母亲只注意他的脸色,她常说:“你今天脸色又不好看了。”他照例回答她:“我觉得倒还好。”母亲痛苦地看他一眼,也不再说什么。她不会知道他的心。有一次妻在旁边听见母亲讲起他脸色怎样的话,妻冷冷地插嘴说:“这两年来他脸色哪一天好看过!”妻说的是真话。但是妻也不知道他的心。关切,怜悯——她们能够给他的就只有这一点点。母亲似乎比妻更关心他,母亲似乎更少想到她自己。但是连母亲也减少不了他内心的痛苦。
“活着好,还是死好?”他常常偷偷地想着,尤其是在办公的时候。他觉得“死”就在前面等他。周主任的表情和吴科长的眼光似乎在鞭策他走向着“死”。他回到家中,母亲的关心和妻的怜悯并不曾给他多大的安慰。母亲喜欢诉苦,妻老是向他夸耀丰富的生命力,和她的还未失去的青春。他现在开始害怕看母亲的憔悴的愁容,也怕看妻的容光焕发的脸庞。他变得愈不爱讲话了。他跟她们中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她们关心地望着他或者温和地跟他谈话的时候,他总要在心里说:“你们不了解。”她们的确不了解。她们也许觉得他有时会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她们,但是她们并没有特别担心。母亲或许担心,可是她的叮嘱和询问(叮嘱他小心身体,问他是不是有病)反而增加他的害怕和痛苦。“她就要看出来了,”他对自己说,他更加小心起来。有一次母亲谈起他的身体,妻立刻接口说:“让他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妻还掉过眼睛来看他,这次是真诚的要求:你去一趟罢。“我很好,我很好,”他慌张地答道。“去检查一次究竟稳当些,”妻说。他不直接回答她,停了片刻,他才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现在看病吃药住医院都要花钱。象我们这种人只要有饭吃,就算是有福气了。他们说湘桂路上不晓得饿死多少人。”
母亲愤愤不平地叹了一口气。妻想了想,才说:“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也会象他们那样。不过我们活着的时候,总得想办法。”她皱着眉头,脸上掠过一个阴影。但是阴影立刻散去了。她的脸上不留一点忧郁的表情。
“想办法?我看拖到死都不会有办法,前年说到去年就好,去年说到今年就好,今年又怎么说呢?只有一年不如一年!”母亲终于在旁边发起牢骚来了。
“这要怪我们这位先生脾气太好罗,”妻带了点嘲笑的调子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母亲变了脸色,接着说:“我宁肯饿死,觉得做人还是不要苟且。宣没有一点儿错。”
妻冷笑了两声,过了两三分钟又自语似地说:“我看做人倒不必这样认真,何必自讨苦吃!”
“这是我甘心情愿。无论如何,做一个老妈子,总比做一个‘花瓶’好,”母亲气冲冲地说。
“妈,不要说了,树生的意思其实跟你的并没有不同,”他连忙插进来劝解道,他害怕再听她们的争吵。
“不同,完全不同!”妻挣红脸用劲地说。“现在骂人做‘花瓶’,已经过时了......”
“树生,你不要多说。都是我不好,连累大家受苦,也怪不得妈,”他着急地向妻央求,拉开她。他又低声对她说:“妈上了年纪,想不通,你让她一点罢。”
“哪里是她想不通,明明是你想不通!”妻气恼地骂他,但是声音不大,她坐到床沿上不再作声了。
“当然啊,现在人脸皮厚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母亲还在一边嘲骂道。
他正要过去安慰母亲,忽然听见有人在唤“汪先生,汪太太”。他吃惊地向房门那边看去。隔壁的张太太苍白着脸立在门前。
“张太太,请进来坐,”他连忙招呼道,妻和母亲也跟着向那个女人打招呼。
“汪先生,你看这里不要紧罢?我真害怕,要是逃起难来,我们外省人简直没有办法,”张太太刚刚坐定,便惊恐地睁大两只眼睛说。
他没有答话,倒是妻先说了:“我看不要紧。外面谣言很多,我就不去理它。”
“谣言?你听到什么谣言?”他惊问道,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了。
“说是日本人已经到了南丹,逼近贵州了。行里同事都是这么说,”妻相当镇静地回答。
“我听说已经进了贵州啊。我们张先生的机关在准备搬家。不过我们小职员是跟不去的。以后怎么办呢?汪先生,你是本地人,你要照料我们啊!”张太太用了惊恐、焦急的声调央求他。
他心里想:你还找我,我自己都没有办法!可是他却答道:“好,我一定帮忙。”
“我们想到乡下去躲一下,最好你们去哪里,我们也一起去,”张太太又说。
“现在就去躲?还早罢。张太太,你不要怕。到那个时候总可以想办法,”妻微笑地安慰那个带病容的年轻女人。
“我就是说,将来万一要逃难。汪太太,汪先生,老太太,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啊。我去告诉我们张先生。他听见也就放心了,”张太太站起来,说着感激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多坐一会儿罢,”妻挽留道。
“不坐啦,不坐啦,”张太太一面说一面往房门外走。
客人走后,房里三个人沉默了两三分钟,母亲忽然发问:“宣,真的要逃难吗?”
他的心跳得厉害,他不敢回答。
“不会的,不会坏到这样,”妻接嘴说,她的脸上现出平静的笑容。
但是第二天妻下班回来,就皱着眉头对他说:“今天消息的确不大好,说是连独山也靠不住了。又说贵阳天天有警报。”
“那么我们怎么办?”母亲张皇地插嘴问道。
“除了等着日本人打过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断念似地说,又凄凉地笑了笑。他并不害怕,他只有一种疑惑不定的感觉。死,活,灾难对他并没有什么区别。要来的事反正会来,他没有力量挡住它。不来的,更用不着害怕它。
“我们不能等死啊,”母亲焦急地说。
妻怜悯地笑了:“不会到这样地步。该走时大家都会走开。今天还有个同事约我到乡下去暂避一下,说是怕敌人来个大轰炸。我也没有答应。”
“你自然比我们有办法,”母亲生气地嘲讽道。
“也许罢,我高兴走的时候,我总走得了,”妻故意做出得意的神气答道。
“可是小宣呢?可是小宣呢?我跟宣两个人你可以不管,小宣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不能丢开他啊!”母亲挣红脸,大声说。
他的眼光轮流地望着这两个女人的脸。他想说:“我都要死了,你们还在吵!”可是他不敢说出来。
“小宣有学校照顾他,用不着你们操心,”妻冷冷地说。
“好的,这样你可以跟着男朋友到处跑了。我从没有见过象你这样的妈!”母亲咬牙切齿地骂道。
“对不起,我不是你那样的人,我也不想活到你那样的年纪,”妻开始变脸色,大声回答。
“树生,你就让妈多说两句罢,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说不定过两天大难一来,大家都会——”他忍耐不住,终于痛苦地高声说了。他觉得头痛得厉害,便闭上嘴咬紧了牙齿。
“我并不要吵,是你母亲吵起来的,你倒应该劝劝她,”妻把头偏向一边,昂然说。
“我不要听你那些花言巧语,”母亲指着妻骂道。
“你们吵罢,你们吵罢,”他气恼地在心里说。她们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撞击,他觉得他的头快要炸开了,他再不能忍耐下去。他默默地走向房门。她们不理他。他走出门,一口气跑下楼去。
他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还是乱烘烘的。夜的寒气开始洗他的脸,他的脑子渐渐地清醒了。
“到哪里去呢?”他问自己,没有回答。他无目的地走着。他又到了那个冷酒馆的门前。
“你应该使自己忘记一切,”好象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他朝那个小店里面望。桌子都被客人占据了。只有靠里那张方桌比较空,只坐了一个客人,穿一件旧棉袍,头发长,脸黑瘦。那个人埋着头喝酒,不理睬旁人。“我去拼个位子,”他低声自语道,就走进去,在那个人的对面拉开板凳坐下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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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宣,”对面那个客人忽然抬起头来看他,唤他的名字。他呆呆地望着那张带病容的黑瘦脸,一时认不出是谁来。
“你认不得我?你吃醉了吗?连老同学——”那个人痛苦地笑了笑。
“柏青!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睁大眼睛,吃惊地说,打断了那个人的话。相貌全变了,声音也哑了,两颊陷进那么深,眼里布满了血丝。围着嘴生了一大圈短短的黑胡子。“你做了什么事?还不到一个月!”他问着,他有点毛骨悚然了。
“我完了,我已经死了,”那个人嘶声回答,还勉强做出笑容,可是他笑得象在抽筋似的,牙齿黄得可怕。
“不要这样说,柏青,你是不是生过病?”他关心地问,他忘记了自己的苦恼。
“病在这里,在这里!”那个人用手指敲着前额说。
“那么,你不要喝酒了,快回家去休息,”他着急地劝道。
“我要吃,吃了酒才舒服啊,”那个人狞笑地答道,却并不去动面前的酒杯,那里面还有大半杯酒。
“那么你快喝干,好回家去,”他催促道。
“家!我哪里还有家?你要我到哪里去?”那个人冷笑说。
“你住的地方,我陪你回去,”他说。
“我没有住的地方,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那个人生气地答道,突然端起杯子,把酒一口喝光了。“痛快!痛快!”他大声说。“我白读了一辈子书,弄成这种样子,真想不到!你知道我住在哪里?有时候我睡小客栈,有时候我就睡马路,我还在你们大门口睡过......”
“你喝醉了,不要多说,我们走罢,”他截断了那个人的话,一面站起来叫堂倌来把两个人的酒钱收了。他拉着那个人的膀子,接连说:“走,走。”
“我没有醉,我没有醉,”那个人不停地摇头说,不肯站起来。
“那么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去,”他说。
“好罢,”那个人站起来,身子摇摆一下,又坐下了。“你先走罢,我多坐一会儿,”那个人痛苦地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
“那么到我家去坐坐,树生还一直记挂你的太太,”他温和地说,刚说出“太太”两个字,他马上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便闭上嘴不作声了。
“你看我这样子怎么能到你家里去!”那个人说,两腮略略动了一下,接着埋头看看自己的胸膛,右手五根手指在旧棉袍的油腻的前胸上敲了两下:“我穿这样的衣服。”摸摸下巴:“我这样的脸貌。”又摇摇头:“不,我不去。我已经死了,你的老同学唐柏青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还要管这些?穿什么衣服,住什么地方,跟朋友有什么关系呢?朋友们都不理我,也好,横竖我已经死了,死了。”最后勉强笑了笑:“你回去罢,不要理我。啊,刚才你还说,你们都记挂我内人。你们都记得她,我怎么能够忘记她!”
汪文宣掉转头看了看四周,几张桌子上客人的眼光全向着他的同学。他脸红了。
“快走罢,那些人都在看你,”他低声催促道。
“看我?让他们看罢,我们都是一样,”那个人抬起头望着他,两眼射出一种类似疯狂的眼光,“到冷酒馆来吃酒的就没有一个快活的人。你也一样。”汪文宣听见这句话,忽然打了一个寒噤。他仍旧低声在催促:“不要说了,我们走罢。”
“势利,势利,没有一个人不势利!”那个人只顾自己地说下去。“我把人看透了。我那些老朋友,一年前我结婚,他们还来吃过喜酒的,现在街上碰见,都不理我了。哼,钱,钱!”勉强做出轻蔑的笑容。“没有人不爱钱,不崇拜钱!我这个穷光蛋!你死罢,最好早点死,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好!”忽然站起来:“我跟你去看看大嫂。我内人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要到府上去拜望大嫂,现在......”说不下去开始抽泣了。
汪文宣拉着那个同学的膀子走出了酒馆。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走了几步,同学忽然站住,说:“我不去了。”
“那么你到哪里去呢?”他问。
“我也不知道。你不要管我,”那个人坚决地说。
“柏青,这样不行,你到我家里去住一晚罢,”他同情地劝道,又把那个人的膀子拉住。
“不!不!”那个人摇头说。
“柏青,你不能这样,你该记得你从前的抱负,你振作起来罢,”他痛苦地大声说。他只想哭。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刚刚要转进他住的那条街,那个人忽然固执地大声说:“不,我要走。”又说:“你放我!”挣脱了他的手,那个人就跑下马路朝对面跑去。
“柏青!柏青!”他失望地唤着。他要跑过去追那个人。他听见一阵隆隆的声音,接着一声可怖的尖叫。他的眼睛模糊了,他仿佛看见一辆大得无比的大卡车在他的身边飞跑过去。
人们疯狂地跑着,全挤在一个地方。就在这个十字街口马上围了一大群人。他呆呆地走过去,站在人背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觉得一个可怖的黑影罩在他的头上。
“好怕人!整个头都成了肉泥,看得我心都紧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说。
“我说象这样的地方,根本就不应该行驶卡车。这个月辗死好几个人了。前天在小十字辗死一位年轻太太,那才惨!车子也是逃掉了,还跌伤一个警察,”另一个声音说。
他醒了过来。他明白了。他恐怖地、痛苦地叫了一声。但是他的喉咙哑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他一脸。他心里难过得厉害。他浑身发冷。
他悄悄地离开人群走回家去。没有人注意他。只有一个声音伴送他到家。那个熟习的声音不断地嚷着:“我完了,我完了。”
他推开房门。电灯相当亮。妻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书。她放下书抬起头看他,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亲热地问了一句:“你又到冷酒馆去了?”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费力地吐出一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
母亲从里屋跑出来,大声说:“宣,你回来了!”
“什么梦?你怎么了?休息一会儿罢,”妻温和地说。
他想答话。但是那声可怕的尖叫还在他的脑子里震响。他的精力竭尽了,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他努力支持着。两对急切、关怀、爱怜的眼睛望着他,等待他的答话。他一着急,嘴动了,痰比话先出来,他的心在燃烧。
“血!血!你吐血!”两个女人齐声惊呼。她们把他搀到床前,让他躺下来。
“我完了,我完了,”他迷迷糊糊地念着那句可怕的话,脑子里还响着那声尖叫,眼泪象水似地流下来,他觉得他再没有力气挣扎了。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一四
他一晚上不停地做着可怕的梦。早晨醒来,他疲倦,发烧,四肢无力,心神不安。
母亲和妻不再争吵了,她们一样亲切地看护着他。下午医生来给他诊病。是一位中医,还是妻去请来的。妻相信西医,主张请大川银行的医药顾问,可是母亲坚持着请中医。他不愿意得罪母亲,妻也只好让步。她到他服务的图书公司去替他请了病假,又到大川银行去为自己请一天假,然后去请医生。医生张伯情是他母亲的一位远亲,在这城里行医三四年,也还有一点名气,每次到他们家来诊病,除了车费外,并不另收诊费。他自己因为这个缘故,更赞成请中医诊病。“西药多贵!只要少花钱就好!我哪里来那些钱呢?”他这样想道。
医生是一个和善的老人,仔细地把着脉,问着病情,又用温和的调子安慰病人和家属,说这是肝火旺,又加上疲劳,并不是肺病,养息几天就会慢慢地好起来。
妻不大相信医生的话,母亲却很相信。他则是将信将疑。但是无论如何医生使他们三个人都心安了。他渐渐觉得中医也很有道理。“几千年来我们中国人都是这样地看病吃药,怎么能说没有一点道理呢?”他安慰自己地想着,他又看见了一线希望,死的黑影也淡了些。
妻出去买了药回来,母亲拿来煮给他吃了。吃过药,他睡了一觉。他睡得不好,老是觉得透不过气来。
傍晚时分,他的热度加高,他又落进了可怖的梦网里。庞大的黑影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唐柏青的黑瘦脸和红眼睛,同样的有无数个,它们包围着他,每张嘴都在说:“完了,完了。”他害怕,他逃避。他走,他跑。多么疲倦!但是他不能够停住脚。忽然他走进了荒山。他看不见人影。他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天黑了。他在黑暗中摸索。好累人的旅行啊!忽然他看见了亮光,忽然四周的树木燃烧起来。到处是火。火燃得很旺,火越逼越近。他的衣服烤焦了。他不能忍受,他嘶声大叫:“救命!”
他醒了。他躺在床上,盖着棉被,一身都是汗,口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宣,你怎么啦?”妻坐在床沿上,埋下头唤他。“你心里难过吗?”她温柔地问。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她,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她:“你下班多久了?”
“我今天请了一天假,不是跟你说过吗?”妻惊讶地说。
“我忘记了,”他答道。接着他加上一句解释:“梦把我弄昏了。”停了片刻他再说:“我梦见......好象是......我那个老同学给汽车压死了。”
他骗了自己,把真实当作梦景了。
“老同学?你说哪个?”妻惊问道。她慢慢地伸过手去摸他的前额。前额润湿,热已经退了。
“唐柏青,我们在百龄餐厅吃过他喜酒的,他太太生小孩死了,我前不几天才跟你讲过,”他吃力地说。
“是,你跟我讲过,我记得。你不要多讲话,不要想别人的事情,你精神差,先前还在发热。你再睡一会儿罢,”妻温柔地安慰他。
“我怕睡着了,又会做怪梦,”他象小孩似地诉苦道。
“不会的,你什么也不要想,你安心地睡。我在旁边陪着你,你不会做怪梦,”妻含笑地对他说。
“妈呢?”他又问。
“妈在煮饭。你睡罢。等会儿又要吃药了,”她说,把头掉开不再看他。
过了半晌他忽然说:“请你给我倒一点茶。”他并不真想喝茶,不过想跟妻谈话。
妻倒了大半杯热茶来,他抬起头就在她的手里喝了三口,说一句“谢谢你”,又把头放下去。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妻说着站起来,去把茶杯放在方桌上。
他刚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偷偷地望着妻,不让她觉察出来。但是过了十多分钟,他忍不住了,又喊着妻的名字,又对她说话。
“树生,我看我的病不会好了,”他说。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她柔声责备他,脸上露出好意的微笑;“医生不是说吃两副药,静养几天就会好吗?”
他停了片刻才说:“可是你并不相信中医。”
妻一时答不出话,后来便说:“可是妈很相信啊,况且他是你们的亲戚,不会对你说假话。”
“这个年头哪个不说假话啊!”他苦笑道。“我知道我的病,我这个身子拖不到抗战胜利。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也好,我活着不但不能给你们帮忙,我只会累你们。”他好象在自言自语,最后声音变了,他突然闭了嘴。妻注意到他在淌眼泪,她心里也不好过。她只说了一句:“你不要这样说,”便用力咬自己的下嘴唇。
“还有妈年纪大了,生活又苦,脾气更不好,有时候多发几句牢骚,希望你能够原谅她,她的心是好的,”他哀求地往下说,他吐字慢,不象刚才那样激动。
“我知道,”她说了三个字,埋着头,伸过右手去捏住他的左手,她也想哭。
“谢谢你。我现在睡了,”他似乎放心地说。
电灯光孤寂地照着这个屋子。光线暗得很,比蜡烛光强不了多少。那种病态的黄色增加了屋子的凄凉。他闭着眼,半张开嘴,一张瘦脸好象涂上一层蜡,显得十分可怜。
她仍旧捏住那只手不放松,仍旧坐在床沿上,用寂寞的眼光看各处。同情和爱怜使她苦恼。但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在搔她的心。
“为什么我们应该过这种日子?”一个不平的声音在她的心里说。
她觉得右手里捏的那只手非常软弱无力,并且指头发冷。她想抗议:“这就是他忍受的报酬!我不能——”
她吃惊地看他一眼。他轻微地吐着气。现在他似乎舒服多了。似乎并没有噩梦惊扰他的睡眠。她轻轻地放开他那只手。她又伸手去摸他的前额。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隔壁传来一阵沙沙的语声。从街中又传来几声单调的汽车喇叭声。老鼠一会儿吱吱地叫,一会儿又在啃楼板。牠们的活动似乎一直没有停过。这更搅乱了她的心。她觉得夜的寒气透过木板从四面八方袭来,她打了一个冷噤。她无目的地望着电灯泡。灯泡的颜色惨淡的红丝暖不了她的心。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永远亮不起来,永远死不下去,就是这样拖。前两三年还有点理想,还有点希望,还可以拖下去,现在......要是她不天天跟我吵,要是他不那么懦弱,我还可以......”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这次她皱起了眉头。她心里更烦,她不知道怎样安放她这颗心。她在屋子里踱起来。但是踱了几步,她又停止了,她害怕脚步声会惊醒他。
半掩的房门突然大开了,母亲捧着饭锅子进来。
“她也在吃苦啊,”她看见母亲那种吃力的样子,不禁这样想道。
“他睡了?”母亲的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脸向着床低声问她道。
她点点头,小声回答:“这回好象睡得还好。”
“那么让他多睡一会儿,等他醒来再吃药罢,”母亲说;“我们先吃饭。”
她和母亲对面坐着吃了一碗饭。母亲的胃口不好。她觉得寂寞,觉得没趣,在饭桌上勉强和母亲讲了几句话。
“她都受得了,她似乎就安于这种生活,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她暗暗地责备自己,可是这并没有减轻她的寂寞之感。
“为什么我总是感到不满足?我为什么就不能够牺牲自己?”她更烦躁,她第二次在心里责备自己。
但是这一晚终于平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起他的病势稍微减轻了。树生仍旧每天到银行去办公,不过上午去得较晚,午后下了班便回到家里来。她暂时断绝了同事间的交际。她帮忙母亲烧饭,有时候还照料他吃药和吃早饭、晚饭。晚饭后他不想睡觉时,她还陪他谈些闲话。她谈着她那个银行里的种种事情,她什么都谈,就只不谈时局。
中药似乎很有功效。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母亲当着妻的面称赞中医高明,妻并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其实有效的药倒是妻的态度的改变。他需要的正是休息和安慰。
“日本人究竟打到了什么地方了?”他觉得病渐渐好起来、精神可以集中时,就常常想着这个问题。但是他不敢问她,他害怕听到一个令人心惊的回答。有时候他也注意地看她的脸色,他想从她的表情上猜出战局的好坏,但是这没有用。在这些天里她常常给他看到她的温和而愉快的表情。偶尔他看见她在沉思,但是她马上就用笑容掩饰了一切。她不再跟母亲吵架了。他有时也看见(当他闭着眼或者半闭着眼假寐时)她们两个人坐在一处交谈。“只希望她们从此和好起来,那么我这次吐血也值得,”他也曾欣慰地这样想过。
一天妻下班回来,很兴奋地对他说: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贵阳大轰炸全是谣言,独山失守也是谣言,日本人根本就没有进贵州。”
她灿烂地笑了,他喜欢看她这样的笑容。
“真的?”他高兴地吐了一口气,用感谢的眼光望着她。“明天我倒想出去看看,”他慢慢地说。
“你才只睡了五天。至少你要睡上十天半月才好,”妻劝他道。“你只管养病好了,别的事情你一概不用管。”
“钱呢?”他问道。
“我有办法,你不必管它,”妻回答。
“不过多用你的钱也不好。你自己花钱的地方很多,小宣也在花你的钱,”他抱歉地说。
“小宣不是我的儿子吗?我们两个人还要分什么彼此!我的钱跟你的钱不是一样的?”她笑着责备他道。
他不作声,他找不出话来驳她。
“前些天我们行里在闹着调整待遇,后来因为湘桂战事搁下来了。现在又在说,战事好转以后就要实行调整。调整后我的收入可以增加三分之一,所以多花点钱也不要紧,”她看见他闭上嘴在沉思,便又含笑解释道。
“不过这总不大好,我过意不去。想不到我活到这样大,连自己也养不活,”他沉吟地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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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日本人打退了,我就有办法了,”他喃喃地自语道。
母亲端着饭锅子进来了。
“妈,让我来,”她走去迎母亲,想从母亲手里接过锅子来。
“你快去看看宣的稀饭,不要烧焦了。这个我自己会弄,”母亲摇摇头说。但是她仍然检了一张旧报纸放在桌上给母亲垫锅子。
他望着妻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他感激地暗暗对自己说:“她仍然对我好。不管我多么不中用,她仍然对我好。这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我不好意思多用她的钱。她会看轻我的,她有一天会看轻我的。我应该振作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念着她刚才说过的话:“时局好了,日本人打退了,就有办法了。我将来还是回到教育界去。”
“你要什么,宣?”母亲以为他在对她讲话,便过来问道。
“我没有讲话,”他摇头说,他好象刚刚走进一个梦境,就突然被他母亲唤醒了。这个阴暗寒冷的房间能够给他什么希望呢?
母亲还立在床前,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前额,轻轻地问道:“你现在觉得怎样?”
“很好,”他答道。“我觉得药很有效。”
“明天再请医生来一趟,”她说。
“不必了,我已经好了,”他说。心里却想道:“我哪里有钱看病吃药啊?你真要我靠树生过日子吗?”
妻进屋来照料他吃了稀饭。电灯突然熄了。“怎么今晚上又停电?”他扫兴地说。“他们总不给你看见光明,”他诉苦地又加了一句。
“光明?你现在也要光明了?”妻说。他不知道妻是在赞美他,还是在讽刺他。
母亲点燃了蜡烛,又走出去了。屋子里亮起来。但是摇曳不定的惨黄色的烛光,给每一件东西都抹上一层忧郁的颜色。两只老鼠穿过屋子赛跑。楼下有一个女人用凄凉的声音给小孩叫魂。
“光明,我哪里敢存这个妄想啊?”他叹口气断念地说。
“你不要悲观,你好好养病罢。你还有一道药要吃。我去给你弄来,你吃了药好早点睡觉,”妻柔声安慰道。
“不,你自己先吃了饭再说。其实吃不吃药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并不相信这种药。你吃过饭再给我吃药也好,也许这种药很有用处,我觉得今晚上人好多了。我有点怕吃这种药,真苦啊。不过也有人说药越苦越灵验。妈相信这种药。她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同小宣两个人,偏偏我又不中用。”他勉强笑了笑。“你快去吃饭。妈怎么不进来?她还在弄菜吗?她一定是在给我弄药。她真是太好了。你快去看看她。你们快点吃饭罢。我可以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他又笑了笑。“你快去!我今天很高兴,战局好转,也免得大家逃难;不然我这个身体会累坏你们。”
妻走出了房门。他的眼光无力地向屋子四周移动。烛光摇晃得厉害。屋里到处都是阴影,他什么也看不透。他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妻回来得很早。她锁住眉头,疲倦地走进屋来,招呼了他和母亲,勉强地一笑,就默默地在书桌前坐下了。
“你怎么今天回来得这样早,还不到下办公时间?”母亲问道。
“行里没有事,坐着心烦得很,所以我早退了,”妻没精打彩地答道。
“你今天没有什么应酬罢?”母亲无意地问了一句。
“没有,”妻摇摇头;过了片刻,她又说:“今天消息不大好,大家都没有心肠办公。”
“究竟怎么啦?”母亲变了脸色问道。
“听说独山已经失守了。又说日本人已经过了独山,就要到都匀了。”
“那么我们怎么办?宣又在害病!”母亲慌张地说。“你看日本人会不会打到四川来?”
“我想也许不会。不过打来了,我们也只有逃难。我可以跟着银行走,就是宣的问题——”妻皱着眉头沉吟地说,但是母亲打断了她的话。
“你自然有办法。不过我跟宣,还有小宣,我们往哪里去好?我们赤手空拳怎么好逃难?偏偏小宣两个星期都没有进城,说是功课忙。宣又在害病,真急死人!”母亲只顾诉苦地说下去,她带着一种徬徨无依靠的可怜样子。
“妈,我的病差不多全好了,我可以走动,你不要担心。我们公司一定也有办法安置我们,”他忍不住提高声音插嘴说。关于公司的话,是他说来安慰母亲的,那只是他的妄想,话一说出,他马上看见了周主任的冷冰冰的脸孔和严厉的眼光,他的心就冷了半截。
“你们公司有办法?你太老好了!你对公司还有什么指望?我看那个周主任就不是个好人,他那对贼一样的眼晴真讨厌!”妻带了点气愤地说。“要是我有办法,我一定不让你在他手下做事。”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但是当着母亲的面说出来,这种真话伤了他的心,引起了他的反感。“为什么我不能在他手下做事?我是靠我的劳力吃饭的!”他分辩道。
“你的话不错。可是他给你吃饱没有?你应该记得你过的是些什么日子!你甘心受他那种人欺负,太不值得!”妻说。
“记住有什么用?过去的横顺已经过去了,”他叹口气说。
“可是你还有将来啊,宣,你不应该灰心,”妻又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柔和,眼睛里涌现了泪水。
她的声音使他吃惊,他感激地望着她的眼睛。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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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来,请进来,”母亲连忙大声招呼。
张太太推开掩着的门进来。“汪太太,你今天下班早!”她没有想到会看见树生在房里。“汪先生今天身体好些了罢?”然后她又向着他的母亲:“老太太,你这两天够辛苦啊!”再后:“汪太太,汪先生,老太太,一定要请你们帮忙。要逃难,让我们跟你们一道。我跟我们张先生,带个两岁小孩,又是外省人,无亲无戚,逃难,没有钱,又没有车。他们的机关说不定随时都会撤销,不会带我们走的。万一东洋人打来,你们做做好事救救我们罢!你们本省人,到乡下去也可以,到别的县份去也可以。总之,我们跟着你们走,好不好?”她带着一种孤苦无靠的神情哀求道。
“事情还不会坏到这样罢,”他说,为了表示镇静,他勉强露出笑容。
“听说都匀已经失守,东洋人离贵阳只有几十里了,”张太太好象害怕人听见似地,做出严肃的样子压低声音说。“有人说还有一条路可以不经过贵阳就到四川来。汪先生,汪太太,实在要找你们帮忙啊!”
“张太太,你不要怕,都是谣言。事情不会坏到这样,”树生温和地说。
“这两天外面人心惶惶,我们张先生没有办法,就只顾吃酒,你们看怎么不叫人着急!好的,谢谢你们啊。小孩恐怕要醒了,我回去,有事情我再过来。谢谢你们啊。”张太太的苍白脸上现出微笑。但是这微笑并没有使她的双眉开展,也不曾使她额上的皱纹平顺。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了。
“树生,那么你的消息证实了,”他小声对妻说,话里不带感情,好象这是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一样。
“我也不清楚,不过陈主任劝我走,”妻冷冷地答道,好象这件事情也跟她不相干似的,可是实际上它正搅乱着她的心。
“走,走哪里去呢?”他极力压低声音问道。
“他运动升调兰州,今天发表了,他做经理,要调我去,”妻也极力压低声音说,她故意掉开眼睛不看他。
“那么你去不去?”他又问,声音提高许多,他无法掩饰他的慌张了。
“我不想去,我能够不去就不去,”她沉吟地答道。
“行里调你去,你不去可以吗?”他继续问。
“当然可以,我还有我的自由,至多也不过辞职不干!”她也提高声音回答。
“你一个人走了,那么小宣怎么办?宣又怎么办?”母亲忽然板起脸问道。
“我并没有答应去,我实在不想去,”妻坦然回答,母亲的话并没有激怒她。
“那么你也没有回绝他,”母亲不肯放松地说。
“不过我也说过我家里有人,我不便去。况且会不会调,还不知道。现在只是一句话。”妻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愉快,但是她还能够保持安静。
“你想抛下我们,一个人走,你的心我还不知道!”母亲仍然在逼她。
妻不回答,她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略略埋下头看他。她看出了他的眼泪。她默默地抓住他的一只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挣出一句话:“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他点着头感动地说。“谢谢你啊!”过了半晌,他又低声说:“其实你应该走。你跟着我一辈子有什么好处?我这一辈子算是完结了。”
“你不要这样说,这是境遇,不能怪你。这两年你也苦够了。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妻感激地安慰他。
“不怪我,又怪谁呢?为什么别的人又有办法?”他说。听见她这样安慰的话,他更不能压下责备自己的念头。
“这是因为你太老好,”妻微笑说,她的眼光里含着爱和怜悯。
老好!这两个字使他的心隐隐地发痛。又是这个他听厌了的评语!虽然她并没有一点讥讽他的意思。他不再作声了。他想着那个他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不要做老好人!”“可是怎样才能够不做老好人呢?”“没办法。我本性就是这样。”这三句话把他的一切不平和反抗的念头消耗尽了。他这几年的光阴也就浪费在这个问题上面。于是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样,你又不快活了?”妻吃惊地问。
“没有,”他摇摇头说,他这时才注意到母亲已经回到小屋去了。
“那么,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在家里陪你。我不会一个人走的,你不要担心,”妻温柔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小声答应着,一面点点头。
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到一扇窗前,看下面的街景。窗户开在这所楼房的右面砖墙上。下面是一条小小的横街(其实只是小巷)。这所楼房比它四近的房屋都高,并没有墙壁和屋顶遮住窗内的视线。她也可以看见大街。大街是从山坡开辟出来的。迎着她眼光的正是高的一段。因此她能够看见几辆人力车衔接地从坡上跑下来,车夫的几乎不挨地悬空般跑着的双脚使她眼花缭乱。
“他们都忙啊,”她自语道,这是她随口说出来的,声音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说这句话好象并没有用意,但是又象有很多意思。她心里仿佛装了不少的东西,但是又好象空无一物。她并不想看什么,却一直站在窗前望着尘土飞扬的马路。她觉得“时间”象溪水一样地在她的身边流过,缓缓地,但是从不停止。她的血似乎也跟着在流。
“难道我就应该这样争吵、痛苦地过完我一辈子?”这是她心里的声音。她不能回答。她吐了一口气。
忽然门上起了两下叩声。她吃惊地掉转身子。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银行里的工友推开掩着的门进来。
“曾小姐,陈主任有封信给你,”工友把信递给她。
她拆开信,看完了信上的寥寥几句话。他约她到胜利大厦吃晚饭。她默默地把信笺撕了。
工友站在她面前,等候她的回话。“知道了,你回去罢,”她吩咐道。
“是,”工友唯唯应着,掩上门走出去了。
她把撕碎了的信笺揉成纸团捏在手里,背靠着窗站了一会儿。屋子渐渐地在褪色,但是夜象一管画笔,在屋角胡乱涂抹。病人的脸开始模糊了。他在床上发出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他做着怎样的梦。母亲在小屋里没有一点声息。他们把寂寞留给她一个人!她觉得血在流走,不停地流走。她渐渐地感到不安了。“难道我就这样地枯死么?”她忽然起了这个疑问。她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并不想去赴陈主任的约,她甚至忘记了手里那个撕碎的纸团。
母亲从小屋走出来,扭开了这间屋子的电灯,又是使人心烦的灰黄光。“啊,你还没有走?”母亲故意对她发出这句问话。
“走?走哪里去?”她惊讶地问道。
“不是有人送信来约你出去吗?”母亲冷笑道。
“还早,”她含糊地回答道。她略略埋下头看了看那只捏着纸团的手,忽然露出了报复的微笑。现在她决定了。
“今天又有人请吃饭?”母亲逼着再问一句。
“行里的同事,”她简单地答道。
“是给你们两个饯行罢?”
母亲的这句话刺伤了她。她脸一红,眉毛一竖。但是她立刻把怒气压住了,她故意露出满不在乎的微笑,点着头说:“是。”
她换了一件衣服,再化妆一下。她想跟他讲几句话。可是他还在睡梦中。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装出得意的神气走出了房门。她还听见母亲在她后面叽咕,便急急地走下楼去了。
“你越说,我越要做给你看,本来我倒不一定要去,”她噘起嘴气恼地自语道。
一五
她坐人力车到了胜利大厦。陈主任在门口等候她。他陪她上楼。他已经在餐室里定好了座位。他帮忙她脱去大衣,让她坐下来。他坐在她的对面。他含笑地望着她,看得她有点不好意思。她便开口先说:
“飞机票弄好了吗?”
“弄好了,大后天走,”他换了一个比较紧张的表情回答。
“很好,那么再见了。明年还回来罢?”她笑着说。
她这笑容使他不知道她的真意是什么,但是这鼓舞着他。他做出恳切的表情,低声说:“树生。”他唤她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以前他都称她为“密司曾”。她听见这个称呼,吃了一惊,脸微微红一下。他接下去说:“我刚才得到可靠的消息,敌人已经打进了都匀,看这情形是挡不住的了,还有谣言说贵阳已经靠不住了。”
“不会这样快罢?”她摇摇头说,极力掩饰她心里的恐惧。
“快得很,简直叫你想不到!”他差一点要把舌头伸出来了。这时茶房端上汤来,他连忙把嘴闭上,低下头拿起汤匙喝了两口汤。“你打算怎么办?”
“我吗?我往哪里去呢?我还不是留在这个地方!”她故意笑着回答。
“那么日本人打来怎么办?”他又问。
“等他们打来再说。来得及就逃,来不及就躲到乡下去,”她故意装出不在乎的神情答道。她埋下头喝汤。
“这样不行,日本人来,会到乡下找花姑娘的。你还是早走的好,行里的事没有问题。我有办法给你弄张黑市飞机票,你大后天跟我走,”他做出严肃的表情说。
“大后天太快了,我来不及,”她说,抬起眼睛看他,又埋下头去。
“你还嫌快?日本人来得更快啊!”他着急地说。“这是一个好机会,错过了就不容易找了。我说的全是真话,现在局势的确很严重,请你早点打定主意。”
她并不作声。她开始在思索。丈夫的没有血色的病脸,母亲的憎恨与妒忌的眼光,永远阴暗的房间。还有湘桂路上逃难的故事,敌人的暴行......这一切全挤到她的脑子里来。她的心乱得很,她无法打定主意。她不能再装假了。她放下汤匙,抬起头叹息地说:“我目前怎么走得了!”
“走不了?你记住这是逃难的时候啊。你家庭不是很简单吗?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他说。他知道她有一个丈夫和丈夫的母亲,他也知道她丈夫多病,她又跟那个母亲合不来,他也知道她不大喜欢她这个家。他却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他也不知道她“丢不下的”还是那个多病的丈夫。
“太快了,让我多想想,”她摇头说,她不希望他再拿这样的话逼她。她不愿意马上就决定这个大问题。
“那么我明天早晨听回信,过了明天就难弄到飞机票了,”他说。
“等我想想看,”她沉吟地答道;但是接着她又摇一下头。“我看还是现在回答你罢:我不去了,”她含笑说。
“这是一个最后的机会,你不能放过啊,”他略略变了脸色说。“你不应该为你家里的人牺牲,他们都不关心你,你何必管他们的事。”
汤盆早已收去,现在换上了炸鱼。她低着头,不做声。
“树生,你多想一想。你不能这样白白牺牲你自己啊。你还是跟我一块儿走罢,”他恳求道。
“但是他们怎么办?”她好象在对自己说话似地说。
“他们会照顾自己,你不走对他们也没有好处。你走了,还可以给他们留一笔不小的安家费。”
“可是他——”她原想说“他在生病”,但是刚说出“他”字,她忽然住了口。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应该说是那张黄瘦的病脸堵住了她的嘴。她不愿意在这个年纪比她小两岁的男人面前提到她的丈夫。这太寒伧了。
“在这种时候,你还想到别人,你的心肠太好了,”他连忙接下去说。“可是心肠好,又有什么用?你只有白白牺牲你自己,太不值得!”
他这几句话她听起来不大入耳,她冷冷地说一句:“不走也不见得就会死罢。”
“树生,你不知道,战局多严重。我并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着急地说。
“我并没有说你在开玩笑,”她说,微微一笑,接着又说:“不过这里有千千万万的人,你为什么就关心我一个?”
“因为我——”他答道,但是她害怕听他说出下面的话,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她脸一红,连忙用别的话打岔了。
到最后喝咖啡的时候,他们忽然听见邻座一个人说:“我决定全家搬回乡下去。你呢?不可不早打主意啊。”
“我才逃到这里来,已经精疲力尽了,还有什么办法呢?”另一个声音回答。“我们这些‘脚底下人’
[1]
,要逃都没有去处。”
“你听他们的话!”陈主任低声提醒她说。“可见时局的确严重。你非跟我走不可!”
“要走也没有这样容易,我有许多未了的事啊,”她顺口答道,她有点害怕,她的心思更活动了。
“这个时候还管那些事情!你不必多讲了。你准备大后天走罢,”他激动地说。
“听你这口气,好象你要强迫我跟你走,”她微笑说,故意掩饰她的迟疑不决。
“当然,因为我关心你,”他用了颤抖的声音说。他仲过手来拿着她的一只手。
她埋下头不作声,慢慢地把手缩回,过了两分钟她忽然站起来,低声说:“我要回去了。”
“等两分钟,我送你回去,”他连忙说。她又默默地坐下来。
陈主任付了帐,陪着她走下楼。他们站在大厦门前。几辆汽车叫吼着一齐开到前面空地上来。人声嘈杂。盛装的淑女、贵妇和魁梧的外国军官从车中走出,鱼贯地往旁边跳舞厅走去。
“不象就要逃难的样子。我看那些话都是谣言,”她疑惑地说。
“谣言?你还不相信我的话?”他不以为然地说。“我敢说不到一个星期,这班人都会溜光的!”在他的脑中这个城市的前途是一片漆黑,除了毁灭,他再也看不见什么。
“可是走不了的人也很多,能走的究竟是少数,”她感慨地说,她又觉得她的丈夫很可怜。
“不管怎样,有办法走的人总得走啊,”他说。
他们慢步穿过汽车中间的小块空地,慢步走出了巷子。
“现在回家未免太早。我们散散步好不好?”陈主任提议道。
“我想早点回去,”她低声回答。
“迟一点也没有关系,你迟半点钟回家,不会有什么不方便。我想你在家里一定很寂寞,”他说。
她觉得末一句话搔着了她的痒处。她想拒绝他的提议,她想分辩说她在家里并不寂寞,可是她的心反抗。她咬紧嘴唇,什么话也不说。她的脚却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走去。
夜并不深,可是显得十分凄凉。街灯昏暗,店铺大半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食店还在营业,虽不冷静,却也没有往日那样热闹。寒风暗暗地吹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带着怕冷的样子匆匆地逃走了。
“你看,一切都变了,”他带着一点威胁的调子在她的耳边说。“过两天还要更荒凉!”
她不讲话,只顾埋头跟着他的脚步走。她的眼前还浮动着胜利大厦门前淑女贵妇们的面影。“她们都比我幸福,”她不平地想道。
他们走过她住的那条街口,她甚至忘记抬头看一眼她的家所在的那座楼房。他们走向江边。他们顺着那条通到江边去的马路走着。马路蜿蜒地向下弯。他们转下坡去。在中途,在可以望到对岸的地方站住了。他们靠着石栏杆,眺望对岸的星星似的灯火。江面昏黑,灯火高低明灭,象无数只眼睛在闪动,象许多星星在私语。
就在这一段马路上,离他们有二十步光景,有一对恋人似的青年男女,也靠着石栏杆。两个人咕噜地一直讲个不停。
“我在这个鬼地方住够了,也应该走了,”他自语似地说。
“住在这里,觉得这里不好。到了别处去,又不知道怎样,”过了半晌她也自语似地说。
“无论如何总比这个鬼地方好。兰州天气好,是出名的,”他接嘴说。
“我要是去兰州,我的工作不会成问题罢?”她忽然问道。
“不成问题。包在我身上!”他兴奋地说。“那么你决定了!”
“我还是决定不去,”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一句。他不知道她是在说真话,还是开玩笑。
“我们明天再谈去兰州的事,今晚上不要再提这种事情,”他连忙岔开说。“你看夜多么静,我真想写首诗。”
最后一句话差一点惹她笑出声来,但是她竭力忍住了。她含笑问道:“陈主任还写诗吗?”
“我新诗旧诗都爱读,也偷偷写过几首,写得不好,怕你见笑,”他带点慌张、也带点得意地答道。
“没有想到陈主任还是位诗人,我倒想拜读陈主任的诗,”她说。
“你不要再叫陈主任,你就叫我的名字,叫我奉光罢,”他央求道。
“我们叫陈主任叫惯了,改不过口来。还是叫陈主任顺口些,”她带笑回答说。她有点兴奋。她起了一点幻想,连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幻想。
“横顺以后要改口的,”他想出这句双关话,他自己也很得意,故意停了一刻,才补上一句:“在兰州我是经理了。”他笑了笑。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们将来逃到兰州来,没有办法,向陈经理要碗饭吃,你不要板起面孔拒绝啊,”她也故意笑着说。
“将来?你不是大后天就走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觉得他的热气喷到她的脸颊上来了。她便把身子移开一点。“我还没有决定啊。”接着又加一句:“我不能够丢开他们一个人走。”
“你不能放弃这张飞机票啊。而且你不应该为别人牺牲你自己。而且你先走,他们可以随后跟来,而且......”他着急地说,他把一只手突然伸出去轻轻搂着她的腰。她想避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觉得自己脸红,心也跳得厉害。她没有功夫分析她这时的心理。她极力约束自己。她打断他的话:“你看对岸,看江面,看我们周围,多宁静,多和平。大家都很安静,我们何必自相惊扰。你有任务当然应该走。可是我赶去做什么呢?”
“因为——因为我爱你啊,”他鼓起勇气激动地在她的耳边说。
这句话对她并不全是意外,但是她仍然吃了一惊。她浑身发热。心跳得更急。她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异样的感觉。她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才好。她把头埋得更低,眼睛望着黑暗的水面。
“你现在知道我的心了。你还不跟我走么?”他还在她的耳边絮絮地说。
她看见丈夫的带哭的病脸,他母亲的带着憎恶的怒容,还有小宣的带着严肃表情(和他的小孩脸庞不相称)的苍白脸,她摇着头痛苦地说:“不!不!不!”他以为她在表示她不愿意跟他走,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三个“不”字里含着什么意思。
“为什么还说‘不’呢?难道你不相信我?”他温柔地问道,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腰间。他俯下头去,想看出她脸上的表情,可是他的头刚刚挨近她的脸,闻到一股甜甜的粉香,他就大胆地伸过嘴去亲了一下她的左边脸颊,同时放在她腰间的右手也搂得紧些了。
“不!不!”她吃惊地小声说,连忙挣脱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他也跟到她身边,还要对她讲话,刚说出一个“我”字,她忽然摇摇手说:
“我的心乱得很。你送我回去罢。”她又害羞,又兴奋,可是又痛苦;而且还有一种惶惑的感觉:她仿佛站在十字路口,打不定主意要往什么地方去。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啊,”他低声催促道。
她不作声。她的脸仍然发热,左边脸颊特别烫,心不但跳得急,好象还在向左右摇来摆去。她没有一点主意,她的脑子也迟钝了。江面上横着一片白蒙蒙的雾,她也没有注意到雾是什么时候加浓的,现在却嗅到雾的气味了,那种窒息人的、烂人肺腑似的气味。夜在发白,雾弥漫到岸上来了。雾包围着她。她除了他外,看不见一个人。那一对青年男女已经被雾吞食了。她有点胆怯。她仿佛听见一个熟习的声音轻轻说着:“我只会累你们。”她打了一个冷噤。她再说一句:“我们还是回去罢。”先前被引起来的那一点浪漫的情感已经消失了。
“时候还早呢!我们再找个地方坐坐好不好?”他说。
“我想早点回去,”她短短地说。“明早晨八点钟我在冠生园等你。”
“那么你明天一定要回答我啊,”他郑重地叮嘱道。他很高兴,他相信她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
“明天,好的,”她点头答道。她把左手插在他的右胳膊底下,挽着他的右膀,走下人行道,向浓雾掩罩的街心走去。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关心地问她:“你家里有什么事情吗?你今天好象不大高兴。”
“没有,”她摇摇头说,她仍旧挽住他的膀子在雾中走着。她有一种茫然的感觉。她有一点怕,又有一点烦,她只想抓住一件东西,所以她更挽紧他的膀子。
“这样离开你,我实在不放心,”他又说;“你在这里不会过得好。”
他的话使她想到别的事情。她觉得心酸,她又起了一种不平的感觉。这是突然袭来的,她无法抵抗。她想哭,却竭力忍住。没有温暖的家,善良而懦弱的患病的丈夫,自私而又顽固、保守的婆母,争吵和仇视,寂寞和贫穷,在战争中消失了的青春,自己追求幸福的白白的努力,灰色的前途......这一切象潮似地涌上她的心头。他说了真话:她怎么能说过得好呢?她才三十四岁,还有着旺盛的活力,她为什么不应该过得好?她有权利追求幸福。她应该反抗。她终于说出来了:“走了也好,这种局面横顺不能维持长久。”声音很低,她象是在对自己的心说话。
“那么就决定搭这班飞机罢。到了兰州一切问题都容易解决,”他惊喜地大声说。
“不!”她惊醒般地说。但是接着她又添上一句:“我明天回答你。”
“明天?这一晚上的时间多长啊,”他失望地叹息道。
“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这回我要打定主意了,”她说,她并没有感到爱与被爱的幸福。她一直在歧途中徬徨,想决定一条路。可是她一直决定不了。
“那么你明天不会拒绝罢,”他结束地说,希望还不曾完全消失。“明天八点钟在冠生园,我等你答复。”
“明天我也许会决定走,”她说,“这里的雾我实在受不了,好象我的心都会给它烂掉似的。这两年我也受够了。”她心烦,她想反抗。可是她的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雾。她看不见任何的远景。
[1]
“脚底下人”:当时重庆人常常称江浙等省的人为“脚底下人”。
一六
她又回到了家。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进了大门,好象进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熟习,可是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她似乎被一只手拖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母亲房里有灯光,却没有声息。丈夫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没有睡,看见她进来,他说:“你回来了。”声音是那么亲热,他没有抱怨,这倒使她觉得惭愧。她走到床前,温柔地对他说:“你还不睡?”
“我等你回来,”他答道。
“你自己身体要紧啊,为什么还只想到我?”她感动地说。
“我白天睡得多,所以晚上睡不着,”他亲切地回答。“今晚上张太太又来过,她说我们这里大门口堆了很多行李,说是有一些从贵阳逃来的难民。张太太听人说连贵阳都保不住了。她劝我们早走。你看怎么样?”
“我好象没有看见什么。大门口冷清清的。情形不会坏到这样罢,”她心不在焉地说。
“我也是这样想,不会这样快。其实我们这种人无钱无势,也用不着逃难。就是遇到不幸,也不过轻如鸿毛。其实活着也不见得比死好。这样一想我的心倒也定了。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想跟你谈谈。”他小心地压低声音:“我跟妈常常谈不拢,我也不敢多跟她商量。你比她懂得多,更明白,所以我盼望你回来,我好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逃难吗?”她随口问道。
“是,就是逃难的事,”他用恳切的眼光望着她,答道。“我看这回十分之八九有问题。我是逃不动的了。我也不怕什么。不过你应该早作准备。你不必陪我守在这里。你要是能把小宣带走,也给妈找个安身地方,那我就心安了。”他的声音略带颤抖,却没有一点感伤的调子。
“我不走,”她简短地说;他这番话是她没有料到的,他在这时候显得十分大量却使她感到良心的责备。她暗想:“他要我走,你居然也让我走!”她反而觉得心里不痛快。
“到那时候你不走是不行的。你不要只顾想着我,我临时可以跟着我们公司走,”他着急地开导她。“我们男人的办法究竟多一点。你不是说行里有意思调你去兰州吗?刚才......”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想了半天,我觉得你还是答应去的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我不想去,”她仍旧简短地回答他;她坐在床沿上,他的诚恳的关心的表情,使她心里更不舒服,她掉开头去不看他。
“树生,”他颤声唤她,她不得不回过头来。“我这个意思不会错,我是平心静气地想过的——”
“是不是妈跟你讲过什么话?”她打断他的话头,突然问道。
“我没有讲过!我才不在背后讲人坏话!”母亲意外地在小屋里大声分辩道。
树生不做声,却气得用力咬嘴唇。他提高声音回答:“妈,并不是说你讲过树生的坏话,请你不要多心。”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母亲继续说,“她横竖是留不住的,让她早点走了也好。”
“我偏不走,看你有什么办法!”树生赌气地说,但是声音低,母亲并没有听清楚。
“妈就是这个脾气,你不要认真,就让她说两句罢,”他小声劝她。
“我这几年也受够了,你亲眼看见的,”她低声答道。
“那么你一个人先走罢。能带小宣就带小宣去;不能带,你自己先走。你不要太委屈了你自己,”他温和地、清清楚楚地说,声音低,故意不让他母亲听见。
“你真的是这样决定吗?”她冷冷地问道,她极力不泄露出自己的感情。
“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恳切地、直率地回答,“对大家都好。”
“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先去?”她又发问。
“不,不,我没有这个心思,”他着急地分辩。“不过时局坏到这样,你应该先救你自己啊。既然你有机会,为什么要放弃?我也有办法走,我们很快地就可以见面。你听我的话先走一步,我们慢慢会跟上来。”
“跟上来?万一你们走不了呢?”她仍旧不动感情地问。
他停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她:“至少你是救出来了。”他终于吐出了真话。
她突然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眼里浮出了泪水,心里难过得很。她想大哭一场,然后决定一条路,就不再踌躇。
“宣,你睡罢,为什么你总是不想到你自己啊?”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叹息地说。
“我是不要紧的,我是不要紧的,”他接连地说。
“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她自语似地说。她在房里来回走了几转。“我不走。要走大家一齐走!”她说,她决定了,虽然这个决定并没有给她带来快乐。
第二天早晨她带给陈主任的答复就是这三个字:我不走。
陈主任立刻变了脸色。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做出笑容问一句:“你真的这样决定了?”
“我仔细地想过了,我决定留下来。”
过了几分钟他带着严肃的表情低声对她说:“我不是故意吓你,我告诉你一个消息:行里昨晚得到贵阳分行的电报,说是在办结束了。你得打定主意啊。”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她冷淡地说。
“你多考虑一下。今天情形更不对了。你看在这里吃早点的人比往天少得多,而且都是慌慌张张的。大难近在目前,就是拖也只有几天好拖,”他说。
“你的飞机票拿到了吗?”她打岔地问,她不愿意再听他讲那些话。
“还没有,今天下午再去问,”他无精打彩地答道。
“你要早点去啊,你不怕票子会给别人抢去吗?”她假意关心地问道。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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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无话可说,就端起杯子放在嘴边,呷着茶。她看了他两眼。她相信他不是在装腔作势,她相信他的痛苦和失望是真的。她开始同情他。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合理。她想:我就答应跟他去,会有怎样的结果?她的决心动摇了。
“你先去罢,说不定我将来会跟着来的,”她并不存心要说这样的话,现在只是为了安慰他,才顺口说了出来。
“将来?我看等不到将来了!”他着急地说。他睁大两眼望着她,好象在责备她:你怎么还不觉悟啊!他的话激起了她的反感。她赌气般地冷冷答道:
“那么你将来回来替我们收尸罢。”
“我给你说,我不去了!”他板起面孔说。
“你不去?这不是你自己想了好久的位置吗?”她惊讶地问道。“你连飞机票也弄好了。”
“我原先准备好你也去的,”他只回答一句。她立刻脸红起来。他的意思她完全了解。她不愿意听他说这样的话,可是她又有意无意地逼着他说出这类话来。这时她不敢再答话了。她的决心本来就并不怎样坚定,她害怕他会来搅乱它。他也不再说话。他默默地望着她。这注视,这沉默使她难堪。她觉得那一对火似的眼光在烧她的脸,她受不住。她低声说:“我们走罢。”她自己却坐着不动。他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再说:“要是行里一定要调我去,我也会去的。”她已经让步了,可是他并不曾感觉到,而且连她自己也不觉得。
他们从冠生园出来,他送她到银行门口,就走开了。她以为他去航空公司。他自己却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最后他决定到国际咖啡店去消磨时间。
她进了银行,看见那些办公桌,那些玻璃板,算盘,帐簿,那些人头,(这一切似乎永远不会改变!)她突然感到寂寞。她想跑出去唤他进来,但是她并不曾向大门走一步,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他来做什么。她默默地走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去。
新会计主任已经到了,是一个五十光景的老先生,为人似乎古板。他带着奇怪的眼光接连看了她几眼,微微摇了一下头。
她坐在办公桌前,觉得心里很空虚。办公时间早到了,可是往日那种平静、愉快的气氛已经消失。同事们张皇地进进出出,交头接耳地谈话,也不遵守办公时刻。她忽然发觉两张桌子空了,办事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忽然一个平日跟这个银行有着不小的往来的客人跑来报告:“贵阳已经失守了。”贵阳到此地只有两天的汽车路程。有些同事失声叫起来。“谣言!”她在心里说。
“那我们怎么办?”一个管储蓄户的男同事惶恐地问。
“你是本地人还怕什么?我决定不逃。逃也光,不逃也光,还不如不逃省事,”那个中年客人镇静地说,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我打算明天就把家眷送走,”另一个管汇兑的同事说。
“要是敌人真的来得这样快,那么逃都来不及罗,”管储蓄户的同事接嘴道。
“谣言!”她在心里驳斥道。
但是这样的谣言被人们反复不停地散布着,银行里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被它占去了。经理和主任往各处打电话探询消息。他们得到的消息虽然互相冲突,不一定可信,但是其中却没有一件不是叫人担心的。谁都没有心肠办公。听见什么响声,大家就记起警报来。
她忍受不了这种气氛。她忽然想起家,想起丈夫和儿子。她立刻写了一封信给小宣,要他请假回家走一趟。她写好信把它交给工友拿去寄发,以后她觉得心里更烦,实在坐不住,就自动地提早下班,也没有人干涉她。
走在街上,她觉得一切都跟往日不同,她好象在梦中,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都很模糊。“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回家去?我的家究竟在什么地方?我这样匆忙地奔走究竟为着什么?”她这样问她自己。“我决定了没有?我为什么不能够决定?我应该怎样办?”
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不到一个答复。她已经到了家。
大门口站着一群人在谈论时局。挑夫们正抬着大皮箱从过道里走出来。有人在搬家,或者离开这个城市。她有点着急,连忙走上楼去。
三楼相当静。自己说没有办法的张太太一家人大清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但是房门还锁着。汪家的房门平日总是掩着的,今天却紧紧地关上了。她推不开门,便用手叩了几下。
自然是母亲来开门。她进屋后第一眼便发觉他不在房里,他的床空着。
“妈,他到哪儿去了?”她吃惊地问道。
“他上班去罗,”母亲平平淡淡地回答。
“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怎么今天就去上班?”她不以为然地说。
“他自己要去,我有什么办法!”母亲板起脸答道。
她好象挨了一下闷棍,过了半晌,才自语似地吐出话来:“其实不应该让他去,他的病随时都会加重的。”她怀着满腔的热情回家来,现在心完全冷了。她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声调都会使母亲感到不痛快。
母亲没有能留住儿子,正在为这件事情懊恼,现在听见媳妇的这种类似责备的话,动了气,心想:我就是做错了事,也没有由你来责备的道理!何况你从来就不关心他,只顾自己在外面交男朋友。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你这个连家也不要、打算跟男朋友私奔的女人,还有脸对我讲话!
“那么你为什么不早回来拉住他?现在倒要说漂亮话!我问你:今天你走得那样早,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母亲挣红脸,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头指着媳妇的鼻子说。
“我去会男朋友,我明白地给你说,你管得着吗?”媳妇也挣红脸大声回答。
“我管得着。你是我的媳妇,我管得着!我偏要管!”母亲骂道。
两个女人就这样地吵了起来。
一七
这时候汪文宣在公司里办公。他不会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
这天早晨妻已经出门了,他才起床。他吃过早点后,忽然说要去办公。母亲阻止不了他。
“不要紧,我已经好了。”
“我不能请假太多。再不去办公,连饭碗都会成问题。”
“我们不能把全家人都交给树生一个人养活啊。我这几天吃药治病都是花她的钱。”
他拿这些话来回答母亲。
母亲找不到反驳的话了。其实她自己也想:我宁愿挨饿,宁愿忍受一切痛苦。她不愿意让树生来养活她。
“还是让我出去做事罢,我当个大娘,当个老妈子也可以,”母亲最后吐出了这样的话。她充满爱怜地望着她这个独子,她的眼圈红了。
“妈,你怎么这样说?你是读书人啊,哪里能做这种事!”他痛苦地说,掉开眼光不敢看她。
“我只后悔当初不该读书,更不该让你也读书,我害了你一辈子,也害了我自己。老实说,我连做老妈子的资格也没有!”母亲痛苦地说。
“在这个时代,什么人都有办法,就是我们这种人没用。我连一个银行工友都不如,你也比不上一个老妈子,”他愤慨地说。最后他抬起头叹了一口长气,就走出了房门。母亲追出去唤他,要他留下,他却连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出去了。
他到了公司。楼下办公室似乎比平日冷静些。签到簿已经收起了。钟老带笑地对他点一个头。他上了楼。二楼办公室里也有几个空位。吴科长刚打完电话,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问一句:“你病好了?”
“好了,谢谢你,”他低声答道。
“我看你身体太差,应该长期休养,”吴科长冷冷地说。他不知道吴科长怀着什么心思,却听见周主任在小房间里不高兴地咳了一声嗽。
他含糊地答应了一个“是”,连忙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他刚坐下,工友就送来一叠初校样到他的面前。“吴科长说,这个校样很要紧,当天就要的,”工友不客气地说。
他心想:时局这样紧张,同事中今天也有几位没有来办公,大家都是忙忙慌慌,为什么单单逼我一个人加倍工作?要是我今天不上班呢?你们就只会欺负我!这太不公道了。可是他哼都不哼一声,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吴科长说,当天就要的,”工友站在旁边望着他,象在折磨他似地又说了一遍。
他抬起头,但是他连愤怒的表情也没有,他温和地答了一声“好”。工友走开了。
他默默地翻开校样和原稿,他不觉皱起眉来。这是一本关于党义的书,前面还有好几位党国要人的序言,是用四号字排的。他埋下头低声念这些序文,又念正文。他的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觉得头昏,四肢无力。但是他还勉强支持着把校样看下去。
在这中间,周主任走了,吴科长又走了。同事们大声交谈起来。他们在交换战事的消息。每个人都带着忧虑的表情讲话,并不热心工作。只有他仍旧把头埋在校样上面。“当天要的,”一个粗鲁的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耳边说。最后他忍不住在心里答复了:“不要逼我,至多我把命赔给你就是了。”
到了十二点钟,开饭的铃声响了。他好象遇到救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他的胃口仍然不好。他勉强吃了一碗饭。他觉得同事们都带了轻蔑和怜悯的眼光在看他,并且故意发一些关于战事的“危言”吓他。“老汪,你不久要加薪了。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够埋头工作,年底真该得奖金啊,”一个同事这样讥笑他。他不回答,却又躲到楼上办公桌前面去。他不抽烟,又没有精神看书。他无聊地坐在位子上,对着玻璃窗打起瞌睡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汪先生”,他吃惊地睁开眼睛,挺起身子。那个工友又立在他面前,望着他说:“有人给你送来一个字条,请你立刻去。”
字条放在桌上,是树生的笔迹。上面写着:
宣:
有事情同你谈,请即刻到国际一晤。
树生即日
他吃了一惊。“有什么事情呢?”他想道,连忙站起来,匆匆走下楼去。
“汪兄,到哪里去?”钟老问道。
他含糊地答应一声,就走到人行道上去了。
他走进国际咖啡厅。顾客很少,桌子大半空着。树生坐在靠里一张圆桌旁。眼睛正朝着门口,她的擦了粉的脸上带着怒容。看见了他,她忽然站起来,但是马上又坐下了,她望着他,等候他走过来。
“我接到字条马上就来了,”他陪笑地说,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
“我要跟你离婚!”她睁圆眼睛,噘起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是她的表情他却看得十分清楚。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他不敢再问她。他默默地埋下头去。
“我受不了你母亲的气,我今天下了决心了。有我就没有她,有她就没有我!这一个星期我全忍着,快闷死我了!”
他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他觉得事情并不十分严重,还是那个老问题。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可以向她解释,他甚至可以代母亲向她陪罪。她的怒气会慢慢地平静下来的。
“什么事呀?你得先跟我讲明白,”他鼓起勇气陪笑道。“我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脑筋旧,思想不清楚,有点噜嗦,不过人倒是顶好的。”
“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你!我提前下了班回家去看你,知道你走了,我觉得她不应该放你走,多说了几句话,她就吵起来了!”她红着脸激动地说。
“这是我不好,妈本来不放我走,我一定要走,我怕假请多了,公司方面不满意。你也知道我们那里的周主任、吴科长都是刻薄成性的,我吃了他们的饭就没有自由了,”他不等她说完,便插嘴说。
“可是你在吐血生病啊,难道生病也不能请假吗?他又没有买了你的命!”她答道。
“公司不是慈善机关,哪里管得了这些,”他苦笑道。“听吴科长今天的口气,好象他嫌我身体不好,倒希望我辞职。”
“辞职,就辞职!你不做事我也可以养活你!”她赌气地说。
他脸红了一下,他略略埋下头,喃喃说:“不过......”
“是,我知道,又是你母亲,她不愿意,”她气愤地说。“她看不起我!她恨我!”
“不,你误会了,她不恨你,这跟她不相干,”他连忙打岔道。
“她恨我,她看不起我,她刚才还对我讲过,我没有跟你正式结过婚,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过是你的姘头。她骂我不要脸,她骂我比娼妓还不如。我可怜她没有知识,我不屑于跟她吵。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跟你说明白,如果你不另外找个地方安顿她,我就跟你离婚!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一辈子也不会幸福,她根本就不愿意你对妻子好。你有这样的母亲,就不应该结婚!”她愈往下说愈激动,也愈生气,一张脸挣得通红,两只眼睛里燃着怒火。
“树生,你稍微忍耐一下,”他惶恐地说,“等到抗战胜利了,她要到昆明——”
“等到抗战胜利!”她冷笑了一声,“你真是在做梦!日本人已经打到贵阳了,你还在等待胜利!”
“那么大家何苦还要吵呢?彼此忍耐一点不好吗?”他脸上勉强做出笑容,可是他心里很难过。
“忍耐!忍耐!你总是说忍耐的话!我问你,你要我忍耐到几时?”她烦躁地问。
“只要环境好一点,大家就可以相安的,”他带着希望地答道。
“等环境好一点,这样的话我听你说了几年了。环境只有一天天坏下去。跟着你吃苦,我并不怕,是我自己要跟你结婚的。可是要我天天挨你母亲的骂,那不行!”她又生起气来,脸又挣红了。
“那么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谅她罢,她这两年也吃够苦了,”他脸色惨白地央求道。
“那是她活该,生出你这个宝贝儿子来!”她忽然变了脸色说,从手提包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丢在桌面上,也不再说什么,就站起来,气冲冲地走出去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几分钟才跑出去追她。
他满眼都是人,他应该到哪里去找她呢?他掉头四望,他看不见她的背影。“她一定是去银行,”他想,他便朝那个方向走去。他大步走着,全身发热,淌汗。
他走过大半条街,终于见到她的背影了。他兴奋地唤了一声:“树生!”她似乎没有听见。他鼓起勇气向前跑去。他离她愈来愈近了。他第二次大声唤她的名字。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连忙跑上去,抓住她的膀子。他睁大两只眼睛瞪着她,半晌才气咻咻地吐出一句话:
“树生,我都是为了你。”他的额上冒着汗。脸病态地发红,嘴无力地张着在喘气,脸上带着一种求宽恕的表情。
“你何苦来!”她怜悯地望着他说;“为什么不回家去躺躺?你病还没有好,怎么能办公啊?”
“我应该向你说真话,”他仍旧很激动地说,“我去办公,我不过想借支一点钱。”
“我原先就说过,你要用钱,我可以拿给你,用不着你去办公,”她打岔地说。
“我想买点东西......后天是你的生日,我想送你一点礼物......至少也要买一个蛋糕才......”他断断续续地说,带着羞惭的表情,略略低下头去。
她显然吃了一惊。他的话是她没有料想到的。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在变化:怜悯被感激和柔爱代替了。“你是这样的打算?”她感动地小声问。
他点点头,又添一句:“可是我还没有拿到钱。”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微笑道,带着柔情望他。
“我说了,你一定不让我做,”他答道,他的紧张的心松弛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我自己倒忘记了,我真该谢谢你,”她感激地含笑道。
“那么你不再生我的气了?”他也怀着感激地说。
“我本来就没有跟你生气,”她坦白地回答。
“那么你不离开我们?”他又问,声音还略带颤抖。
“我本来就没有离开你的意思,”她答道。她看见他的脸上现出安慰的表情,便柔声劝他:“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你母亲——”她突然住了嘴,改口说:“你还是早点回家去休息罢。不要再去公司了。”
“我去一趟,我把东西收拾一下,就回去,”他说。妻点点头,两个人就在十字路口分别了。
他回到公司,已经是办公时间了。他的精神比较爽快,可是身体还是疲乏。他坐下来,立刻开始工作。他觉得很吃力,有点透不过气来。他打算回家休息,但是他想到“当天要”三个字,他连动也不敢动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校样一页一页地翻过了。他弄不清楚自己看的是什么文章。他的心在猛跳,他的脑子似乎变成了一块坚硬的东西。眼前起了一层雾,纸上的黑字模糊起来。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周主任那对凶恶的眼睛(周主任刚刚从外面回来)。“到这个时候你还不放松我?你不过比我有钱有势!”他愤慨地想道。
也不知道是怎样起来的,他忽然咳一声嗽,接着又咳了两声。他想吐痰,便走到屋角放痰盂的地方去。在十几分钟里面,他去了两次。吴科长不高兴地咳嗽一声,不,吴科长只是哼了一声。他便不敢去第三次。偏偏他又咳出痰来,他只好咽在肚里。他居然忍耐住把剩下的十多页校样看完了。
过了三四分钟,他觉得喉咙又在发痒,他想忍住不咳出声来,可是他心里发慌,最后,一声咳嗽爆发出来了。一口痰不由他管束地吐在校样上。是红色的,是鲜红的血,他仿佛闻到了腥气。他呆呆地望着它。他所有的自持、挣扎、忍耐的力量一下子全失去了。
“那么到了无可挽救的时候了,”他痛苦地想道。忽然听见周主任一声轻咳,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对眼睛,他吃了一惊,连忙俯下身子在字纸篓里抬起一片废纸把血痰揩去。刚揩好痰,他又发出接连的咳声。他走到痰盂前弯下身子吐了几口痰。嘴里干得厉害。他想喝一杯茶,却没有人理他。他按着胸膛在喘气。
周主任叫工友来请他到小房间去。
“密斯脱汪,你今天不要办公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罢,我看你身体太差......”周主任靠在活动椅背上,慢吞吞地含笑说。
他竭力装出平静的声音回答一句:“不要紧,我还可以支持。”然而他的身体却不想支持下去。他头昏眼花,四肢无力,身子忽然摇晃起来。
“密斯脱汪,你身体不好,趁早休息罢。不然病倒了,医药费是一笔大数目啊,”周主任又说。
“回去就回去,不吃你这碗饭,难道就会饿死!”他气恼地想道,口里却用温和的调子说:“那么我就请半天假罢。”他连忙用手帕掩住嘴咳起来。
“半天恐怕不行罢......。也好,你先回家再说,”周主任带了点嘲笑的表情说,便把头朝面前那张漂亮的写字台埋下去。
他不想再说什么,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向那个人要求:“我想借支一个月薪水,请主任——”
周主任不等他说明理由,立刻截断了他的话,厌烦地挥手说:“支半个月罢,你去会计科拿钱。”
他没有第二句话说,只好忍羞到会计科去支了三千五百元。他想:这点点钱能够做什么用呢?他带着苦笑把钞票揣在怀里。
他把看完的校样交出去以后,便走下楼。没有人理他,却有些怜悯的眼光跟随他。“何苦啊,”周主任摇摇头低声说了这三个字。
他希望在楼下看见钟老,他盼望着听到一句安慰的话。他的心太冷了,需要一点温暖。但是楼下没有钟老的影子。
天还是灰色,好象随时都会下雨似的。走惯了的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很长,而且崎岖难走。周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人们全有着那么旺盛的精力。他们跟他中间没有一点关联。他弯着腰,拖着脚步,缓慢地走向死亡。
一八
他到了家。房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进去。母亲立在方桌前洗衣服。他一看便知道旧洋磁脸盆里面泡着的正是他的罩袍。
“宣,你回来了!”母亲惊喜地说。
“我累得很,”他喘息地答道。接着他苦笑地对她说:“妈,你还在给我洗衣服!我不是说过拿给外面洗衣服的大娘去洗吗?”他把书桌前的藤椅掉转方向在它上面坐下来。
“包月洗要八百元一个月,太贵了!横顺我在家里没有事做。我不比树生,她可以到外面去挣钱,”母亲发牢骚地说。
“树生回家来过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母亲马上变了脸色,不高兴地回答:“她没头没脑地发了一顿脾气又走了。我看她越来越不象话。你也得管管她。象她这种脾气,我实在伺候不了。我想等你身体好一点,我要回昆明去住一个时候。唉......”(她改换了语调叹一口气)“我离开云南二十多年了。我二哥他们不晓得老到什么样子......”她的眼睛里开始闪着泪光。
看见母亲的眼泪,他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他自己也就想哭了。他连忙安慰她说:“妈,你不要伤心。我不会偏袒她,我是你的儿子——”
不等他说完她便插嘴说:“是啊,她不过是你的姘头。她动不动就说走。其实她走了倒好。她走了,我另外给你接一个更好的来。”
母亲的这句话激起了他的反感,他不敢反驳,却用不安的声调说:“我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钱来结婚?连自己都养不活,还会有人嫁给我?”他苦笑了。
“养不活,怕什么!这个年头哪个有良心的人活得好?拖也好、捱也好,我们总要活下去。我们不能因为没有钱,就连妻子、儿女都不要了!”母亲愤慨地说。
“不过我实在离不开树生,结婚十四年了,我们彼此相当了解......”他痛苦地说,话还未说完,他觉得一阵头晕,就把藤椅放还原,将头压在书桌上。他象睡着了一样,半天都不出声息。
母亲走到他的身旁,用充满慈爱和怜悯的眼光看他。“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低声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接着她又唤道:“宣。”他应了一声,却不抬起头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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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为了她的事情,”他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说;“她会回来,我知道。我先前还看见她。”
“你看见她?她去公司找过你吗?真不要脸!还好意思向你告状!”母亲气红脸,离开他走一步,大声说。她恼怒地想:这个女人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他痛苦地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说:“她没有讲什么。她......她不过说时局不......大好。”
“时局好不好,跟她有什么相干!”母亲气愤地说;“她要走,一个人走就是罗。做什么还要来害人!”
“妈!”他不能忍耐地叫起来,这太过份了!为什么她要这样恨树生?为什么女人还不能原谅女人?“她不走,她说过,她不走。她就要回来。”
“她回来?她还有脸见我?”母亲又惊奇又愤恨地说。
“是我要她回来的,”他畏怯地说。
“你还要她回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在房里走了两步,忽然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两手蒙住脸,好象在哭。她又取下手,站起来,自语似地说:“我什么苦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她的气!我宁肯死,宁肯大家死,我也不要再看见她!”她咬牙切齿地说,仿佛就在咬那个女人的肉似的。她说完并不理他,马上走进她的小屋去了。
他的脑子里杂乱地响着各种声音。他呆呆地望着她,仿佛在做梦。声音渐渐地静下来。他忽然明白了,立刻站起来,走进母亲的屋子里去。
母亲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脸向着墙壁,低声在哭。
“妈!”他大声唤道。她应着,翻身坐起来,泪珠从她的起皱的眼角落下。
“你还有什么话?”她哑声问道。
“妈,你不要难过,我不让她回来就是罗,”他立在床前,温和地说。
她用手帕揩了眼泪,脸上露出了一点喜色。“你这是真话?”她问道。
“妈,是真话,”他不加考虑地回答。
“那么你答应我了?”她不放心地再问一句。
“我答应你。你放心罢,”他望着他母亲的受苦的面颜,他感情冲动地回答。他忘了自己,忘了病,也忘了他的过去和将来。
“只要你肯答应我,只要我不再看见那个女人,我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日子我都过得了!”她带着欣慰的口气说。她站起来。“其实她哪里会回来啊?我看她一定会跟着她的什么主任飞兰州的,”她露出一点得意的口气说,她觉得自己得到胜利了。她的愤怒消失了。她的痛苦也消失了。她心平气和地走出她的小屋,回到洋磁脸盆前面,把她的一双变得粗糙的手伸进冰冷的水中去。
他带着苦笑跟在她的后面,默默地望着她搓洗衣服。他忽然觉得头发晕,眼睛发黑,心里难受得很,他差一点跌倒在地上。他连忙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养神。
母亲埋着头,看不见他这情形。她还在对他讲话。她说:“家里少了那个女人,什么事都简单多了。小宣这个星期一定要回来的。这个孩子很可怜,他妈从来不管他。今天外面谣言更多,人心惶惶,好象大祸就要临头。我却不管。这些年头什么日子我没有过过!未必还有更苦的在后头!你公司里有什么消息吗?”
“啊,”他好象从梦中醒过来似地应道;“没有,”他摇摇头。
“那么不会搬兰州......”她又说。
“好象要搬,又好象不搬,我不大清楚,”他答道,接连咳了几声嗽。
“怎么你又在咳嗽?你快躺下去歇歇罢,”她关心地说,她抬起头来看他。“你快去睡!你脸色这样难看!你的病刚刚好一点,现在怕又要发作了,”她惊惶地说。
他一直咬紧嘴唇在支持着。但是他听见母亲的这几句话以后,他的精神的力量马上崩溃了。他并不回答她,却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倒在床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她惊问道,连忙走到床前来。
“我睡一下,我睡一下,”他喃喃地说。
“宣,你要当心啊。时局这样坏,你又病倒,叫我怎样办?”她有点张皇失措的样子,带着哭声说。
“我不是病,我不是病,”他有气无力地说,接着他又咳了几声嗽,他的咳声空虚无力,很可怕。
“你还要说不是病!还不肯休息!要是真的再倒下来,你怎么受得住?”母亲着急地责备道,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直流。
“妈,你放心,我不会死。我们这种贱骨头不会死得这么容易,”他吃力地、感伤地说。而其实他所想的正是这个“死”字。“死”使他悲观,使他难过。
“你不要说话,你先睡一会儿罢,”她忍住悲痛说,她给他盖上了棉被。
“其实死了也好,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生活的地方,”他自语似地说。
“你不要这样想。我们没有偷人,抢人,杀人,害人,为什么我们不该活?”母亲愤恨不平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大开,树生回来了。
“怎么,宣,你又躺下来了?”她顺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脸上带着笑容。
“我走累了,现在躺一会儿,”他连忙撑起半个身子答道。
母亲看见树生进来,大吃一惊。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羞和愤压倒了她。
“你睡你的,不要起来。我给你带来好消息:独山克服了,”树生望着他高兴地大声说。“这是晚报。”她把手里捏的一张晚报递给他。
“我们可以不逃难了,”他读完了那条消息放心地说;他想下床,可是他刚刚移动他的腿,身子就倒了下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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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什么话也不说,就板起脸孔躲进小屋去了。“妈,”他在床上唤她,可是她连头也不回过来。
“让她去,让她去,”树生低声对他说,一面做了一个手势。
他摇摇头恳切地说:“这样不好。你看我的面上对妈客气点。你们和解罢。”
“她一直恨我,怎么肯跟我和解?”树生说,她仍然保持着愉快的心情。
“可是你们两个人我都离不开。你跟妈总是这样吵吵闹闹,把我夹在中间,我怎么受得了?”他开始发牢骚。
“那么我们两个中间走开一个就成罗,哪个高兴哪个就走,这不很公平吗?”树生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
“对你这自然公平,可是对我你怎么说呢?”他烦躁地说。
“对你也并没有什么不公平。这是真话:你把两个人都拉住,只有苦你自己,”树生坦然答道。
“可是我宁愿自己吃苦啊,”他痛苦地说,终于忍耐不住,爆发了一阵咳嗽,咳声比他们的谈话声高得多。
妻连忙走到床前,母亲立刻从小屋里跑出来。两个女人都站在他的身边,齐声问着:“怎么又咳嗽啦?”
他侧起身子,咳着,喘着气,喉咙痒,心里难过。他眼泪汪汪地望着她们。
“你喝点茶罢?”妻说,他点点头。母亲却抢着去端了一杯茶来。妻看了母亲一眼,也不说什么。
他咳出了两三口痰,缓了一口气,接过了茶杯,喘吁吁地说:“我要死了。”
“哪里的话?你不要怕,过两天就会好的,”妻柔声劝他道。
“我不怕,”他摇摇头说。“不过我知道我不会好了。我满嘴腥气,我又在吐血。”
妻不由自主地朝床前痰盂里看了一眼。她打了一个冷噤,但是她仍然安慰他道:“吐血也没有多大关系。你上次吐血,不是吃几付药就好了吗?”
他感激地看了妻一眼,他说:“你自己就不相信中医,我这个病哪里是随便几付药就可以医好的?”
母亲不说话,埋着头在揩眼泪。妻似乎还保持着镇静,她继续温和地劝他:“就是肺病罢,也可以养得好。”
他痛苦地笑了笑,眼里还包着泪水。“养?我哪里有钱来养病?偏偏我们穷人生这种富贵病。就说要养罢,一睡就是三五年。哪里来的钱?现在你们大家都在吃苦。我还要乱花钱。”
“我可以设法,只要你肯安心养病,钱总有办法,”妻沉吟地但又是恳切地说,显然她一面说话,一面在思索。她两只大眼睛忽然一亮,她想起了陈主任刚才对她讲的那句话:“我们搭伙做的那批生意已经赚了不少。”她有办法了。她含笑地加一句:“你只管放心养病,钱绝不成问题。”
“我不能再增加你的负担,”他摇头说;“我知道你的收入也不算太多,用处却不少。就说你能找到钱,我将来拿什么来还,我不能给你们留一笔债啊!”
“你的身体比钱要紧。不能为了钱就连病也不医啊!”妻劝道。“只要你能养好病,我可以筹到这笔钱。”
“万一我再花你许多钱,仍旧活不了,这笔钱岂不等于白花!实际上有什么好处?”他固执地说。
“可是生命究竟比钱重要啊!有的人家连狗啊、猫啊生病都要医治,何况你是人啊!”妻痛苦地说。
“你应该看明白了:这个年头,人是最不值钱的,尤其是我们这些良心没有丧尽的读书人,我自然是里面最不中用的。有时想想,倒不如死了好,”他说着,又咳起嗽来,咳得不太厉害,但是很痛苦。
“你不要再跟他讲话,你看他咳得这样,心里不难过吗?”母亲忽然抬起头,板着脸责备妻子道。
妻气红了脸,呆了半天才答道:“我这是好意。他只要肯好好养病,一定治得好。”她接着又加一句:“我难过不难过,跟你不相干!”她把身子掉开,走到右面窗前去了。
“他咳得这样,还不让他休息。你这是什么居心?”母亲带着憎厌的目光瞪了妻一眼。她的声音不大,可是仍然被妻听见了。
妻从窗前掉转头来,冷笑道:“我好另外嫁人——这样你该高兴了!”
“我早就知道你熬不过的——你这种女人!”母亲高傲地说。她想:你的原形到底露出来了。
“我这种女人也并不比你下贱,”妻仍旧冷笑说。
“哼,你配跟我比!你不过是我儿子的姘头。我是拿花轿接来的,”母亲得意地说,她觉得自己用那两个可怕的字伤了对方的心。
妻变了脸色,她差一点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她在考虑用什么武器来还击。但是他,做着儿子和丈夫的他插嘴讲话了。
她们究竟为着什么老是不停地争吵呢?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家庭,这么单纯的关系中间都不能有着和谐的合作呢?为什么这两个他所爱而又爱他的女人必须象仇敌似地永远互相攻击呢?这些老问题又来折磨他。她们的声音吵闹地在他的脑子里响着,不,她们的尖声在敲击他的头。他的头发痛,发胀。他心里更痛。那些关切和爱的话语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现在两对仇恨和轻蔑的眼光对望着,他的存在被忘记了。这争吵要继续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才能够得到休息?
“妈,树生,你们都不要说了。都是一家人,彼此多少让点步,就没有事了,”他痛苦地哀求道。他心里想说:“你们可怜我,让我休息罢。”
“是你母亲先吵起来的。你亲眼看见,我今天并没有得罪她,她凭什么又骂我是你的姘头?我要她说个明白!”妻把脸挣得通红,她的心的确被刺伤了,她需要着补偿。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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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绝望地用棉被蒙住了头。
“你管不着,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妻昂然回答。
“你是我的媳妇,我就有权管你!我偏要管你!”母亲厉声说。
“我老实告诉你:现在是民国三十三年,不是光绪、宣统的时代了,”妻冷笑道。“我没有缠过脚,——我可以自己找丈夫,用不着媒人。”
“你挖苦我缠过脚?我缠过脚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是宣的母亲,我总是你的长辈。我看不惯你这种女人,你给我滚!”母亲咬牙切齿地说。
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觉得头要爆炸,心要碎裂。一个“滚”字象一下结实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胸上。他痛苦地叫了一声,立刻掀开被头,疯狂地用自己两个拳头打他的前额,口里接连嚷着:“我死了好了!”
“什么事?什么事?”妻惊恐地叫着,就跑到他的床前,俯下头看他。
“宣,你怎样?”母亲惊惶地问道。
“你们不要吵......”他抽泣地说,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就蒙着脸低声哭起来。
“你不要难过,我们以后再也......不吵了,”过了片刻母亲悲声说。
“你们会吵的,你们会吵的......”他病态地哭着说。
妻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她咬着下嘴唇在想什么。她怜悯地说:“真的,宣,以后不会再吵架了。”
他取下蒙脸的手。一双泪眼看看母亲,又看看妻。他说:“我恐怕活不到多久了。你们让我过点清静日子罢。”
“宣,你不会的,你安心养病罢,”母亲说。
“你只管放心罢,”妻说。
“你们只要不吵架,我的病也好得快些,”他欣慰地说,他差不多破涕为笑了。
可是等他沉沉睡去,母亲出去请医生,妻一个人立在右边窗前看街景的时候,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忽然感觉到象被什么东西搔着她的心似地不舒服。一个疑问在她的脑子里响着:
“这种生活究竟给了我什么呢?我得到什么满足么?”
她想找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可是她的思想好象被困在一丛荆棘中间,挣扎了许久,才找到一条出路:
“没有!不论是精神上,物质上,我没有得到一点满足。”
“那么我牺牲了我的理想,换到什么代价呢?”
“那么以后呢?以后,还能有什么希望么?”她问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她的脑子里装满了近几年生活中的艰辛与不和谐。她的耳边还隐隐约约地响着他的疲乏的、悲叹的声音和他母亲的仇恨的冷嘲、热骂,这样渐渐地她的思想又走进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去了。在那里她听见一个声音:“滚!”就只有这一个字。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嗽。她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他的脸带一种不干净的淡黄色,两颊陷入很深,呼吸声重而急促。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任何力量和生命的痕迹。“一个垂死的人!”她恐怖地想道。她连忙掉回眼睛看窗外。
“为什么还要守着他?为什么还要跟那个女人抢夺他?‘滚!’好!让你拿去!我才不要他!陈主任说得好,我应该早点打定主意。现在还来得及,不会太迟!”她想道。她的心跳得厉害。她的脸开始发红。
“我怎样办?‘滚!’你说得好!我走我的路!你管不着!为什么还要迟疑?我不应该太软弱。我不能再犹豫不决。我应该硬起心肠,为了自己,为了幸福。”
“我还能有幸福么?为什么不能?而且我需要幸福,我应该得到幸福。”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张孩子的脸,一张带着成人表情的小孩脸。“小宣!”她快要叫出声来。
“为了小宣——”她想。
“他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对我好象并没有多大的感情,我以后仍旧可以帮助他。他不能够阻止我走我自己的路。连宣也不能够。”
她又掉转头去看床上睡着的人。他仍旧睡得昏昏沉沉。他不会知道她这种种的思想,这个可怜的人!
“我真的必须离开他吗?——那么我应该牺牲自己的幸福来陪伴他吗?——他不肯治病,他完结了。我能够救他,能够使他母亲不恨我,能够跟他母亲和睦地过日子吗?”
她想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出来:“不能。”接着她想:没有用,我必须救出自己。
飞机声打岔了她,声音相当大,一架中国战斗机低飞过去了。
她得到结论了:找陈主任去。他可以帮忙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兴奋地把头一昂,她觉得浑身发热,心也跳得很急。但是她充满勇气,她不再踌躇了。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提包,走出门去。她已经走到门外廊上了,忽然想起他母亲不在家,他一个人睡在床上,她不放心,便又推开门,回到房里去,看看他是不是睡得很好。
她刚走到他的床前,忽然他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哭叫。他唤着她的名字。她吃了一惊,连忙问:“什么事?什么事?”她俯下头去。
他向外一翻身,伸出一只手来抓她的手。她把右手送了过去,他抓到她的手便紧紧捏住。他低声呻吟着。再过三四分钟,他睁开眼来。他的眼光挨到她的脸,就停住不动了。“你在这儿!”他惊喜地说,声音软弱无力。“你没有走?”
“走哪里去?”她问。
“兰州去,我梦见你离开我到兰州去了,”他答道,“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里,多寂寞,多害怕!”
她打了一个冷噤,说不出一句话来。
“幸而这是梦,”他无力地嘘了一口气,“你不会丢了我走开罢?”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其实我们相处的日子也不会多了,我看我这个病是不会好的了。”不仅声音,连他的眼睛也在哀求。
“我不会走,你放心罢,”她感动地说,她的心冷了。刚才的那个决定在这一瞬间完全瓦解了。
“我知道你不会走的,”他感激地说,“妈总说你要走。请你原谅她,上了年纪的人总有点怪脾气。”
这个“妈”字象一记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惊呆了,她脸上的肌肉微微在抖动,似乎有一个力量逼迫她收回她那句话,她在抗拒。
“谢谢你,谢谢你啊,”他很兴奋地说。“我不会久拖累你的。还有小宣,说起来我实在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好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
“你不要再说了,”她抽回她的手,略带粗声地打断了他的话。他那些话似乎是故意说来折磨她的,她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畅快地哭一场,她仿佛受了多少的委屈。结果她还是坐在床沿上。
他半天不作声,后来忽然叹了一口气,柔声唤道:“树生。”她侧过头看他。“其实你还是走的好。我仔细想想,你在我家里过着怎样的日子啊,我真对不起你。妈的脾气又改不了......她心窄......以后的日子......我不敢想......我何必再耽误你......我是没有办法......我这样的身体......你还能够飞啊......”他的喉咙被堵住了,他的声音哑了。
她站起来,短短地叹一口气,说:“你还是睡一会儿罢。现在多想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你应该认真治病啊。”
他突然又爆发了一阵咳嗽。他接连咳着,好象有痰粘在他的喉管上,他在用力要咳出它来,可是他把脸都挣红了,却始终咳不出什么。
她轻轻地替他捶背,又给他端来一杯开水。他喝了两口,又咳起来。这一次他咳出痰来了。痰里带了点血丝,不过她没有看见(他也不让她有机会看清楚)。
“医生快来了罢,”她为了安慰他,顺口说道。
“其实何必再看医生,白淘神,还要花钱,”他叹息说。“我是为了妈的缘故。”
“你到这种时候,还只想到别人,你太老好了,”她关心地说,但是关心中还夹杂了一点点埋怨。“你真不应该为了妈反对,就不进医院,就不用我的钱认真治病。你自己身体要紧啊!”她短短地叹一口气:“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你这种人造的。你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别人......”
一阵脚步声打岔了她。她知道母亲回来了,一定是跟医生一块儿来的。她便走到方桌前在一个凳子上坐下。
于是门被推开,母亲伴着张伯情医生走进来。医生向她和他打招呼。仍旧是那张和善而又通世故的脸。仍旧是那样近于敷衍的诊断。
“他不过是在拖着他捱日子啊。他哪里能治好他的病?”她想道。她略略皱着眉头。
“不要紧,不要紧。多吃两付药就会好的,”医生很有把握似地说。
“我看这是肺病罢,”他胆怯地说。
“不是,不是,”医生摇头道。“是肺病还了得。肝火旺。吃两付药,少走动,包你好。”这个老人和蔼地笑了笑。
“谢谢你啊,”送走医生时,母亲还接连地感谢道。妻一句话也没有说。
“妈,我看用不着去检药了,”他忽然说。
母亲正拿着药方在看,听见他这句话,便惊问道:“为什么呢?”
“我看吃不吃药都是一样,我这种病不是药医得好的,”他断念似地答道。
“哪有药医不好病的道理?”母亲不以为然地说,她折好了药方。“我去给你检药。”她拿着手提包,预备走出房门。
“你身边钱不够罢?”他问道。
“我这里还有钱,”妻马上接嘴说。
“我有,”母亲望着他说,并不看妻一眼,好象没有听见她说话似的。妻红了脸,眉毛一竖,但是哼都不哼一声,就走到窗前去了。
“妈,你拿一千元去罢,我今天借支了薪水,”他说,一面伸手在自己的衣袋里掏钱。“你把伙食钱扯了,还是要填补的。刚才请医生已经扯过钱了。”
“你放心,我有钱,我另外找了点钱,”母亲说。
“你在哪里找的钱?我知道,你一定把你那个金戒指卖掉了!”他说。
“我是老太婆,不必戴戒指,放着它也没有用处,”母亲解释地说。
“那是爹送给你的纪念品,你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卖掉啊,”他痛苦地说。
“横竖我跟你爹见面的日子近了,有没有它都是一样,”母亲装出笑容回答道。
“不过你就只有这一件贵重东西,现在连这个也卖了。这是我没有出息。我对不起你,”他带着悔恨地说。
“事情既然做过了,还说它做什么?你好好地养病罢。只要你身体好,我就高兴了,”母亲说罢,不等他讲话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妻仍旧立在窗前,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屋子里只有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他的脑子不肯休息。他睡不着,他感动地说:“妈也很苦啊。她为了我连最后一件宝贝也卖掉了。”他的话是说给妻听的。可是妻静静地立在窗前,连头也不掉过来。
一九
第二天傍晚,陈主任差人送来一封信,里面有这样的几句话:
......我的飞机票发生问题,要延迟一个星期。但下星期三一定可以走。你的事已讲妥了。
“这星期内调职通知书就会下来。明早八点钟仍在冠生园等候......”
树生看完信抬起头,她的眼光无意间同母亲的眼光碰到了。她看出了憎恨和讥笑。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都知道,你那些鬼把戏!”母亲的眼光似乎在这样说。
“你管不着我”她心里想,她轻轻地咳了一声。这时她同母亲两个人正在吃晚饭,母亲比她先放下碗。
他在床上断续地干咳。这种咳声在她们的耳里渐渐变成熟习的了,他时常用手在胸膛上轻轻擦揉,他内部有什么东西出了毛病,痛得厉害,而且使他呼吸不畅快。这样的擦揉倒可以给他一点舒适。他时时觉得喉管发痒,他忍不住要咳嗽,却又咳不出痰来。有时他必须用力咳。但是一用力,他又觉得胸部疼痛。这痛苦他一直忍受着,他竭力不发出一声响亮的(甚至别人可以听见的)呻吟。他尽可能不让她们知道他的真实情形。另一方面他却极仔细地注意她们的动作,倾听她们的谈话。
“行里送信来,有要紧事吗?”他停止了咳嗽,关心地问,声音不高。
妻没有听见。母亲掉过脸来看他,显然她也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因为她在问:“宣,你要什么?”
“没有什么,”他摇摇头答道。但是停了两三分钟他又说:“我问树生,信里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这次声音较高,妻也听见了。
“一个同事写来的,没有什么要紧事,”妻淡淡地回答。母亲马上掉过头看她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在骗他,我知道。”
“我听见说是陈主任送来的;”他想了想又说。
“是他,”妻淡淡地回答。
“他不是要飞兰州吗?怎么还没有走?”他又想了一下,再问。
“本来说明天飞的。现在又说飞机票有问题,要延迟一个星期,”妻仍旧用淡漠的调子回答。
过了几分钟,妻站起来,收拾饭桌上的碗碟,母亲到外面去提开水壶。他忽然又问:
“我记得你说过行里要调你到兰州去,怎么这两天又不见提起了?”
妻掉过头,用诧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竭力做出平淡的声调回答:
“那不过是一句话,不见得就成事实。”
恰恰在这个时候母亲提了开水壶进来,她听见树生的话,哼了一声,又看了树生一眼,仿佛说:“你撒谎!”
妻脸上微微发红,嘴动了一下,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就把眼睛掉开了。
“万一行里真的调你去,你去不去呢?”他还在追问。妻不知道他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我不一定去,”她短短地答道,他这种类似审问的问话使她心烦。
“既然调你去,不去恐怕不行罢,”他不知道她的心情,只顾絮絮地讲下去。
“不行,就辞职,”她答得很干脆,而其实她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辞职,怎么行!我病在床上,小宣又要上学。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活下去?”他自语似地说。
“那么卖东西,借债。总不会饿死罢,”妻接嘴说,她故意说给母亲听。她觉得今天受那个女人的气太多了,她总想找个机会刺那个女人一下。
他苦笑了。“你看,我们还有值钱东西吗?这两年什么都吃光了。借钱向哪个借?只有你还有几个阔朋友......”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带点厌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有病不能多讲话,你好好地睡罢。”她掉开脸不看他。
“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象在演电影。脑子简直不能够休息,”他诉苦般地说。
“你思虑太多。你不要多想,还是安安静静地睡罢,”妻同情地看他一眼温和地安慰道。
“我怎么能不想呢?才三十四岁就害了这种病,不知道能不能好啊!”他痛苦地说。
“宣,你不要着急,你一定会好的,张伯情说吃几付药,养半个月,一定会好,”母亲插嘴说。
“我主张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最好透视一下,这样靠得住些。我对......”妻沉吟半晌终于正色说道。但是话未说完,就被他打岔了。
“万一检查出来是第三期肺病,又怎么办?”他问。
“那么就照治肺病的办法医治,”妻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是富贵病啊,不说医,就是养,也要一笔大钱,”他苦笑道。
“那么穷人生病就该死吗?”妻愤慨地说。她关心地望着他:“不要紧,我还可以给你设法,医药费不会成问题。”
“不过我不能白白地乱花你的钱啊!”他摇摇头说。其实他的决心已经因她的话开始动摇了。他还要说话,可是他的胸部象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气紧得很,仿佛随时都会闭塞住。他接连沙沙地咻着。呼吸声也很粗重。
“请你让他休息一会儿罢,”母亲瞪了妻一眼,说。她马上又走到他的床前,改用怜惜的眼光望着他,柔声说:“你不要多说话,说话伤神,会加病的。你闭上眼睛睡罢。”
他答了一个“是”字,轻轻地叹一口气,真的把眼睛闭上了。
妻碰了一个钉子,颇不甘心,她脸一红,很想即刻发作。但是她又想:这样单调的争吵有什么好处呢?永远得不到结果,不管怎样把那些没有意义的话反复重说,不管怎样用仇恨的眼光互相注视。没有和解,也没有决裂。他没有方法把母亲和妻拉在一起,也没有毅力在两个人中间选取一个。永远是敷衍和拖。除了这个,他似乎再不能做别的事情。现在他病在床上,他还能够给她什么呢?安慰?支持?他在那边叹气。现在应该她叹气了。她把她的青春牺牲在这间阴暗、寒冷的屋子里,却换来仇视和敷衍。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达到限度了。
“你会讨好他。好罢,我就让你,我并不希罕他,”她在心里骂道。她轻轻地冷笑一声,就慢步走到右侧窗前,隔着玻璃窗看街景。
夜相当冷。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寒气凉凉地摸她的脸。下面是一片黑。只有寥寥几盏灯光。原来她这所楼房是一个界线,楼房外算是另一区域,那一区今天停电。她打了一个冷噤,又耸了耸肩。“为什么总是停电?”她烦躁地小声自语。没有人理她。在这个屋子里她是不被人重视的!她的孤独使她自己害怕。她又转过身来迎着电灯光。电灯光就跟病人的眼睛一样,它也不能给她的心添一点温暖。她把眼光移向病床。他闭着眼张着嘴重重地在吐气。他似乎一点钟一点钟地瘦下去。“他也实在可怜,”她想道。母亲已经出去了。她走到病床前把棉被轻轻拉了一下。他忽然睁开眼睛来看她,他定睛望着她,好象不认识她似的。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她接着温和地解释道:“你的铺盖快掉下地了,我给你拉上来。”
“是吗?”他说,接着又问:“妈睡了?你不休息?”
“还早,”她答道。“你好好睡罢。”
“我正说不睡,怎么又睡着了?”他微笑说。“我有话对你说。明天是你生日......”
“连我自己都忘了,你还提它做什么!”她温柔地插嘴说。
“这是一千六百元,请你替我去定一个四磅蛋糕,明天要的。我不敢麻烦妈,只好请你自己去定,很对不起你......”他颤抖地伸出手来,手中有一卷旧钞票。
“我哪里还有心肠过生日?不要买罢,”她感激地说,差一点流下泪来。
“你要去定啊......一定要替我定啊......我自己不敢出去......只好麻烦你......你把钱拿着......”他断断续续地说。
有人在叩门。她想:“难道又是他差人送信来?”这个“他”是指陈主任。她随口说了一句:“请进来。”
出乎她的意外,进来的是一个秃头的老头子,他公司里的同事钟老。“好,我真谢谢你,”她小声说,就把钞票收下了。
“汪兄,怎么啦?睡了吗?”钟老一进门就大声说。又向着她说:“大嫂好。”
“钟先生,请坐,”她连忙招呼道。
“钟老,怎么你跑来了?我的病不要紧,就会好的。对不起,让你跑一趟。我今天早晨刚起来,正要去上班,忽然头晕得很,便又睡下了,一直睡到现在,”他抱歉地说,勉强坐了起来。
“你睡,你睡,我坐坐就走的,”钟老走到床前,一面说话,一面做出要他躺下的手势。
“不要紧,我就在床上坐坐,我不想睡。你看我衣服都没有脱,”他坐在床上说。
“看受凉啊,你还是躺下罢。你躺下我们谈,也是一样,”钟老和蔼地说。
“钟先生,请坐罢。请吃茶啊,”她倒了一杯茶放在方桌上,一面对钟老说。
“谢谢,大嫂,”钟老客气地带笑说,就在一个凳子上坐了。
“刚才看见晚报,六寨也克服了,这倒是个好消息啊,”钟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是,”他说,干咳了四五声。“那么公司不会搬家了,”他感到一点安慰地说。
“当然不会搬了。搬兰州不过是一句话,现在用不着逃难了,”钟老说。
“那么请你明天替我请一天假。我想再休息一天就上班,免得多扣薪水,”他说。
“你用不着后天就去,你可以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公司里校对的工作对你身体不相宜。还是身体要紧,”钟老慢吞吞地劝他道。
“不过我们周主任和吴科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要吃他们这碗饭,就只好忍点气。”他说着,皱了两次眉头。钟老正要开口,他忽然问道:“昨天我走后你没有听见他们讲起我什么事罢?”
“我在楼下办公,怎么听得见呢?”钟老答道。“不过——”钟老从怀里掏出一卷钞票,又站起来,走到床前,把钞票放在病人的枕头旁边。“这里一万零五百块,是你一个半月的薪水,周主任要我给你送来。”
“一个半月的薪水,他要你给我送来?为什么?”他惊问道。停了片刻,他忽然大声说:“是不是他要裁掉我?”
“他说......他说,”钟老结结巴巴地说,红着脸讲不下去了。
“我做了什么错事呢?他不能无缘无故就赶走我,”他愤慨地说。他觉得自己的血往上直冲,整个头都在发烧。左胸一股一股地痛,他开始喘气。“我在公司里一天规规矩矩地办公,一句话也不敢说。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什么气都忍受下去,我简直——”
“老汪,你不要生气,他不是赶走你......他说......你身体不好......一定有T.B.
[1]
。他要我劝你休息半年再说,”钟老鼓起勇气说出来。“这自然是他的武断,据我看你不见得就有肺病。你不过营养差一点,平日人也太累,休息个把月就会好的。不过周主任,他不这样想,他要你多休息。他说送你两个月薪水,你支了半个月,所以这里只有一个半月的钱。也好,你索性多休息几天,身体养好了,另外找个事,反倒痛快些。”
他埋下头不作声。
“真岂有此理!给他们做了两年牛马,病倒了就一脚踢开,”妻气愤地插嘴说。“宣,钟先生的话不错,等你病好了,另外找个比较痛快的事。”
“现在找事也不容易,”他抬起头说。
“我可以托人设法,我不信连你现在这样的事也找不到,”妻说。他不再说话。
“大嫂的意思不错。其实我们公司,那种官而商商而官的组织是弄不好的,汪兄丢了这里的事并不可惜,”钟老接嘴说。
“他人太老好,在外面做事容易吃亏。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两年要不是靠钟先生关照,恐怕早就站不住了,”妻说。
“大嫂太客气了。我哪里说得上关照,一点忙也没有帮到,实在对不起汪兄,”钟老带笑地说,脸上微微露出了歉意。“不过我跟汪兄平日谈得拢,我很敬佩汪兄的为人。公司里都知道我跟汪兄熟,所以周主任要我来办这个差使,”钟老接着又解释道。
“我知道,我们明白钟先生的意思。既然周主任有这样的表示,文宣就遵命辞职罢,”妻也带笑说(她的笑容看得出是很勉强的)。她马上又向着她的丈夫问道:“是不是这样,宣?”
“是,是,”他含含糊糊地应道。
“大嫂这个意思很不错,”钟老称赞道。“公司既然没有前途,也值不得留恋。请汪兄好好保养身体,身体好了,另外找事也不难......”他又谈了几句闲话,忽然立起来客气地说:“我不打扰你们了。我改天再来。汪兄,你好好养病罢。在这个时代还是身体宝贵啊。”
“钟老,再坐一会儿,我们很闲,”他挽留道。妻觉得他替她说了话。来一个客人,至少给这个屋子添一点变化,一点热,一点生气。
“不坐了,改天再来畅谈,”钟老带笑地告辞道。“我还有别的事,”他加上这句解释。
“那么我不送你了,走好啊,”他失望地说。
“不要送,我以后会常来的,”钟老客气地回答,一面朝房门走去。
“我送钟先生,”她说。
“大嫂,不敢当,请留步罢,”钟老说,他已经走到房门口了。
“外面黑得很,我送钟先生出去,”她说。她打着手电把客人送到楼梯口,就站在那里用手电光照着钟老走下楼去,她一面叮嘱:“走好啊,走好啊。”
“看得见,大嫂,请回去罢,”钟老在下面客气地说。她懒洋洋地转过身,打算回屋去。忽然听见钟老的声音在跟别人讲话。
“她回来了,”她想道,这个“她”自然是指他的母亲。她马上起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便急急走回房去。
“他走啦?”他问道。这是不必问也不必回答的问话,他显然是为了排遣寂寞才说的。他已经躺下去了。
“走了,”她没精打彩地答道。屋子里没有一点热气。永远是那种病态的黄色的电灯光,和那几样破旧的家具。他永远带着不死不活的样子。她受不了!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人。她渴望看见一个活人。
“这笔钱你替我收起来,”他苦笑地说。“这是我卖命的钱啊。”
她应了一声。后一句话声音更低,没有被她听见。她似乎要走到床前去。但是她忽然又退后一步,温和地说:“你交给妈罢,免得她不高兴。”
他轻轻地叹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在外面廊上已经响着母亲的脚步声,接着那个老妇人走进来了。
“妈,你到哪儿去了?”他亲切地问道。他的声音在这间阴暗寒冷的屋子里寂寞地颤抖着。
“我到张伯情那儿去了一趟。我不放心,我问他究竟你的病怎样。他说不要紧,并不是肺痨,吃几付药,就会好的,”母亲温和地说,但是她的声音里却露出了一点焦虑。
“是,不要紧,我也知道不要紧,”他感激地答道。“你何必还要出去。外面一定很冷。你一天也够累了。你简直是在做我们的老妈子,我真对不起你啊。”他的眼泪流出来了。
“你好好养病罢,不要管这些闲事。我这些年已经做惯老妈子了。我没有她那样的好命,”母亲答道。说了最后一句,她感到一阵痛快,她不自觉地瞥了树生一眼。
树生正立在方桌前听他们母子谈话。她仿佛又挨了一记意外的耳光,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哎呀!”她回看了他母亲一眼。但是母亲已经走到病人的床前去了,现在还在说:“不过张伯情说,这个地方冬天的雾对你身体实在不相宜,他劝我们搬个地方。”
“搬地方......我们朝哪里搬?我们哪里还有钱搬家?”他叹息道。
永远是这一类刺耳的话。生命就这样平平淡淡一点一滴地消耗。树生的忍耐力到了最高限度了。她并没有犯罪,为什么应该受罚?这里不就是使生命憔悴的监牢?她应该飞,她必须飞,趁她还有着翅膀的时候。为什么她不应该走呢?她和他们中间再没有共同点了,她不能陪着他们牺牲。她要救出她自己。
母亲还在那里讲话,声音象箭似地朝着她的心射过来。“你射来罢,我不怕,我不屑于跟你争......”她自负地想道。她的心突然暖和起来了。
[1]
T.B.(英文)肺结核。
二〇
星期六下午树生拿着调职通知书回家,她怀着又兴奋又痛苦的矛盾心情上了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小宣坐在书桌前藤椅上看书,母亲坐在方桌旁一张凳子上,他仍然躺在病床上。他们正在谈论什么事。小宣看见她进房,便立起来,唤了一声“妈”,脸色苍白地勉强笑了笑。
她应了一声,接着就问:“我的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学堂功课太严,我们好些同学都赶不上,”小宣象板起脸孔似地说,这算是他好些天不曾回家的理由。
她含糊地答应一句。她注意地看了看她这个儿子。贫血,老成,冷静,在他的身上似乎永远不曾有过青春。他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但是他已经衰老了!她皱了一下眉头,逃避似地掉开了眼睛。她走到床前,问病人:“今天好些罢?”
“好些了,”病人点头回答。
这样的问答成了“例行公事”她每天照样地问,他每天照样地答,虽然他的病一点儿也不见好。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她听见他在咳嗽,看见他拿着枕头旁边的漱口杯(临时作了吐痰杯)吐痰,又慢慢地把漱口杯放下。他两颊上的肉更少了,两只眼睛带着一种可怕的眼神望着她。
“药吃过了?”她怜悯地再问一句。
他点点头,看他那种神情好象他很痛苦。
“我看,你还是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罢,”她忍不住又说了那句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
“过几天再说罢,”他力竭似地摇头说。
“为什么不早去?我求求你!不要把病耽误了啊,”她恳切地望着他,央求似地说,眼睛里忽然迸出了几滴泪水,她便慢慢地把头掉开了。
“我现在还可以支持,除了咳嗽也没有什么病,”他慢吞吞地答道。
“咳嗽就是病啊,而且你每天发烧,”她又回过脸来说。“我担心——”她咽下了后面的话。
“你是说我害肺病吗?”他问。
她不敢回答。她现出了一点窘相。她后悔不该对他多讲话。
“其实不用检查,我也知道我这是肺病,”他说。“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去检查,等于犯人听死刑宣告。”话说出来,他觉得心里很难过,自己也不想再说下去了。
她默默地望着他,她想:他什么都知道,甚至那个残酷的真实。她的劝告对他有什么用处呢?他躺在床上,不过在捱日子。不论是快,或者慢,他总之是在走向死亡。她还有什么办法拯救他?没有。他不听她的话,不肯认真治病。她只有等待奇迹。或者......或者她先救出自己。她的脑子里有着矛盾的思想。所以她一边偷偷流泪,一边又暗暗抱着希望。
“不见得。肺病也养得好。你不要怕花钱。我说过,我愿意给你设法,”她忍住眼泪,最后一次努力地劝他。
“养病就不说要花钱,也应当有好心境,这你是知道的。象我这样生活,哪里会有好心境啊?”他又说。
“宣,你讲话太多了。睡一会儿罢,又快要吃药了。”母亲不耐烦地干涉道。
妻暗暗地瞪了母亲一眼。她走到方桌前坐下来。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事好。没有人理她,连小宣也不过来跟她讲话。她感到厌倦,现在连眼光也似乎无处可放了。
她觉得无聊地枯坐了一会儿。她想难道必须坐在这里等着母亲煮好饭送上来吗?连吃饭的时候也是冷清清没有生气的。饭后更不会有温暖。永远是灰黄的灯光(不然就是停电时的漆黑,那样的时刻也不少),单调而无生气的闲谈,带病的面容。这样的生活她实在受不了。她不能让她的青春最后的时刻这样白白地耗尽。她不能救别人,至少先得救出她自己。不然她会死在这个地方,死在这间屋子里。
她突然站起来。她又一次下了决心。她用不着再迟疑了。她的手提包里还放着调职通知书。她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呢?
她走到小宣的身旁。“小宣,你跟我出去走走,”她说。
“不等吃饭吗?”小宣抬起头看她,有气无力地问道,这个孩子讲话象大人,尤其是象父亲。
“我们到外面去吃饭,”她短短地答道。
“那么不约婆一道去?”小宣又问,声音提高了些。
“不去也好,”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觉得心烦。不知道怎样,孩子的话激怒了她。
小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还问一句:“妈,你也不出去?”
“不出去,”她摇摇头说,心想这个孩子怎么这样多嘴!
小宣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说话,又把头埋到书上去了。
“他好象不是我的儿子,”她想道;她还立在小宣的背后,注意地看了他好几次。小宣一点也不觉得。他在读一个剧本。白日的光线渐渐在消失,刚刚亮起来的电灯光又不太亮。所以他把头埋得很深。“他是在弄坏自己的眼睛啊!”她又想。她忍不住怜悯地说:“小宣,你歇一会儿罢,你不要太用功啊。”
小宣又抬起头,惊奇地看她一眼,他回答一声:“是,”他的眼睛不住地闪着,好象它们不大舒服似的。随后他合上书,懒洋洋地站起来。
“怎么,他笑都不笑一声,动作这样慢。他完全不象一个小孩。他就象他父亲,”她又想。
小宣静静地走到床前去看父亲。“他对我一点也不亲热,好象我是他的后母一样,”她痛苦地想。她就在孩子刚才离开的藤椅上坐下。
母亲正坐在床沿上跟宣讲话,小宣立在床前静静地听着。他们似乎谈得很亲密。
“她不要我跟他讲话。怎么她又不让他休息呢?这个自私的老太婆!”她愤慨地想道。她无意间伸手在书桌上拿起小宣刚才看的那本书来。“她就恨我!我是她的仇人!小宣对我冷淡,一定是她教出来的。宣也在敷衍她!不,他其实更爱她,”她继续想道,心更烦起来。她受不住这寂寞,这冷淡。她需要找一件分心的事情。她把眼光放到拿在手里的书上。她首先看到两个红字:《原野》。这是曹禺写的剧本。她看过它的上演。可是又听说后来被禁止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戏,多么巧!戏里也有一个母亲憎恨自己的儿媳妇。那个丈夫永远夹在中间,两种爱的中间受苦。结果呢?结果太可怕了!她不会弄出那样的结果,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她在这里是多余的。她有机会走开。调职通知书还在她的手提包里。她为什么要放过机会呢?不,那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了。行里不会改派另一个人,除非她辞职。她当然不会辞职。离开那个银行,她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职业,而且她还借支了薪金,而且她这两个月还同陈主任搭伙在做囤积的生意。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飞啊,飞啊!”好象有一个声音反复地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鼓舞她。调职通知书渐渐地在她的眼前扩大。兰州!这两个大字变成一架飞机在她的脑子里飞动。她渐渐地高兴起来。她觉得自己又有了勇气了。她甚至用轻蔑的眼光看他的母亲。她心想:“你们联在一起对付我,我也不怕,我有我的路!我要飞!”
二一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丢开他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母亲也好象死在什么地方了。他从梦中哭醒,他的眼睛还是湿的。他的心跳得厉害,他倾听着这敲鼓似的声音。他张开嘴,睁大眼睛,想在黑暗中看出什么来。但是屋子很黑,就好象有一张黑幕盖在他的头上和全身一样。他觉得气紧,呼吸似乎不十分畅快,胸部还在隐隐地痛。他疲乏地闭上眼睛,但是他立刻又睁开,因为那个可怕的梦景在他的眼前重现了。
“我究竟在什么地方?”他疑惑地想,“是死还是活?”四周没有人声,然而并不是完全静寂的,因为屋子里充满了细小的声音。“我一个人,”他寂寞地说了出来。忽然一阵心酸,他又落下了眼泪。
“真是走的走、死的死了吗?”他痛苦地问自己。没有回答。他翻了一个身,又一个身。“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想道。“我在做梦吗?”他的手摸着自己颊上的泪痕。他的喉咙发痒,他咳起嗽来。
他突然揭开被,跳下床。他扭开了电灯。屋子亮起来,灯光白得象雪似的,使他的眼睛差一点睁不开。他披着衣服站在方桌前。他第一眼便看他那个睡在床上的妻。谢谢天。妻睡得很好,棉被头盖着她下半个脸,黑黑的长睫毛使她睡着的时候也象睁开眼睛一样。她的额上没有一条皱纹,她还是象十年前那样地年轻。他看看自己,丝棉袍的绸面已经褪了色,蓝布罩衫也在泛白了。他全身骨头一齐发痠、发痛,痰似的东西直往喉管上冒。他同她不象是一个时代的人。他变了!这并不是一个新发见。但是这一次却象有一个拳头在他的胸膛上猛击一下。他的身子晃了晃,他连忙扶着方桌站定了。
他在方桌前立了一会儿。他忽然打了一个寒噤,他不自觉地把头一缩。屋子里依然很亮。老鼠又在啃地板。外面街上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个人走得慢,而且用一种衰老而凄凉的声音叫着:“炒米糖开水!”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眼光掉向母亲的房门。门关着,里面传出来一个人的鼾声,是小宣的,并不太高,不过他听得出。他们睡得很好。他侧耳再听,那还是小宣的鼾声。“这孩子也可怜,偏偏生在我们家里,”他想。“妈也是,老来受苦,”他又叹一口气。“不过幸好他们都很平安,”这一个念头倒给了他一点安慰。
接着他咳了两声嗽,他觉得痰贴在喉管上,他必须咳出它来。他不敢大声咳,他害怕惊醒妻和母亲。他慢慢地咻着。他的胸部接连地痛。他摸出手帕掩住嘴。他走到书桌前,跌坐在藤椅上。
他咻了好几声,居然把痰咳出来了;他要吐它在地上,可是痰贴在他的舌尖、唇边,不肯下地。“我连这点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痛苦地、灰心地想道。
他吐出痰后,觉得喉咙干,想喝两口茶。他便站起来。他无意间把书桌上一件黑黑的东西撞落在地上。他即刻弯下身去拾那件东西。那是树生的手提包。他拾起来,手提包打开了,落下几张纸和一支唇膏。他再俯下身去拾它们。他看见了那张调职通知书。
他把通知书拿在手里,又坐回到藤椅上,他仔细地读着。虽然那上面不过寥寥几行字,他却反复不厌地念了几遍。他好象落在冷窖里一样,他全身都冷了。
“她瞒着我,”他低声自语道。接着他又想:她为什么要瞒我呢?我不会妨碍她的。他感到一种被人出卖了以后的痛苦和愤慨。他想不通,他默默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胸部还是隐约地在痛。他用左手轻轻擦揉着胸膛。“病菌在吃我的肺,好,就让它们吃个痛快罢,”他想。
“她真的要走吗?”他问自己。他又埋下头看手里那张调职书。他用不着再问了。那张纸明明告诉他,她会走的。
“走了也好,她应该为自己找一个新天地。我让她住在这里只有把她白白糟蹋,”他安慰自己地想。他又把头掉过去看她。她已经向里翻过了身,他只看见她一头黑发。“她睡得很好,”他低声说。他把头放在靠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通知书仍然捏在他的手里。
他忽然又惊醒似地睁开眼睛。屋子里多么亮!多么静!多么冷!他又掉过头去看她。她还睡在床上,但是又翻过了身来,面向着他,并且把右膀伸到被外来了。这是一只白而多肉的膀子。“她会受凉的,”他想着,就站起来,走到床前,把她的膀子放回到被里去。他轻轻地拿着她的手,慢慢地动着,但是仍然把她惊醒了。
她起先哼了一声,慢慢地睁开眼睛。“你还不睡?”她问道。但是接着她又吃惊地说:“怎么,你下床来了!”
“我看见你一只膀子露在外面,怕你着凉,”他低声解释道,通知书还捏在手里。
她感激地对他一笑,然后慢慢地把眼光移到别处去。她忽然看见了那张通知书。
“怎么在你手里?”她惊问道,就坐起来,把睡衣的领口拉紧一点。“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看见了,”他埋下头答道,他的脸立刻发红。他连忙加上一句解释:“你的手提包从桌上掉下来打开了。”
“我今天才拿到它。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抱歉似地说,她记起来是自己大意把手提包忘记在书桌上的。她打了一个冷噤,连忙用棉被裹住自己的身子。
“你去罢,我没有问题,”他低声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她看见他望着自己好象有多少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她心里也难过。“我本来不想去,不过我不去我们这一家人怎么生活——”
“我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打断了她的话。
“陈主任帮我订飞机票,说是下星期三走,”她又说。
“是,”他机械地答道。
“横顺我也没有多少行李。西北皮货便宜,我可以在那边做衣服,”她接下去说。
“是,那边皮货便宜,”他没精打彩地应道。
“我可以在行里领路费,还可以借支一笔钱,我先留五万在家里。”
“好的,”他短短地回答。他的心象被木棒捣着似地痛得厉害。
“你好好养病。我到那边升了一级,可以多拿薪水,也可以多寄点钱回家。你只管安心养病罢。”她愈说愈有精神,脸上又浮起了微笑。
他实在支持不下去,便说:“我睡罗。”他勉强走到书桌那边,把通知书放回她的手提包里,然后回到床前,他颓然倒下去,用棉被蒙着头,低声哭起来。
二二
从这一晚起,他又多了做梦的资料。梦折磨着他。每晚他都得不到安宁。一个梦接连着另一个。在梦中他不断地跟她分别,她去兰州或者去别的地方,有时甚至在跟他母亲吵架以后负气出走。醒来,他常常淌一身冷汗。他无可如何地叹一口长气,他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很深了。
晚上妻睡在他的旁边。他为了自己的病,常常避免把脸向着她。他们睡在一处,心却隔得很远。妻白天出门,晚上回家也不太早。她有应酬,同事们接连地替她饯行。她每晚回家,总看见母亲在房里陪伴他,但是等她跨进了门,母亲就回到小屋去了。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或者方桌前凳子上絮絮地讲她这一天的见闻。现在她比平日讲话多,他却较从前沉静寡言。他常常呆呆地望着她,心里在想分别以后还能不能有重见的机会。
不做梦时他喜欢数着他们以后相聚的日子和时刻。日子和时刻逐渐减少,而他的挣扎也愈加痛苦。让她去,或者留住她?让她幸福,或者拉住她同下深渊?
“你走后还会想起我么?”他常常想问她这句话,可是他始终不敢说出来。
五万元交来了:两万元现款和一张银行存单。妻告诉他,存“比期”,每半个月,办一次手续,利息有七分光景。到底妻比他知道得多!妻的行装也准备好了。忽然她又带回家一个好消息:飞机票可能要延迟两个星期。她也因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她还对他说,她要陪他好好地过一个新年。对他说来,当然再没有比这个更能够安慰他的了。他无法留住她,却只好希望多和她见面,多看见她的充满生命力的美丽的面颜。
但是这样的见面有时也会给他带来痛苦。连他也看得出来她的心一天一天地移向更远的地方。跟他分离,在她似乎并不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她常常笑着对他说:“过三四个月我就要回来看你。陈主任认识航空公司的人,容易买到飞机票,来往也很方便。”他唯唯应着,心里却想:“等你回来,不晓得我还在不在这儿。”他觉得要哭一场才痛快。可是痰贴在他的喉管里,他用力咳嗽的时候,左胸也痛,他只好轻轻地咻着。这咻声她也听惯了,但是仍然能够得到她的怜惜的注视,或者关心的询问。
他已经坐起来,并且在房里自由地走动了。除了脸色、咳嗽和一些动作外,别人不会知道他在害病。中药还在吃,不过吃得不勤。母亲现在也提起去医院检查、照X光一类的话。然而他总是支吾过去。他愿意吃中药,因为花钱少,而且不管功效如何,继续不断地吃着药,总可以给自己一点安慰和希望。
有时他也看书,因为他寂寞,而且冬天的夜太长,他睡尽了夜,不能再在白天闭眼。他也喜欢看书,走动,说话,这使他觉得自己的病势不重,甚至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但是母亲不让他多讲话,多看书,多走动;母亲却时时提醒他:他在生病,他不能象常人那样地生活。
可是他怎么能不象常人那样地生活呢?白天躺在床上不做任何事情,这只有使他多思索,多焦虑,这只有使他心烦。他计算着,几乎每天都在计算,他花去若干钱,还剩余若干。钱本来只有那么一点点,物价又在不断地涨,他的遣散费和他妻子留下的安家费,再加上每月那一点利息,凑在一起又能够用多久呢?他仿佛看着钱一天一天不停地流出去,他束着手无法拦住它。他没有丝毫的收入,只有无穷无尽的花费......那太可怕了,他一想起,就发呆。
有一次母亲为他买了一只鸡回来,高兴地煮好鸡汤用菜碗盛着端给他吃。那是午饭后不久的事。这两天他的胃口更不好。
“你要是喜欢吃,我可以常常煮给你吃,”母亲带点鼓舞的口气说。
“妈,这太花费了,我们哪里吃得起啊!”他却带着愁容回答,不过他还是把碗接了过来。
“我买得很便宜,不过千多块钱,吃了补补身体也好,”母亲被他浇了凉水,但是她仍旧温和地答道。
“不过我们没有多的钱啊,”他固执般地说;“我身体不好,偏偏又失了业。坐吃山空,怎么得了!”
“不要紧,你不必担心。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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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天天贵,钱天天减少,树生还没有走,我们恐怕就要动用到她那笔钱了,”他皱着眉头说。鸡汤还在他的手里冒热气。
母亲立刻收起了笑容。她掉开头,想找个地方停留她的眼光,但是没有找到。她又回过脸来,痛苦而且烦躁地说了一句:“你快些吃罢。”
他捧着碗喝汤,不用汤匙,不用筷子,还带了一点慌张不安的样子。母亲在旁边低声叹了一口气。她仿佛看见那个女人的得意的笑容。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她埋下头。但是他的喝汤的响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很好,很好,”他接连称赞道,他的愁容消失了。他用贪婪的眼光注视着汤碗。他用手拿起一只鸡腿在嘴边啃着。
“妈,你也吃一点罢,”他忽然抬起头看看母亲,带笑地说。
“我不饿,”母亲轻轻地答道。她用爱怜的眼光看他。她心里难受。
“我不是病,我就是营养不良啊,我身体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他解释般地说。
“是啊,你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母亲机械地答道。
他又专心去吃碗里的鸡肉,他仿佛从来没有吃过好饮食似的。他忽然自言自语:“要是平日吃得好一点,我也不会得这种病。”他一面吃,一面说话。母亲仍然站在旁边看他,她一会儿露出笑容,一会儿又伸手去揩眼睛。
“他的身体大概渐渐好起来了。他能吃,这是好现象,”她想道。
“妈,你也吃一点。味道很好,很好。人是需要营养的,”他吃完鸡肉,用油手拿着碗,带着满足的微笑对母亲说。
“好,我会吃,”母亲不愿意他多讲话,就含糊地答应了,其实她心想:“就只有这么一只瘦鸡,给你一个人吃还嫌少啊。”她接过空碗,拿了它到外面去。她回来的时候,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盖上点什么东西,可是刚走到他面前,他忽然睁开眼唤道:“树生!”他抓住母亲的手。
“什么事?”母亲惊问道。
他把眼睛掉向四周看了一下。随后他带了点疑惑地问:“树生还没有回来?”
“没有。连她的影子也看不见,”她带着失望的口气回答。他不应该时常想着树生。树生对他哪点好?她(树生)简直是在折磨他,欺骗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苦笑。“我又在做梦了,”他感到寂寞地说。
“你还是到床上去睡罢,”母亲说。
“我睡得太多了,一身骨头都睡痛了。我不想再睡,”他说,慢慢地站起来。
“树生也真是太忙了。她要走了,也不能回家跟我们团聚两天,”他扶着书桌,自语道。他转过身推开藤椅,慢步走到右面窗前,打开掩着的窗户。
“你当心,不要吹风啊,”母亲关心地说;她起先听见他又提到那个女人的名字,便忍住心里的不痛快,不讲话,但是现在她不能沉默了,她不是在跟他赌气啊。
“太气闷了,我想闻一点新鲜空气,”他说。可是他嗅到的冷气中夹杂了一股一股的煤臭。同时什么东西在刮着他的脸,他感到痛和不舒服。
天永远带着愁容。空气永远是那样地沉闷。马路是一片黯淡的灰色。人们埋着头走过来,缩着颈项走过去。
“你还是睡一会儿罢,我看你闲着也无聊,”母亲又在劝他。
他关上窗门,转过身来,对着母亲点了点头说:“好的。”他望着他的床,他想走过去,又害怕走过去。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日子过得真慢,”他自语道。
后来他终于走到床前,和衣倒在床上,但是他仍旧睁着两只眼睛。
母亲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养神。她听见他在床上连连地翻身,她知道是什么思想在搅扰他。她有一种类似悲愤的感觉。后来她实在忍耐不住,便掉过头看他,一面安慰他说:“宣,你不要多想那些事。你安心睡罢。”
“我没有想什么,”他低声回答。
“你瞒不过我,你还是在想树生的事情,”母亲说。
“那是我劝她去的,她本来并不一定要去,”他分辩道。“换个环境对她也许好一点。她在这个地方也住厌了。去兰州待遇高一点,算是升了一级。”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加重语气地说。“不过你光是替她着想,你为什么不想到你自己,你为什么只管想到别人?”
“我自己?”他惊讶地说,“我自己不是很好吗!”他说了“很好”两个字,连他自己也觉得话太不真实了,他便补上一句:“我的病差不多全好了,她在兰州更可以给我帮忙。”
“她?你相信她!”母亲冷笑一声,接着轻蔑地说:“她是一只野鸟,你放出去休想收她回来。”
“妈,你对什么人都好,就是对树生太苛刻。她并不是那样的女人。而且她还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缘故才答应去兰州的,”他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说。
母亲呆呆地望着他,忽然改变了脸色,她忍受似地点着头说:“就依你,我相信你的话。那么,你放心睡觉罢。你话讲多了太伤神,病会加重的。”
他不作声了。他埋着头好象在想什么事情。母亲用怜悯的眼光望着他,心里埋怨道:你怎么这样执迷不悟啊!可是她仍然用慈爱的声音对他说:“宣,你还是睡下罢,这样坐着看着凉啊。”
他抬起头用类似感激的眼光看了母亲一眼。停了一会儿,他忽然下床来。“妈,我要出去一趟,”他匆匆地说,一面弯着身子系皮鞋带。
“你出去?你出去做什么?”母亲惊问道。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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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什么事?公司已经辞掉你了。外面冷得很,你身体又不好,”母亲着急地说。
他站起来,脸上现出兴奋的红色。“妈,不要紧,让我去一趟,”他固执地说,便走去取下挂在墙上洋钉上面的蓝布罩袍来穿在身上。
“等我来,”母亲不放心地急急说,她过去帮忙他把罩袍穿上了。“你不要走,走不得啊!”她一面说,一面却取下那条黑白条纹的旧围巾,替他缠在颈项上。“你不要走。有事情,你写个字条,我给你送去,”她又说。
“不要紧,我就会回来,地方很近,”他说着,就朝外走。她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象是在梦中一样。
“他这是做什么?我简直不明白!”她孤寂地自语道。她站在原处思索了片刻,然后走到他的床前,弯下身子去整理床铺。
她铺好床,看看屋子,地板上尘土很多,还有几处半干的痰迹。她皱了皱眉,便到门外廊上去拿了扫帚来把地板打扫干净了。桌上已经垫了一层土。这个房间一面临马路,每逢大卡车经过,就会扬起大股的灰尘送进屋来。这一刻她似乎特别忍受不了肮脏。她又用抹布把方桌和书桌连凳子也都抹干净了。
做完这个,她便坐在藤椅上休息。她觉得腰痛,她用手在腰间擦揉了一会儿。“要是有人来给我捶背多好啊,”她忽然想道。但是她马上就明白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了,她责备自己:“你已经做了老妈子,还敢妄想吗!”她绝望地叹一口气。她把头放在靠背上。她的眼前现出了一个人影,先是模糊,后来面颜十分清楚了。“我又想起了他,”她哂笑自己。但是接着她低声说了出来:“我是不在乎,我知道我命不好。不过你为什么不保佑宣?你不能让宣就过这种日子啊!”她一阵伤心,掉下了几滴眼泪。
不久他推开门进来,看见母亲坐在藤椅上揩眼睛。
“妈,你什么事?怎么在哭?”他惊问道。
“我扫地,灰尘进了我的眼睛,刚刚弄出来,”她对他撒了谎。
“妈,你把我的床也理好了,”他感动地说,便走到母亲的身边。
“我没有事,闲着也闷得很,”她答道。接着她又问:“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来?”
他喘了两口气,又咳了两三声嗽,然后掉开脸说:“我去看了钟老来。”
“你找他什么事?你到公司去过吗?”她惊讶地问道,便站了起来。
“我托他给我找事,”他低声说。
“找事?你病还没有全好,何必这样着急!自己的身体比什么都要紧啊,”母亲不以为然地说。
“我们中国人身体大半是这样,说有病,拖起来拖几十年也没有问题。我觉得我现在好多了,钟老也说我比前些天好多了。他答应替我找事。”他的脸上仍旧带着病容和倦容,说起话来似乎很吃力。他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
“唉,你何必这样急啊!”母亲说。“我们一时还不会饿饭。”
“可是我不能够整天睡着看你一个人做事情。我是个男人,总不能袖手吃闲饭啊,”他痛苦地分辩道。
“你是我的儿子,我就只有你一个,你还不肯保养身体,我将来靠哪个啊?”她说不下去,悲痛堵塞了她的咽喉。
他把左手放到嘴边,他的牙齿紧紧咬着大拇指。他不知道痛,因为他的左胸痛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也不去看指上深的齿印。他看他母亲。她默默地坐在那里。他用怜悯的眼光看她,他想:“你的梦、你的希望都落空了。”他认识“将来”,“将来”象一张凶恶的鬼脸,有着两排可怕的白牙。
两个人不再说话,不再动。这静寂是可怕的,折磨人的。屋子里没有丝毫生命的气象。街中的人声、车声都不能打破这静寂。但是母亲和儿子各人沉在自己的思想中,并没有走着同一条路,却在一个地方碰了头而且互相了解了:那是一个大字:死。
儿子走到母亲的背后。“妈,你不要难过,”他温和地说;“你还可以靠小宣,他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
母亲知道他的意思,她心里更加难过。“小宣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这孩子太象你了,”她叹息似地说。她不愿意把她的痛苦露给他看,可是这句话使他更深更透地看见了她的寂寞的一生。她说得不错。小宣太象他,也就是说,小宣跟他一样地没有出息。那么她究竟有什么依靠呢?他自己有时也在小宣的身上寄托着希望,现在他明白希望是很渺茫的了。
“他年纪还小,慢慢会好起来。说起来我真对不起他,我始终没有好好地教养过他,”他说,他还想安慰母亲。
“其实也怪不得你,你一辈子就没有休息过,你自己什么苦都吃......”她说到这里,又动了感情,再也说不下去,她忽然站起来,逃避似地走到门外去了。
他默默地走到右面窗前,打开一面窗。天象一张惨白脸对着他。灰黑的云象皱紧的眉。他立刻打了一个冷噤。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冷冷地挨着他的脸颊。“下雨罗,”他没精打彩地自语道。
背后起了脚步声,妻走进房来了。不等他掉转身子,她激动地说:“宣,我明天走。”
“明天?怎么这样快?不是说下礼拜吗?”他大吃一惊,问道。
“明天有一架加班机,票子已经送来,我不能陪你过新年了。真糟,晚上还有人请吃饭,”她说到这里不觉皱起了眉尖,声调也改变了。
“那么明天真走了?”他失望地再问。
“明早晨六点钟以前赶到飞机场。天不亮就得起来,”她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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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紧,陈主任会借部汽车来接我。我现在还要整理行李,我箱子也没有理好,”她忙忙慌慌地说。她弯下身去拿放在床底下的箱子。
“我来给你帮忙,”他说着,也走到床前去。
她已经把箱子拖出来了,就蹲着打开盖子,开始清理箱内的衣服。她时而站起,去拿一两件东西来放在箱子里面,她拿来的,有衣服,有化妆品和别的东西。
“这个要带去吗?”“这个要吗?”他时不时拿一两件她的东西来给她,一面问道。
“谢谢你。你不要动,我自己来,”她总是这样回答。
母亲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冷眼看他们的动作。她不发出丝毫的声息,可是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愤。他忽然注意到她,便大声报告:“妈,树生明早晨要飞了。”
“她飞她的,跟我有什么相干!”母亲冷冷地说。
树生本来已经站直了,要招呼母亲,并且说几句带好意的话。可是听见母亲的冷言冷语,她又默默地蹲下去。她的脸涨得通红,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母亲生气地走进自己的小屋去了。树生关上箱盖,立起来,怒气已经消去一半。他望着她,不敢说一句话。但是他的眼光在向她哀求什么。
“你看,都是她在跟我过不去,她实在恨我,”树生轻轻地对他说。
“这都是误会,妈慢慢会明白的。你不要怪她,”他小声回答。
“我不会恨她,我看在你的面上,”她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说。
“谢谢你,”他陪笑道;“我明早晨送你上飞机,”他用更低的声音说。
“你不要去!你的身体受不了,”她急急地说。“横顺有陈主任照料我。”
末一句话刺痛了他的心。“那么我们就在这间屋里分别?”他痛苦地说,眼里含着泪光。
“不要难过,我现在还不走。我今晚上早点回来,还可以陪你多谈谈,”她的心肠软了,用同情的声调安慰他说。
他点了点头,想说一句“我等你”,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含糊地发出一个声音。
“你睡下罢,站着太累,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啊。我可以在床上坐一会儿,”她又说。
他依从了她的劝告躺下了。她给他盖上半幅棉被,然后坐在床沿上。“明天这个时候我不晓得是怎样的情形,”她自语道。“其实我也不一定想走。我心里毫无把握。你们要是把我拉住,我也许就不走了,”这是她对他说的真心话。
“你放心去好了。你既然决定了,不会错的,”他温和地回答,他忘了自己的痛苦。
“其实我自己也不晓得这次去兰州是祸是福,我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你又一直在生病,妈却巴不得我早一天离开你,”她望着他,带了点感伤和烦愁地说。
“病”字敲着他的头。她们永远不让他忘记他的病!她们永远把他看作一个病人!他叹了一口气,仿佛从一个跟她同等的高度跌下来,他最后一线游丝似的希望也破灭了。
“是啊,是啊,”他无可奈何地连连说,他带着关切和爱惜的眼光望着她。
“你气色还是不好,你要多休息,”她换了关心的调子说。“经济问题倒容易解决。你只管放心养病。我会按月寄钱给你。”
“我知道,”他把眼光掉开说。
“小宣那里我今天去过信,”她又说。但是没有让她把话说完,汽车的喇叭声突然在楼下正街上响起来了。她略微惊讶地掉过脸来,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又说下去:“我要他礼拜天进城来。”喇叭似乎不耐烦地接连叫着。她站起来,忙忙慌慌地说:“我要走了,他们开车子来接我了。”她整理一下衣服,又拿起手提包,打开它,取出了小镜子和粉盒、唇膏。
他坐起来。“你不要起来,你睡你的,”她一面说,一面专心地对镜扑粉涂口红。但是他仍旧下床来了。
“我走罗,晚上我早一点回来,”她说着,掉过脸,含笑地对他点一个头,然后匆匆地走出门去。
屋子里寒冷的空气中还留着她的脂粉香,可是她带走了清脆的笑声和语声。他孤寂地站在方桌前面,出神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去的地方,那扇白粉脱落了的房门。“你留下罢,你留下罢!”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内心的声音。但是橐橐的轻快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了。
母亲走出小屋,带着怜悯的眼光看他。“宣,你死了心罢,你们迟早要分开的。你一个穷读书人哪里留得住她!”母亲说,她心里装满了爱和恨,她需要发泄。
他埋下头看看自己的身上,然后把右手放到眼前。多么瘦!多么黄!倒更象鸡爪了!它在发抖,无力地颤抖着。他把袖子稍稍往上挽。多枯瘦的手腕!哪里还有一点肉!他觉得全身发冷。他呆呆地望着这只可怕的手。他好象是一个罪人,刚听完了死刑的宣告。母亲的话反复地在他的耳边响着:“死了心罢,死了心罢。”的确他的心被判了死刑了。
他还有什么权利,什么理由要求她留下呢?问题在他,而不是在她。这一次他彻底地明白了。
母亲扭开电灯,屋子里添了一点亮光。
他默默地走到书桌前,用告别一般的眼光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然后崩溃似地坐倒在藤椅上。他用两只手蒙着脸。他并没有眼泪。他只是不愿意再看见他周围的一切。他放弃了一切,连自己也在内。
“宣,你不要难过,女人多得很。等你的病好了,可以另外找一个更好的,”母亲走过去,用慈爱的声音安慰他。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他取下手来,茫然望着母亲。他想哭。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为什么她要把他拉回来?让他这个死刑囚再瞥见繁华世界?他已经安分地准备忍受他的命运,为什么还要拿于他无望的梦来诱惑他?他这时并不是在冷静思索,从容判断,他只是在体验那种绞心的痛苦。树生带走了爱,也带走了他的一切;大学时代的好梦,婚后的甜蜜生活,战前的教育事业的计划,全光了,全完了!
“你快到床上去躺躺,我看你不大好过罢。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个医生来,西医也好,”母亲仍旧不能了解他,但是他的脸色使她惊恐,她着急起来,声音发颤地说。
“不,不要请医生。妈,不会久的,”他绝望地说,声音弱,而且不时喘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等我来搀你,”母亲吃惊地说,她连忙搀扶着他的右肘。
“妈,你不要怕,没有什么事,我自己可以走,”他说,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他摆脱了母亲的扶持,离开藤椅,走到方桌前,一只手压在桌面上,用茫然的眼光朝四周看。昏黄的灯光,简陋的陈设,每件东西都发出冷气。突然间,不发出任何警告,电灯光灭了。眼前先是一下黑,然后从黑中泛出了捉摸不住的灰色光。
“昨天才停过电,怎么今天又停了?”母亲低声埋怨道。
他叹了一口气。“横竖做不了事,就让它黑着罢,”他说。
“点支蜡烛也好,不然显得更凄凉了,”母亲说。她便去找了昨天用剩的半截蜡烛点起来。烛光摇曳得厉害。屋子里到处都是黑影。不知从哪里进来的风震摇着烛光,烛芯偏向一边,烛油水似地往下流。一个破茶杯倒立着,做了临时烛台,现在也被大堆烛油焊在桌上了。
“快拿剪刀来!快拿剪刀来!”他并不想说这样的话,话却自然地从他的口中漏出来,而且他现出着急的样子。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发生,他已经由训练得到了好些习性。他做着自己并不一定想做的事,说着自己并不一定想说的话。
母亲拿了剪刀来,把倒垂的烛芯剪去了。烛光稍稍稳定。“你现在吃饭好吗?我去把鸡汤热来,”她说。
“好嘛,”他勉勉强强地答道。几小时以前的那种兴致和食欲现在完全消失了。他回答“好”,只是为了敷衍母亲。“她为什么还要我吃?我不是已经饱了?”他疑惑地想道。他用茫然的眼光看母亲。母亲正拿了一段还不及大拇指长的蜡烛点燃了预备出去。
“妈,你拿这段长的去,方便点,”他说。“我不要亮,”他又添一句。他想:有亮没有亮对我都是一样。
“不要紧,我够了,”母亲说,仍旧拿了较短的一段蜡烛出了房门。
一段残烛陪伴他留在屋子里。
“又算过了一天,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天好活,”他自语道,不甘心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答话。墙壁上颤摇着他自己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坐下还是站着,应该睡去还是醒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动作。他仍旧立在方桌前,寒气渐渐地浸透了他的罩衫和棉袍。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他便离开方桌,走了几步,只为了使身子暖和一点。
“我才三十四岁,还没有做出什么事情,”他不平地、痛苦地想道。“现在全完了,”他惋惜地自叹。大学时代的抱负象电光般地在他的眼前亮了一下。花园般的背景,年轻的面孔,自负的言语......全在他的脑子里重现。“那个时候哪里想得到有今天?”他追悔地说。
“那个时候我多傻,我一直想着自己办一个理想中学,”他又带着苦笑地想。他的眼前仿佛现出一些青年的脸孔,活泼、勇敢、带着希望......。他们对着他感激地笑。他吃惊地睁大眼睛。蜡烛结了烛花,光逐渐暗淡。房里无限凄凉。“我又在做梦了,”他不去剪烛花,却失望地自语道。他忽然听见了廊上母亲的脚步声。
“又是吃!我这样不死不活地捱日子又有什么意思!”他痛苦地想。
母亲捧了一菜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饭进来,她满意地笑着说:“我给你煮成了鸡汤饭,趁热吃,受用些。”
“好!我就多吃一点,”他顺从地说。母亲把碗放在方桌上。他走到方桌前一个凳子上坐下。一股热气立刻冲到他的脸上来。母亲俯着头在剪烛花。他看她。这些天她更老了。她居然有那么些条皱纹,颧骨显得更高,两颊也更瘦了。
“连母亲也受了我的累,”他不能不这样想。他很想哭。他对着碗出神了。
“快吃罢,看冷了啊,”母亲还在旁边催促他。
二三
他吃过晚饭后就盼望着妻,可是妻回来得相当迟。
时间过得极慢。他坐在藤椅上或者和衣躺在床上。他那只旧表已经坏了好些天了,他不愿意拿出一笔不小的修理费,就让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他不断地要求母亲给他报告时刻。七点......八点......九点......时间似乎故意跟他为难。这等待是够折磨人的。但是他有极大的忍耐力。
终于十点钟又到了。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取下老光眼镜,揉揉眼睛。“宣,你脱了衣服睡罢,不要等了,”她说。
“我睡不着。妈,你去睡,”他失望地说。
“她这样迟还不回来,哪里还把家里人放在心上?明天一早就要走,也应该早回来跟家里人团聚才是正理,”母亲气恼地说。
“她应酬忙,事情多,这也难怪她,”他还在替他的妻子辩解。
“应酬,你说她还有什么应酬?还不是又跟她那位陈主任跳舞去了,”母亲冷笑地说。
“不会的,不会的,”他摇头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你总是袒护她,纵容她!不是我故意向你泼冷水,我先把话说在这里搁起,她跟那位陈主任有点不明不白—”她突然咽住以后的话,改变了语调叹息道:“你太忠厚了,你到现在还这样相信她,你真是执迷不悟!”
“妈,你还不大了解她,她也有她的苦衷。在外面做事情,难免应M多,她又爱面子,”他接口替妻辩护道;“她不见得就喜欢那个陈主任,我相信得过她。”
“那么我是在造谣中伤她!”母亲勃然变色道。
他吃了一惊,偷偷看母亲一眼,不敢做声。停了一两分钟,母亲的脸色缓和下来,那一阵愤怒过去了,她颇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她用怜惜的眼光看他,她和蔼地说:“你不要难过,我人老了,脾气更坏了。其实这样吵来吵去有什么好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那样看不起我!不管怎样,我总是你的母亲啊!”
他又得到了鼓舞,他有了勇气。他说:“妈,你不要误会她,她从没有讲过你的坏话。她对你本来是很好的。”他觉得有了消解她们中间误会的机会和希望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她指着他的脸说:“你也太老好了。她哪里肯对你讲真话啊!我看得出来,我比你明白,她觉得她能够挣钱养活自己,我却靠着你们吃饭,所以她看不起我。”
“妈,你的确误会了她,她没有这个意思,”他带着充分自信地说。
“你怎么知道?”母亲不以为然地反问道。就在这时候电灯突然亮了。整个屋子大放光明。倒立的茶杯上那段剩了一寸多长的蜡烛戴上了一大朵黑烛花,现着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母亲立刻吹灭了烛,换过话题说:“十点半了,她还没有回来!你说她是不是还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不作声,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左胸又厉害地痛起来。他用乞怜的眼光偷偷地看母亲,他甚至想说:你饶了她罢。可是他并没有这样说。他压下了感情的爆发(他想痛哭一场)。他平平淡淡地对母亲说:“妈,你不必等她了。你去睡罢。”
“那么你呢?”母亲关心地问。
“我也要睡了。我瞌睡得很。”他故意装出睁不开眼睛的样子,并且打了一个呵欠。
“那么你还不脱衣服?”母亲又问。
“我等一会儿脱,让我先睡一觉。妈,你把电灯给我关了罢,”他故意慢吞吞地说,他又打了一个呵欠。
“好的,你先睡一觉也好,不要忘记脱衣服啊,”母亲叮嘱道。她真的把电灯扭熄了。她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个凳子,放在掩着的门背后。于是她走进她那间小屋去了。她房里的电灯还亮着。
他并无睡意。他的思潮翻腾得厉害。他睁着眼睛望那扇房门,望那张方桌,望那把藤椅,望一切她坐过、动过、用过的东西。他想:到明天早晨什么都会变样了。这间屋子里不会再有她的影子了。
“树生!”他忽然用棉被蒙住头带了哭声暗暗地唤她。他希望能有一只手来揭开他的被,能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回答:“宣,我在这儿。”
但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母亲在小屋里咳了两声嗽,随后又寂然了。
“树生,你真的就这样离开我?”他再说。他盼望得到一声回答:“宣,我永远不离开你。”没有声音。不,从街上送进来凄凉的声音:“炒米糖开水。”声音多么衰弱,多么空虚,多么寂寞,这是一个孤零零的老人的叫卖声!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缩着头,驼着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破旧油腻的棉袍挡不住寒风。一个多么寂寞、病弱的读书人。现在......将来?他想着,他在棉被下面哭出声来了。
幸好母亲不曾听见他的哭声。不会有人来安慰他。他慢慢地止了泪。他听见了廊上的脚步声,是她的脚步声!他兴奋地揭开被露出脸来。他忘了泪痕还没有揩干,等到她在推门了,他才想起,连忙用手揉眼睛,并且着急地翻一个身,使她在扭开电灯以后看不到他的脸。
她走进屋子,扭燃了电灯。她第一眼看床上,还以为他睡熟了。她先拿起拖鞋,轻轻地走到书桌前,在藤椅上坐下,换了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面镜子,对着镜略略整理头发。然后她站起来,去打开了箱子,又把抽屉里的一些东西放到箱子里去。她做这些事还竭力避免弄出任何响声,她不愿意惊醒他的梦。但是正在整理箱子的中间,她忽然想到什么事,就暂时撇下这个工作,走到床前去。她静静地立在床前看他。
他并没有睡去,从她那些细微的声音里他仿佛目睹了她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她到了他的床前。他还以为她就会走开,谁知她竟然在床前立了好一阵。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不能再忍耐了。他咳了一声嗽。他听见她小声唤他的名字,便装出睡醒起来的样子翻一个身,伸一个懒腰,一面睁开眼来。
“宣,”她再唤他,一面俯下头看他;“我回来迟了。你睡了多久了?”
“我本来不要睡,不晓得怎样就睡着了,”他说了谎,同时还对她微笑。
“我早就想回来,谁知道饭吃得太迟,他们又拉着去喝咖啡,我说要回家,他们一定不放我走......”她解释道。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同事们一定不愿意跟你分别。”这是敷衍的话。可是话一出口,他却觉得自己失言了。他绝没有讥讽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怪我不早回来?”她低声下气地说;“我不骗你,我虽然在外面吃饭,心里却一直想到你。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们要分别了,我也愿意同你多聚一刻,说真话,我就是怕——”她说到这里便转过脸朝母亲的小屋望了望。——
“我知道。我并没有怪你,”他接嘴说。“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他改变了话题问。
“差不多了,”她答道。
“那么你快点收拾罢,”他催她道;“现在大概快十一点了。你要早点睡啊,明天天不亮你就要起来。”
“不要紧,陈主任会开汽车来接我,车子已经借好了,”她顺口说。
“不过你也得早起来,不然会来不及的,”他勉强装出笑容说。
“那么你——”她开始感到留恋,她心里有点难过,说了这三个字,第四个字梗在咽喉,不肯出来。
“我瞌睡,”他故意打了一个假呵欠。
她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说:“好的,你好好睡。我走的时候你不要起来啊。太早了,你起来会着凉的。你的病刚刚才好一点,处处得小心,”她叮嘱道。
“是,我知道,你放心罢,”他说,他努力做出满意的微笑来,虽然做得不太象。可是等她转身去整理行李时,他却蒙着头在被里淌眼泪。
她忙了将近一个钟头。她还以为他已经睡熟了。事实上他却一直醒着。他的思想活动得很快,它跑了许多地方,甚至许多年月。它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是它始终绕着一个人的面影。那就是她。她现在还在他的近旁,可是他不敢吐一口气,或者大声咳一下嗽,他害怕惊动了她。幸福的回忆,年轻人的岁月都去远了。甚至痛苦的争吵和相互的折磨也去远了。现在留给他的只有分离(马上就要来到的)和以后的孤寂。还有他这个病。他的左胸又在隐隐地痛。她会回来吗?或者他能够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天吗?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把脸朝着墙壁,默默地流眼泪。他后来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些时候。然而那是在她上床睡去的若干分钟以后了。
他半夜里惊醒,一身冷汗,汗背心已经湿透了。屋子里漆黑,他翻身朝外看,他觉得有点头晕,他看不清楚一件东西。母亲房里没有声息。他侧耳静听。妻在他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安静。“什么时候了?”他问自己。他答不出。“她不会睡过钟点吗?”他想。他自己回答:“还早罢,天这么黑。她不会赶不上,陈主任会来接她。”想到“陈主任”,他仿佛挨了迎头一闷棍,他楞了几分钟。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燃烧,他觉得脸上、额上烫得厉害。“他什么都比我强,”他妒忌地想道。
渐渐地、慢慢地他又睡去了。可是她突然醒来了。她跳下床,穿起衣服,扭开电灯,看一下手表。“啊呀!”她低声惊叫,她连忙打扮自己。
突然在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他来了,我得快。”她小声催她自己。她匆匆地打扮好了。她朝床上一看。他睡着不动。“我不要惊醒他,让他好好地睡罢,”她想道。她又看母亲的小屋,房门紧闭,她朝着小屋说了一声:“再会。”她试提一下她的两只箱子,刚提起来,又放下。她急急走到床前去看他。他的后脑向着她,他在打鼾。她痴痴地立了半晌。窗下的汽车喇叭声又响了。她用柔和的声音轻轻说:“宣,我们再见了,希望你不要梦着我离开你啊。”她觉得心里不好过,便用力咬着下嘴唇,掉转了身子。她离开了床,马上又回转身去看他。她踌躇片刻,忽然走到书桌前,拿了一张纸,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匆匆写下几行字,用墨水瓶压住它,于是提着一只箱子往门外走了。
就在她从走廊转下楼梯的时候,他突然从梦中发出一声叫唤惊醒过来了。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相当凄惨。他梦着她抛开他走了。他正在唤她回来。
他立刻用眼光找寻她。门开着。电灯亮得可怕。没有她的影子,一只箱子立在屋子中央。他很快地就明白了真实情形。他一翻身坐起来,忙忙慌慌地穿起棉袍,连钮子都没有扣好,就提起那只箱子大踏步走出房去。
他还没有走到楼梯口,就觉得膀子发痠,脚沉重,但是他竭力支持着下了楼梯。楼梯口没有电灯,不曾扣好的棉袍的后襟又绊住他的脚,他不能走快。他正走到二楼的转角,两个人急急地从下面上来。他看见射上来的手电光。为了避开亮光,他把眼睛略略埋下。
“宣,你起来了!”上来的人用熟习的女音惊喜地叫道。手电光照在他的身上。“啊呀,你把我箱子也提下来了!”她连忙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去拿箱子。“给我,”她感激地说。
他不放开手,仍旧要提着走下去,他说:“不要紧,我可以提下去。”
“给我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是年轻而有力的声音。他吃了一惊。他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恍惚间他觉得那个人身材魁梧,意态轩昂,比起来,自己太猥琐了。他顺从地把箱子交给那只伸过来的手。他还听见她在说:“陈主任,请你先下去,我马上就来。”
“你快来啊,”那个年轻的声音说,魁梧的身影消失了。“冬冬”的脚步声响了片刻后也寂然了。他默默地站在楼梯上,她也是。她的手电光亮了一阵,也突然灭了。
两个人立在黑暗与寒冷的中间,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汽车喇叭叫起来,叫了两声。她梦醒似地动了一下,她说话了:“宣,你上楼睡罢,你身体真要当心啊......我们就在这里分别罢,你不要送我。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在屋里,”她柔情地伸过手去,捏住他的手。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她觉得他的手又瘦又硬(虽然不怎么冷)!她竭力压下了感情,声音发颤地说:“再见。”
他忽然抓住她的膀子,又着急又悲痛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定,不过我一定要回来的。我想至迟也不过一年,”她感动地说。
“一年?这样久!你能不能提早呢?”他失望地小声叫道。他害怕他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也说不定,不过我总会想法提早的,”她答道,讨厌的喇叭声又响了。她安慰他:“你不要着急,我到了那边就写信回来。”
“是,我等着你的信,”他揩着眼泪说。
“我会——”她刚刚说了两个字,忽然一阵心酸,她轻轻地扑到他的身上去。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吃惊地说:“不要挨我,我有肺病,会传染人。”
她并不离开他,反而伸出两只手将他抱住,又把她的红唇紧紧地压在他的干枯的嘴上,热烈地吻了一下。她又听到那讨厌的喇叭声,才离开他的身子,眼泪满脸地说:“我真愿意传染到你那个病,那么我就不会离开你了。”她用手帕揩了揩脸,小声叹了一口气,又说:“妈面前你替我讲一声,我没有敢惊动她。”她终于决然地撇开他,打着手电急急忙忙地跑下了剩余的那几级楼梯。
他痴呆地立了一两分钟,突然沿着楼梯追下去。在黑暗中他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绊倒。但是他赶到大门口,汽车刚刚开动。他叫一声“树生”,他的声音嘶哑了。她似乎在玻璃窗内露了一下脸,但是汽车仍然在朝前走。他一路叫着追上去。汽车却象箭一般地飞进雾中去了。他赶不上,他站着喘气。他绝望地走回家来。大门口一盏满月似的门灯孤寂地照着门前一段人行道。门旁边墙脚下有一个人堆。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孩互相抱着缩成了一团。油黑的脸,油黑的破棉袄,满身都是棉花疙瘩,连棉花也变成黑灰色了。他们睡得很熟,灯光温柔地抚着他们的脸。
他看着他们,他浑身颤抖起来。周围是这么一个可怕的寒夜。就只有这两个孩子睡着,他一个人醒着。他很想叫醒他们,让他们到他的屋子里去,他又想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他们的身上。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唐柏青也这样睡过的,”他忽然自语道,他想起了那个同学的话,便蒙着脸象逃避瘟疫似地走进了大门。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在书桌上见到她留下的字条,他拿起它来,低声念着:
宣:
我走了。我看你睡得很好,不忍叫醒你。你不要难过。我到了那边就给你写信。一切有陈主任照料,你可以放心。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保重自己的身体,认真地治病。
妈面前请你替我讲几句好话罢。
妻
他一边念,一边流泪。特别是最后一个“妻”字引起他的感激。
他拿着字条在书桌前立了几分钟。他觉得浑身发冷,两条腿好象要冻僵的样子。他支持不住,便拿着字条走到床前,把它放在枕边,然后脱去棉袍钻进被窝里去。
他一直没有能睡熟,他不断地翻身,有时他刚合上眼,立刻又惊醒了。可怖的梦魇在等候他。他不敢落进睡梦中去。他发烧,头又晕,两耳响得厉害。天刚大亮,他听见飞机声。他想:她去了,去远了,我永远看不见她了。他把枕畔那张字条捏在手里,低声哭起来。
“你是个忠厚老好人,你只会哭!”他想起了妻骂过他的话,可是他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二四
妻走后第二天他又病倒了。在病中他一共接到妻的三封信。第一封信写着:
宣:
我到了兰州,一切都很陌生,只觉空气好,天虽冷,却也冷得痛快。
行里房屋还在改修中,我们都住在旅馆里。陈经理对我很好,你可不必担心。初到一个地方,定不下心来,过一两天再给你写长信。
母亲还发脾气吗?我在家她事事看不顺眼,分开了她也许不那么恨我罢。
你的身体应该注意,多吃点营养东西和补品,千万不要省钱,我会按月寄给你。祝福你。
妻×月×日
没有写明回信地址,但是这封短信使他很满意,只除了“陈经理”三个字。他等着第二封信。这并不要他久等,过了三天第二封信就来了。这封信不但相当长,而且写得很恳切,有不少劝他安心治病的话,还附了一封介绍他到宽仁医院去找内科主任丁医生的信,信末的署名是“陈奉光”。他知道这是陈经理的名字,他的脸红了一下。他顺口向母亲提了一句:“树生要我到宽仁医院去看病,她还请陈经理写了封介绍信来。”母亲冷冷地说了一句:“哼,哪个希罕他介绍?”他就不敢讲下去了,以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情。他又盼望着第三封信,他相信它一定比第二封信长。过了一个星期,第三封信到了。它却是一封很短的信。在信内她只说她正在为筹备银行开幕的事忙着,一时没有功夫写长信,却盼望他多去信,告诉她他的生活状况。信末写上了她的通信处,署名却改用了“树生”两个字。
他读完信,叹一口气,不说一句话。母亲伸过手来拿信,他默默地交给她。
“她好神气,才去了十几天就拿出要人的派头来了,”母亲看完信,不满意地说。她不曾看到树生的第一封信。
“她大概真忙,也难怪她,新开行,人手少,陈经理对她好,她也得多出力,”他还在替妻辩护,他竭力掩饰了自己的失望和疑虑(的确他有一点点疑虑)。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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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该吃药了罢,”他不愿意母亲再谈这个问题(它使他心里很难过),便打岔道。
“是啊,我去给你煎药,”母亲接着说,想起他的病,她立刻忘记了那个女人。她用慈爱的眼光看他。他还是那么黄瘦,不过眼神好了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她匆匆忙忙地走出房去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把眼睛掉向墙壁。过了两三分钟,他又把眼睛掉向外面,后来又掉向天花板。不管在哪里他都看见那个女人的笑脸,她快乐地笑,脸打扮得象舞台上的美人脸。他整个脸热烘烘的,耳朵边响着单调的铃子声,眼睛干燥得象要发火。他终于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做着短而奇怪的梦,有时他还发出呻吟,一直到母亲端了药汤进来,他才被唤醒。他大吃一惊,而且出了一身汗。他用了求救的眼光望着她。
“宣,你怎么了?”母亲惊恐地说。她差一点把碗里的药汤泼了出来。
他好象没有听懂她的话。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他的表情改变了。他吃力地说:“我做了好些怪梦,现在好了。”
母亲不大明白地看了看他。“药好了,不烫,现在正好吃。你要起来吃吗?”她关心地说。
“好。你递给我罢,”他说着就推开棉被坐起来。
“你快披上衣服,看受凉啊,”母亲着急地说。她把药碗递给他以后,便拿起他的棉袍替他披上。“今天很冷,外面在下雪,”她说。
“大不大?”他喝了两大口药,抬起头问道。
“不大,垫不起来的。不过冷倒是冷,所以你起来一定要先穿好衣服,”她说。
他喝光了药汤,把碗递还给母亲。他忽然拉着她的红肿的手惊叫道:“妈,你怎么今年生冻疮了?”
母亲缩回了手,淡淡地说:“我去年也生过的。”
“去年哪有这样厉害!我说冷天你不要自己洗衣服罢,还是包给外面大娘洗好些。”
“外面大娘洗,你知道要多少钱一个月!”她不等他回答,自己又接下去:“一千四百元,差不多又涨了一倍了。”
“涨一倍就涨一倍,不能为了省一千四,就让你的手吃苦啊,”他痛心地说。“我太对不住你了,”她又添上一句。
“可是钱总是钱啊。我宁肯省下一千四给你医病,也不情愿送给那班洗衣服的大娘,”母亲说。
“树生不是说按月寄钱来吗?目前也不在乎省这几个钱,”他说,伸了个懒腰,拿掉棉袍,又倒下去。
母亲不作声了。她的脸上现出了不愉快的表情。她立刻掉开头,不给他看见她的脸。
“妈,”他温和地唤道。她慢慢地回过头来。“你也得保重身体啊,你何必一定要叫自己多吃苦。”
“我并不苦,”她说,勉强笑了笑。她不自觉地摸着手上发烫的肿痕。
“你不要骗我,我晓得你不愿意用树生的钱,”他说。
“没有这回事,我不是已经在用她的钱吗?”她说,声音尖,又变了脸色,眼眶里装满了泪水。她咬着嘴唇,并且把身子掉开了。
“妈,我真对不起你,你把我养到这么大,到今天我还不能养活你,”他答道。她真想跑进自己的房里去畅快地大哭一场。
“你现在还恨树生吗?”过了半晌他又问。
“我不恨,我从没有恨过她,”她说。她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间屋子,她害怕他再谈起树生。
“她说过她对你并没有恶感,”他说。
“谢谢她,”她冷淡地插嘴说。
“那么要是她写信给你,你肯回信吗?”他胆怯地问。
她想了片刻,才答道:“回信。”她仍然不让他看见她的脸色。
“那就好,”他欣慰地说,吐了一口气。
“你以为她会写信给我吗?”她忽然转过身来,问道。
“我想她会的,”他带了几分确信地答道。
她摇摇头,她想说:“你在做梦!”可是她刚刚说了一个“你”字,立刻闭上了嘴。她不忍打破他的梦。同时她也盼望他的这个梦会实现。
关于树生的事他们就谈到这里为止。晚上等母亲回到小屋睡去以后,他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伏在书桌上给树生写了回信。他报告了他的近况。他也说起他和母亲间的那段谈话,他请她立刻给母亲写一封表示歉意和好感的长信来。封好了信,他疲倦不堪地倒在床上昏沉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不管他发着热,他还亲自把信放到母亲的手里,叮嘱她趁早到邮局作为航空挂号信寄出去。母亲接过信没有说什么,走出房门后却暗暗地摇头。他没有功夫去猜测母亲的心思。他的脸颊发红(因为发热),两眼射出希望的光辉,他好象在盼望着奇迹。
为了写这一封信,他多睡了四天。可是一个星期白白地过去了,邮差就没有叩过他的门。在第二个星期里面她的信来了。是同样的航空挂号信。他拆信时,心颤抖得厉害。但是他读完信,脸却沉下来了。一张邮局汇票,一张信笺。信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银行开幕在即,她忙,没有功夫给母亲写长信,请原谅。家用款由邮局飞汇。希望他千万到医院去看病。
“她信里怎样说?”母亲问道,她看见了他的表情。
“她很好,很忙,”他短短地答道。他把汇票和信封递给他母亲:“这个交给你罢。”
母亲接了过来。她皱了皱眉,一句话也不说。
“妈,以后衣服给洗衣大娘去洗罢。今天说定了啊,”他说。“你也不必太省俭了,横顺树生按月寄钱来。”
“不过这万把块钱也不经用啊,”母亲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妈,你忘了她留下的那笔安家费,”他提醒她道。
“我们不是已经动用了一点吗?剩下的恐怕还不够缴小宣的学食费。上次是两万几。这学期说不定要五万多。”她看见他不答话,停了片刻又接下去说:“其实我倒想让他换个学校。我们穷家子弟何必读贵族学堂?进国立中学可以省许多钱。”
“这是他母亲的意思,我看还是让他读下去罢。他上次考了个备取,他母亲费了大力辗转托人讲情,他才能够进去,”他不以为然地说。他想:我不能够违背她的意思。
“那么你写信去提醒她,说学费还不够,要她早点想办法,”她说。
“好,”他应了一声。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在信里写上那种话。
“我想还是叫小宣回家来住罢,他回来也多一个人跟你作伴,”母亲换了话题说。
他想了想,才说:“他既然来信说,假期内到学堂附近同学家去住,温习功课方便,就让他去罢,何必叫他回来?”
“我看你也实在太寂寞了,他回来,家里也多点热气,”母亲说。
“不过我怕他会染到我的病。他最好跟我隔开,他年纪太轻,容易传染到病,”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好罢,就依你,”母亲简短地说;她心里难过,脸上却装出平静的样子。她走开了。刚走到右面窗前,她又转回到他的身边。她慈爱地望着他:“你宽心点,不要太想你的病。你究竟还年轻,不要总苦你自己。”
他略略仰起头看母亲,然后点头说:“我知道,你放心。”
“这种生活,我过得了。我是个不中用的老太婆了。对你,实在太残酷,你不该过这种日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抑制不住感情的奔腾,便说了以上的话。
“妈,不要紧,我想我们总可以拖下去,拖到抗战胜利的一天你就好了,”他反而用话去安慰母亲,他说“你”,不用“我们”,只因为他害怕,不,他相信,自己多半拖不到那一天。
“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看起来也很渺茫,”母亲感慨地说;“我今天碰到二楼一位先生,他说今年就会胜利。固然今年才开头,还有十二个月,不过我们拿什么来胜利,我实在不明白!”
“你老人家也想得太多了,现在横顺日本人打不过来,我们能够拖下去,大家就满意了,”他苦笑说。
“是啊,就是这样。前些时日本人要打到贵阳来了,大家慌张得不得了。现在日本人退了,又没有事了,那班有钱人还是有吃有穿,做官的,做大生意的还是照样神气。不说别人,就说她那位陈主任,陈经理罢......”母亲又说。
“他们也是在拖啊,”他苦笑地说。
“那么拖到胜利一定还是他们享福,”母亲不平地说。
“当然罗,这还用得着说,”他痛苦地答道。
母亲不再说话,她默默地望着他。他也常常掉过眼光看她。两个人都有一种把话说尽了似的感觉。屋子显得特别大(其实这是一个不怎么大的房间),特别冷(虽然有阳光射进来,阳光却是多么地微弱)。时间好象停滞了似的。两个人没精打彩地坐着:他坐在藤椅上,背向着书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头渐渐地变重,身子渐渐地往下沉;母亲一只手支着脸颊,肘拐压在方桌上,她觉得无聊地常常眨眼睛。一只大老鼠悠然自得地在他们的面前跑来跑去,他们也不想把牠赶开。
房间里渐渐地阴暗,他们的心境也似乎变得更阴暗了。他们觉得寒气从鞋底沿着腿慢慢地爬了上来。
“我去煮饭,”母亲说,懒洋洋地站起来。
“还早,等一会儿罢,”他哀求般地说。
母亲又默默地坐下,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过了一阵,房间快黑尽了。她又站起来:“现在不早了,我去煮饭。”
他也站起来。“我去给你帮忙,”他说。
“你不要动,我一个人做得过来,”她阻止道。
“动一动也好一点,一个人坐着更难过,”他说,便跟着母亲一起出去了。
他们弄好一顿简单的晚饭,单调地吃着。两个人都吃得不多。吃过饭,收拾了碗筷以后,两个人又坐在原处,没有活气地谈几句话,于是又有了说尽了话似的感觉。看看表(母亲的表),七点钟,似乎很早。他们捱着时刻,终于捱到了八点半,母亲回到自己的小屋,他上床睡觉。
这不是他某一天的生活,整个冬天他都是这样地过日子。不同的是有时停电,他们睡得更早;有时母亲在灯下补衣服;有时母亲对他讲一两段已经讲过几十遍的老故事;有时小宣回家住一夜,给屋子添一点热气(那个不爱讲话、不爱笑的“小书呆子”又能够添多少热气呢!);有时他身体较好;有时他精神很坏。
“我除了吃,睡,病,还能够做什么?”他常常这样地问自己。永远得不到一个回答。他带着绝望的苦笑撇开了这个问题。有一次他似乎得到回答了,那个可怕的字(死)使他的脊梁上起了寒栗,使他浑身发抖,使他仿佛看见自己肉体腐烂,蛆虫爬满全身。这以后,他好些天不敢胡思乱想。
母亲不能够安慰他,这是他的一个秘密。妻更不能给他安慰,虽然她照常写短信来(一个星期至少一封)。她永远是那样地忙,她没有一个时刻不为他的身体担心,她每封信都问候他的母亲,可是她并不曾照他的要求直接给母亲写一封信。从这一件事,从她的“忙”,从来信的“短”,他感觉到她跟他离得更远了。他从不对母亲说起妻的什么,可是他常常暗暗地计算他跟妻中间相距的路程。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二五
寒冷的冬天象梦魇似地终于过去了。春天给人们带来了希望。浓雾被春风吹散了。人们带笑地谈论战争的消息。
但是汪文宣的生活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身体仍旧是时好时坏。好时偶尔去外面走走,坏时整天躺在床上。母亲照常煮饭,打扫屋子,他生病时还给他煎药。小宣两个星期进城一次,住一个晚上,谈一两段学校的故事,话不多,这个孩子更难得有笑容。小宣回来时,屋子里听不见笑声,可是这个孩子一走,屋子更显得荒凉了。妻照常来信,寄款,款子一月一汇,信一星期一封,她从没有写过三张信笺,虽然字里行间也有无限深情。她始终很忙。但是他永远有耐心,他每星期寄一封长信去,常常编造一些谎话,他不愿意让她知道他的实际生活情况。写信成了他唯一的消遣,也可以说是他唯一的工作。
春天里日子变得更长,度日更成为一件苦事。他觉得自己快要丧失说话的能力了。他某一次受凉失去嗓音以后,就一直用沙哑的声音讲话。母亲更现老态,她的话也愈来愈少。常常母子两个人在房中对坐,没有一点声音。有时他一天说不上三十句整句的话。
时光象一个带病的老车夫拖着他们慢慢地往前走,是那样地慢,他有时甚至觉得车子已经停住了。
但是他仍然活着,仍然有感情,仍然有思想。他的左胸时常痛。他夜间常常出冷汗,他常常干咳。偶尔他也暗暗地吐一两口血——那只是痰里带血。痛苦继续着,并且不断地增加,欢乐的笑声却已成了远去了的渺茫的梦。
他没有呻吟,也没有抱怨。他默默地送走一天灰色的日子,又默默地迎接一天更灰色的日子。他的话更少,因为他害怕听见自己的沙哑声音。有时气闷得没有办法,他只好长叹,但是他不愿意让母亲听到他的叹声,他总是背着人叹息。
日子愈来愈长,也愈难捱。一个念头折磨着他:他的精神力量快要竭尽,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是没有人允许他不拖下去。妻还是叮嘱他安心治病、等待她回来。钟老答应设法替他找适当的工作。母亲不断地买药给他吃,她拿回来的有中国的单方,也有西洋的名药。他不知道那些药对他的身体有无益处,他只是顺从地、断断续续地吃着。他这样做,大半是为了敷衍母亲。有一次母亲还拉他到宽仁医院去看病。他想起了妻寄来的介绍信,可是到处都找不着,原来母亲早已把它撕毁了。他又不愿意多花钱挂特别号,只挂普通号,足足等候了三个钟点。母亲已经让步到拉他去医院了,他也只好忍耐地等待他的轮值,不管候诊室里怎样拥挤,天井内怎样冷(那还是春天到来以前的事)。一个留八字胡的医生对他摆出一张冰冻了的面孔,医生吩咐他解开衣服,用听诊器听了听,又各处敲敲,然后皱着眉,摇摇头,又叫他穿好衣服,开一个方,要他去药剂室购了一瓶药水。医生似乎不愿意多讲话,只吩咐他下星期去“透视”。医生说照X光最好,不过“透视”费低。他出来在问询处问明了透视费的价目,他吐了吐舌头,默默地走出了医院。后来他又去过一次医院,那个医生仍旧吩咐他下星期去透视。他计算一下这一个月已经用去了若干钱,又猜想透视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不敢再到医院去了。
“要来的终于要来,让它去罢,”他对自己说。他颇想“听命于天”了。事实上除了这里他的心也没有一个安放处。
有一天午饭后他出街散步。天气很好,不过街上仍然多尘土,车辆拥挤不堪,而且秩序坏,在一个路角堆了大堆的垃圾,从那里发散出来一股一股的霉臭。他掩着鼻走过了一条街。无意间侧头一看,他正立在国际咖啡厅的玻璃橱窗前。橱窗里陈列着几个生日大蛋糕和好几种美国糖果。一切都和几个月前一样。不同的是他再听不见那一个人的笑声,再看不见那一个婷婷的身影。
他进去了。厅子里客人相当多,刚巧他从前坐过的那张小圆桌空着,他便挤到里面去坐下来。两个茶房忙碌地端着盘子各处奔走。客人们正在竞赛叫唤茶房的声音的高低。他胆怯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等待着。
一个穿白制服的茶房终于走过来了。“两杯咖啡,”他低声说。
“嗯?”茶房不客气地问。
“两杯咖啡,”他提高声音再说。
茶房不回答,猝然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茶房端了两个杯子走回来,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另一杯放在他对面。“要牛奶吗?”茶房拿起牛奶罐头问道。他摇摇头说:“我不要。”又指着对面那个杯子说:“这杯要。”茶房把牛奶注入杯中,便拿着罐头走开了。他拿起茶匙舀了糖,先放进对面的杯里,又用茶匙在杯里搅了一下,然后才在自己的杯中放糖。
“你喝罢,”他端起杯子对着空座位低声说。在想象中树生就坐在他的对面,她是喜欢喝牛奶咖啡的。他仿佛看见她对他微笑。他高兴地喝了一大口。他微笑了。他睁大眼睛看对面。位子空着,满满的一杯咖啡不曾有人动过。他又喝了一口。他的嘴上还留着刚才的微笑,但是笑容慢慢地在变化,现在是凄凉的微笑了。“你还会记住我么?”他小声说,他觉得鼻酸,连忙掉开脸去看别人。四座都是烟雾,人们在高谈阔论,大抽香烟。没有人注意到他。
“我敢写保票,不到两个月德国就会投降。日本也熬不过一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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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了一惊。他看看说话的人。这个预言给他带来一种奇特的感觉。他没有快乐,他却感到了羡慕和妒忌。他又望了一下空座位和满杯的咖啡,怅惘地叹了一口气,便站起来付了帐走出去了。
回到家,他正碰见母亲捧着一堆湿衣服从房里出来。
“妈,你怎么又自己洗起衣服来了?”他惊问道。
“不要紧,我可以洗,”母亲笑答道。
“其实你不应该省这点钱,你也该少累点,”他说。
“可是洗衣服大娘又涨价了,树生只寄来那么一点钱,不省怎么够用!”母亲略带烦躁地说。“从过年到现在物价不知涨了多少,收入却不见增加。我有什么办法!”
“她这点钱比我做事拿的薪水还要多些,”他想道,可是他不敢对母亲讲出来。他只好默默地进屋,让母亲到晒台上晾衣服去。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想坐,不想躺,也不想看书。他只好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为什么她永远是那样忙?为什么她总是写一些短信?她既然关心我,为什么她不让我知道她的生活情形?”他疑惑地、烦躁地想道。
没有回答。他永远找不到回答。
但是有人来打岔了。他听见粗重的脚步声。于是一个邮差推开门进来,大声叫道:“汪文宣收信!盖图章!”
他接过来,很厚的一封信,邮票在信封上贴满了。他一眼就认出来树生的笔迹。
他在一阵欢喜中盖好图章,把邮件回执交给邮差。“谢谢你,”他感激地对邮差说。
长信终于来了,这正是他需要的回答,他感激地接连吻着信封。他低声笑,他反复念着封面的地址。他忘了自己的烦恼,甚至忘了自己的病。
于是他拆开了信,拿出厚厚的一叠信笺来。
“她给我写长信了!她给我写长信了!”他自己带笑地说了好几遍。他摊开了信笺,可是他只看了称呼的“宣”字以后,马上又把信笺折起,拿着它们,兴奋地在屋子里走了几转。
最后,他在藤椅上坐下来。他从容地打开那一叠信笺,开始读着她的来信。
二六
那一叠信笺上全是她的笔迹,字写得相当工整,调子却跟往常的不同。她不再说她的“忙”和银行的种种事情。她吐露她的内心,倾诉她的痛苦。他的手跟着那些字颤抖起来,他屏住气读下去。那些话象一把铁爪在抓他的心。但是他禁不住要想:“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他已经有一种预感了。
她继续吐露她的胸怀:
......我知道我这种脾气也许会毁掉我自己,会给对我好的人带来痛苦,我也知道在这两三年中间我给你添了不少的烦恼,我也承认这两三年我在你家里没有做到一个好妻子。是的,我承认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不过我并没有背着你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情),有时我也受到良心的责备。但是......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够使你明白我的意思......特别是近一两年,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我们中间缺少什么联系的东西,你不了解我。常常我发脾气,你对我让步,不用恶声回答,你只用哀求的眼光看我。我就怕看你这种眼光。我就讨厌你这种眼光。你为什么这样软弱!那些时候我多么希望你跟我吵一架,你打我骂我,我也会感到痛快。可是你只会哀求,只会叹气,只会哭。事后我总是后悔,我常常想向你道歉。我对自己说,以后应当对你好一点。可是我只能怜悯你,我不能再爱你。你从前并不是这种软弱的人!一下叩门声突然打岔了他。一个人在门外大声叫:“汪兄!”他大吃一惊,连忙把信笺折好往怀里揣。钟老已经走进来了。
“汪兄,你在家,近来好吗?没有出街?”钟老满面笑容地大声说。
“请坐,请坐,”他客气地说,他勉强地笑了笑,他的心还在信笺上。“近来很忙罢,”他随口说,他一面倒开水敬客。他的举动迟缓,他的眼前还有一张女人的脸,就是树生的脸,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不喝茶,不喝茶,刚才喝了来的,”钟老接连点着头,客气地说。
“我们这里只有开水,随便用一杯罢,”他端了一杯开水放在钟老的面前,略带羞惭地说。
“我喝开水,我喝开水,”钟老陪笑说,“喝开水卫生,”便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说:“伯母不在家,近来好罢?”朝四周看了看。
“还好,谢谢你,”他也笑了笑,但是立刻又收起了笑容,他的心还在咚咚地跳,他的思想始终停在那一叠信笺上面。“家母刚刚出去,”他忽然想起了对方的问话,慌忙地加上一句。他没有说出他母亲在晒台上晾衣服。
“我有个好消息来报告你,”钟老略现得意之色说;“公司里的周主任升了官调走了。新来的方主任,不兼代经理。他对我很客气。昨天我跟他谈起老兄的事,他很同情你,他想请老兄回去,仍旧担任原来的职务,他要我来先同老兄谈谈。那么老兄的工作没有问题了。”
“是,是,”他答道,他只淡淡地笑了笑,他并没有现出欢喜的表情。他的眼睛望着别处,他好象并不在听对方讲话似的。
“那么老兄什么时候去上班?”钟老问道,他的反应使钟老感到惊讶。钟老原以为他会热烈地欢迎他带来的好消息,却想不到他连一点兴奋的表示也没有。
“过两天罢。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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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体怎样?还有什么不舒服吗?”钟老又问,这次带着关心的样子。
“没有什么,我还好,”他吃惊地看了对方一眼,摇摇头回答。心里在想:树生写这封信来有什么用意?难道她真要——他的脸突然发红,脸上的肌肉搐动起来。
“那么你早点来上班罢。日子久了,恐怕又要发生变化。这个机会也很难得,”钟老停了片刻又叮嘱道。
“是的,我过两天一定来,”他短短地答道,又不作声了。钟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心事,却又不便问他。多讲话也引不起他的兴趣。这个好心的老人再坐一会儿,又讲了几句闲话,觉得没趣,便告辞走了。
他也不留客,便陪着钟老走出房来。到了楼梯口,钟老客气地要他留步,他却坚持着把客人送到大门。
“汪兄,请早点来上班啊,”钟老在大门口跟他分别的时候又叮嘱了一次。
“一定来,”他恭敬地点头答道。他转过身急急走上楼去,在过道里他撞在一个老妈子的身上,那个女人提着一壶开水,开水溅了好几滴到他的脚背上,烫得他叫出声来。老妈子还破口大骂,他连忙道了歉,忍住痛逃回楼上去了。他的心仍然被束缚在那一叠信笺上,任何别的事情都不能使他关心。甚至钟老的“喜讯”也没有给他带来快乐。
他回到房里,母亲仍然不在。照理她应该晾好衣服回房来了,她不在,正好给他一个安心读信的机会。他在藤椅上坐下,又把妻的信拿出来读着。他还没有开始,心就咚咚地大跳,两只手象发寒颤似地抖起来。
他在信笺上找到先前被打断了的地方,从那里继续读下去:
......我说的全是真话。请你相信我。象我们这样地过日子,我觉得并没有幸福,以后也不会有幸福。我不能说这全是你的错,也不能说我自己就没有错。我们使彼此痛苦,也使你母亲痛苦,她也使你我痛苦。我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并且我们也没有方法免除或减轻痛苦。这不是一个人的错。我们谁也怨不得谁。不过我不相信这是命。至少这过错应该由环境负责。我跟你和你母亲都不同。你母亲年纪大了,你又体弱多病。我还年轻,我的生命力还很旺盛。我不能跟着你们过刻板似的单调日子,我不能在那种单调的吵架、寂寞的忍受中消磨我的生命。我爱动,爱热闹,我需要过热情的生活。我不能在你那古庙似的家中枯死。我不会对你说假话:我的确想过,试过做一个好妻子,做一个贤妻良母。我知道你至今仍然很爱我。我对你也毫无恶感,我的确愿意尽力使你快乐。但是我没有能够做到,我做不到。我自己其实也费了不少的心血,我拒绝了种种的诱惑。我曾经发愿终身不离开你,体贴你,安慰你,跟你一起度过这些贫苦日子。但是我试一次,失败一次。你也不了解我这番苦心。而且你越是对我好(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母亲越是恨我。她似乎把我恨入骨髓。其实我只有可怜她,人到老年,反而尝到贫苦滋味。她虽然自夸学问如何,德行如何,可是到了五十高龄,却还来做一个二等老妈,做饭、洗衣服、打扫房屋,哪一样她做得出色!她把我看作在奴使她的主人,所以她那样恨我,甚至不惜破坏我们的爱情生活与家庭幸福。我至今还记得她骂我为你的“姘头”时那种得意而残忍的表情。
这些都是空话,请恕我在你面前议论你母亲。我并不恨她,她过的生活比我苦过若干倍,我何必恨她。她说得不错,我们没有正式结婚,我只是你的“姘头”。所以现在我正式对你说明,我以后不再做你的“姘头”了,我要离开你。我也许会跟别人结婚,那时我一定要铺张一番,让你母亲看看。我也许永远不会结婚。离开你,去跟别人结婚,又有什么意思?总之,我不愿意再回到你的家,过“姘头”的生活。你还要我写长信向她道歉。你太伤了我的心。纵然我肯写,肯送一个把柄给她,可是她真的能够不恨我吗?你希望我顶着“姘头”的招牌,当一个任她辱骂的奴隶媳妇,好给你换来甜蜜的家庭生活。你真是在做梦!
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仿佛在他的耳边敲着大锣。他整个头都震昏了。过了半天他才吐出一口气来。信笺已经散落在地上了,他连忙拾起来,贪婪地读下去。他的额上冒汗,身上也有点湿。
宣,请你原谅我,我不是在跟你赌气,也不是同你开玩笑。我说真话,而且我是经过长时期的考虑的。我们在一起生活,只是互相折磨,互相损害。而且你母亲在一天,我们中间就没有和平与幸福,我们必须分开。分开后我们或许还可以做知己朋友,在一起我们终有一天会变做路人。我知道在你生病的时候离开你,也许使你难过。不过我今年三十五岁了,我不能再让岁月磋砣。我们女人的时间短得很。我并非自私,我只是想活,想活得痛快。我要自由。可怜我一辈子就没有痛快地活过。我为什么不该痛快地好好活一次呢?人一生就只能活一次,一旦错过了机会,什么都完了。所以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必须离开你。我要自由。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同情我。
我不向你提出“离婚”,因为据你母亲说,我们根本就没有结过婚。所以我们分开也用不着什么手续。我不向你讨赡养费,也不向你要什么字据。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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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出一声呻吟,一只手疯狂似地抓自己的头发。他的左胸痛得厉害,现在好象不单是左胸,他整个胸部都在痛。她为什么要这样凶狠地伤害他?她应该知道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锋利的针,每根针都在刺痛着他的心。他在什么事情上得罪了她?她对他的恨竟然是这么深!单是为了自由,她不会用这些针刺对待一个毫无抵抗的人!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呼冤似地长叹了一声。他想说:“为什么一切的灾祸全落到我的头上?为什么单单要惩罚我一个人?我究竟做过了什么错事?”
没有回答。他找不到一个公正的裁判官。这时候他甚至找不到一个人来分担他的痛苦。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在望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些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未读完的信,才埋下头把眼光放在信笺上继续读着:
(这里还有两行又四分之一的字被涂掉了,他看不出是些什么字。)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了这许多话。我的本意其实就只是:我不愿意再看见你母亲;而且我要自由。宣,请你原谅我。你看,我的确改变得多了。这样的时代和这样的生活,我一个女人,我又没有害过人,做过坏事,我有什么办法呢?不要跟我谈过去那些理想,我们已经没有资格谈教育,谈理想了。宣,不要难过,你让我走罢,你好好地放我走罢。忘记我,不要再想我。我配不上你。但我并不是一个坏女人。我的错处只有一个:我追求自由与幸福。
小宣那里我不想去信,请你替我向他解释。我自己说不明白,而且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失去做他母亲的权利。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为了要同别人结婚才离开你,虽然已经有人向我求婚,我至今还没有答应,而且也不想答应。但是你也要了解我的处境,一个女人也不免有软弱的时候。我实在为我自己害怕。我有我的弱点,我又找不到一个知己朋友给我帮忙。宣,亲爱的宣,我知道你很爱我。那么请你放我走,给我自由,不要叫我再担“妻”的虚名,免得这种矛盾的感情生活,免得你母亲的仇恨把我逼上身败名裂的绝路......
请原谅我,不要把我看作一个坏女人。在你母亲面前也请你替我说几句好话。我现在不是她的“姘头”媳妇了。她用不着再花费精神来恨我。望你千万保重身体,安心养病。行里的安家费仍旧按月寄上。不要使小宣学业中断。并且请你允许我做你的知己朋友,继续同你通信。祝你健康。
倘使可能,盼早日给我回音,就是几个字也好。
树生×月××日
信完了,他也完了。他颓然倒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死去似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被母亲唤醒了。他吃惊地把胸部一挺,手一松,那一叠信笺又落在地上。
“妈,你晾衣服,怎么这样久才回来?”他问道。
“我出去了。宣,你怎么不到床上去睡?”母亲说。她看见落在地上的信笺,便问道:“哪个写来的信?”她走去想拾起信笺。
“妈,等我来。”他连忙俯下身子去捡信,一面解释似地加上一句:“树生的信。”
“写得这样长,她说些什么?”母亲再问。
“她没有说什么,”他慌张地回答,立刻把信揣在怀里,他明明是在掩饰。母亲想,一定是媳妇在对丈夫说她的坏话。她忍不住又说:
“她一定在讲我的坏话。我不怕,让她讲好了。”
“妈,她并没有讲你,她在讲别的事,讲——她那边的生活,陈经理对她......”他大声替写信人辩护道,可是他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哑了,他只得中途闭了嘴。
母亲注意到这个情形,不再谈论那封信了。她想起另一件事,便换过话题说:
“刚才我碰到钟先生,他说已经跟你讲过,你的事情已经弄好了,你可以回公司去做事。不过我说,如果新来的主任容易说话,最好让你休息两个月再去上班,只要他肯帮忙先讲好,就不会有问题。”
“我想,明天就去,”他说,脸上没有丝毫欣喜的表情。
“何必这样急,等钟先生来回话以后再去也不迟,”母亲说。
“钟老要我早点去,他说日子久了恐怕会发生变化,”他竭力装出淡漠的声调说。可是他自己觉得有许多小虫在吃他的肺,吃他的心。
“明天就去,未免太急了。或者你后天先去看看情形。明天不要去,明天我做几样好菜请你吃,我想把张伯情也请来。他给你看了好多次病,我们也没有多少钱酬劳他,”母亲装出高兴的样子说。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母亲的脸。他痛苦地说:“妈,你又当了、卖了什么东西?你为了我把你那一点点值钱的东西全弄光了!”
“不要紧,你不要管,”母亲答道,她的笑更显得不自然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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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担心,我会死在你前头的。而且还有小宣,他一定长大成人了。又还有树生,她究竟是你的妻子,我的媳妇啊,”母亲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微微笑道,可是他的心却象被铁爪捏紧了一样。
“妈,你怎么能靠他们!小宣太小,树生——”下面的话已经滑到了他的嘴边,他连忙收住。但是感情的流露却是收不住的。泪水迸出他的眼眶来了。他猝然站起来,什么话也不说,就走出房去。
他听见母亲在房里唤他,他并不答应,却迈着大步急急走下了楼。但是到了大门口,他又迟疑起来。对着这一条街的灰尘,他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他站在门前人行道上,他的脚好象生了根似的,他朝东看看,又朝西看看。他的眼前尽是些漠不相关的陌生人影。在这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个渺小病弱的人找不到一个立足安身的地方!他寂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怎样深的寂寞。脸上的泪痕还不曾干去。心里似乎空无一物。
旁边布店里柜台上堆着各色各样的布,生意似乎还好,三个少妇模样的时髦女子(并不太时髦)有说有笑地在挑选花布。’另一边一家新开的小食店门前立着两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牌上有一个年轻女侍对着行人微笑。
“他们都比我快乐,”他想道,但是这所谓“他们”,究竟是谁,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可是他觉得胸部仍旧一阵一阵地在痛。他不自觉地把手按在胸上。
“宣,宣,”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又在后面叫唤。他茫然转过头去。母亲走得气咻咻的,刚走到他的身边,便问:“你到哪里去?”
“我走走,”他做出淡漠的样子回答。
“我看你脸色不好,你还是改天上街罢。横顺你没有什么事,”母亲劝道。
他不作声。母亲又说:“你还是回屋去罢。”
他想了想,其实他并没有用脑筋,他不过楞了一下,接着就说:“不,妈,你让我走走。”他又低声加上一句:“我心里烦。”
母亲叹了一口气,用疑虑的眼光看了看他,她低声嘱咐道:“那么你快点回来,不要走远啊。”
“是,”他答应着就撇下母亲拔步走了。母亲却立在门前,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
他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是在“疾走”,也不是在“散步”。他怀着一个模糊的渴望,想找一个使他忘记一切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毁灭自己。痛苦的担子太重了,他的肩头挑不起。他受不了零碎的宰割和没有终止的煎熬。他宁愿来一个痛痛快快的了结。
人碰到他的头,人力车撞痛他的腿。他的脚在不平的人行道上被石子砖块弄伤了,他几次差一点跌倒在街上。他的眼睛也似乎看不见颜色和亮光,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灰暗。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一片灰暗。
他的脚在一个小店的门前停住。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走了进去,在一根板凳上坐下。这家冷酒馆于他并不陌生。连那张方桌旁边的座位也是他坐过的。
堂倌走过来问一句:“一杯红糟?”
“快!快!”他惊醒似地大声说,其实他也没有想到这是什么意思。
堂倌端上酒来。他糊里糊涂地喝了一大口。一股热气直往喉管冒,他受不住,立刻打了一个嗝。他放下酒杯,又从怀里摸出树生的信来,先放在桌上,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他又打一个嗝。他赌气不喝酒了。他拿起信笺,随意地翻着,低声念了几句。他心里很不好过。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想不再看信。可是他刚刚把信笺折好,忍不住又打开来,重新翻看,又低声念出几句。他心里更难过。眼泪成股地流下来。他下了决心地端起酒杯大口喝着。他感觉到一股热流灌进肚子里去。他的喉管里,他的胃里都不舒服。他的整个头发烧,思想停滞,记忆也渐渐地模糊。只有信笺上的字句象一根鞭子在他的逐渐麻木的情感上面不停地抽着。
酒馆里白天很清静,除了他,另外还有两个客人对酌谈心。其余的桌子全空着。没有人注意他。堂倌看见他的酒杯空了,便走过来问一句:“再来杯红糟?”
“不!不!”他摇摇头含糊地说;一张脸通红,他才只喝了一两白酒。
堂倌站在旁边用惊奇的眼光看他。他也没有注意到。他反复地翻看她的来信。他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几遍。他不再流泪了。他只是摇头叹息。
“再来杯红糟?”过了一会儿,堂倌看见他不动也不走,又走过来问一句。
“好,好,”他短短地回答。酒送上来,他立刻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全身发热,头又有点晕。他埋着头,眼光在信笺上,心却不知放在哪里去了。他忽然觉得对面坐了一个人,也低着头在喝酒。他便抬起头睁大眼睛看,什么也没有。“我想到唐柏青了,”他自语道,揉了揉眼睛。他又埋下头去。他恍惚地看到唐柏青在对他苦笑。“怎么我现在也落到他的境地来了?”他痛苦地想。他就象听见警报似地立刻站起来,付了钱便往外面走了。
一路上唐柏青的影子追着他。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
到了家,他才稍稍心安。他一进屋坐下来就给树生写信。母亲同他讲话,他含糊地应着,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他在信上写着:
收到来信,读了好几遍,我除了向你道歉外无话可说。耽误了你的青春,这是我的大不是。现在的补救方法,便是还你自由。你的话无一句不对。一切都照你所说办理。我只求你原谅我。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公司已允许我复职,我明日即去办公,以后请停寄家用款。我们母子二人可以靠我的薪金勉强过活。请你放心。这绝非赌气话,因为我到死还是爱你的。祝幸福!
文宣××日
他一口气写了这些话,并不费力。可是刚刚把信写好,他就觉得所有的力气全用尽了。好象整个楼房全塌了下来,他完了,他的整个世界都崩溃了。他绝望地伏在书桌上低声哭起来。
“宣,什么事?什么事?”母亲惊问道。她连忙到他的身边去。
他抬起头来,让她看见他满脸的泪痕,他就象小孩一样哭着说:“你看她的信。”但是他递给她看的却是他写给树生的信,并不是树生寄来的信。
母亲看了那封短信,不用听他解释,便明白了一切。她说:“我原说过,她不会跟你白头偕老的。现在怎样!我早就看透了她的心了。”
她气愤,但是她觉得痛快,得意。她起初还把这看作好消息。她并没有想到她应该同情她的儿子。
二七
树生的信象投了一个石子在他的生活里,激起一阵水花,搅动了整个水面,然后又平静下去了。但是石子却沉在水底,永远留在那里,无法拿开。她以后还有信来,一个月至少要来三次信。信上话不多,不讲自己的生活情况,只探询他同小宣的健康和近况。她仍旧按月汇款。他母亲要他把款子退回去,他没有照办。他收下款子,不用,也不退回,他把汇款领来全部存入银行,而且依照她的意见,存“比期”。他写回信时也提过请她不要再汇款的话。可是她好象没有见到他的信似的,下次照常汇寄。他要她叙述她的近况,她却一字不提,偶尔提到,也仅有“忙”和“好”两个字。他只有默默地忍受一切,他不愿写一个字或者做一件事伤她的心。
他有了工作和收入。他接到她的长信以后隔了一天,便到公司去上班了。新来的方主任是一个不太严厉的中年人,对他相当客气,甚至向他说了一番安慰的话。同事们(除了钟老)虽然没有什么欢迎的表示,不过全对他点头打招呼。他心里高兴,因此对那些古怪的译文或者官场公式文章也就不觉得怎么讨厌了。
家中仍旧少有人声。除了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常常是两个星期一次)小宣回来坐坐,吃一两顿饭或者住一个晚上外,就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有时甚至只有他们中的一个在家。
日子仍旧单调地一天一天过去,无所谓快,也无所谓慢。他只有一种类似“捱”和“拖”的感觉。他没有娱乐,也没有消遣,他连写信和谈话的快乐也得不到。春天并没有给他带来喜悦。但是春天也终于捱过去了。
夏天里他更憔悴了。他的身体从来不曾好过,他的病一直在加重。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持他使他不倒下去。他每天下午发热,晚上出冷汗,多走路就喘气,又不断地干咳,偶尔吐一口带血痰。左胸有时痛得相当厉害,连右胸也扯起痛了。他起初咬着牙在挣扎,后来也渐渐习惯了。捱日子在他说来并不是一件难事。反正他的生活就只是一片暗灰色。他对一切都断念了。他再不敢有什么妄想。甚至德国投降也不曾带给他快乐和安慰。他听见人说日本在一年内就要崩溃,他也笑不出声来。那些光明、美丽的希望似乎都跟他断绝了关系。他觉得自己就象一个衰老的车夫,吃力地推着一辆载重的车子,一步一步地往前面走,他早已不去想什么时候能达到目的地,卸下这一车重载,他也不再计算已经走了若干路程,他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推着,一直到他力竭的时候。
一天晚饭后母亲忽然望着他说:“宣,你这两天没有什么不舒服罢?怎么你脸色这样难看?”
“我还好,没有什么不舒服,”他装出高兴的样子说。可是他的喉咙不肯帮忙他掩饰,他接连干咳几声。他连忙用手掩嘴。他害怕又象白天那样咳出血痰来。白天在办公时间里他咳了一口血痰在校样上面,虽然他已经小心地揩去了血迹,但是纸上的红点还隐约看得见。
“不过你得当心啊,你又在咳嗽。我看你的咳嗽就一直没有好过,”母亲皱着眉说。
“不,也好过一阵子,不过总不能断根。人一累,就要发,”他解释地说。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真话,但是他愿意这样说,他不仅想骗过母亲,同时也想骗他自己。
母亲沉默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你不应该去做事,不过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心里很不好过,答不出话来。他越是想不要咳,越是咳得厉害,一咳就不可收拾,脸挣得通红,泪水也咳出来了。急得他的母亲在屋子里乱跑,又拿开水,又替他捶背。他终于缓过气来。他从母亲的手里接过脸帕揩了脸。
“不要紧了,”他吃力地说,用感激的眼光望着母亲。
“你躺躺罢,”母亲怜惜地说。
“不要紧,等我多坐一会儿,”他沙声答道。
“宣,明天我就去公司替你请一两个月的假。你应该休息。你不要愁生活。实在没有办法,我出去当老妈子,”母亲下了决心似地说。
他摇摇头,有气没力地说:“妈,你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怎么吃得消!这种办法有什么用?受苦的并不止我们一两个,我们不拖也只好拖......”
“这样我宁肯不活,”母亲愤愤地说。
“这个年头死也死不下去啊,”他说了一句,又感觉到胸部的隐痛。病菌在吃他的肺。他没有一点抵抗的力量。他会死的,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很快地就会死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母亲呆呆地望着他,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想到这天在公司里听见的同事们关于肺病的闲谈。那是在吃饭的时候,小潘卖弄似地叙述一个亲戚害肺病死去的情形。“只有害肺病的人死的时候最惨,最痛苦。我要是得那种病到了第二期,我一定自杀,”小潘说,眼光射到他的脸上,话一定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听说有一种特效药,是进口货,贵得吓人,”钟老接嘴说。
“不过并不灵验,而且这种病单靠吃药也不行啊,”小潘得意地说。
“最惨,最痛苦,”他想着,就再也不能把那个念头驱逐开去。绝望和恐怖从远处逼近。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噤(虽然已经是夏天,他还感到冷。他真有一种整个身子落进冰窖里去的感觉)。
“为什么就没有一种人人都买得起的、真正灵验的特效药?难道我就应该那样悲惨、痛苦地死去?”
他绝望地暗暗问自己。
“宣,你早点睡罢,不要再想什么事情,请假的话明早晨再说,”母亲看见他精神不好,脸色黄得可怕,眼光停滞而带恐惧,她暗暗地充满了焦虑,不敢再跟他讲话,便温和地劝他道。
他吃了一惊。他好象从一个可怖的梦中醒过来一样。可是他看看四周,屋子里白日光线才开始消去,楼下人声嘈杂,打锣鼓唱戏,骂街吵架,种种奇特的声音打成了一片。他觉得口干,便走去拿茶壶,倒了杯微温的白开水来喝。“好的,我就睡,”他带着苦笑地说;“妈,你也睡罢。我看你也很寂寞。”
“我倒也过惯了。我横顺是个快进坟墓的人,我不怕寂寞,”母亲微微叹息道。
母亲进了小屋,关上门。他上了床,左胸又在痛,不单是左胸,好象全身都痛。他的脑子十分清醒。他睡不着。街中的锣鼓声和唱戏声仍然没有停止。不知是哪一家请端公(巫师)做法事,那个扮旦角的正唱得起劲。他不要听那些戏词,可是它们却不客气地闯进他的耳里来,搅乱了他的思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越睡越睡不着,越着急,急出了一身大汗。他又不敢把那床薄被掀开。他害怕受凉,也不愿意随意损伤自己的健康,虽然他先前还在想他的内部快要被病菌吃光,他已经逼近死亡。
母亲的房里还有灯光,她不曾睡,她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整年不歇地工作?她换到了什么呢?她的生存似乎完全是为着他,为着小宣。但是他拿什么来报答她呢?他想着,他接连抓自己的头发。
然后又是树生,她的美丽的脸在对他微笑。她嘲笑他,还是怜悯他?她前天还来过一封信,以熟朋友关心的口气问起他的健康和一家的生活情况。她又附寄了汇票来。自然他仍旧把款子存入银行。他写了回信,却始终没有告诉她他并未动用她寄来的款子。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已经跟他脱离了夫妻关系,这还是依照她的意见办的。那么她为什么还不忘记他?为什么还要按月寄款、通信?他越想越不明白。可是一种渴望被这个思想引起来了。
他一个垂死的病人却有着一个健康人的渴望,这个渴望折磨得他很苦,因为连他自己也明白他的渴望是不会得到满足的,一丝一毫的满足也得不到。但是他又不能抑制它,消灭它。他在挣扎,湿透了的汗衣冷冰冰地贴在他的发热的背上。
“我要活,我要活,”他控制不住自己地叫了出来,声音不高,他的嗓子开始哑了。
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声,更没有人理睬他。在窗外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么多的人来来去去。巷口新近摆起来的面摊上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么(读如夭)师大声叫唤,顾客们高谈阔论。他也听到“炒米糖开水”的叫卖声。然而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而且有几个清脆的女性的尖声在叫“买开水!”或者“炒米糖开水,这儿!”现在连卖“炒米糖开水”的也换了人,而且也正忙着。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哪怕他已经接近死亡,也没有人来照顾他。
“我要活,”他还在叫,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他究竟在向谁呼吁呢?他说不出。
二八
他渐渐地失去了他的声音。他的体力也在逐渐消失。
他每天下班回家,走进门总要喘气,并且要在藤椅上象死人似地坐了好一阵才能够走动、讲话。
“宣,你就请几天假罢,再这样你又要病倒了,”母亲怜惜地劝道。她也知道他的病逐渐在加重。但是她有什么办法救他呢?张伯情没有用,医院也没有用。而且他们母子两个就只有空空的两双手啊。
“不要紧,我还可以支持下去,”他装出淡漠的声音答道,他的心却好象让一大把针戳了一下似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公司里一面看校样一面咳嗽、看多了就要喘气的情形。他还记得吃饭时同事们厌恶的眼光。他还可以支持多久呢?他不敢想,他又不能叫自己不想。可是他不愿意别人对他提起这件事情。
母亲默默地望着他。她悲痛地想: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啊?“不过你总该小心保养身体,”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她看见他微微地摇头,脸上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忽然想起来:是我害了他,累了他。她想哭,却极力忍住。“不,是那个女人害他的,”她反抗地想,她竖起眉毛来。
窗下马路上传来哭声和鞭炮声。一个女人哭得很伤心。
“哪个在哭?”他忽然用惊惧的声调问道。
“对面裁缝店里死了人,害霍乱,昨天还是好好的,才一天的工夫就死了,”母亲解释道。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样倒也痛快,何必哭,”他想了想,自语道。
“你这两天在外面要当心啊,我知道你不会吃生冷,不过你身体差,总以小心为是,”母亲关切地嘱咐。
“我知道,”他顺口答道。可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人死了是不是还有灵魂存在,是不是还认识生前的亲人?
对这个疑问谁能够给他一个确定的答复呢?他知道这是一个永远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以前有人拿这个问题问过他,他还哂笑过那个人。现在他自己有了同样的疑问了!母亲,树生,还有小宣,是不是他们必须全跟他永别?
他不觉又把眼光射在母亲的脸上。多么慈祥的脸。他柔声唤道:“妈。”
“嗯?”母亲也掉过眼光来看他。她看见他不说话便问道:“什么事?”
“我看看你,”他亲热地说。他勉强笑了笑。接着他又说:“小宣后天要回家了,这两个星期里面不晓得他是不是又瘦了?”
“他的体质跟你差不多。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补药又太贵,不然买点给他吃也好,”母亲说。她注意地看他。她忽然把脸掉开,立刻有两颗眼泪挂在她的眼角。
小宣的回来给这个寂寞的人家添了些温暖,至少也多了一个人讲话。做祖母的关心地询问孙儿半个月中的生活情况,功课、饮食等等全问到了。小宣答得简单,这是一个不喜欢开口的孩子。不过祖母的问话必须得到回答,连寡言的人也得讲一些话。
“你爹这两天常常挂念你,他很想见你。等一阵他回来看见你一定很高兴,”祖母对孙儿说。
“是,”小宣答得这么短,也没有笑。“这孩子怎么变得更老成了!”祖母奇怪地想。她便关心地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小宣仍旧短短地回答,后来皱着眉头添了一句:“功课总是赶不上。”
“赶不上,也不必着急,慢慢来,横顺你年纪轻得很,”她温和地安慰道。
“不过先生逼得很紧,我害怕不及格留级,对不起家里,”小宣诉苦般地说。
“你这样小,还管什么留级不留级!你身体要紧啊,不要又弄到你父亲那个样子,”祖母痛惜地说。
他,做父亲的他推开门进来了。口里喘着气,脸色灰白,象一张涂满尘垢的糊窗的皮纸。他一直走到书桌前,跌倒似地坐在藤椅上,藤椅摇动几下,它的一只脚已经向外偏斜了。他不说话,紧紧地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一下。
祖母向孙儿丢了一个眼色,叫这个孩子不要惊扰刚刚回家来的父亲。她带着恐惧的表情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叫了一声:“妈,”声音差不多全哑了。他转动眼珠去找寻她。
她走过去,温柔地问他:“宣,什么事?”
他伸起一只颤抖的手去拉她的手。他的手抓到了她的便紧紧捏住不放。“小宣呢?”他拖长声音说,又用眼光去找寻他的儿子。小宣本来站在他的右边,不过稍稍向后一点,可是他的眼光一直在他的前面移来移去,没有能把小宣找到。
“你快过来!快来,你爹叫你!”她还以为他已经到了垂危的地步,他在向家人告别,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的心抖得更厉害,她用了类似惨叫的声音对小宣说。小宣立刻走到父亲的膝前去。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儿子的手。他注意地看了这个孩子一眼。“你好罢?”他说,他似乎想笑,但是并没有笑,却把眼睛闭上了。两只手仍然紧紧捏住他母亲和他儿子的手。
他母亲流着眼泪,孩子望着他发楞,他们都以为惨痛的事故就要发生了。“完了,”他母亲这样想,眼前开始发黑。唯一的希望是手始终不冷。
“宣,”他的母亲忍不住悲声唤他。他的儿子也跟着悲声叫“爹”。
他睁开眼,勉强笑了笑,他的身子动了。“不要怕,我还不会死,”他说。
他的母亲吐了一口气,紧张的心略微松弛。她忍住泪低声问:“你心里难过?”
他摇摇头,说:“没有什么。”
小宣一直不转睛地望着他。母亲柔声说:“那么你睡下罢。我去给你请医生。”
他松开两只手,摇动一下身子。他用力说:“不要去。妈,我不是病。”
“宣,你不要固执,你怎么能说不是病?”母亲说;“有病不必怕,只要早点医治。”
他又摇头说:“我不害怕。”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弄皱了的信笺来,也不说明这是什么,就递到母亲的手里去。
母亲摊开信笺,低声读出下面的话:
文宣先生:
同人皆系靠薪金生活之小职员,平日营养不良,工作过度,身体虚弱,疾病丛生。对先生一类肺病患者,素表同情,未敢歧视。但先生肺病已到第三期,理应告假疗养;纵为生活所迫,不得不按时上班,也当洁身自爱,不与人同桌进食,同杯用茶,以免传布病菌,贻害他人。兹为顾全同人福利起见,请先生退出伙食团,回家用膳。并请即日实行。否则同人当以非常手段对付,勿谓言之不预也。(后面还有六个人的签名和日期)
“他们当面交给你的?”母亲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叫工友送来的;小潘起的稿,同桌七个人就只钟老没有签名,”他答道。停了一下他又说:“话自然也有道理,不过措辞不应该这样,有话可以好说,我也是一个人啊......”他吐不出声音来了,就索性闭了口。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真岂有此理!连信也写不通的人,居然这样神气!大家同事一两年,难道连一点感情也没有!”母亲气得脸通红,过了半天才颤巍巍地讲出这几句话来,她几下就把信撕得粉碎。
“我说爹不必理他们,看他们怎样对付你!”小宣也居然变了脸色,气愤地说。
“大家都是同事,为什么你不能在公司吃饭?要说害肺病就那么容易传染,怎么这里的人又未见死绝?哪个心虚,才害怕!”母亲的怒气不能平下去,她继续骂着。
他摇摇头,很吃力地吐出一句哑声的话:“其实这还是怪我生了不治的病。”他母亲和他儿子都带着惊疑的表情望着他。过了片刻,他又说:“不能怪他们。他们也怕生这种病。真的,他们染到了这种病又怎么办?”
母亲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人真没有办法。自己到了这个地步,还去管他们做什么?要是我,我就叫他们都染到这个病。要苦,大家一齐苦。不让有一个人幸灾乐祸。”
“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他苦笑地说。他的沙哑声使人想到他的喉咙开始在溃烂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自语道:“我吃杯茶。”
母亲连忙扶着他,一面吩咐小宣:“你去给你爹倒杯茶来。”
小宣答应着,很快地就把杯子端了来,里面还在冒热气。他接过杯子看了一眼,愁苦地说了两个字:“开水”,然后拿起来骨都骨都地喝光了。他把杯子交还给小宣,一面小心嘱咐:“小宣,你记住好好用开水把这个杯子洗干净。”他费了大力才把这句话对小宣讲清楚。
“用不着那样洗。我不怕传染。难道我们自己家里人还要写信逼你吗?”母亲痛苦地悲声说。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小宣,然后说:“不过小宣究竟很年轻啊。”接着他又加一句:“我们汪家就只有他一个男丁......”他慢慢地朝着床走去。“我躺一会儿,”他到了床前,低声自语道;于是他跌下似地倒在床上了。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他那件平价布的长衫前后有几块灰白色印迹。他又流汗、又喘气地上了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了昨天未看完的校样。
他还不曾开始工作,就觉得精神支持不住。汗不停地出。脑子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得咬紧牙关,定下心来,强迫着自己开始办公。
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歌功颂德的大著的校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着。作者大言不惭地说中国近年来怎样在进步,在改革,怎样从半殖民地的地位进到成为四强之一的现代国家;人民的生活又怎样在改善,人民的权利又怎样在提高;国民政府又如何顾念到民间的疾苦,人民又如何感激而踊跃地服役,纳税,完粮......“谎话!谎话!”他不断地在心里说,但是他不得不小心地看下去,改正错植的字,拔去一些“钉子”。
这个工作已经是他的体力所不能负担的了。但是他必须咬紧牙关支持着,慢慢地做下去。他随时都有倒在地上的可能。可是他始终用左手托着腮在工作。他常常咳嗽。不过他已经用不着担心他的咳声会惊扰同事们了。他已经咳不出声音来了。自然他会咳出痰来,痰里也带点血。他把痰吐在废纸上,揉成一团,全丢在字纸篓中去。有一次他不小心溅了一点血在校样上,他用一片废纸拭去血迹,他轻轻地揩了一下,不敢用力,害怕弄破纸质不好的校样。他拿开废纸,在那段歌颂人民生活如何改善的字句中间还留着他的血的颜色。“为了你这些谎话,我的血快要流尽了!”他愤怒地想,他几乎要撕碎那张校样,但是他不敢。他凝视着淡淡的血迹,叹了一口气。他终于把这张校样看完翻过去了。
忽然楼下人声嘈杂,好象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有人跑下楼去。接着楼上起了小小的骚动,人们大声在谈论一件事。他却退缩在自己的座位上,眼光定在校样上,整个脑子里响着蟋蟀的叫声。他连动也没有动一下。忽然他听见“钟老”两个字,人们不止一次地讲着“钟老”。他吃惊地抬头看。主任带着严肃的表情在同科长讲话。
“钟老什么事?”他想道,他要站起来,但是他鼓不起勇气。他仍旧坐着不动,象生根在椅子上一样。
接着主任和科长也下楼去了。他用探询的眼光送他们下楼。不久科长一个人走上来。楼下的闹声早已消失了。
“走了。一定是霍乱。幸好借到汽车送去,有二三十里路啊,”他听见科长对人说。
“有人陪去罢?”
“小潘去,他原车回来。等会儿再派个工友去看看他,”科长说。
“小潘!”他惊奇地想道。“他现在怎么又不怕传染呢?他单单欺负我。”他觉得胸部一阵剧痛。
开午饭的时候,他没有下去。主任最后下楼,看见他端坐不动,便问道:“你不下去吃饭?”
“我不想吃,”他带窘相地答道。
“你不舒服吗?”
“不,”他连忙站起来摇头说。“他不知道,”他感激地想。
“你打过预防针没有?”
“没有,”他摇头答道。
“你要打才成。钟老已经送进医院去了,一定是霍乱症,”主任关心地嘱咐道。
“是,谢谢你,”他答道。
“你嗓子哑了好几天了,还没有看医生吗?”
“看过,一直在吃药,不过始终不见好,”他埋着头回答。
“你要当心啊,”主任皱皱眉头说。“你身体不好,告一两天假也不要紧。”
“是,”他应道。他抬不起头来。
主任下楼去了。他一个人留在楼上。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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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他对我好象还客气,”他忽然自语道。这个念头减少了他的痛苦和疑虑,他的心稍微舒畅一点。
小潘一直没有消息。下班前一个钟头的光景那个年轻人突然回来了。他先在楼下讲话,后来又上楼来,到主任的房里去了。
“去的时候汽车在路上抛锚,差不多耽搁了两个多钟头,”小潘先说。
“钟老的病怎样?不要紧罢?”主任关心地问。
“那个医院是临时改设的。糟透了。一共只有两个医生,四个护士,二十张病床。现在收了三十几个病人。有的就摆在过道上,地板上,连打盐水针也来不及,大小便满地都是,奇臭不堪。病人还是陆续在送来。全城就只有这么一个时疫医院,而且汽车开不到门口,还要用滑竿抬上去。钟老送到医院,医生来看了病,的确是霍乱。又等了一点多钟,才有人来给他打盐水针。医生护士们实在忙不过来,他们也累得很。看情形非派个工友去照料不可......”小潘兴奋地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
“医生怎么说?既然是霍乱,打了盐水针,总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主任说。
“医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摇头叹气。他好象在说,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医生,现在把全城人的性命交给他们两个人照料,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小潘说。
“好,这样罢,这里明天放一天假,好好打扫一番,也消消毒,免得再传染人,”主任想了想又说。
同事们继续谈论着钟老的事。只有汪文宣一个人把头埋在校样上,不敢插一句嘴。但是钟老的和善而略带滑稽的面颜一直浮现在他的脑际。他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他这一天没有看见钟老,他签到时钟老还不曾来。大概钟老是带病上班的,所以这一天会迟到,而且突然发了病。钟老的病会不会有危险呢?不会的罢,钟老昨天还是那么健康,那么结实,跟他一天天在瘦下去的情形完全不同。那么为什么小潘又说得这样可怕呢?他想着。钟老是他在公司里的唯一的友人,钟老又没有在那封信上签名,他不能不想念钟老。
下了班回到家里,他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只叹了两口气,说了两三句同情的话,以后就不再提起钟老的名字了。可是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有几只蚊子和苍蝇来搅扰他。老鼠们把他的屋子当作竞走场。窗下街中,人们吵嘴、哭诉、讲笑话、骂街一直闹到夜半。他不断地看见钟老的笑脸、发光的秃顶和发红的鼻子。他一直想着钟老的事。钟老会死?不会死?科学能不能救活那个老人?霍乱对他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见到“麻脚瘟”的“威力”了。
这个夜晚他时睡时醒,老是觉得有一个可怕的重量压在他的胸膛上。他不断地小声呻吟。他梦到钟老死去,甚至全公司的人都死去。他小声哭叫。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所以没有惊醒母亲。
第二天早晨他起身后只觉得头晕,四肢无力。他母亲关心地问他:“宣,你眼睛怎么这样红?昨晚睡得怎样?”
“不好,不晓得醒过多少回,”他答道。
“那么你今天不要出街罢,既然放一天假,你也落得休息一天,”她说。
“我想去看看钟老是不是好了一点,”他沉吟地说。
“你去医院?”母亲惊问道。
“我到公司去,公司里会有消息的,”他解释道。
“今天放假,怎么还会有消息?”母亲不以为然地说。
他看了母亲一眼,也不再说话了。这一天他一直在家里睡觉,他完全照母亲的意思办。可是他心里老是在想钟老的事情。凶呢?吉呢?他几乎要祷告了。留下“他”罢。用科学的力量救活“他”罢!他整天呼吁着。整夜希望着。
他的心一上一下,始终没有安宁。好容易捱到另一天天明,捱到上班时间。他到了公司,一切如旧,只有钟老的座位空着。上楼就坐后,他摊开前天未看完的校样继续校对下去。不久工友送来一张吴科长的字条,要他为这本他正在校对的“名著”写一篇广告辞。
这张字条等于命令,他不能不服从。他想了想,抽出一张信纸,拿起笔,打算试写一两百字。可是写了一句,他就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字句混杂在一起成了一个整块搁在他的脑子里,他不能够把它们一一分开。他的思路停滞了。他拿着笔,不住地在砚台上蘸墨汁,许久写不出一个字。他的额上满是汗珠,整个脸象火烧似的发烫。没有办法,他拿开信笺,又继续看校样。
忽然他听到一声吴科长的咳嗽。他吃了一惊。吴科长是随意咳出来的,他却以为是对他不满的表示。他连忙振作精神,又把那张信纸拿过来,放在面前。“没有关系,随便敷衍几句罢,”他想道,就糊里糊涂地写了一百五六十个字。他自己念一遍。“谎话,完全说谎!”他骂自己。可是他却拿起广告辞,走到吴科长的办公桌前,恭敬地把它递到科长的手里。
“不大妥当,恭维的话太少,”吴科长皱皱眉摇摇头说,“象这样的名著非郑重介绍不可。不然某先生看见会不高兴。”
某先生就是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候补中委和政界的忙人,难道连书店的广告辞也会注意吗?他不大相信吴科长的话,就顺口说了一句:
“某先生不见得会注意罢。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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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里知道?他们做大官的对什么事情都注意。某先生是文化界出身的,他非常关心文化,著作的兴趣也不亚于从政,他又是我们公司的常务董事,”吴科长板起脸说。
“是,是,”他埋下头答道。
“你拿回去重写过,”吴科长说,把广告辞交还给他。
他唯唯地应着,正要转身走开,又听见吴科长吩咐道:
“还有你校对那本书,要特别小心,不能有一个错字,某先生对于书上的错字平日也很注意。”
他厌恶地应了一声,连头也不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他怨愤地对自己说:“好罢,我来大捧一场。”他又拿起笔,费力地在脑子里找寻了些最高的赞颂词句,胡乱地写到纸上去。“你看,我也会撒谎的,”他痛苦地自语道。好在这些无声的语言不怕被别人听见。
他忽然听见小潘的脚步声。小潘气急色败地跑上楼来,进了主任的小房间,喘息地大声说:“方主任,张海云刚刚打电话来说,钟老一早就死了。他连打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他眼前一阵黑,耳朵里全是铃子声。他连忙用双手捧住了头。
二九
他在公司里就只有钟老这么一个朋友。钟老死去以后,他失去了自己跟公司中间的联系。现在可以说公司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了。下班时他仔细地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清楚。下楼出门时,他还在钟老的座位前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后来走出大门,他又用古怪的眼光看了看门口,他觉得自己快要跟这个地方永别了。
事实上他第二天还来,第三天还来,第四天还来,一直到第六天他还来。
那天下午有几个同事约好到钟老的墓地去。他也参加。他们搭长途汽车去,也搭长途汽车回来。他们被人象装沙丁鱼似的塞在车子里面。他几乎连站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不得不把左脚悬在空中。一路上车子颠簸得厉害,车里闷热,空气坏,他心里很不好过,差一点要在车上呕吐了。
钟老就葬在时疫医院附近斜坡上的一块小地方,坟上土已经干了,还没有长草,只放了一个纸花圈,是用红、白、绿三色土花纸扎成的。上款写“又安先生千古”,下款写“一中书局挽”。另外还有一个花圈绑在一个木架子上,高高地立在墓前,上款仍是“又安先生千古”,下款却是“弟方永成敬挽”,这是主任送的,也是纸扎的花圈。来不及立碑,就让这两个没有香味的花圈一立一躺地陪伴着和善的老人。
“公司就这样办丧事,也太简陋了,一共花不了几个钱,”一个同事说。
“这已经不容易了。要是周主任在这儿,恐怕连这样也办不到,”另一个同事说。
“其实想得开一点,人死了,再怎样,也没有意思。还不如生前待得好一点,”第三个同事插嘴说。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公司对我们活着的人也不过如是,何况死人!”第二个说话的人接口说。
没有人跟汪文宣讲话。他们好象都在避开他。他一个人站在一个角里,胆怯地望着他那个朋友的坟头,好象他真害怕他们随时都会把他赶走似的。
泪水使他的眼睛模糊了。他肺痛,喉痛,现在眼睛又痛。他揉眼睛,用力擦眼睛。怎么花圈上写着他的名字:文宣!他定了定神。他看错了,那里明明是“又安”两个字。不,不是他看错。他想到了另一个同样的纸花圈,白纸条的上款的确写着他的名字。他也会躺在这同样的土堆下面。陪伴他的也只有这同样的荒凉的环境。
同事们都走了,他们回到城里去了。他们临走时并不唤他一声。他一个人立在墓前不时左右观望,他好象不是在拜望一位朋友,他现在是来看他的简陋的新居。
天空里黑云愈积愈厚,四周的景色逐渐阴暗,后来连他也觉察出来了。他不能再留下,便匆匆地赶到长途汽车站去。他并没有跑,但是到了车站,他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得没有办法。他只等了半点多钟就被人挤上了车子。在车上站了一点又二三十分钟,才到了他住处的附近。本来汽车只走四十多分钟,这次因为半途遇雨,雨太大,车子在中途停了若干时候。
他回到家就力竭地睡倒下来。从这时起他便没有再去公司了。
他整天躺在床上,发着低热,淌着汗,不停地哮喘。他讲话的时候喉咙呼卢呼卢地响。他的胸部、喉咙都痛得厉害。但是他并不常常发出呻吟。他默默地忍受一切。他不让小宣回家。在母亲面前他的话更少了,看见母亲对他流泪时,他常常苦笑。
他完全断了念。可是母亲却不肯放弃这个绝望的战斗。母亲请了西医来给他诊病,西医摇摇头,表示他的病已经不是药物所能治疗的了。她只得又向张伯情求助,张伯情曾经带给她一线希望,可是现在连张伯情也觉得没有治愈的把握了。
他的嗓音终于完全失去,现在他说话连自己也听不见了。他第一次发现这种情形时,他伤心地哭了一场。这所谓哭也不过是眼泪畅流,哭出来他倒觉得心里较为畅快。母亲看见他在哭,过来问他为了什么。他答不出声,只有张开嘴用手指指着喉咙。她明白了他的痛苦。她沉默半天,才怜爱地说:
“宣,你不要难过。你是个好人......天应该有眼睛......”她的喉咙暂时也哑了。
“妈,我不难过。你怎么相信起天来了!”他想说却说不出来,他只有竭力止了悲,摇摇头,装出了笑容。
“你不要怕,你不会死的,”她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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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讲话了,你好好休息罢。”她脸上的肌肉在搐动,眼里装满了泪水。
他长长地叹一声,睁大泪眼,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母亲。
屋子里异常闷热,板壁好象随时会燃烧起来似的。他把盖在身上的一幅平价布床单也揭开了,从破旧汗衣的洞孔中他看见了自己那个只有皮和骨头的黄色胸膛。
这以后母亲为他买了一个铃子。唤人时他用铃子代替他说话;请人做事时他求助于纸笔。这里所谓人,其实就是母亲一个,此外就难得有人到他的屋子里来,除了医生和邮差。但是邮差也不常来,因为小宣难得写信,树生的信也来得少了。树生仍旧按月寄款来。款子已经动用了。过去一直在银行里存“比期”的款子也由母亲陆续取了出来。还是母亲开口向他要了存单以后去取的。现在为了儿子的生命,她什么事都肯做了,只除了先给树生去信。给树生的信都是他自己写的,他不要母亲代笔。他在每封信上都写着:“我还好,我的健康逐渐在恢复,你不要为我担心,”一类的话。给小宣的信,有时他写,有时母亲写,他只叫孩子不要回家(暑假中那个孩子住在同学的家里),好好念书,温习功课。母亲的信里话多一些,但是她也不忍讲出真实的情形,并且她还暗暗地抱着一线希望。
然而跟她的希望相反,真实的情形却逐渐坏下去。他自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内部一天一天地在腐烂,他的肺和他的咽喉的痛苦一天一天地增加。母亲也看得出他在用缓慢的脚步走向死亡。
但是母亲的心还是不能轻易放弃。她继续给他吃药,给他喝鲜牛奶和鸡汁,她帮他穿衣,伺候他大小便,她为他做着一切连老妈子也不愿意做的事。可是有一天他终于吃力地在纸上写下了这样的话:
“妈,你给我吃点毒药,让我快死。我不能看见你这样受苦。我太痛苦。”
母亲读这张字条的时候,他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我不能,我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她哭着说。
他又写:“我迟早还是要死。”
“你死,我跟你一齐死,我也不要活了!”母亲大声哭着说,她制止不了自己的悲痛。
他放下笔,头疲倦地倒在枕上。
炎热增加他的痛苦。喧哗更象在火上添油。霍乱为这个城市带走了不少的人,这条街上常常有凄惨的哭声。他躺着,成天地躺在床上,仰着,侧着,伏着。他的心静不下来,他从没有能够痛快地睡一刻钟。
他不能够自己穿衣服,也不能够自由地坐起来。每次他给树生写信,总是怀着拚死的决心,忍受极大的痛苦,才能够写下四五行字。“我还好,我的身体可以支持下去,”他永远这样说。
“你何苦啊,我替你写罢,”母亲用了类似哀告的声音说,也没有用,在这件事上他不肯听从母亲的话。要是他不能亲笔写信,那么她知道他一定是病重了。
“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呢?”
有一天母亲忍不住吐出了这句话。
他迟疑了半天才写出五个字的答语来:
“我愿她幸福。”
母亲想:“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为什么不让她难过一下,让她受点良心的责备呢?”“你这傻子,”她温和地责备他。可是她再看一眼纸上歪歪斜斜的字迹,她的心软下来了。她又想,他活在世界上究竟有过什么幸福?他苦了一生,为什么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她也不肯帮忙实现?他到底是她的亲骨血啊。她默默地望着他那张没有光泽的瘦脸,她的心好象被什么东西绞着似地发痛。她想哭,她想叫。她愿意地板上开一个洞让她跌进地狱里去;她愿意天上丢下一颗炸弹把她这个小小的世界整个毁灭。
这天下午隔壁人家的一个年轻人害霍乱死了。两个女人哭得很伤心。哭声进了他的房间。他倾听了一阵,忽然写给他母亲:
“妈,我死了,你不要哭啊。”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母亲痛苦地问。
“想到你哭,我就死不下去,我心里更苦,”他回答。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母亲流着泪大声说。
最热的气候过去了。屋子里的空气比较好受一点。可是他的病还是照常进行,痛苦也不断地增加。他用了更大的忍耐来对付这个病。有时候忍不住了,他也呻吟,可是连他的痛苦的呻吟也是无声的。
一个晚上母亲拿鸡汤给他喝。她用汤匙喂他。他吞了两口,忽然推开她的手,又微微地摇着头。
“你再吃几口罢,你一天只吃那么少的东西不行啊,”母亲劝道。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笔,费力地写了两个字:“喉痛”。
母亲打了一个冷噤。她那只拿着汤匙的手也在打颤。她忍着心痛再劝道:“你忍住痛再吃两口罢,不吃东西怎么行!”她又把汤匙送到他的嘴边。他颤动地张开了口,努力吞下鸡汤,一次两次他的眼珠往上翻,手抓紧了薄被。
“宣,”母亲低声呼唤;他含泪地看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母亲咬紧牙关,再把汤匙放进他的嘴里去。他照样痛苦地把汤吞下去了,以后又吞了两次。再一次他就把一汤匙的鸡汤全喷了出来。他无声地呛咳了一阵。母亲连忙放下碗擦揉他的胸膛。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想睡。可是痛苦使他清醒。他不能呻吟,不能叫唤。他默默地跟痛苦战斗。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母亲的手使他感到安慰,他努力把思想集中在母亲的身上,他希望暂时忘记他那个痛苦。
忽然街上响起了鞭炮声。虽然在这个山城里几年来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但是他们并没有心肠注意它。出乎他们的意外,鞭炮声接连地响着,远远近近都在放鞭炮,好象发生了什么大的喜庆事,人声嘈杂,许多人在跑,有人大声唱歌,有人笑着讲话。
“什么事?”他想道,母亲却说了出来。
“日本投降罗!日本投降罗!”孩子的声音在街上叫着,年轻人的声音响应着。
他吃了一惊。母亲忘了一切地大声问他:“宣,你听见没有?说是日本投降罗!”
他摇摇头,他还不相信。可是外面鞭炮声响得更密了。
人们象潮涌似地走过窗下的街心。
“大概是真的,不然不会这样!”母亲兴奋地说。
他还是在摇头。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合众社电报:日本政府向中美英苏四国无条件投降!”有人在街上大声报告。
“你听,这还不是真的吗?日本投降了!抗战胜利了!我们不再吃苦了!”她歇斯特里地高声叫道。她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她好象忘记自己是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床前一根板凳上放着一支蜡烛,烛光抖得厉害,烛芯偏垂在一边,烛油从一个小缺口流下来。
他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母亲,仿佛不懂母亲的意思。突然他迸出了眼泪。他想笑,又想哭。但是很快地他又冷静下来。他吐了一口长气。他想:你完了,我也完了。
“号外!号外!日本人投降!”报贩大声叫着跑过窗下。
母亲拉着他的手,温和地带笑问他:“宣,你高兴吗?胜利罗!胜利罗!”
他用颤抖的手捏着笔,吃力地在纸上写着:
“我可以瞑目死去。”
母亲看见这些歪斜的字,她忘记了一切,又哭又笑地叫起来:“宣,你不会死!你不会死!胜利了,就不应该再有人死了!”
她的泪水畅快地流下来,她紧紧捏住儿子的手,不知道心里是喜是悲。
三〇
母亲的那个愿望并没有实现。在她说了那些话以后,某一天的夜晚,她坐在床沿上,守着她的儿子。电灯光还是半明半暗的,旁边一根板凳上放着满满一小饭碗的鸡汤,碗里有一根汤匙。
“宣,你吃两口罢,”她说。
他翻了翻白眼,微微动一动身子,手挥舞一下,也不去拿笔。他不回答。
“宣,你两天不吃东西了,忍着痛吃一点罢,”她哀求地大声说。
他慢慢地动一下头。他张开嘴,又伸起手,很费力地放到嘴边,抓住下嘴唇。然后他又松开手,把手指伸进口里去,象是要抓舌头。
“宣,你难过吗?你忍耐点罢,”她捏紧他的另一只手悲痛地说。
他点点头,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就放在喉咙上。他眼里含着泪,望着他母亲。
“你不要难过,你不会死的,”她安慰道。
他那五根手指不停地在喉咙上擦揉,动作仍然迟缓而且手指僵硬。他忽然把胸膛向上挺了一下。
“宣,你要什么?”母亲问。
他不回答。过了半天,他那五根好象僵硬了的手指忽然狂乱地抓他的喉咙。身子颤抖着,床板发出了响声。
“宣,你忍耐点,”母亲说。她放开了他的左手,站起来,又把他的右手从他的喉咙上拉开。但是过了两三分钟他的右手又放到那个地方去了。他大大地张开嘴,用力咻着。他的眼睛翻白。他的手指在喉咙上乱抓。五根手指都长着长指甲,它们在他的喉咙上划了几条血痕。
“宣,你忍耐点,这样是不行的,你不能这样啊!”母亲悲痛地求他。他的眼光慢慢地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眼光说着话:我痛得厉害。他的身子在床上摇摆,颤抖。
“宣,你痛得厉害吗?”她又问。
他点点头。他把右手从喉咙上取了下来。手指头在空中乱抓,她不知道他要什么。
“宣,你要什么?”她问。
他的眼光慢慢地移到枕旁那支铅笔上。
“你有话要说,要笔吗?”她一面问,一面把铅笔拿起来递到他的手里。他似乎要抢过笔来,可是他的手指颤得厉害,他接过笔时,差一点把它落在被上。
母亲递了一本书给他。“你就写在书后面罢,”她说。
他一只手拿笔,一只手拿书,很费力地在书的封底上写了一个“痛”字。其实只有七分象字,笔划写够了,却安排得不匀整。
母亲看到这个字,眼泪又迸出来了。“宣,你忍耐点罢。等到小宣把张伯情请来就好了。”她虽然在安慰他,可是说完话就背过脸低声哭起来。
他的神志清醒。他锐敏地感到痛,感到自己的衰弱。他知道他的身体组织的各部分逐渐在死亡,而且就要到了最后的关头。他这时候强烈地感觉到对于生命的依恋,对于死亡的恐惧。他也看见自己所带给母亲的痛苦。他看见母亲哭着走到窗前去。他能够做什么呢?哪怕就说一句话,留下几句遗言也好。“我做过了什么错事呢?我一个安分的老好人!为什么我该受这惩罚?还有她,我母亲,我死了,她一个人怎样生活?拿什么生活?小宣又怎样活下去?他们又做过什么坏事呢?”他装满了一肚皮的怨气,他想叫,想号。但是他没有声音。没有人听得见他的话。他要求“公平”。他能够在哪里找到“公平”呢?他不能够喊出他的悲愤。他必须沉默地死去。
街上有一对夫妇在吵架,女的在哭在叫,男的在打在骂,还有第三个人在劝解。另外有一个人唱着川戏从窗下走过。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为什么他们都应该活,而我必须死去,并且这么痛苦地死去?”他又想。“我要活!”他无声地叫道。
母亲掉回脸来看他。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她好象随时都会病倒似的。
“她也太辛苦了,”他痛苦地想。他把头一动。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喉咙和肺一齐痛,痛得他忍耐不住。他两只手乱抓。他张开嘴叫,没有声音。他拚命把嘴张大,还是叫不出声音来。他满头是汗,他觉得两只手被人捏住,母亲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但是他痛得晕过去了。
他又被母亲的哭唤声惊醒。他躺在床上,满身冷汗,裤子给小便打湿了。他抓紧母亲的手,呆呆地望着那张亲爱的脸。痛苦稍微减轻了一些。他想对母亲笑,但是眼泪不由他控制地流了出来。
“你醒过来了,以后不要紧了,”母亲嘘了一口气,亲热地说,她的眼角和两颊都还有泪痕。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小宣从外面走进屋子。他一进门就说:“婆,张伯情在打摆子,不能来。”
母亲楞了一下。完了!她的心上挨了一下石子。她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街上人多得很,明天庆祝胜利,到处都在准备,我走错路,到张家又耽搁了好一阵,”小宣答道。他又加一句解释:“今晚上很热闹,到处扎好了灯彩。”
“你肚子饿不饿?你身上还剩得有钱,你出去吃两碗面罢。我今天下午没有煮饭,上午有点剩饭我炒来吃了。你快去吃罢,”她又说。
“好,”小宣应道。
这一番对话他全听进去了。“他们在庆祝,”他想道;他愿意为他们笑一笑,可是痛苦阻止了他。“胜利会不会给他们带来解救呢?”他又想,第二个“他们”指的是母亲和小宣。可是痛苦又来阻止了他。他被痛苦占有了。痛苦赶走了别的思想。痛苦使他忘记了一切。他只记得忍受痛,或者逃避痛。一场绝望的战斗又在进行。他失败了。但是他不得不继续作战。他无声地哀叫着:“让我死罢,我受不了这种痛苦。”
然而他的亲爱的人,他母亲和他儿子不能了解这种无声的语言。他们不会帮忙他解除这种痛苦。
痛苦继续着,而且不停地增加。
九月三日,胜利日,欢笑日,也没有给这个房间带来什么变化。在大街上人们带着笑脸欢迎胜利游行的行列。飞机在空中表演,并且散布庆祝的传单。然而在汪文宣的屋子里却只有痛苦和哭泣。
他这一天晕过去三次,而又醒了转来。他觉得已经到了一个人所能忍受的痛苦的顶点了,他愿意“死”马上来带走他。可是他仍旧活着。母亲和小宣一直守在床前。他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他只求他们帮助他早一刻死亡。
他的生命一分钟一分钟地慢慢死去。他的脑子一直是清醒的,虽然不能多用思想。在这些最后的时刻里,他始终不肯把眼光从母亲和小宣的脸上掉开。后来他们的面影渐渐地模糊起来,他仿佛又看见了第三个人的脸,那自然是树生的,他并没有忘记她。但是甚至这三个人的面颜也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一直痛到最后一刻。一口气吊着,他许久死不下去。母亲和小宣每人捏紧他的一只手,望着他咽气。
最后他断气时,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口张开,好象还在向谁要求“公平”。这是在夜晚八点钟光景,街头锣鼓喧天,人们正在庆祝胜利,用花炮烧龙灯。
尾声
将近两个月以后的一个夜晚,在山城里说是因为修理锅炉全市停电。早晨下过一阵雨,下半天气候骤然转寒,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市空,赶走了摊头的顾客。电石灯的臭味随着风四处飘送,火光孤寂地打着寒颤。
一辆人力车经过阴暗、寒冷、荒凉的市街,到了一所大楼的门前。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装束入时的女人。她夹着手提包走进弹簧门去。她用手电光照路,走过了黑洞似的过道,上了二楼,又走上三楼。
在一间屋子的门前她站住了。她兴奋地敲着房门。
没有应声。她看见房内有亮,门上没有锁,心里想屋子里不会没有人,也许他们睡着了,她便用力再敲两下。
“哪个?”屋子里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这个声音似乎是她熟习的,但是她又说不出是谁的声音来。
“我,”她顺口答应了一个字。
门开了,射出一道微光。她瞥见方桌上燃着一支蜡烛。开门的也是一个女人,脸背着光,她认不清楚是谁的脸孔。
“找哪个?”开门人惊讶地问。
“请问汪家是不是住在这儿?”叩门人更惊讶地问。
“这儿没有姓汪的,”开门人回答。
“以前不是汪家住在这儿吗?明明是这一间屋,家具也是,”叩门人说,她的惊奇更大了。
“啊,你是汪太太!请进来坐!今天停电,我没有看清楚,”开门人笑着说,她闪开身子,把叩门人让了进去。
“方太太,你们不是在二楼住吗?几时搬上来的?”叩门人想起开门人原来是住在二楼的方太太,毕竟遇到了一个熟人,她稍微心安一点。房间里的陈设没有多大的改变,就是四壁白了许多,看起来顺眼些。
“就是这个月月半,”方太太回答。“汪太太,啊,我不晓得现在要怎样叫你才好,你不是在兰州吗?几时回来的?”
“今天刚到的,方太太,我还是从前那样,”树生红了脸说。接着她声音发颤地问:“方太太,他们搬到哪儿去了?我说文宣他们。”
“你说汪先生吗?你还不晓得?”方太太惊问道。
“我的确不晓得。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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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先生不在了,”方太太低声说。
“他不在了?什么时候?”树生身子一动,变了脸色,惊叫道。
“就在上个月庆祝胜利那一天,”方太太说。树生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老太太带小少爷走了。我们这间房子就是老太太让给我们的,家具也是她让的,我们出了一点钱。”
树生好象让人迎头浇了一桶冷水似的,她全身发冷,脸色惨白。她呆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问话:“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她连忙伸手擦揉眼睛,一面把脸掉开。
“我也不晓得。我问过老太太,她说是先搬到一个亲戚家去住几天,又说要去昆明,又好象听她说在托什么人买船票,”方太太一边想,一边答道,她的声音平淡,好象她对自己的话并没有把握似的。
“去昆明也用不着买船票,他们在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亲戚,”树生怀疑地说,“不晓得他们到哪儿去了?”
“老太太是这样说的,”方太太说,“不过我想他们到昆明去的成份居多。他们搬走以前,差不多把东西都卖光了,就在这个门口摆地摊卖了的。啊,汪太太,你坐了半天,我还没有倒茶,”她抱歉似地说,就站起来,走向一个茶几,那里放着热水瓶、茶壶和茶杯。
“方太太,你不要客气,我不渴,”树生连忙欠身阻止道。“我请问你,你知道我们文宣临死的情形吗?他现在葬在哪里?”
“汪太太,你不要难过,你歇歇,先吃杯茶罢,”方太太温和地说,端了一杯茶放在树生的面前。
“谢谢你,请你告诉我他临死的情形。我在兰州还以为他的病渐渐好起来了。他每封信都说他身体不坏。请你告诉我,我不怕,你说真话罢。”
“其实我不晓得。我实在不晓得。汪先生生病的时候我只去看过老太太一次。我只晓得他声音哑了,睡了不到两个多月就死了。我那次看见他睡在床上,说不出话,瘦得可怜——”方太太用了一种类似悒郁的声调说。
“他葬在哪儿?我要去看他!”树生忘了一切地打岔道。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她后悔,她真想立刻就到他的墓地去。
“我不晓得。我听说汪先生临死身边并没有什么钱,尸首搁在房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预备。也亏得老太太,她跑了两个整天,才弄到一点钱,买了棺材装好抬出去葬了。我不晓得汪先生葬在哪儿。我问过老太太,她也不说。老太太也真苦,这两个多月她瘦得多,头发全白了,”方太太一面说,一面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树生一边听,一边咬嘴唇。她的鼻头酸痛,悔恨的情感扭绞着她的心。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还竭力控制自己。“那么隔壁邻舍总有人知道他葬在哪里罢?他不能够就这样失踪的。公司里一定有人知道,至少钟先生总晓得,”她象同谁争论般地说。她不知道钟老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儿的人都不晓得。棺材是大清早抬出去的。没有人跟去送葬。老太太也没有通知我们。不过汪先生公司里总有人晓得,”方太太好心地说,她很愿意给这位客人帮忙,可是自己也知道没有办法。
“我明天到公司去打听明白,”树生失望地说。她埋下头用手帕揩泪痕。她又问:“老太太他们哪天搬出去的?”
“我记得是十二。她头天搬走,我们第二天粉刷墙壁,第四天就搬进来。楼下那一间,我们先生拿来做会客、办公、讲生意用。啊,汪太太,还没有问你住在哪儿?”方太太关心地问。
“我暂时住在......朋友家里......我过几天就要回去,”树生迟疑地说。
“那么你还去不去找老太太他们?”方太太继续问道。
婴孩的哭声突然从小屋里传来。方太太不等客人回答马上站起来,着急地说:“我女儿醒了,你请坐一下罢。”她忙忙慌慌地走进小屋里面去了。
树生免去了回答一个难题的痛苦。她仍旧坐着,一个人伴着一支蜡烛。她忽然起了一种似在梦中的感觉。这是她自己住过的屋子,自己用过的家具:方桌,书桌,小书架,碗橱,床......一切都是她熟习的,虽然破的修理好了,旧的弄干净了,墙壁刷得白白的。可是她坐在她坐了几年的凳子上,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生客。甚至在那一切熟习的东西上面她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了。同样燃着一支蜡烛,可是现在却比从前亮了许多。不到一年的功夫,一切都改变了。他死了,母亲和孩子走了。他葬在哪里?他们去到哪里?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她还有什么办法知道?别人的孩子在她的屋子里哭。多么新奇的声音!现在那个年轻的母亲在小屋里抱着小孩走来走去,唱催眠曲。她从前也这样做过的。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为了小宣。可是现在她的小宣又在哪儿呢?那个孩子,他并不依恋她,她也没有对他充分地表示过母爱。她忽略了他。现在她要永远失掉他了。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啊!方太太还不出来,婴孩仍旧不时地哭叫,方太太有耐心地继续唱催眠曲,一面走一面拍拍孩子。那个女人似乎忘了她的存在,只顾着孩子,就忘记了客人,让她冷清清地坐在外屋里,被回忆包围、折磨。她忽然想起了楼梯口的一幕。他们在黑暗中握手。她含着眼泪扑到他的身上去吻他。“我要你保重!为什么病到那样还不让我知道呢?”她痛苦地想道。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只要对你有好处,我可以回来,我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她今天下飞机的时候,还这样想过。她可以坦白地对他说这种话。然而现在太迟了。她不敢想象他临死的情形。太迟了,太迟了。她为了自己的幸福,却帮忙毁了别一个人的......她想着,想着,她突然站起来,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她再受不了这个房间和这些家具,每件东西都在叙说他和她的故事,每件东西都在刺痛她。她甚至受不了那个年轻母亲的催眠歌。歌声使她想起她自己也曾经做过母亲,给她唤起她久已埋葬了的回忆。她应该走了。
“方太太,我走了,你不要出来,”她大声说,便拿起手提包胡房门外走。
方太太抱着婴孩赶出来,诚恳地叫道:
“汪太太,你再坐一会儿。还早嘛!”树生停了脚步回过头来。
“我走了,谢谢你,”树生说。
“慢走啊,”方太太柔声说,接着又加一句:“你还再来耍罢。”
“谢谢你,我不来了,”树生摇摇头说。这次她不曾流泪,可是她觉得比流了泪还更痛苦。
“那么你等等,我拿蜡烛来送你,外面很黑,”方太太殷勤地说,她一只手抱婴孩,一只手拿起了烛台。
“方太太,你请留步。我有电筒,看得见,这个地方我住惯了的,”树生客气地说,就急急往门外廊上走去。
“汪太太!等等,等等啊!我送你到楼梯口,”方太太大声唤道。接着她又在抱怨:“真讨厌,现在还停电。胜利了两个多月,什么事都没有变好,有的反而更坏。”
树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她回过头,朝着方太太打了一下手电,大声说:“方太太,请回去,我走罗!”她也不等回答,就急急走下楼去了。的确这是她走惯了的地方,走起来并不费力。
她刚走出大门,迎面一股寒风使她打了一个冷噤。“怎么才阳历十月底,夜里就这样冷!”她想道,她觉得身上那件秋大衣不够暖了。门前连一辆车子也看不见。她回头看了看大门和那盏闭着眼睛似的门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现在到什么地方去好。她心里空虚得很。她只想找个地方关上门大哭一场。但是没有办法。她只好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着。
“小姐,我们是从桂林逃难来的,东西都丢光了......”突然从黑暗里闪出一个黑影,一下子就跑到她的身边,一只枯瘦的手伸到她的面前,使她大吃一惊。她仔细一看,说话的原来是一个老太婆。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钞票递到那只黑手上。
“小姐,谢谢啊,”老太婆说,又把身子缩进黑暗里去了。
她摇了摇头,又继续往前面走。于是她看见了亮光。
“相因卖,相因卖,五百块钱......三百块钱......两百块钱......”
电石灯的臭味随着寒风扑上她的鼻端。从那些带笑的嘴唇里发出哀叫似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矮凳上,怀里抱个睡着的婴孩,正在用沉滞的目光望着面前一堆卖不出去的东西。
她又打一个冷噤。“夜真冷啊!”她想道;“人家也是母亲啊,”她又想。她在那个地摊前站了片刻,她用同情的眼光看那个女人和怀里的孩子。“我总得要找到小宣,”她在心里说。她又看看眼前的母亲和孩子,“他们也摆过这样的地摊,”她再想到,这个“他们”不用说是指老太太和小宣,她心里更加难受了。
“你哪天走?”旁边有人在讲话。
“走不了。船票哪有我们老百姓的份!”另一个人说。
“想办法罢,当黄鱼总行!”
“现在是官复员,不是老百姓复员。我有个亲戚买不到票当黄鱼,上了船给人抓下来了。白出了船钱。”
“你还好,走不了,在四川多住几个月也不愁没饭吃。我下个月再走不了,就要饿饭了。东西快卖尽吃光了。原先以为一胜利就可以回家。”
“胜利是他们胜利,不是我们胜利。我们没有发过国难财,却倒了胜利楣。早知道,那天真不该参加胜利游行。”
她又打了一个冷噤。她好象突然落进了冰窖里似的,浑身发冷。她茫然四顾,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好象在做梦。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另一个城市的热闹酒楼上吃饭,听一个男人的奉承话。今天她却立在寒夜的地摊前,听这些陌生人的诉苦。她为着什么回来?现在又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那间屋子?以后又该怎样?她等待着明天。
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就是到了明天,她至多也不过找到一个人的坟墓。可是她能够找回她的小宣吗?她能够改变眼前的一切吗?她应该怎样办呢?走遍天涯地角去作那明知无益的找寻吗?还是回到兰州去答应另一个男人的要求呢?
她只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她应该在这两个星期内决定自己的事情。至少她还有十二三天的功夫,而且事情又是不难决定的。为什么她必须站在地摊前忍受寒风的吹打呢?
“我会有时间来决定的,”她终于这样对自己说。她走开了。她走得慢,然而脚步相当稳。只是走在这条阴暗的街上,她忽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时掉头朝街的两旁看,她担心那些摇颤的电石灯光会被寒风吹灭。夜的确太冷了。她需要温暖。
1946年12月31日 写完
后记
一九四四年冬天桂林沦陷的时候,我住在重庆民国路文化生活出版社楼下一间小得不可再小的屋子里,晚上常常要准备蜡烛来照亮书桌,午夜还得拿热水瓶向叫卖“炒米糖开水”的老人买开水解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睡得迟,可是老鼠整夜不停地在三合土的地下打洞,妨碍着我的睡眠。白天整个屋子都是叫卖声,吵架声,谈话声,戏院里的锣鼓声。好象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甚至关在小屋子里我也得不到安静。那时候,我正在校对一部朋友翻译的高尔基的长篇小说,有时也为着几位从桂林逃难出来的朋友做一点小事情。有一天赵家璧兄突然来到文化生活出版社找我,他是空手来的。他在桂林创办的事业已经被敌人的炮火打光了。他抢救出来的一小部分图书也已在金城江的大火中化为灰烬。那损失使他痛苦,但是他并不灰心。他决心要在重庆建立一个新的据点,我答应帮忙。
于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我开始写了长篇小说《寒夜》。我从来不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我连做梦也不敢妄想写史诗。诚如一个“从生活的洞口......”的“批评家”所说,我“不敢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所以我只写了一些耳闻目睹的小事,我只写了一个肺病患者的血痰,我只写了一个渺小的读书人的生与死。但是我并没有撒谎。我亲眼看见那些血痰,它们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脑际,它们逼着我拿起笔替那些吐尽了血痰死去的人和那些还没有吐尽血痰的人讲话。这小说我时写时辍,两年后才写完了它,可是家璧兄服务的那个书店已经停业了(晨光出版公司还是最近成立的)。并且在这中间我还失去了一位好友和一个哥哥,他们都是吐尽血痰后寂寞地死去的;在这中间“胜利”给我们带来希望,又把希望逐渐给我们拿走。我没有在小说的最后照“批评家”的吩咐加一句“哎哟哟,黎明!”,并不是害怕说了就会被人“捉来吊死”,唯一的原因是:那些被不合理的制度摧毁、被生活拖死的人断气时已经没有力气呼叫“黎明”了。
但有时我自己却也会呼叫一两声,譬如六年前我在桂林写的一篇散文《长夜》里,就说过“这是光明的呼声,它会把白昼给我们唤醒。漫漫的长夜逼近它的终点了。”那文章的确是在寒冷的深夜里写的,我真实地写下了我当时的感觉和感想。
上面的话是我在一年前写的。现在《寒夜》再版本要发印了,我不想为它另写后记,因为要说的话太多,假使全写出来,应该是另一部更长的《寒夜》。今天天气的确冷得可怕,我左手边摊开的一张《大公报》上就有着“全天在零度以下,两天来收路尸共一百多具”的标题。窗外冷风呼呼地吹着,没有关紧的门不时发出咿呀的声音,我那两只躲在皮鞋里的脚已经快冻僵了。一年前,两年前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寒夜”。我还活着,我没有患肺病死去,也没有冻死,这是我的幸运。书销去五千册,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知道许多写得更坏的书都有更畅的销场。
巴金 1948年1月下旬在上海
附录 谈《寒夜》
我最近看过苏联影片《外套》,那是根据果戈理的小说改编摄制的。影片的确不错,强烈地打动了观众的心。可是我看完电影,整个晚上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而且有透不过气的感觉。眼前有一个影子晃来晃去,不用说,就是那个小公务员阿加基·巴什马金。过了一天他的影子才渐渐淡去。但是另一个人的面颜又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了。我想起了我的主人公汪文宣,一个患肺病死掉的小公务员。
汪文宣并不是真实的人,然而我总觉得他是我极熟的朋友。在过去我天天看见他,处处看见他。他总是脸色苍白,眼睛无光,两颊少肉,埋着头,垂着手,小声咳嗽,轻轻走路,好象害怕惊动旁人一样。他心地善良,从来不想伤害别人,只希望自己能够无病无灾、简简单单地活下去。象这样的人我的确看得太多,也认识不少。他们在旧社会里到处遭受白眼,不声不响地忍受种种不合理的待遇,终日终年辛辛苦苦地认真工作,却无法让一家人得到温饱。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悲惨的死亡,只有在断气的时候才得到休息。可是妻儿的生活不曾得到安排和保障,他们到死还不能瞑目。
在旧社会里有多少人害肺病受尽痛苦死去,多少家庭在贫困中过着朝不保夕的非人生活。象汪文宣那样的人实在太多了。从前一般的忠厚老实人都有这样一个信仰:“好人好报”。可是在旧社会里好人偏偏得不到好报,“坏人得志”倒是常见的现象。一九四四年初冬我在重庆民国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间楼梯下面小得不可再小的屋子里开始写《寒夜》,正是坏人得志的时候。我写了几页就搁下了,一九四五年初冬我又拿起笔接着一年前中断的地方写下去,那时在重庆,在国统区仍然是坏人得志的时候。我写这部小说正是想说明:好人得不到好报。我的目的无非要让人看见蒋介石国民党统治下的社会是个什么样子。我进行写作的时候,好象常常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我要替那些小人物伸冤。”不用说,这是我自己的声音,因为我有不少象汪文宣那样惨死的朋友和亲戚。我对他们有感情。我虽然不赞成他们安分守己、忍辱苟安,可是我也因为自己眼看他们走向死亡无法帮助而感到痛苦。我如果不能替他们伸冤,至少也得绘下他们的影像,留作纪念,让我永远记住他们,让旁人不要学他们的榜样。
《寒夜》中的几个人物都是虚构的。可是背景、事件等等却十分真实。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并不是说,我在这里用照相机整天摄影;我也不是说我写的是真人真事的通讯报导。我想说,整个故事就在我当时住处的四周进行,在我住房的楼上,在这座大楼的大门口,在民国路和附近的几条街。人们躲警报,喝酒,吵架,生病......这一类的事每天都在发生。物价飞涨,生活困难,战场失利,人心惶惶......我不论到哪里,甚至坐在小屋内,也听得见一般“小人物”的诉苦和呼吁。尽管不是有名有姓、家喻户晓的真人,尽管不是人人目睹可以载之史册的大事,然而我在那些时候的确常常见到、听到那样的人和那样的事。那些人在生活,那些事继续发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我好象活在我自己的小说中,又好象在旁观我周围那些人在扮演一本悲欢离合的苦戏。冷酒馆是我熟悉的,咖啡店是我熟悉的,“半官半商”的图书公司也是我熟悉的。小说中的每个地点我都熟悉。我住在那间与老鼠、臭虫和平共处的小屋里,不断地观察在我上下四方发生的一切,我选择了其中的一部分写进小说里面。我经常出入汪文宣夫妇每天进出若干次的大门,早晚都在小说里那几条街上散步;我是“炒米糖开水”的老主顾,整夜停电也引起我不少的牢骚,我受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阴暗环境。《寒夜》第一章里汪文宣躲警报的冷清清的场面正是我在执笔前一两小时中亲眼见到的。从这里开始,虽然过了一年我才继续写下去,而且写一段又停一个时期,后面三分之二的原稿还是回到上海以后在淮海坊写成的,脱稿的日期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虽然时写时辍,而且中间插进一次由重庆回上海的“大搬家”,可是我写得很顺利,好象在信笔直书,替一个熟朋友写传记一样;好象在写关于那一对夫妇的回忆录一样。我仿佛跟那一家人在一块儿生活,每天都要经过狭长的甬道走上三楼,到他们房里坐一会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角上听他们谈话、发牢骚、吵架、和解;我仿佛天天都有机会送汪文宣上班,和曾树生同路走到银行,陪老太太到菜场买菜......他们每个人都对我坦白地讲出自己的希望和痛苦。
我的确有这样的感觉:我写第一章的时候,汪文宣一家人虽然跟我同在一所大楼里住了几个月,可是我们最近才开始交谈。我写下去,便同他们渐渐地熟起来。我愈往下写,愈了解他们,我们中间的友谊也愈深。他们三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听够了他们的争吵。我看到每个人的缺点,我了解他们争吵的原因,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迈着大步朝一个不幸的结局走去,我也向他们每个人进过忠告。我批评过他们,但是我同情他们,同情他们每个人。我对他们发生了感情。我写到汪文宣断气,我心里非常难过,我真想大叫几声,吐尽我满腹的怨愤。我写到曾树生孤零零地走在阴暗的街上,我真想拉住她,劝她不要再往前走,免得她有一天会掉进深渊里去。但是我没法改变他们的结局,所以我为他们的不幸感到痛苦。
我知道有人会批评我浪费了同情,认为那三个人都有错,值不得惋惜。也有读者写信来问:那三个人中间究竟谁是谁非?哪一个是正面人物?哪一个是反面的?作者究竟同情什么人?我的回答是:三个人都不是正面人物,也都不是反面人物;每个人有是也有非;我全同情。我想说,不能责备他们三个人,罪在蒋介石和国民党反动政府,罪在当时重庆的和国统区的社会。他们都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不是在这里替自己辩护。有作品在,作者自己的吹嘘和掩饰都毫无用处。我只是说明我执笔写那一家人的时候,我究竟是怎样地想法。
我已经说明《寒夜》的背景在重庆,汪文宣一家人住的地方就是我当时住的民国路那个三层“大楼”。我住在楼下文化生活出版社里面,他们住在三楼。一九四二年七月我头一次到民国路,也曾在三楼住过。一九四五年年底我续写《寒夜》时,已经搬到了二楼临街的房间。这座“大楼”破破烂烂,是不久以前将就轰炸后的断壁颓垣改修的。不过在当时的重庆,象这样的“大楼”已经是不错的了,况且还装上了有弹簧的缕花的大门。楼下是商店和写字间。楼上有写字间,有职员宿舍,也有私人住家。有些屋子干净整齐,有些屋子摇摇晃晃,用木板隔成的房间常常听得见四面八方的声音。这种房间要是出租的话,租金绝不会少,而且也不易租到。但也有人在“大楼”改修的时候,出了一笔钱,便可以搬进来住几年,不再付房租。汪文宣一家人住进来,不用说,还是靠曾树生的社会关系,钱也是由她付出的。他们搬到这里来住,当然不是喜欢这里的嘈杂和混乱,这一切只能增加他们的烦躁,却无法减少他们的寂寞。唯一的原因是他们夫妇工作的地点就在这附近。汪文宣在一个“半官半商的图书公司”里当校对,我不曾写出那个公司的招牌,我想告诉人图书公司就是国民党的正中书局。我对正中书局的内部情况并不了解。不过我不是在写它的丑史,真实情况只有比汪文宣看到的、身受到的一切更丑恶,而且丑恶若干倍。我写的是汪文宣,在国民党统治下比什么都不如的一个忠厚、善良的小知识分子,一个象巴什马金那样到处受侮辱的小公务员。他老老实实地辛苦工作,从不偷懒,可是薪水不高,地位很低,受人轻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至于他的妻子曾树生,她在私立大川银行里当职员,大川银行也在民国路附近。她在银行里其实是所谓的“花瓶”,就是作摆设用的。每天上班,工作并不重要,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能说会笑,让经理、主任们高兴就算是尽职了。收入不会太少,还有机会找人帮忙做点投机生意。她靠这些收入养活了半个家(另一半费用由她的丈夫担任),供给了儿子上学,还可以使自己过着比较舒适的生活。还有汪文宣的母亲,她从前念过书,应当是云南昆明的才女,战前在上海过的也是安闲愉快的日子;抗战初期跟着儿子回到四川(儿子原籍四川),没有几年的功夫却变成了一个“二等老妈子”,象她的媳妇批评她的那样。她看不惯媳妇那种“花瓶”的生活,她不愿意靠媳妇的收入度日,却又不能不间接地花媳妇的钱。她爱她的儿子,她为他的处境感到不平。她越是爱儿子,就越是不满意媳妇,因为媳妇不能象她那样把整个心放在那一个人身上。
我在小说里写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家庭。两个善良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两个上海某某大学教育系毕业生靠做校对和做“花瓶”勉强度日,不死不活的困苦生活增加了意见不合的婆媳间的纠纷,夹在中间受气的又是丈夫又是儿子的小公务员默默地吞着眼泪,让生命之血一滴一滴地流出去。这便是国民党统治下善良的知识分子的悲剧,悲剧的形式虽然不止这样一种,但都不能避免家破人亡的结局。汪文宣一家四口包括祖孙三代,可是十三岁的初中学生在学校寄宿,他身体弱,功课紧,回家来不常讲话,他在家也不会引起人注意;所以我在小说里只着重地写了三个人,就是上面讲过的那三个人。关于他们,我还想声明一次:生活是真实的,人物却是拼凑拢来的。当初我脑子里并没有一个真实的汪文宣。只有在小说脱稿以后我才看清了他的面颜。四年前吴楚帆先生到上海,请我去看他带来的香港粤语片《寒夜》,他为我担任翻译。我觉得我脑子里的汪文宣就是他扮演的那个人。汪文宣在我的眼前活起来了,我赞美他的出色的演技,他居然缩短了自己的身材!一般地说,身材高大的人常常使人望而生畏,至少别人不敢随意欺侮他。其实在金钱和地位占绝对优势的旧社会里,形象早已是无关重要的了。要是汪文宣忽然得到某某人的提拔升任正中书局经理、主任,或者当上银行经理、公司老板等等,他即使骨瘦如柴、弯腰驼背,也会到处受人尊敬,谁管他有没有渊博的学问,有没有崇高的理想,过去在大学里书念得好不好。汪文宣应当知道这个“真相”。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天真地相信着坏蛋们的谎言,他有耐心地等待着好日子的到来。结果,他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我在前面说过对于小说中那三个主要人物,我全同情。但是我也批评了他们每一个人。他们都有缺点,当然也有好处。他们彼此相爱(婆媳两人间是有隔阂的),却又互相损害。他们都在追求幸福,可是反而努力走向灭亡。对汪文宣的死,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都有责任。她们不愿意他病死,她们想尽办法挽救他,然而她们实际做到的却是逼着他,推着他早日接近死亡。汪文宣自己也是一样,他愿意活下去,甚至在受尽痛苦之后,他仍然热爱生活。可是他终于违背了自己的意志,不听母亲和妻子的劝告,有意无意地糟蹋自己的身体,大步奔向毁灭。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三个人都发了狂?
不,三个人都没有发狂。他们都是不由自主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是出于本心,快要崩溃的旧社会、旧制度、旧势力在后面指挥他们。他们不反抗,所以都做了牺牲品。旧势力要毁灭他们,他们不想保护自己。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怎样才能保护自己。这些可怜人,他们的确象某一个批评家所说的那样,始终不曾“站起来为改造生活而斗争过”。他们中间有的完全忍受,象汪文宣和他的母亲;有的并不甘心屈服,还在另找出路,如曾树生。然而曾树生一直坐在“花瓶”的位子上,会有什么出路呢?她想摆脱毁灭的命运,可是人朝南走绝不会走到北方。
我又想起吴楚帆主演的影片了。影片里的女主角跟我想象中的曾树生差不多。只是她有一点跟我的人物不同。影片里的曾树生害怕她的婆母。她因为不曾举行婚礼便和汪文宣同居,一直受到婆母的轻视,自己也感到惭愧,只要婆母肯原谅她,她甘愿做个孝顺媳妇。可是婆母偏偏不肯原谅,把不行婚礼当作一件大罪,甚至因为它,宁愿毁掉儿子的家庭幸福。香港影片的编导这样处理,可能有他们的苦衷。我的小说人物却不是这样。在我的小说里造成汪文宣家庭悲剧的主犯是蒋介石国民党,是这个反动政权的统治。我写那几个人物的时候,我的小说情节逐渐发展的时候,我这样地了解他们,认识他们:
汪文宣的母亲的确非常爱儿子,也愿意跟着儿子吃苦。然而她的爱是自私的,正如她的媳妇曾树生所说,是一个“自私而又顽固、保守”的女人。她不喜欢媳妇,因为一则,媳妇不是象她年轻时候那样的女人,不是对婆母十分恭顺的孝顺媳妇;二则,她看不惯媳妇“一天打扮得妖形怪状”,上馆子,参加舞会,过那种“花瓶”的生活;三则,儿子爱媳妇胜过爱她。至于“你不过是我儿子的‘姘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是拿花轿接来的”,不过是在盛怒时候的一个作战的武器,一句伤害对方的咒骂而已。因为在一九四四年,已经没有人计较什么“结婚仪式”了。儿子连家都养不活,做母亲的哪里还会念念不忘那种奢侈的仪式?她希望恢复的,是过去婆母的权威和舒适的生活。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过去的日子不会再来,还是靠媳妇当“花瓶”,一家人才能够勉强地过日子,可是她仍然不自觉地常常向媳妇摆架子发脾气,而且正因为自己间接地花了媳妇的钱更不高兴媳妇,常常借故在媳妇身上发泄自己的怨气。媳妇并不是逆来顺受的女人,只会给这位婆母碰钉子。生活苦,环境不好,每个人都有满肚皮的牢骚,一碰就发,发的次数愈多,愈不能控制自己。因此婆媳间的不和越来越深,谁也不肯让步。这个平日锺爱儿子的母亲到了怒火上升的时候,连儿子的话也听不进去了。结果儿子的家庭幸福也给破坏了。虽然她常常想而且愿意交出自己的一切来挽救儿子的生命,可是她的怒火却只能加重儿子的病,促使死亡早日到来。
汪文宣,这个忠厚老实的旧知识分子,在大学念教育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理想”,有不少救人济世的宏愿。可是他在旧社会里工作了这么些年,地位越来越低,生活越来越苦,意气越来越消沉,他后来竟然变成了一个胆小怕事、见人低头、懦弱安分、甘受欺侮的小公务员。他为了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位置,为了那不死不活的生活,不惜牺牲了自己年轻时候所宝贵的一切,甚至自己的意志。然而苟安的局面也不能维持多久,他终于害肺病,失业,吐尽血,失掉声音痛苦地死去。他“要活”,他“要求公平”。可是旧社会不让他活,不给他公平。他念念不忘他的妻子,可是他始终没有能等到她回来再见一面。
曾树生和她的丈夫一样,从前也是有理想的。他们夫妇离开学校的时候,都有为教育事业献身的决心。可是到了《寒夜》里,她却把什么都抛弃了。她靠自己生得漂亮,会打扮,会应酬,得到一个薪金较高的位置,来“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来培养儿子读书,来补贴家用。她并不愿意做“花瓶”,她因此常常苦闷、发牢骚。可是为了解决生活上的困难,为了避免吃苦,她竟然甘心做“花瓶”。她口口声声嚷着追求自由;其实她所追求的“自由”也是很空虚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解释,就是:“我爱动,爱热闹,我需要过热情的生活。”换句话说,她追求的也只是个人的享乐。她写信给她丈夫说:“我......想活得痛快。我要自由。”其实,她除了那有限度的享乐以外,究竟有什么“痛快”呢?她又有过什么“自由”呢?她有时也知道自己的缺点,有时也会感到苦闷和空虚。她或许以为这是无名的惆怅,绝不会想到,也不肯承认,这是没有出路的苦闷和她无法解决的矛盾,因为她从来就不曾为着改变生活进行过斗争。她那些追求也不过是一种逃避。她离开汪文宣以后,也并不想离开“花瓶”的生活。她很可能答应陈经理的要求同他结婚,即使结了婚她仍然是一个“花瓶”。固然她并不十分愿意嫁给年纪比她小两岁的陈经理,但是除非她改变生活方式,她便难摆脱陈经理的纠缠。他们在经济上已经有密切的联系了,她靠他帮忙,搭伙做了点囤积、投机的生意,赚了一点钱。她要跟他决裂,就得离开大川银行,另外安排生活。然而她缺乏这样的勇气和决心。她丈夫一死,她在感情上更“自由”了。她很有可能在陈经理的爱情里寻找安慰和陶醉。但是他也不会带给她多大的幸福。对她来说,年老色衰的日子已经不太远了。陈经理不会长久守在她的身边。这样的事在当时也是常见的。她不能改变生活,生活就会改变她。她不站起来进行斗争,就只有永远处在被动的地位。她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她不象一般母亲关心儿子那样地关心他,他对她也并不亲热。儿子象父亲,又喜欢祖母,当然不会得到她的欢心。她花一笔不算小的款子供给儿子到所谓“贵族学校”念书,好象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她在享受她所谓“自由”的时候,头脑里连儿子的影子也没有。最后在小说的“尾声”里,她从兰州回到重庆民国路的旧居,只看见一片阴暗和凄凉,丈夫死了,儿子跟着祖母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影片中曾树生在汪文宣的墓前放上一个金戒指,表示自己跟墓中人永不分离,她在那里意外地见到了她的儿子和婆母。婆母对她温和地讲了一句话,她居然感激地答应跟着祖孙二人回到家乡去,只要婆母肯收留她,她做什么都可以。这绝不是我写的曾树生。曾树生不会向她的婆母低头认错,也不会放弃她的“追求”。她更不会亲手将“花瓶”打碎。而且在一九四五年的暮秋或初冬,她们婆媳带着孩子回到家乡,拿什么生活?在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下,要养活一家三口并不是容易的事。曾树生要是能吃苦,她早就走别的路了。她不会历尽千辛万苦去寻找那两个活着的人。她可能找到丈夫的坟墓,至多也不过痛哭一场。然后她会飞回兰州,打扮得花枝招展,以银行经理夫人的身份,大宴宾客。她和汪文宣的母亲同样是自私的女人。
我当然不会赞扬这两个女人。正相反,我用责备的文笔描写她们。但是我自己也承认我的文章里常常露出原谅和同情的调子。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我要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受苦来谴责旧社会、旧制度。我有意把结局写得阴暗,绝望,没有出路,使小说成为我所谓的“沉痛的控诉”。国民党反动派宣传抗战胜利后一切都有办法,而汪文宣偏偏死在街头锣鼓喧天、人们正在庆祝胜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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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憎恨是强烈的。但是我忘记了这样一个事实:鼓舞人们的战斗热情的是希望,而不是绝望。特别是在小说的最后曾树生孤零零地消失在凄清的寒夜里,那种人去楼空的惆怅感觉,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所以我的“控诉”也是没有出路的,没有力量的,只是一骂为快而已。
我想起来了:在抗战胜利后那些日子里,尤其是在停电的夜晚,我自己常常在民国路一带散步,曾树生所见的也就是我目睹的。我自己想回上海,却走不了。我听够了陌生人的诉苦,我自己闷得发慌,我也体会到一些人的沮丧情绪。我当时发表过一篇小文章,写出我在寒风里地摊前的见闻。过了一年多,我写到《寒夜》的“尾声”时,也曾参考这篇短文。而且那个时候(一九四六年最后两天)我的情绪也很低落。无怪乎我会写出这样的结局来。一九五九年年底我在上海编辑《文集》的最后三卷,一九六〇年年终我在成都校改《寒夜》的校样,两次都有意重写《寒夜》的“尾声”。可是我仔细一想,觉得仅仅改写“尾声”太不够了,要动就得从头改起,那么还不如另写别的。因此我就让它保存了下来。反正是解放前的旧作,当时我的想法是如此,而且作品已经以那样的形式跟读者们见过面了。连我也无法替它掩饰,也不想为它的缺点辩护。
我还想谈谈钟老的事。并不需要很多话,我不谈他这个人,象他那样的好心人在旧社会里也并非罕见。但是在旧社会里钟老起不了作用,他至多只能替那些比他更苦、更不幸的人(如汪文宣)帮一点小忙。谁也想不到他会死在汪文宣的前头。我写他死于霍乱症,因为一九四五年夏天在重庆霍乱流行,而重庆市卫生局局长却偏偏大言不惭,公开否认。文化生活出版社烧饭老妈谭嫂的小儿子忽然得了霍乱。那个五十光景的女人是个天主教徒,她急得心慌意乱,却跑去向中国菩萨祷告,求来香灰给儿子治病。儿子当时不过十五六岁,躺在厨房附近一张床上,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们劝谭嫂把儿子送到小龙坎时疫医院。她找了一副“滑竿”把儿子抬去了。过两天儿子便死在医院里面。我听见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工友讲起时疫医院里的情形,对那位局长我感到极大的憎恶。我在《第四病室》的“小引”里“表扬”了他的“德政”,我又在《寒夜》里介绍了这个“陪都”唯一的时疫医院。倘使没有那位局长的“德政”,钟老也很有可能活下去,他在小说里当然不是非死不可的人。我这些话只是说明作者并不常常凭空编造细节。要不是当时有那么多人害霍乱症死去,要不是有人对我讲过时疫医院的情形,我怎么会想起把钟老送到那里去呢?连钟老的墓地也不是出自我的想象。“斜坡上”的孤坟里埋着我的朋友缪崇群。那位有独特风格的散文作家很早就害肺病。我一九三二年一月第一次看见他,他脸色苍白,经常咳嗽,以后他的身体时好时坏,一九四五年一月他病死在北碚的江苏医院。他的性格有几分象汪文宣,他从来不肯麻烦别人,也害怕伤害别人,到处都不受人重视。他没有家,孤零零的一个人;静悄悄地活着,又有点象钟老。据说他进医院前,病在床上,想喝一口水也喝不到;他不肯开口,也不愿让人知道他的病痛。他断气的时候,没有一个熟人在场。我得了消息连忙赶到北碚,只看见他的新坟,就象我在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连两个纸花圈也是原来的样子,我不过把“崇群”二字换成了“又安”。听说他是因别的病致死的。害肺病一直发展到喉结核最后丧失了声音痛苦死去的人我见过不多,但也不是太少。朋友范予(我为他写过一篇《忆范兄》)和鲁彦(一位优秀的小说家,我那篇《写给彦兄》便是纪念他的),还有我一个表弟......他们都是这样悲惨地结束了一生的。我为他们的死感到不平,感到愤怒,又因为自己不曾帮助他们减轻痛苦而感到愧悔。我根据我的耳闻和目见,也根据范予病中寄来的信函,写出汪文宣病势的逐渐发展,一直到最后的死亡。而且我还把我个人的感情也写在书上。汪文宣不应当早死,也不该受这么大的痛苦,但是他终于惨痛地死去了。我那些熟人也不应该受尽痛苦早早死去,可是他们的坟头早已长满青草了。我怀着多么悲痛的心情诅咒旧社会,为他们喊冤叫屈。现在我却万分愉快、心情舒畅地歌颂象初升太阳一样的新社会。那些负屈含冤的善良的“小人物”要是死而有知,他们一定会在九泉含笑的。不断进步的科学和无比优越的新的社会制度已经征服了肺病,它今天不再使人谈虎色变了。这两天我重读《寒夜》,好象做了一个噩梦。但是这样的噩梦已经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1961年1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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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我为《寒夜》新版写的“内容提要”里,有这样的一段话:“长篇小说写的是一九四四、四五年国民党统治下的所谓‘战时首都’重庆的生活。男主人公断气时,街头锣鼓喧天,人们正在庆祝胜利,用花炮烧龙灯。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是对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沉痛的控诉。”
关于《寒夜》
关于《寒夜》,我过去已经谈得不少。这次在谈《激流》的回忆里我写过这样的话:“我在自己身上也发现我大哥的毛病,我写觉新......也在鞭挞我自己。”那么在小职员汪文宣的身上,也有我自己的东西。我曾经对法国朋友讲过:我要不是在法国开始写了小说,我可能走上汪文宣的道路,会得到他那样的结局。这不是虚假的话,但是我有这种想法还是最近两三年的事。我借觉新鞭挞自己的说法,也是最近才搞清楚的。过去我一直背诵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家丹东的名言:“大胆,大胆,永远大胆!”丹东一七九四年勇敢地死在断头机上,后来给埋葬在巴黎先贤祠里面。我一九二七年春天瞻仰过先贤祠,但是那里的情况,我一点也记不起了。除了那句名言外,我只记得他在法庭上说过,他的姓名要长留在先贤祠里。我一九三四年在北平写过一个短篇《丹东的悲哀》对他有些不满,但他那为国献身的精神永远值得我学习。我在三十年代就几次引用丹东的名句,我写觉慧时经常想到这句话。有人说觉慧是我,其实并不是。觉慧同我之间最大的差异便是他大胆,而我不大胆,甚至胆小。以前我不会承认这个事实,但是经过所谓“文化大革命”后,我对自己可以说看得比较清楚了。在那个时期我不是唯唯诺诺地忍受着一切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曾经作过这样的解释:中了催眠术。看来并不恰当,我不单是中了魔术,也不止是别人强加于我,我自己身上本来就有毛病。我几次校阅《激流》和《寒夜》,我越来越感到不舒服,好象我自己埋着头立在台上受批判一样。在向着伟大神明低首弯腰叩头不止的时候,我不是“作揖哲学”和“无抵抗主义”的忠实信徒吗?
我写《寒夜》和写《激流》有点不同,不是为了鞭挞汪文宣或者别的人,是控诉那个不合理的社会制度,那个一天天腐烂下去的使善良人受苦的制度。一九四四年秋冬之际一个夜晚,在重庆警报解除后一两个小时,我开始写《寒夜》。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汪文宣,而且面貌不清楚,不过是一个贫苦的患肺结核的知识分子。我写了躲警报时候的见闻,也写了他的妻子和家庭的纠纷。这一切都是围绕着汪文宣进行的。我并没有具体的计划,也不曾花费时间去想怎样往下写。但肺病患者悲惨死亡的结局却是很明确的。这样的结局我见过不少。我自己在一九二五年也患过肺病。的确是这样:我如果不是偶然碰到机会顺利地走上了文学道路,我也会成为汪文宣。汪文宣有过他的黄金时代,也有过崇高的理想。然而他和许多知识分子一样让那一大段时期的现实生活毁掉了。我写汪文宣,写《寒夜》,是替知识分子讲话,替知识分子叫屈诉苦。在当时的重庆和其他的“国统区”,知识分子的处境很困难,生活十分艰苦,社会上最活跃、最吃得开的是搞囤积居奇,做黄(金)白(米)生意的人,还有卡车司机。当然做官的知识分子是例外,但要做大官的才有权有势。做小官、没有掌握实权的只得吃平价米。
那一段时期的确是斯文扫地。我写《寒夜》,只有一个念头: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我的脑子里常常出现三个人的面貌:第一位是我的老友陈范予兄。我在早期的散文里几次谈到他,他患肺结核死在武夷山,临死前还写出歌颂“生之欢乐”的散文。但是在给我的告别信里他说:“咽喉剧痛,声音全部哑失......。最近几个月来我已受够了病的痛苦。”第二位是另一个老友王鲁彦兄。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认真地给他援助。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他还拄着手杖一拐一拐地走路,最后听说他只能用铃子代替语言,却仍然没有失去求生的意志。他寂寞凄凉地死在乡下。第三位是我一个表弟。抗战初期他在北平做过地下工作,后来回到家乡,仍在邮局服务。我一九四二年回成都只知道他身体弱,不知道他有病。以后听说他结婚,又听说他患肺结核。最后有人告诉我表弟病重,痛苦不堪,几次要求家人让他死去,他的妻子终于满足了他的要求,因此她受到一些人的非难。我想摆脱这三张受苦人的脸,他们的故事不断地折磨我。我写了几页稿纸就让别的事情打岔,没有再写下去。是什么事情打岔?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是“湘桂大撤退”以后,日军进入贵州威胁重庆的那件大事吧。
我在《寒夜》后记里说,朋友赵家璧从桂林撤到重庆,在金城江大火中丧失一切,想在重庆建立新的据点,向我约稿,我答应给他一部小说。我还记得,他来找我,我住在重庆民国路文化生活出版社楼梯下那间很小的屋子里。他毫不气馁地讲他重建出版公司的计划,忽然外面喊起“失火”来,大家乱跑,人声嘈杂,我到了外面,看见楼上冒烟,大吃一惊。萧珊当时在成都(她比我先到重庆,我这年七月从贵阳去看她,准备不久就回桂林,可是刚住下来,就听到各种谣言,接着开始了“湘桂大撤退”,我没有能再去桂林),我便提着一口小箱子跑到门外人行道上。这是我唯一的行李,里面几件衣服,一部朋友的译稿,我自己的一些残稿,可能有《寒夜》的前两页。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倘使火真的烧了起来,整座大楼一定会变成瓦砾堆,我的狼狈是可想而知的,《寒夜》在中断之后也不会再写下去了,因为汪文宣一家住在这座大楼里,就是起火的屋子,我讲的故事就围绕着这座楼、就在这几条街上进行,从一九四四年暮秋初冬一直到一九四五年冬天的寒夜。
幸而火并未成灾就给扑灭了,我的生活也不曾发生大的变化。萧珊从成都回来,我们在楼梯下的小屋里住了几个月,后来又搬到沙坪坝借住在朋友吴朗西的家中。家璧的图书公司办起来了。我没有失信,小说交卷了,是这年(一九四五)上半年在沙坪坝写成的,但它不是《寒夜》,我把《寒夜》的手稿放在一边,另外写了一本《第四病室》,写我前一年在贵阳中央医院第三病室里的经历。在重庆排印书稿比较困难,我的小说排竣打好纸型,不久,日本政府就宣布投降了。
八年抗战,胜利结束。在重庆起初是万众欢腾,然后是一片混乱。国民党政府似乎毫无准备,人民也没有准备。从外省来的人多数都想奔回家乡,却找不到交通工具,在各处寻找门路。土纸书没有人要了,文化生活出版社显得更冷清,家璧的图书公司当然也是这样。小说没有在重庆印出,家璧把纸型带到上海。我还留在重庆时,有熟人搭飞机去上海,动身的前夕,到民国路来看我,我顺便把包封好的《第四病室》的手稿托他带去。后来朋友李健吾和郑振铎在上海创办《文艺复兴》月刊,知道我写了这本小说,就拿去在刊物上连载。小说刚刚刊出了第一部分,赵家璧回到上海,准备出版全书。他和振铎、健吾两位都相熟,既然全书就要刊行,刊物不便继续连载,小说只发表了一次,为这事情我感到对不起《文艺复兴》的读者(事情的经过我后来才知道)。因此我决定把下一部小说交给这个刊物。
下一部长篇小说就是《寒夜》,我在一九四四年写了几张稿纸,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我在那间楼梯下的屋子里接下去又写了二三十页。在重庆我并没有家。这中间萧珊去成都两次:第一次我们结婚后她到我老家去看看亲人,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开始写《寒夜》;第二次在日本政府投降的消息传出不久,一位中国旅行社的朋友帮忙买到一张飞机票让她匆匆地再去成都,为了在老家生孩子有人照料,但是后来因为别的事情(有人说可以弄到长江船上两个铺位,我梦想我们一起回上海,就把她叫回来了。我和她同到船上去看了铺位,那样小的地方我们躺下去都没有办法,只好将铺位让给别的朋友),她还是回到重庆。我的女儿就是在重庆宽仁医院出世的。我续写《寒夜》是在萧珊第二次去成都的时候,那些日子书印不出来、书没有人要,出版社里无事可做,有时我也为交通工具奔走,空下来便关在小房间里写文章,或者翻译王尔德的童话。
我写《寒夜》,可以说我在作品中生活,汪文宣仿佛就是与我们住在同样的大楼、走过同样的街道、听着同样的市声、接触同样的人物。银行、咖啡店、电影院、书店......我都熟习。我每天总要在民国路一带来来去去走好几遍,边走边思索,我在回想八年中间的生活,然后又想起最近在我周围发生的事情。我感到了幻灭,我感到了寂寞。回到小屋里我象若干年前写《灭亡》那样借纸笔倾吐我的感情。汪文宣就这样在我的小说中活下去,他的妻子曾树生也出来了,他的母亲也出现了。我最初在曾树生的身上看见一位朋友太太的影子,后来我写下去就看到了更多的人,其中也有萧珊。所以我并不认为她不是好人,我去年写第四篇《回忆》时还说:“我同情她和同情她的丈夫一样。”
我写《寒夜》也和写《灭亡》一样,时写时辍。事情多了,我就把小说放在一边。朗西有一个新戚在上海办了一份《环球》画报,已经出了两三期,朗西回到上海便替画报组稿,要我为它写连载小说,我把现成的那一叠原稿交了给他。小说在画报上刊出了两次,画报就停刊了,我也没有再写下去。直到这年六月我第二次回上海见到健吾,他提起我的小说,我把已写好的八章重读一遍,过几天给他送了去。《寒夜》这样就在八月份的《文艺复兴》二卷一期开始连载了。
《寒夜》在《文艺复兴》上一共刊出了六期,到一九四七年一月出版的二卷六期刊载完毕。我住在霞飞坊(淮海坊),刊物的助理编辑阿湛每个月到我家来取稿一次。最后的“尾声”是在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写成。一月份的刊物说是一月一日出版,其实脱期是经常的事。我并没有同时写别的作品,但是我在翻译薇娜·妃格念尔的回忆录《狱中二十年》。我还在文化生活出版社担任义务总编辑兼校对,因此在“文化大革命”中我曾被当作资本家批斗过一次,就象我因为写过《家》给当作地主批斗过那样。我感到抱歉的是我的校对工作做得特别草率,在我看过校样的那些书中,人们发现不少的错字。
《寒夜》写一九四四年冬季到一九四五年年底一个重庆小职员的生活。那一段时期我在重庆,而且就生活在故事发生和发展的那个地区。后来我在上海续写小说,一拿起笔我也会进入《寒夜》里的世界,我生活在回忆里,仿佛在挖自己的心。我写小说是在战斗。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曾经想对我大哥和三哥有所帮助,可是大哥因破产后无法还债服毒自杀;三哥在上海患病无钱住院治疗,等到我四五年十一月赶回上海设法送他进医院,他已经垂危,分别五年后相处不到三个星期。他也患肺病,不过他大概死于身心衰竭,不象汪文宣死得那样痛苦。但是他在日军侵占“孤岛”后那几年集中营似的生活实在太苦了。没有能帮忙他离开上海,我感到内疚。我们在成都老家时他的性格比我的坚强、乐观,后来离开四川,他念书比我有成绩。但是生活亏待了他,把他的锐气和豪气磨得干干净净。他去世时只有四十岁,是一个中学英文教员,不曾结过婚,也没有女朋友,只有不少的学生,还留下几本译稿。我葬了他又赶回重庆去,因为萧珊在那里等着孩子出世。
回到重庆我又度过多少的寒夜。摇晃的电石灯,凄凉的人影,街头的小摊,人们的诉苦......这一切在我的脑子里多么鲜明。小说“尾声”的最后一部分就是根据我当时的一篇散文改写的。小说的主要部分,小说的六分之五都是在一九四六年下半年写成的。我的确有这样一种感觉:我钻进了小说里面生活下去,死去的亲人交替地来找我,我和他们混合在一起。汪文宣的思想,他看事物的眼光对我并不是陌生的,这里有我那几位亲友,也有我自己。汪文宣同他的妻子寂寞地打桥牌,就是在我同萧珊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写《寒夜》的时候我经常想:要不是我过去写了那一大堆小说,那么从桂林逃出来,到书店做个校对,万一原来患过的肺病复发,我一定会落到汪文宣的下场。我还有一个朋友散文作家缪崇群,他出版过几本集子,长期患着肺病,那时期在官方书店正中书局工作,住在北碚,一九四五年一月病死在医院里,据说他生病躺在宿舍里连一口水也喝不到,在医院断气时也无人在场。他也是一个汪文宣。我写汪文宣,绝不是揭发他的妻子,也不是揭发他的母亲。我对这三个主角全同情。要是换一个社会,换一个制度,他们会过得很好。使他们如此受苦的是那个不合理的旧社会制度。生活这样苦,环境这样坏,纠纷就多起来了。我写《寒夜》就是控诉旧社会,控诉旧制度。
这些年我常说,《寒夜》是一本悲观、绝望的小说。小说在《文艺复兴》上连载的时候,最后的一句是“夜的确太冷了”。后来出版单行本,我便在后面加上一句:“她需要温暖”。意义并未改变。其实说悲观绝望只是一个方面。我当时的想法自己并未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我虽然为我那种“忧郁感伤的调子”受够批评,自己也主动作过检讨,但是我发表《寒夜》明明是在宣判旧社会、旧制度的死刑。我指出蒋介石国民党的统治已经彻底溃烂,不能再继续下去。旧的灭亡,新的诞生;黑暗过去,黎明到来。奇怪的是只有在小说日文译本的书带上才有人指出这是一本充满希望的书。有一位西德女学生在研究我这本作品准备写论文,写信来问我:“从今天的立场来看你会不会把几个主角描写修改(比方汪文宣的性格不那么懦弱的,树生不那么严肃的,母亲不那么落后的)?”(原文)我想回答她:“我不打算修改。”过去我已经改了两次,就是在一九四七年排印《寒夜》单行本的时候和一九六〇年编印《文集》最后两卷的时候。我本来想把《寒夜》和《憩园》、《第四病室》放在一起编成一集,但是在出版社担任编辑的朋友认为这样做,篇幅过多,不便装订,我才决定多编一册,将《寒夜》抽出,同正在写作中的《谈自己的创作》编在一起。因此第十四卷出版最迟,到一九六二年八月才印出来,印数不过几千册。那个时候文艺界的斗争很尖锐,又很复杂,我常常感觉到“拔白旗”的大棒一直在我背后高高举着,我不能说我不害怕,我有时也很小心,但是一旦动了感情健忘病又会发作,什么都不在乎了。一九六二年我在上海二次文代会上的发言就是这样“出笼”
[1]
的。我为这篇发言在十年浩劫中吃够了苦头,自己也作过多次的检查。现在回想那篇发言的内容,不过是讲了一些寻常的话,不会比我在十四卷《文集》中所讲的超过多少。我在一九六〇年写的《文集》第十三卷的《后记》中谈到《憩园》和《第四病室》(也附带谈到《寒夜》)时,就用了自我批评的调子。我甚至说:“有人批评我‘同情主人公,怜悯他们,为他们愤怒,可是并没有给这些受生活压迫走进了可怕的绝路的人指一条出路。没有一个主人公站起来为改造生活而斗争过’。我没法反驳他。”
我太小心谨慎了。为什么不能反驳呢?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法庭审判一个罪人,有人证物证,有受害者、有死尸,说明被告罪大恶极,最后判处死刑,难道这样审判并不合法,必须受害者出来把被告乱打一顿、痛骂一通或者向“青天大老爷”三呼万岁才算正确?我控诉旧社会,宣判旧制度的死刑,作为作家我有这个权利,也有责任。写《寒夜》时我就是这样想,也就是这样做的。我恨那个制度,蔑视那个制度。我只有一个坚定的思想:它一定要灭亡。有什么理由责备那些小人物不站起来“斗争”?我国的知识分子从来就是十分善良,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就愿意工作。然而汪文宣在当时那种政治的和社会的条件下,要活下去也不能够。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关于《寒夜》我不想再说什么,其实也不需要多说了。我去年六月在北京开会,空闲时候重读了收在《文集》十四卷中的《寒夜》。我喜欢这本小说,我更喜欢收在《文集》里的这个修改本。我给憋得太难受了,我要讲一句真话:它不是悲观的书,它是一本希望的作品,黑暗消散不正是为了迎接黎明!《回忆》第四篇是在北京的招待所里写成的,文章中我曾提到“一九六〇年尾在成都学道街一座小楼上修改这小说的情景”,那时的生活我不但没有忘记,而且对我显得十分亲切。由于朋友李宗林的安排,我得到特殊的照顾,一个人安静地住在那座小楼上写文章。我在那间阳光照得到的楼房里写了好几个短篇和一本成为废品的中篇小说。在那三个月的安适生活中,我也先后校改了三本小说的校样,最后一本便是《寒夜》。
校改《寒夜》时我的心并不平静。那是在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时期,我作为一个客人住在小楼上,不会缺少什么。但周围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例如挂在街上什么地方的“本日供应蔬菜”的牌子,我有时也看到,几次都是供应“凉粉”若干。有一天我刚刚走出大门,看见一个人拿着一个菜碗,里面盛了一块白凉粉,他对旁边一个熟人说:“就这样一点点。”
就在供应如此紧张的时候,我的表哥病倒了。这位表哥就是我一九三二年在《家庭的环境》中提到的“香表哥”,也就是《家》的十版代序《给我的一个表哥》的收信人。我学英语,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在我一九二〇年秋季考进成都外国语专门学校补习班以前,他给过我不少的帮助。可是后来在他困难的时期我却不能给他任何的支持。一九五六年十二月我回成都,他在灌县都江堰工作,不曾见到他。一九六〇年我再去成都,看望姑母,他刚刚退职回家,我们同到公园喝过茶。过了些时候我再去姑母家,表哥在生病,桌上放了满满一杯药汁。他的声音本来有点哑,这时厉害了些,他说医生讲他“肝火旺”,不要紧。后来我的侄儿告诉我,在医院遇见我表哥,怀疑表哥患肺结核,劝他住院治疗,他不愿意,而且住院也有困难。以后听说表哥住到城外他儿子的宿舍里去了,我让我一个侄女去看过他。病象越来越显著,又得不到营养品,他儿子设法买一点罐头,说是他想吃面,我叫侄女骑车送些挂面去。没有交通工具,我说要去看他,却又怕麻烦,一天推一天。听说他很痛苦,声音全哑了,和汪文宣病得一样,我没有想到他那么快就闭上了眼睛。有一天我一个堂兄弟来告诉我,表哥死了,已经火化了。没有葬仪,没有追悼会,那个时候人们只能够这样简单地告别死者。可是我永远失去了同表哥见面的机会。只有在知道他的遗体火化之后,我才感觉到有许多话要对他说!说什么呢?对大哥和香表哥,我有多少的感激和歉意啊!没有他们,我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能够象今天这样地活下去吗?
堂兄弟还对我说,他去看过姑母。姑母很气愤,她感到不公平。她一生吃够了苦,过了八十岁,还看见儿子这样悲惨地死去,她想不通。堂兄弟还说,表哥的退职费只花去一小部分,火葬也花不了什么钱。表哥死后我没有敢去看姑母,我想不出安慰她的话。我不敢面对现实,只好逃避。不多久我因为别的任务赶回上海,动身前也没有去姑母家,不到半年我就得到她老人家逝世的噩耗。在成都没有同她母子告别,我总觉得欠了一笔偿不清的感情的债。我每次翻读《寒夜》的最后一章,母亲陪伴儿子的凄凉情景象无数根手指甲用力地搔痛我的心。我仿佛听见了儿子断气前的无声哀叫:“让我死吧,我受不了这种痛苦。”我说,不管想得通想不通,知识分子长时期的悲剧必须终止了。
我先把《寒夜》的校样寄回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然后搭火车回上海,李宗林送我上车。这次回成都得到他的帮助不少,以后在北京出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也经常同他见面。他曾在新疆盛世才监狱中受尽苦刑,身上还留着伤痕和后遗症。一九六四年尾在北京人大会堂最后一次看见他,他神情沮丧、步履艰难,我无法同他多谈。当时康生、江青之流十分活跃,好些人受到了批判,我估计他也会遇到麻烦,但绝对没有想到过不了几年他就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受尽侮辱给迫害致死。两年前我得到通知在成都开追悼会为他平反雪冤。我打电话托人代我献了一个花圈,这就是我对一个敬爱的友人所能表示的一点心意了。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绝不相信神和鬼。但是在结束这篇《回忆》时,我真希望有神,有鬼。祝愿宗林同志的灵魂得到安宁。也祝愿我姑母和表哥的灵魂得到安宁。
[1]
“出笼”:“四人帮”时期流行的用语。
死去的太阳
爱,要爱那沉下去的太阳,它又可怕,又伟大,把它底血染红了半个天,那时候天空中便开始了黄昏的奇迹。爱,要爱那死去的太阳,爱,要爱那受伤垂死的狮子,它在临死之前那样地怒吼,使远处的鸵鸟吓得把头往沙里藏,连鳄鱼也兴奋地打呵欠。
——A.N.托尔斯泰:《丹东之死》
序
这部小说自然不是成功的作品,而且象我这样的人也写不出成功的作品来。
两年前有一天我在法国乡间偶尔读到巴黎《每日新闻》上面的一篇杂感,讲一个十九岁的安南青年自杀的事。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离开了明媚、温暖、梦幻的国土,飘流到阴暗的巴黎城,看惯了大国人物底架子,受尽了弱者底痛苦,在一个凄凉的月夜里,听见街头有人在唱《安南之夜》的情歌,这时候那个逃不出“狭的笼”而回到温暖的树林的文弱的安南青年只有走上自杀的路了。这种心情当然是法国人所不了解的。
时间是不停地过去了。我底一个姓巴的朋友又在项热投水自杀。被压迫者底悲哀压倒了我。经过了短时间的痛苦生活之后我底激情渐渐地消退了,但是悲哀底痕迹却永留在心上。我想写点东西来伸诉我底以及与我同为“被压迫者”的人底悲哀,我决定用我所经过的五卅事件做主题。
这部小说延迟到两年以后才动笔,所以它底主题也改变了。也许我现在写的并不是以前打算写的那一部。虽然这也是写五卅事件,但它底主题却不是五卅事件了。我写一个小资产阶级在这事件中的多少有点盲目的活动,以及由活动而幻灭,由幻灭而觉悟的一段故事。如果读者觉得我底英雄有点幼稚、滑稽,那么请他明白小资产阶级大半是这样的。
友人中看过这部小说的都说它比《灭亡》差多了。我自己也无法为它辩护。朋友M是爱读《灭亡》的,他读了我底《自白》以后,却来信劝我说:“我希望你能从无意识的创作变成有意识的创作才好。太固执于自我的小说,我不希望你继续地写作。”他要我“写出思想健全的小说”。这个意思很不错,可惜我现在做不到。不过在《死去的太阳》里个人主义的色彩是淡得多了。虽然我底学习还不能够使我写出象左拉底《四福音》(只完成三部)那一类的书,来说明我底社会理想,但我已经不复以自我为中心来伸诉自己底悲哀了。
巴金1930年6月。
一
一九二五年六月一日晚间十一点钟,沪宁线夜快车开出了上海北站。天落着微雨。一长串的列车象一根长蛇似的在蜿蜒的铁轨上爬着前进,发出了单调的响声,打破这静夜底沉寂。在一辆三等车厢中靠左边窗坐着大学生吴养清。车厢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从穿西装的一直到穿蓝布短衫的。有的低着头在沉思,有的严肃地在和同伴低声讲话。然而大多数的人都失了谈话的兴致,好象他们底心中藏得有什么秘密,他们害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出秘密来。一种严肃的恐怖的空气笼罩着全车厢,往常的嘈杂的谈笑,如今是没有了。在愈来愈浓的夜色底包围中,火车载着众人底秘密不停地前进。
两天来的刺激和奔走使得吴养清底精神异常疲倦。他在这拥挤的车厢里,在两个肥胖的商人中间找到一个勉强可以坐下的地方以后,略略向四周望了望,便觉得头有点重,身子站立不稳,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垂下来。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假寐了片刻。
忽然火车底放汽声惊醒了他,车身底骤然的停止把他底身子也大大地震动一下,他吃惊地睁开眼睛,转头向窗外一望。那个报告站名的石牌坊静静地立在冷雨凄清的夜里。靠着暗淡的灯光,吴养清看见了石牌坊上一行英文和两个大的中国字,他知道现在到了苏州车站了。
在一阵小小的喧闹之后,有些人下了车,又有人上车来,渐渐地一切又归于静寂。几分钟过去了。火车又慢慢地动了。
天色很暗,雨还不住地落。玻璃窗上粘着雨点。从车厢里望出去,模糊中一片乌黑。车厢里弥漫着阴郁、黯淡的黄色烟雾,到处都是鼾声,也有几个人打起精神在谈话。电灯似乎更加昏暗,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好象过得太慢了。
忽然有人在叫“查票”。皮鞋底声音愈走愈近,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拥着一个穿制服的查票员来了。一顶小小的制帽盖着的圆圆脸,戴着宽边眼镜的一双眼睛和下垂的八字胡表示出查票员底尊严。他带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在人丛中挤过,把这个车厢里的乘客们底票子都剪了。
坐在吴养清左边的那个胖子忽然抬起头望着那几个兵士,过了一会便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兵看起来好不威风,为什么不能够跟外国人打仗?”这声音里包含着愤懑和绝望,团团的胖脸上带着一种悲哀的表情,两只小眼睛光闪闪地圆睁着。吴养清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只看见最后的一个兵土底黄色军帽。但一霎间这军帽也消失了。一切还是和先前一样。他转过头看那胖子。那个人底眼光和他底遇到一处了。从那个人底眼光里他知道那个人有话问他,不知为了什么,他害怕似地把头低下来,躲开了那个人底眼睛。
“先生,请你告诉我,外国人为什么要乱杀我们中国人呢?”他觉得一只肥大的手握着他底左臂,一股热气吹到他底脸上。那个人底声音抖得很厉害,直到了他底心底。在深深的感动中他想找一句话来答复那个人。但是血的印象窒息了他,他觉得全身底血都冲到了脸上,他把两个拳头紧紧地握着,两天前的景象又来追逼他了。
他只觉得全身发热,话流水似地吐了出来,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二
两天前,星期六的下午,将近两点半钟的光景,吴养清站在上海南京路永安公司底门前,手里捏着一卷传单。他在拥挤的人群中把传单一一散发给他底手所能够达到的过往的人。
在他一生中这还是第一次。他感到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激昂与热诚。南京路的这一段被大队的偶然聚集起来的群众挤满了。几面某某大学讲演队底大白旗在各个商店底红的、蓝的招帘中间飘扬着。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在这些旗帜下面聚着一两百个各校的学生。传单雪片似地四处飞着。四周呼口号的声音渐渐地高起来。忽然后面起了一阵拥挤,吴养清和他底同学们都被推着前进了。
快到了市政厅底门前,呼叫声便增大起来。吴养清看见一个高大的印度巡捕正抓住他底一个同学底衣领。还有那个在学校里素以文弱出名的张欣南也被一个瘦长的西捕拖住。“放掉他们!”有些人在高声叫。但那些巡捕依然拖着他们走,而另外五六个巡捕却拿着他们底警棍来阻止群众前进。
“放掉他们!”群众中起了如雷的呼声,后面的人用力向前推动,前面的人就成了巡捕底警棍底目标。一个西捕猛然举起他底尖上包着铁皮的手杖,向着快挤到他面前的一个年纪很轻的学生底头凶狠地打下去。那个青年被打得几乎要跳起来。一道鲜红的血流下他底前额,霎时间他底脸就被染红了一小半边。
吴养清正走到那个青年底身边。“血!”他不禁高声叫起来。血的印象使他忘记了自己。他感到一股热气,猛然抛掷了手里的传单,捏着拳头跳将上去。忽然旁边来了两只铁腕握着他向后面一摔。他立不住便往后一倒。后面的一个同学扶住了他。“血!”他用力地、狂乱地叫着。“血!”“血!”群众中立刻起了响应。群众更兴奋地向前挤,愈挤愈兴奋。“冲过去!”有几个人这样高叫,群众马上同声响应。不多几时群众就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冲过巡捕底防线前进了。
群众底声势虽然浩大,但是他们往前进本来没有目的,也没有一点粗暴的举动。许多只手举起来,呼叫声响遍了人群。吴养清走在群众底前头,还不曾走到云南路口,前面已经聚满了人,不能通过了。他打算一个人穿过前面的人丛中向前进,忽然又起了一阵呼叫声,群众似乎有点乱了。一声清脆的枪响,送到他底耳边。“枪啊!”他惊疑地叫了一声。他自己立刻否定说:“不会的,他们不会开枪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前面的人群向后狂奔起来,枪弹底声音接连地响着,哭叫声响成了一片。群众都往两边的商店或支路里跑。
吴养清在他底惊惧的激昂中,觉得自己的腿似乎在地上生了根。一个年青的孩子,满脸都是血,向着他跑来,离他还有几步的光景,忽然狂叫一声,两手抚着胸,一颗子弹从后面打进了孩子底身体。孩子便倒在地上死了。
一声尖锐的笑声送到了吴养清底耳边。他转过头,正看见一个高大的西捕拿着一支手枪对准他。他疯狂地跳进了旁边一家店铺。店铺里堆满了灰白色的脸。吴养清底心猛烈地抖着,全个身子都因恐怖与愤怒而战栗了。他惊惶地望着那许多灰白的脸。所有的脸上差不多露出同样的表情。屋子里是闷得死人的沉寂。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地响,但最后终于停止了。又过了十几分钟,吴养清便走出了这家店铺。
街道上已经是很清静了。先前的大队群众完全不见了。宽广的马路这时候更显得宽广。全武装的西捕和印度巡捕在马路上逡巡着。在人行道上,马路上静静地躺着十多个尸体。这里是一大团鲜红的血迹,那里又是一大摊黑红色的东西。吴养清认得在电车轨道旁边仰卧着的穿灰色西装的青年是他底同学张欣南,脸上血迹模糊,一身都是血。在云南路口躺着他先前亲眼看见被谋杀的那个孩子。
他记起了就在半点多钟以前,他们这一群人还是和平地向着巡捕房前进,要巡捕释放无辜被捕的学生。他们还以为那班人总是具有理性与同情的东西,在他们底血管里总有一点人底血液,那样的服装与武器总不会消灭他们底人性。然而事实证明出来:他们只是些喝血的猛兽。在这大商埠底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把一群手无寸铁的市民任意屠杀,这样的事在中国历史上确实是空前的。多年来身受的帝国主义者底压迫象深的创痕一般出现在吴养清底心头。他在挣扎。他觉得忍耐的时期过去了。他底血应该流,他底青年的生命应该牺牲,为着来表示这个民族中也并不尽是任人屠杀的羔羊。他把那个孩子底尸体看了一回。他底眼里发出火花,他底全身象烈火一般地燃烧起来。
“走开!”一个拿手枪的西捕用英国话对他叱道。听见这样的叱声,又看见杀人的凶器,他实在忍不住了。这时候他忘记了一切,愤怒制服了他。他拔起脚正要向那个人冲过去,忽然后面有一只手拉着他底右臂,一个很熟的声音在叫他底名字。他转过身子,便看见他底同学王志行底因痛苦而扭歪了的脸。他们两人对望了一会,两人都掉下了眼泪。弱者底悲哀压着他们底头,心里好象有多少话待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王志行握着吴养清底手,悲哀地说了一句:“我们去罢。”吴养清再掉过头把那些躺在血泊中的尸首望一下,然后同王志行走了。
一路上一个思想,一种恐怖追迫着他们。吴养清底被握着的热手忽然翻过来,把王志行底手紧紧地握着:志行,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件事。
从南京路,他们又转进四川路。这时候他们又在热闹的街道中了。吴养清底身子猛然战抖起来。“志行,我底心乱得很,我不能,不能生活下去了。我底血为什么不流在南京路上?志行,我不能忍耐了,我们还是回到南京路去罢!”他狂乱地说了这些话。
“你疯了?你要去送死吗?”王志行惊讶地说,然后又温和地安慰他道:“养清,我们回学校去罢。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不要急,这一次我们会胜利。”
“血,血啊!”吴养清迷悯地叫道,“我看见了那个孩子底血,我亲眼看见他被谋杀的!他底血!我听见他底叫声,你想我今晚怎么能够安睡?还有张欣南底血!我眼前尽是血。好象他们都在笑我怕死......笑我躲在店铺里......”
王志行不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挽着吴养清底手臂,同他走回到T大学去。
晚餐的时候T大学底饭堂里现出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悲哀而肃静的空气。菜虽然照例地端上了桌子,但所有的人都没有心思吃饭。
“大家站起来低头静默,表示哀悼我们底被害的同学张欣南,”一个瘦长的学生说。全体学生都站了起来。
几分钟以后一个悲愤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还要用行动表示张欣南同学是不会白死的。我们用什么方法对付这次屠杀呢?难道我们底血还没有沸腾起来吗?”一个身材高大的学生跳上了板凳大声说:“我们底同胞还在做梦,就是这一次的流血也还唤不醒他们。看罢,明天南京路上又会恢复歌舞升平的气象!——”
不,我们明天再去!这呼声是全体一致地叫出来的。“我们明天再到那里去演讲,去散传单——”全个饭厅都骚动起来了。吴养清看见这全体一致的表示,他真感激到想流眼泪。他用全力叫着,——“甚至于去死。”这差不多是欢呼的声音。
这天晚上在大礼堂中开的全体学生紧急会议一直继续到一点钟,大家怀着紧张的心情回到各人底寝室里。
从第二天起他们全体罢课了。
三
星期日上午,狂暴的急雨象前一天的枪弹一般地怒扫着南京路,马路上的水象血一般地流着。血底颜色早被白种人用水冲洗干净了。可是血底气味还隐约地到处散布。依旧是高耸的三大公司底屋顶花园,依旧是装潢精致的各种商店,然而平日那些点缀太平的东西都看不见了。一种严肃的悲哀笼罩着整个马路。
吴养清一个人走过新新公司底门前。白蒙蒙的橱窗遮住了里面的一切。马路两旁的大小商店,每一家都蒙上一层悲哀的面纱。他知道它们都是昨天的大屠杀底见证。它们中间每一家都可以讲出一段悲惨的历史。但是它们始终冷酷地闭住口,连一个声音也不肯吐露。枪弹般的雨点不断地向他底脸上猛射,眼镜片上积着雨点,模糊了他底视线。洋布夹衫也湿透了。可是他底心里的火,身上的热依旧不曾减少。他用手把头上的雨点揩了一下,又向前进了。
雨荷荷地流,他也加快了脚步。他偶然在一家商店底玻璃窗上发见了一个大的伤口。他看见这伤痕,就觉得自己受了伤一般。心燃烧得更厉害了,似乎就要跳出口腔来。他抬起头往四面一望,披着雨衣的武装印捕和西捕在马路上徘徊。他望着他们底手枪,他想如果他向前动一下,一定会有几颗子弹打进他底身体。他很想扑上前去和那些屠杀他底同胞的人拚命。然而他不能够给那些人做枪靶,他不能够拿自己底死亡去供那些人作乐。在愤怒的绝望中他狠狠地把他们望了几眼,又急急往前进了。
忽然他底眼前一黑,好象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底去路。“朋友,当心点,”一个粗的声音送到他底耳边。原来他在急走的当儿不留心和一个工人相撞了。他抬起头来,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工人站在他底面前。他对这个不认识的同胞感到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亲切的友情。那朴质的脸,那直率的愤怒的表情,这时候在他底眼里却变得非常伟大,非常可爱了。“朋友,”他叫了一声。真挚的脸还摆在他底面前。血红的眼里露出了亲切的眼光。两个人彼此对望了一会,在互相的了解中,还有说什么话的必要呢?吴养清觉得自己底眼睛润湿了。一句真挚的话从他底嘴里吐出来:“我们都不要忘记昨天的事情。”“只要我们大家都不怕死,就好办了。”这一句包含着热烈的希望的大声说出来的答话,象钟声一般地在吴养清底耳边响了许久。可是那个工人一霎间便转了弯去了。
“南京到了,”“南京到了,”车厢里有人这样叫,大部分的乘客马上骚动起来。吴养清正在重温两日来的旧梦,却被这些叫声打断了。火车已经驶入下关站内。南京到了。
天早已大亮了。乘客们争先恐后地下车。吴养清擦了一下眼睛,从架上取下了小提箱,在人丛中挤开一条路,走下去了。
月台上站满了接客的人,可是吴养清底朋友并没有来。吴养清来南京是在前一天晚上T大学学生会紧急会议中决定的,他来不及通知南京的朋友,而且他从前在南京东南大学读书,后来才转学到上海,南京是他常到的地方,也用不着别人来接他。
据车站上的情形看来,上海的大屠杀似乎还不曾被南京人详细知道。至少在一般人底脸上看不到一点悲哀或愤怒底表情。吴养清不能相信在这样近的地方,上海的事变会不曾产生一点影响。他在上海时心情非常紧张,他所看见、所听见的一切都足以使人兴奋激昂。可是现在他在这里看见这些和平的面孔,他觉得所谓“五卅”好象只是一场恶梦。
吴养清怀着这样一种疑惧走出了车站。他雇了一部黄包车,向北门桥而去。
四
上海大屠杀后的第四日,在南京东南大学底大会堂里举行着国民外交后援会底成立大会。可容数百人的大会堂里已经没有了空的座位,两旁的过道上也站满了人,甚至窗台上也有些年青的学生高踞在那里。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讲坛上桌子后面站着本日会议的主席,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穿着一件青哗叽的长衫,一个三十多岁穿学生装的人坐在桌子旁边,做记录员。
吴养清走进大会堂的时候,讲坛上的主席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道:“第六提案——请求上海军事当局立即派兵占领租界。”写毕他便转过身子大声说:“请原提案人金陵大学学生会代表说明理由。”于是一个中等身材、面目黧黑的西装青年站起来,用带广东音的国语把他底提案解释了一番,他说到最后,全会场起了一次春雷般的掌声。“我们要立刻把租界收回来。”人群中有人这样叫道。
金陵大学学生会代表坐下之后,前三排座位中一个穿马褂的三角脸的青年半立起身子说:“我看用武力占领租界是不合条约。”他底声音并不高,但前几排的人已经听清楚了。一个穿青灰色羽纱长衫的瘦长青年忽然站起来,高声说:请问密斯脱谢耀德,外国巡捕在上海租界上屠杀市民,是条约上第抓住,从人丛中把他带走了。来的人是方国亮,参加今天的主席团的一个大学生。
吴养清本来不预备讲话,他从来不曾在这么多的人面前演讲过。他不知道要怎样说才好。但是他已经到了指挥台前,也只得上去了。他惶惑地走到台上,主席说了几句介绍的话,他便站在这一大群人底面前。看见这数不清楚的头,他一开口,声音便发抖,他觉得说话颇费力,说了几个字便停顿一下。他说了七八句以后,胆子渐渐地大起来。几天前的惨象又出现在他底脑际,压下去了的愤怒又涌上心来。他忘记了眼前的一群人,他忘记了自己。他只是愤激地说着,用尽了自己的力气,叫哑了自己底声音。一阵天崩地坼般的掌声才使他清醒过来。他在台上立着,一手擦着前额的汗。掌声渐渐消去以后他正预备走下去,忽然记起了美国巴退克·亨利底一段有名的演说词,便用祈求的语调引说出来:“难道生命竟是这样宝贵,和平竟是这样甜蜜,须得要拿奴隶的镣铐来作代价吗?万能的神明哟,给我以自由!不然,便给我以死!”
走下讲台他才知道他自己底疲倦,汗不住地流,全身在发热,方国亮紧紧地握着他底手热烈地说:“你底演说使得许多人都哭了。”吴养清摇摇头无力地说:“我不能够支持下去了。”象要倒下去似的,他把头俯在方国亮的肩上。没有力量再说下去,才踉跄地走下讲台。头上的汗不住地冒出来,眼前起了黑点,全身软弱无力。过了一两分钟突然起了几声断续的拍掌,接着全会场的人一齐拍起手来。吴养清镇静地向前面看,他底眼光所触到的面孔上都留得有几滴泪珠。一股热情点燃了他底心。在一阵感激之中他底眼泪畅快地流了下来。
“哥哥,”有人在后面拉他。他掉过头,看见一个穿翻领衬衣的八九岁的小孩站在他旁边。一对非常明亮的眼睛已经被泪珠打湿了,睫毛不住地开合。这个孩子仰起头看他,“哥哥,不要哭,我们这回要齐心了。”
“弟弟,”吴养清温柔地、亲切地唤了一声,“弟弟,我不哭了。你看你底眼里还有眼泪呢!”他说着便摸出一张手帕俯着身子替这个孩子揩了眼泪。
“哥哥,我看见你哭,我也想哭了。我告诉你,我们这回要齐心了......你带我到上海去。”他举起小拳头在吴养清底眼前晃了几下:“你带我到上海去打外国人。”
“小孩子应该乖乖的在家里跟着妈妈,”吴养清爱怜地抱起他,在他底白嫩的颊上亲了一下。“你们小孩子去不得,我们大人去好了。”
“不,我要去,”这个孩子起劲地说。“你们大人去,会被杀的。我们小孩子不要紧,他们不会杀小孩子,他们也有小孩子......”
“三弟,你又在乱讲什么了?”怱然一只白白的手在那个孩子底头上拍了一下,一个少女底声音这样说。
“姐姐,”那个孩子看见来的是他底姊姊,便挣脱了吴养清底手向她扑过去,双手缍着她底手,要她抱。
“快放手罢!这样大的人还要人抱,真不害羞,”那女郎爱怜地责备说。孩子听见便红了脸,放松手站好。
吴养清微笑地向那个女郎点头,他认得她就是方才提议组织募捐队的女学生。他说:“他要到上海去打外国人呢!勇敢的孩子!”孩子听见在夸奖他,便害羞地把脸靠在他底姊姊底衣襟上。
“为什么现在又怕羞起来了?”他底姊姊摇着他底身子说。她又向吴养清说了一句:“吴先生刚才的演说把我感动得要哭了。”
“密斯——”吴养清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女郎底姓,便转口说:“我们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吴先生记不起了?”她微笑地说。“我是婉贞姊底朋友,程庆芬。这是我底弟弟程旭。从前在成都时,我们就住在你们公馆底对门......”
吴养清不等她说完连忙笑道:“啊!我记起了。不过是六七年前的事,我就忘记了。倒是密斯程底记性好。”
“我还记得有一晚上,月色非常好,我同婉贞姊在你们府上花园里,婉贞姊正坐在池塘畔吹笛,我在旁边唱歌,忽然听见假山后面有人做鬼叫,又投来了一块石头,落在池塘里,把婉贞姊同我都吓坏了。后来才知道是吴先生,”程庆芬笑着说。她又问:
“婉贞姊还好罢?”
吴养清底脸色突然阴暗起来,他低声答道:“姊姊已经不在了,就在密斯程出省的那一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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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怎么婉贞姊不在了!”程庆芬惊讶地说。“家母平时很喜欢她,如今还时常念她。她竟然死了!”说到最后一句,她有点凄然。
“伯父、伯母都很康健罢?改天再到府上请安,”吴养清客气地说。
“先父去世已经四年了,家母底身体还好。吴先生来,我们一定欢迎。”
这时大会堂的人都散尽了。只有主席方国亮和王学礼几个人在谈话。暮色开始从窗户爬进来。大会堂愈显得凄凉了。
“姐姐,回去罢,是家里吃晚饭的时候了,”程旭有点害怕,便扯着他底姊姊底衣角说。
“密斯程住在什么街?”吴养清殷勤地问。
“就住在北门桥。”
“我也住在那里,我们可以同路。这个孩子很乖,让我来牵他罢,”吴养清说罢,便牵着程旭底手同程庆芬一道出去了。
五
在暮色的包围中三个人走出了东南大学。附近人家的灯火已经亮了。他们转了弯便走入菜园中的小径。湿润的泥土有点粘住他们底鞋底。他们不能够走快,慢慢地踏下一只脚,又再提起另一只。街市的灯光可以远远地望见,菜园里闪着朦胧的光。近处有一个水塘,水面笼罩了一层暮霭。塘畔喧响着阁阁的蛙声。两旁的菜畦在朦胧中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绿色。夜快要到临了。
“吴先生觉得上海比南京好吗?”程庆芬问道。
“密斯程没有到过上海吗?”吴养清惊讶地问。在我看来,南京比上海好多了。我讨厌上海。住在上海的人只晓得钱,除了钱以外,什么都是假的。在南京至少可以看见几个有同情心的人,’吴养清愤愤地说下去:“上海完全是外国人底世界,流氓底世界!”
“吴先生底话也许太过了。我理想中的上海是很美丽的。物质文明既然发达,生活富裕,人底同情心自然也丰富了,”程庆芬梦幻似地说。
吴养清象受了什么刺激似地忽然用愤激的语调打断了程庆芬底话:“上海,我是不愿意回去了!这一次的血迹不洗干净,我是不回上海去了。我害怕再看南京路!”
“我想这一次我们一定会得到胜利,”程庆芬充满了希望地说。“我觉得所有睡着的人都醒起来了。你这几天看出来这个变化吗?”
“看是看见的。我刚到时很奇怪,为什么南京人一点也不关心,现在我看见他们觉醒起来了。今天我心里很热。第一我要谢谢你底弟弟,”他说到这里便埋下头看了被他牵着的程旭一眼,那个孩子也正抬起头望他,不十分明白他底意思。过了一会,吴养清忽然带着疑虑说:“这一次该不至于只有五分钟的热度罢。”
“不会的,”程庆芬带着确信说。“这一次的血洒在大街上,是谁也看得见的。我们一定要把正义和人权争到手来。”
“然而我看一般人底脑子里已经潜伏着一种错误的思想。他们信赖政府,以为政府底力量可以解决这件事。他们请求政府派兵收回租界。其实我今天就听到一点风声,政府本来打算下令禁止一切群众运动,叫大家静候政府解决,后来看见风潮扩大了,害怕用压力反会激出事变,又只得装聋作哑。除了我们自己以外,别的都靠不住。只有我们民众自己努力,才可以争回我们底自由和幸福。”
“是,吴先生底话不错。我觉得我们前面好象有两条路:一条通到光明底乐园,一条通往奴隶底地牢。无论出什么代价,我们是要向乐园去的,”程庆芬乐观地说。
“我相信靠了大众底力量,我们会走到那里的,至少我们底弟妹们会走到那里,”吴养清看着小小的程旭,心里充满了希望,用坚决的声调说。“那天我看见南京路上一团团的红血和横尸的惨状,我在杀人者底凶恶的、轻蔑的眼光下向我们底死者告别的时候,我曾经在自己底心里深深地宣誓过:我底青年的生命可以牺牲,我底血可以再一次流到南京路上,然而正义终于是要争回来的。活着给别人做枪靶子这样的命运,我是要反抗的。我们要争回我们底自由,我们有这力量,只要我们肯做,只要我们有决心。密斯程,你同意我底话吗?我恨不得这一场决死的战斗轰轰烈烈地发动起来,奴隶底生活,预备给别人做枪靶子的生活我实在不能忍受下去了......”他愈说语调愈激烈,后来忽然中断了,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程庆芬不答话。他们默默地走着。夜色更浓了。吴养清觉得程旭底两只暖热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他底左手。
“吴先生,你不要难过,我要跟你一路到上海去,”这声音从孩子底口里吐出来的确很可爱。
吴养清只是抚着他底头叫:“好孩子,好孩子。”
程庆芬没有说话。她感觉到吴养清底温暖的呼吸就在她底耳边,脸上不觉得发起热来。她故意把脚步放慢一点,让他走在前头。但再一转弯他们就走入热闹的街中了。
他们到了程庆芬底寓所。程庆芬要吴养清进去坐一会,但是他谢绝了,因为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而且他底表弟高惠民还在家里等他。程庆芬姊弟二人向他告了别,走进院子里去了。程旭还回过头来不住地向他挥手。他等到看不见他们底影子时,才转过身,往自己底寓所走去。
六
夜是早或是迟,没有一个人知道。整个南京城都被埋葬在酣梦中。死一般的沉寂统治了一切。空气中含着死亡的毒气,从开着的窗户送进来。吴养清觉得窒息了: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底咽喉。屋里抖着灰白色的微光,全个房子好象在动摇,墙壁也在跳舞。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一个黑影从地上爬起来,居然走到桌子前,不客气地在藤椅上坐下了。
“也不打招呼,这家伙多么不讲礼!”他想。
“有火柴吗?”那影子居然用英语问他。奇怪的是他自己这时却坐在他底对面。
“这是一个英国人罢?且看他要做什么。”他心里这样想,并不回答那影子底问话。
“你们为什么要排外?”那影子又骄傲地问。
“真讨厌!”他想,便生气地回答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你不说吗?哈,哈!你们敢排外吗?非得杀几个人给你们看,你们才懂得害怕!”
[1]
“这家伙居然这样说,应该站起来赶他出去。”他一面想,一面捏紧拳头。然而全身底力气都用尽了,他底身子却似乎粘在椅子上不能动弹。他觉得在灰色的黑暗中有一双深陷的绿色眼睛在轻蔑地、讥笑地望着他。
“杀,不见得就会把人杀怕罢,我们也会杀的,”他又急又怒地说。
“哼,你们也会杀?你不曾看见那天老闸捕房底门上溅了八英尺高的血,路上血流得泞滑起来。这是谁底血?哼!不都是你们黄种狗底血吗?我也亲手拿了一支柯利特四十五号的快枪,我们把站在前一排的人打成碎块!”那影子慢慢地带着艺术趣味地讲述他底功绩。
“原来你就是刽子手,我正要找你,”他愤怒地说着,一面动手在桌子上抓东西,要向影子掷去。然而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底手也不能够动了。
“哈!哈!你这个小Chinaman,我劝你还是不要动罢。”那影子在灰色的微光中忽然歪了脸狞笑,露出一嘴白色的牙齿。“你们这些中国流氓妄想劫夺我们外国人的利益,所以非把你们打死十几个不可。对你们这班下流东西只有用枪弹和皮鞭,至于同你们讲理就会受害。”
“你就把我杀了罢,我不要听你底这些话!”吴养清气得说不出话来,在挣扎了许久之后才嘶声地吐出上面的话,他已经力竭了。
“我劝你还是慢慢地听我说。上帝明鉴,我的话都是真的,”虽然英语里夹了不少不合文法的句子,但那影子说话的态度似乎是很Gentleman式的,吴养清仿佛看见它还穿着漂亮的大礼服。“我同我的伙伴白天枪杀了十几个中国人,晚上却在礼查饭店里喝酒打架,后来又和漂亮的中国女子睡觉。有一次我们一共十八九个人,拿着粗的打棒球用的棍子来和你们这班下流东西玩。那棍子是很结实的,但我也打断了两根。我们打断许多中国人的颈骨,打破了十二三个中国人的脑袋,捶碎了一个中国人的背脊,打烂了许多面孔,鼻子,手,脚。我觉得再没有比这个更痛快的了。”
影子底脸上露出高等国民底满足的微笑,他用手把八字胡捻了一下,才慢慢地、文雅地继续说下去:“你不高兴听吗?我要你听,你还不是要听!我告诉你忍耐地听着罢。有一次我们开起铁甲汽车,钢板有一英寸多厚,上面有炮架子,有机关枪,装制得好象坦克车一样。这两轮铁甲汽车开足了马力直往人堆里冲去。果然压死了两个中国人。这两个人的内脏挤得满街都是,他们的手脚筋骨都压断了,逃避的人也大半压碎了手足。”
他用手搔了一下头上的光滑的发,想了一刻,便很感兴趣地说:“还有咧,又有一次在早晨我们被一群从污秽的狗窠里爬出来的下贱异教徒围住了。我们先用救火的水龙向他们喷水,可是一点效验也没有。这是你们中国人天生的贱脾气,平常一点小雨,街上就看不见中国人;现在把他们浑身浇透了,这些混蛋还照旧拿砖头砍我们。于是我们的机关枪队放枪了。真好看:立刻打死了七个人,辗转号叫的声音充满在空中,死伤者的鲜血马上染红了街面。”
“哈,哈!还不够哩!”他又马上忍住笑,做出最虔诚的基督教徒底样子,极其诚恳地而且略带一点说教式地说:在街头有许多中国流氓把电车拦住了,用油浇在上面,车里的妇人小孩们也被他们拖了下来。你猜我们怎样对付他们?我们把他们围起来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这事情在历史上从来不曾记载过,报纸上也不敢登载,我们在巡捕房里也不敢说。对于那班生来就没有智慧的中国人,我们自然把最残酷的报酬送给他们,一下子就叫他们寂然无声。上帝明鉴!要是我说的是谎话,我就没有人格。但是这事情你们中国人也很少知道的。我能够躬逢其盛也就足以自豪了。
“老实对你说,我觉得对付你们这些污秽的恶魔,不该用公使交涉,最好用联军和你们相见,掠夺你们,蹂躏你们,强奸你们,屠杀你们,使你们世世代代都晓得尊敬外国人。这一次给你们吃点苦,也许可以得到十年的和平。”
在稍微停顿之后,那影子又摆起了大国民底架子,鄙夷地、艺术地骂道:“哼,你们说什么反抗!你们这班凉血动物哪里会反抗!空口叫几次反抗,不过多送几个人死罢了。你看罢,一两个月以后,你们又会忘掉一切。你们男男女女又会在大饭店、跳舞场、大戏院、游戏场中享乐了。至于我们外国人呢,杀了几十个中国流氓至多不过花一点钱罢了。好在钱又不是我们出的。”那影子愈说愈高兴,高的鼻子愈来愈高,深的眼睛愈来愈深,它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头不住地摇动,似乎还要说下去的样子,可是吴养清实在气得忍不住了。他极力挣扎,拚命地咬嘴唇。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忽然他底身子可以动了,他猛烈地站起来,一拳打过去:“你不过是个影子,你敢装作人样来说话!”果然他底拳头打了一个空,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自己依然睡在床上。脑子里还留着歪嘴白牙的印象。自称为外国人的那影子所发的议论也模糊了。
黑暗一秒钟一秒钟不停地过去,四围都是闷得死人的沉寂。灰色的微光在这屋子里不住地抖动。他觉得自己底脑子有点发昏了。他便坐起来。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不相信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在流了那么多的血以后,怎么还能够有如此的安静。他望着窗户,只看见高的墙壁朦胧地立在窗外。什么东西都死了,连那个自称为外国人的影子也死了。突然一阵看不透的黑暗包围着他底眼睛。他便又颓然地倒下去,伸直地躺在床上。灰色的微光似乎抖得完全不见了。于是一种逐渐增加的黑暗便向他压下来,挤过来,但是他依然挺直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动。
七
吴养清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底名字。他睁开了眼睛。阳光射在灰白的高墙上。他底表弟高惠民穿着白色制服,拿着一面白纸糊的小旗立在他底面前。三角形的纸上写着“为拥护人权正义而战”九个大字。那个带着孩子气的中学生拿着一面小旗象战士一般地立着。吴养清看了他一眼便跳下床来,一面问道:“还有吗?”
还有不少,我预备给同学带去。也有不曾写过的。你到我底屋里去看罢!这是我今天一早晨的成绩,’高惠民得意地说。
果然在高惠民底屋子里,床上椅上都是白纸的小旗,“打倒帝国主义”,“经济绝交”,“收回租界”,这许多字一一映入他底眼帘。桌子上还有两三面未写过的小旗,一盘浓墨,一管大笔。吴养清把眼睛揉了几下,拿过一面旗子,再拿起笔蘸饱了墨,一口气写完了,放下笔。他底表弟看时,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二十几个字:“如果我们底血未冷,这杀兄弟们的仇终于是要报复的!”
“你写了这许多字,别人一眼怎么看得清楚?”高惠民接过小旗抱怨似地说。
“那么我另写一张罢,”他浓浓地蘸了一笔饱墨,再拿过一面旗帜,刚刚要落笔,一团墨汁已经滴在纸上,一霎间成了一大团黑迹。“就索性不写也罢。”他扫兴地掷了笔,把这张纸从竹条上撕下来,揉成一团,丢在屋角里。
“也好,”高惠民摸出怀中的表看了一下说,“我要到学堂里去集合了。你还是直接到公共体育场去呢,还是跟我们一道去?”
“还是跟你们一道去罢。我本来也是东南大学的学生,”吴养清毫不思索地答道。
“那么你快点洗脸穿好衣服。迟了,怕他们已经走了,”高惠民催促他道。吴养清便回到自己底屋子里去了。
吴养清再到高惠民底房里去时,高惠民递了一条黑纱给他。他接过来缠在左臂上,兴奋地自语道:“这条黑纱非等到我们争回正义,是决不除下的。”
两个人捧着六七面小旗昂然地出去了。到了街中他们觉得有许多双的眼睛在注视他们。
在电灯杆上,在店铺门前,在墙壁上,都贴着标语。到处都是激动的脸和发光的眼睛。无数同情的眼光向小旗和拿着小旗的他们送过来。吴养清确实觉得在这几天里南京的民众大大地改变了。这些人似乎在欢送两个战士出征,要他们带回来胜利,从压迫中救出他们。吴养清底精神高扬起来,牺牲的火在他底心里燃烧,他觉得有什么大事变就要到了。在他底前面横着不可思议的神奇的将来。也许他们这次能够争回中华民族底自由和幸福,也许这一切都会成为梦幻,中华民族和他自己都会灭亡。但是后者太可怕了,他简直不能想象。
不久他们到了东南大学。门前的四根石柱上贴了四张大字标语,每一张上面有四个隶书大字,一共是十六个字:“反抗强权,救我同胞,收回租界,经济绝交。”这是今天游行时喊的口号。
他们走进里面。金色的阳光照在草地上,碧绿的软草在太阳底温暖的拥抱中直立起来。这样大的草地上还只有两三百人,一律穿着白色学生服,左臂上都戴着黑纱,越显得黑白分明。前面站着一个穿翻领衬衫的瘦长子,手里拿着名单在点名。高惠民认得这是高中部体育教员。他放心地说:“还没有迟,”便撇开他底表哥,向体育教员跑去。还没有跑到体育教员底身边,他就听见在叫他底名字,便答了一声“到”,一面跑入同学底队里把旗帜分散了,自己底手里还留着两面。“你把这一面给我罢,”他侧过头,看见了那个八字胡的国文教员底微笑的脸,他便把“反抗强权”的一面给了那个人。他又用眼光去找吴养清,他看见吴养清远远地立着,肩膀以上全沐着阳光,一手拿着旗,一手握着拳头。忽然一阵号鼓声震破了早晨的空气,他看见童子军领着初中的同学来了。
这时白色的小旗四处飘动,人不住地从四面走来。短时间以后,在中学部学生底对面,大学部学生又聚集起来。白绸子绣着黑字的东南大学校旗与中学部底蓝绸白字的旗帜相对地迎风飘扬。
一个胸前挂着“纠察”的白布条的大学生走过来拍着吴养清底右肩,吴养清认得这是他从前在东南大学时的同年级的同学张帘儒。“养清,你来得正好,你也做一个纠察,帮忙维持秩序罢。”那个人说罢便把左肩下挟着的传单分了一部分给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纠察”的白布条给他挂在胸前。“等一会队伍就要出发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张席儒说了这句话便跑开了。
终于下了动员令。接着便是排队的工作,两个人排成一行。前面一个校役拿着中学部校旗,其次是中学部童子军,再次是初中学生,高中学生以及中学部教员。然后才是大学部学生,前面也有校役拿着大学校旗。大学部学生底排列次序是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教授都没有参加。在童子军底军乐声中东南大学全体学生出发了。
纠察员是在大队旁边走着,维持秩序、带头喊口号的。吴养清留在他底表弟底身边,有时候和他底表弟谈一两句话。走出门来,吴养清看见在左边的墙畔王学礼高高地站在一个凳子上,挥动着他底大手,摇摆着他底麻面,在向他所称为“学生诸君”的大队演说。诚恳的、直率的话语从他底大口中吐出来。他底话并不长,而且是反复地说来说去,不外乎勉励他们今天要振作精神。吴养清匆匆地走过他底面前,深深地看了那个人一眼,觉得王学礼今天似乎长高了些。他对他起了尊敬心,想说什么话来表示他底感情。可是大队已经前进了。他便掉过头去,在他底眼前尽是些动着的头和小旗。“反抗强权!”远远地在前面叫起口号来了,他便追上去。正轮到他这一段呼口号。他便挥着小旗一句一句地用力叫了出来,每叫一句便停一下,于是人们春雷般地响应了。四句口号叫完,脸挣得通红,汗珠不住地往下滴,口也有点干了,但他仍然兴奋地跟着队伍前进。
在不平坦的马路上这一队学生象一根大蛇似的蜿蜒地向前进。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小旗挥动的声音和脚步声混合成了一片。
游行的群众走过了僻静的马路,进到大街上来了。大街底两旁摆着许多张脸,虽然其中有些是没有表情的,但在大多数的脸上都可以看出同情和尊敬底痕迹来。这周围已经找不出一张笑脸。大商店底门前都放了桌子,上面摆着一把大茶壶,和十几个碗,里面盛着黄澄澄的茶。“学生诸君,请饮便茶”,被排成两行写在白纸条上的八个字到处看得见。许多口渴的人便离开大队围在桌子旁边,不顾冷热地喝着茶。大队依然继续前进。喝了茶的人找不到自己底原位便拿着小旗拚命跑去。讲演队的人员便离开队伍走向两旁,在商店门前向店员和行人开始演讲。
大队经过一条宽敞的街道,吴养清正走到转角的地方,忽然有人拉住他底衣服。“先生,”一个兵塞了一个银元在他底手里。这是一个中年汉子,灰布的军服并不整齐,领口敞开,一顶快要破烂的军帽向后面仰戴着。一滴一滴的汗珠从他底散在前额的头发上落下来。他一面喘气,一面羞涩地、尊敬地对吴养清说:“先生,请您收下罢。”这个普通的兵底突如其来的出现倒使吴养清发呆了,他找不出话回答他。他伸出手来想去抓住那只粗糙的手,然而穿灰色服装的人已经跑了。“收条,你底收条!”他不假思索地叫起来,但是兵已经听不见了。意外的安慰来到了他底心头,他追了几步,也就站住了。他知道这个国家里还有许多、许多的活力散在着,只要有人起来振臂一呼,把这许多散在的活力象断丝一般地结合起来,一定会产生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巨大的力量。
这个确信使他几乎高兴得跳起来。望着这许多面旗帜和大队的群众,他感到一个伟大的时代底来临,便热烈地响应着前面的口号高呼:“反抗强权......”
他们很快地走到了公共体育场。从门口望进去,里面的人已经是满满的了。在各学校底旗帜之下,队伍整齐地排列着。东南大学底学生严肃地整队进场的时候,指挥台上一个紫色圆脸的穿白麻布衫的青年正拿着一个传声筒大声说:“东南大学队请立在左边第三排。”
东南大学之后,又有某某两个中学进来。吴养清正在人丛中和高惠民谈话的时候,前面指挥台上便在报告开会了。台上讲演的人虽然用着传声筒,但会场太宽,而吴养清又在后面,所以几乎全听不见。偶尔有几个断续的字送到了他底耳里,如“帝国主义”,“我们同胞”之类。然而他依旧伸起颈子在注意地听,他底周围的人都在注意地听,所有的眼睛差不多全望着指挥台。突然前面起了一阵拍掌声,后面的人也跟着拍起掌来,于是全场四面八方都有了掌声。一个演说者下去了,另一个演说者又上来。在几个人演说完毕之后,忽然前面起了叫人的声音,许多人跟着乱叫,听不清楚是在叫谁,秩序有点乱了。一个人费了很大的力挤到后面来,叫着吴养清的名字。吴养清一面答应,一面跑上前去。
八
在下午四点钟光景游行队伍便在下关散了队,参加的各校学生有的是全队回去的,有的就在下关解散了。下关的饮食店、点心铺这时便热闹起来,里面坐满了游行的学生。茶楼里有人跳上桌子演讲,十字街头还有人分散剩余的传单。在大商店门前也有学生站在凳子上演说,一群一群的人就这样地围聚起来。
宁省铁道车站上停着几辆货车,外面的钢板上都贴着“欢迎爱国诸君”的白字条。中间也夹杂了一二辆三等客车,但是都已挤满了人。吴养清走到一辆车前。那些货车都有很厚的钢板,中间有一道门,里面并没有座位。钢板被晒得发热了,车中除了一道门外又没有通空气的地方。吴养清因为身体疲倦,不想步行进城,只得跳上车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进了车里,他怕热怕脏,不敢靠在钢板上,只得立在中央,他把衣服的钮扣解开透凉,一面注意地听别人底谈话。同车的几个青年学生在抱怨久不开车。
“我们今天当了猪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气愤地说,“我看见有一次这些车子里装满了猪。”
“是,我也见过装满了牛,”一个年纪较大的学生讥笑地说,一面把他底草帽当扇子掮着。
“热啊,热啊,再不开车,要闷死人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中学生说着,便走下车去。
又过了半点钟,还不见开车。车上热得难受,吴养清扣好衣服底钮扣走下车去。他又害怕车忽然开了,不敢走远,就在月台上闲步。
他忽然听见一个少女向站丁问话,声音很熟。他抬起头向站门一看。一个穿白麻布衫、系青裙子的女学生正从里面走出来。他便叫一声:“密斯程。”
“呀,吴先生还在这里!”她对他微笑地点点头,便走过来。
“我在等火车,已经等了半点钟,还没有开车的消息。密斯程知道什么时候开吗?”
“我刚才问过站丁,可笑他也不知道。”她忽然换了语调,高兴地说:“今天秩序很好,没有出一点事。出发时听见说日本领事馆门口架了机关枪。我真担心。走过日本领事馆时大家都提心吊胆的,幸而这只是谣言......”
“我倒希望它是事实,”吴养清似乎痛惜地说。
“为什么?”程庆芬吃惊地望着他。
吴养清并不避开她底眼光,他叹一口气,才慢慢地说:“我并不是想看流血,不过我害怕和平地搞下去,至多一个月以后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不过热闹五分钟,密斯程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这一次的惨剧是空前的,我觉得中国民众已经起来活动了,”程庆芬解释地说。“这次风潮闹得这么大,不得到正当的解决是不会平静的。”
“你看这就是当局的表示,”他指着货车对她说。“这些猪圈就是他们欢迎所谓‘爱国诸君’的。客车呢,要买了票才能坐。”
“这点小事,管它做什么。现在车子又不开,我们还是叫一辆马车回去罢,”程庆芬邀请似地说。
“不,我要坐它,”吴养清忽然变得固执起来。“这也可以留一个纪念。”
“吴先生,你知道益记工人已经决定罢工吗?”程庆芬换了一个话题说。
“这个消息我还没有知道。昨天晚上王学礼约我同到下关,我因为有别的事情没有能够去,”吴养清惊喜地说。
“从明天起他们就罢工了。那里的男女老幼工人将近一千人,每天至少要发每人两角钱的生活费。这笔款子很大,不知道能不能够维持下去。幸好工程师们也都愿意参加罢工,不要津贴。这两天我们募到的款子听说只有几百块钱。”
“今天大概多一点,”吴养清有把握似地说。“我这里已经有十多块钱了。一个兵士还捐了一块钱,连姓名也不说。我想以后捐的人一定更多。”
“也难说,连我们大学里的某教授还只捐了十六个铜板,”程庆芬想到这件事,便生气。
“真的?我想这种话不见得可靠罢。”
“怎么不真?昨天我自己到他底家里去募捐。我们底一个校役倒捐了一块钱。总之,钱越少的人越肯出钱。我们募捐的人虽然受了一些气,但也得到不少的同情。我昨天募到的钱多半是穷人底铜板角子集成的。所以我不灰心。”
“铜板角子凑成的钱能够维持多久?他们那班人自己也要吃饭呢!”吴养清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话题问:“你们大学不放暑假吗?”
“不,学生会决定罢课期内不放暑假,每天都有工作做。我天天都要出去募捐。”
吴养清不转睛地望着程庆芬。她有点觉得,便略略埋下头,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地闲走着。
“这样大热天里,你天天在大太阳下面跑,当心会生病啊,”吴养清关切地说。
程庆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声答道:“不要紧,我习惯了,不会生病的。”她忽然象想起什么似地说:“后天益记工人要游行,在我们大学里集合,你一定要去给他们讲话啊。”
“好,一定。我一定去。我也要和他们一道游行,”吴养清热心地说。“我真愿意和他们接近......”
这时候火车底汽笛响了,车头在冒气。吴养清知道快开车了,连忙向程庆芬点个头说:“密斯程,再会罢,”便跑到一辆货车前跳上去了。当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在货车里还看见程庆芬在月台上对他点头微笑。
九
在益记工人游行示威韵日子里,早晨六点多钟吴养清同高惠民到东南大学去,在那里又找到二十多,个学生,便一同向下关出发。他们走到东南大学后面山脚下小火车轨道旁,一面走着等火车。不久火车就驶来了。大家齐声叫喊,一面挥动手里的小旗。小火车便停下来,众人连忙跳上车,火车又开始前进。过了一会小火车到了下关,众人都下了车。
益记工厂离铁道不远。一群一群的学生下车后都不进车站,就沿着铁道走去。在益记工厂附近有不少工人,大都是三五成群,学生们便分散开向他们走去,找他们谈话。
吴养清走不多远,忽然看见王学礼在前面和一个中年工人谈话。他正要叫他,但是王学礼却走在人丛中不见了。他知道王学礼到他们平常和工人代表接洽的地方去了。他也想去,却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止住了。这个女人对他叫一声“先生”。他站住看时,原来有两个女人站在他底身边。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叫他“先生”的那个女人有四十几岁,穿一件破旧的青布衫,蓬着头。另外的一个不过二十的光景,头发较光一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衫子。吴养清觉得有四只血红的眼睛在望他。
“先生,你们叫我们不要给外国人做工,我们就听你们的话不做了,”中年女人非常诚恳地说。“外国人如今把八个管机器的人关在厂里,不给饭吃。先生,请你们想法救救他们。”
“靠不住,外国人不敢,”吴养清还没有答话,高惠民便走过来抢着说。“你们做得很好!你们都不做工吗?”
“昨天起我们都没有做了,”那个妇人带笑地对高惠民说。“我们相信你们,听你们的话。外国人昨天晚上叫人来说,要我们去做工,他们要加工钱。我的儿子听见加钱很想去,我和我的媳妇把他挡住了。”她说到最后一句话,便望着那个年青的女人,她底媳妇把头点一下。
“你们真的不再上工吗?”高惠民间,“外国人再加钱,你们也不去吗?”
“不上工。先生,你们发钱给我们,你们在这样大热天里辛辛苦苦跑来劝我们,我们还不明白吗?”她底脸上显出感激的表情。
“你们不去游行?”高惠民又问。
“我们女人不好去,”她羞涩地说。
“娘,我们走罢,先生们还有事情!”她底媳妇拉住她底袖子说。她们婆媳对这几个学生笑了笑。便慢慢地走开了。但是走了几步,这个老妇人又走回来对吴养清说:“先生们,请你们放心,你们先生不叫我们去上工,外国人再给多少钱,我们也不去的,”然后急急地走开了。
吴养清并不曾开口,平日善于言辞的他现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望着那两个女人底背影,他第一次感觉到简单的灵魂底伟大与美丽,这是在他所出身的那一个阶级中所难找到的。自然那种人是多么幼稚可怜,然而他们底灵魂是多么纯洁,多么豪侠,多么善良。这个发现固然使吴养清觉得快乐,但同时也使他感到痛苦。这样贫苦的生,贫苦的死,就是那班人底刻板式的命运。在外国侵略者底压迫下,在本国掠夺者底压迫下,他们底命运都是一样的......
吴养清一个人埋着头在轨道旁走着,不住地思索这个问题,不曾注意到高惠民已经跑开了。许多执小旗的工人在他底旁边走过。直到响起了军号声,他才惊醒过来。这时高惠民正跑来找他,把他拉到已经集合好预备出发的工人队伍那里去。
轨道旁边的空地上排立着一条长蛇似的工人队伍。两个人一排,每人都拿着小旗。两边每隔十排便站着两个学生,他们底职务是维持秩序并且带头喊口号。在前面领路的是东南大学中学部的童子军音乐队。
出发的时候军乐齐奏,同时全体队伍喊起口号来。口号依然是“反抗强权”等四句,工人并不熟练,他们跟着学生叫了两句之后,到了第三句就只有含糊的音而无字句了。但是大多数工人底脸上都带着庄严的表情。所以虽然队伍不整齐,口号不清楚,然而在两旁看热闹的人似乎都被这种简单的诚实所感动了,有的人竟然脱帽欢呼。
这一天的游行路线很简单,就是从下关进城到东南大学的一条直路。这一群七长八短的工人大队,走在从下关到城里的马路上,象一股没有色彩、但是有强大力量的铁流。这铁流一路上吸引了男男女女底注意和同情。它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奔向目标,终于走到了东南大学。
大队停在东南大学底门前。一部分维持秩序的学生便沿着大学入口的一条林荫路进去了。两旁人行道上、梧桐树荫下站了许多学生。一小队童子军音乐队等在校门里面。吴养清也走进去了。他站在旁观的学生中间。忽然里面的音乐齐奏,外面的队伍便开始走进学校。穿着短衫的工人们在学校里出现的时候,人行道上的学生便一齐拍手高呼“工人万岁!”所有在场的学生看见这样的情景都忘了自己地拚命拍手,拚命高呼。“工人万岁”的声音震得人耳聋。在工厂里受惯虐待的工人受到这种梦想不到的热烈的欢迎,竟然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大家都有一张微笑的红黑的脸。忽然他们中间也响起了拍掌声,马上全体拍起手来,大家齐声高呼:“学生万岁!”比学生底声音还大得多,诚恳得多。一个学生激动地对吴养清说:“这是南京工人与学生联合的第一声,这样的情景,我一生也不能忘记。”吴养清没有答话,只是拚命地对工人们拍手。
工人们陆续走向大会堂去了,走在最后的是十几个工程师。他们底态度非常从容,对于学生底欢迎,只是用微笑的点头来回答。队伍这样过完了。一部分的人跟着到大会堂去,另一部分人快乐地谈起未来的光明的前途。至少在这时候目睹这景象的学生底心中一个伟大的时代就要来了。
吴养清便是怀着这种心情向工人们演讲的。
十
约莫六点钟的光景,吴养清同许多学生把益记工人送出了东南大学底大门。他们立在门前,望着去了的工人底背影。等到这些背影完全消去以后,学生们便走开了,只剩下吴养清一个人立在校门前。斜阳挂在树梢,学校对面的一排绿树上都染了一片金黄。几只乌鸦在枝头啼叫,街中往来的少数行人底身上罩着一层朦胧的金光。四周显得那么静,那么安闲。吴养清底心境很象一个秋日的水塘,真是十分平静,一点波纹也没有。
一个女性的声音送到他底耳里,把他从忘我的境界中唤醒过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吴先生!”说话的是程庆芬,手里还牵着她底弟弟,“我们正在寻你。家母想请你今晚上到我们家用便饭。”程旭笑嘻嘻地挣开了姊姊底手,跑到吴养清底面前,快活地叫:“吴先生。”
“我还不曾到府上给伯母请安,倒劳伯母邀请,真正不敢当,”吴养清歉然推辞说。“今晚我还要去外交后援会开会,实在没有空,请代我向伯母道谢。”
“不要紧,外交后援会那里我也去的。吃过饭以后我可以同吴先生一道去,”程庆芬殷勤地邀请道。
“我现在很疲倦,想回去休息一会,”吴养清做出疲倦的样子懒洋洋地解释道,“密斯程还是回去代我道谢罢。”
“吴先生一定要去。今晚上除了吴先生以外,并没有别的客人。家母出来几年很想知道故乡的情形,有许多话要问吴先生。要是吴先生不去,家母一定会怪我们不会请客,”程庆芬天真地说,一面又望着程旭,加了一句话:“弟弟,是不是?”
程旭看了姊姊一眼,便对吴养清说:“今晚上的菜还是姐姐亲手做的。”
程庆芬底脸上起了两朵红云,她轻轻地在程旭底头上敲了一下,说:“小孩子不要乱说。”
吴养清笑了一笑,便握着程旭底手说:“好,我去。”
“你真去吗?还是我会请客!”程旭喜欢得跳起来。
三个人慢慢地踏着自己底模糊的影子去了。
他们到了程冢,走进大门向左边走,有一个院子,门是虚掩着的。程庆芬推开门,门内右边有一间小屋(这是厨房)。他们走了几步,一个天并底全景就出现在他们底眼前。是砖铺的路,缝隙里长着青草。墙上生满了爬壁虎,绿阴阴的叶子几乎把墙壁全遮住了。左边靠墙壁有一个花坛,上面种了月季花。右边是一排旧式的平房,阶前围有一带石栏杆。屋檐口倒垂着几枝爬壁虎。栏杆外面有两株高大的梧桐树,分立在左右,肥大的绿叶把全院子的光线遮去了一半,使人觉得分外凉爽。栏杆底两根柱子上有一副木刻的对联,是“桐云影淡,梧月光清”八个隶书大字。一个女佣正俯着身子在栏杆前洗东西。
“这个地方倒也幽雅,”吴养清心里想道。他们还没有走到阶前,程旭便高叫起来:“妈妈,吴先生来了。”里面有了应声,接着便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太太走出来。吴养清知道这是程庆芬底母亲,对她行了礼,跟着她走进屋去了。
客厅里的陈设朴素,但也十分清洁。程太太让他坐下,谈了几句应酬话,女佣便端上茶来,又捧来一碟瓜子。他离家三年,已经不习惯这种应酬了。他唯恐自己失礼,应对之间非常小心。他和程太太同坐在一排椅子上,中间隔了一个茶几。程庆芬坐在他底对面,她看见他底那种拘束不安的样子,不觉对他微笑。程旭站在他底姊姊旁边,时时和她低声讲话。
吴养清从前在成都见过程太太。虽然隔了几年,他现在还认得她底面貌。她底慈祥的笑容和亲切的言语使他感到温暖。他渐渐地不觉得拘束了。
“婉贞是几时不在的?”程太太问道。
“就在伯母出川的那一年年底不在的。”
“她害什么病?她底体子本来很好嘛。”
“说是伤寒症,被医生耽误了,”吴养清低声答道。
程太太叹了一口气,带了点感伤地说:“婉贞多么聪明,多么可爱!我真舍不得她。我原想收她做干女儿的。”
“家姊临危真可怜,只有一个丁嫂照应她。家严事情忙,没有功夫。她想起伯母,常常流泪,”吴养清凄然说道。
“唉,这样可爱的女儿竟不能永年,真令人痛惜,”程太太说着眼睛已经红了。
吴养清看见程太太动了悲感,不知道应当用什么话安慰她。大家都不开口了。程庆芬这时候便找话来和吴养清谈。
“吴先生,你们花园里的池塘填了罢?”程庆芬问道。
吴养清知道她在取笑他。原来他有一次和她们在花园里玩,一时不小心跌在池塘里,被她们拉了起来。他受不过她们底嘲笑,发誓将来要把池塘填满。但是事后她们也就忘记了这件事情,所以池塘终于不曾填掉。
“现在也用不着填了,”吴养清微笑地答道,“因为吹笛的人已经去了,儿时的游伴也找不回来了。”
“不过印象永远存在心上,任是如何洗磨也去不掉,”程庆芬装出无心的样子说。
“但愿能够如此,”吴养清会意地说。过后他又转过头对程太太说:“伯母从前住过的公馆已经被一个军人买去了。”
“可惜,”程太太惋惜地说。“房子倒很好。卖价恐怕不便宜罢,我们从前租的时候,租钱也很贵。”
“听说卖价是一万八千几,但是李家卖房子的钱用不到一年就光了。李德源现在差不多要讨饭了。”
“怎么,竟一至于此!”程太太惊讶地说。
“还有令亲王道阶境况也不好,田已经卖完了,现在还在摆空架子,其实却是借债过活。他有信给伯母吗?”
“没有,”程太太摇头说。“我们出川以后,成都方面的亲友处,很少有书信来往。道阶现在到这个地步,我原先就料到的。还有洪南平一家怎样?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那一家。”
“洪南平已经死了五年多。他底两个儿子争财产,打了几年的官司,一直到两方面钱都用尽了,才有人出来调解。”
“令伯还好罢,”程太太想起了一个人便问一句。“我记得他是南门一带的首富。”
“先伯已经去世了。伯母知道:大家兄爱嫖,二家兄爱赌。两个人后来都把鸦片烟吸上了瘾,现在情形也很困难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吴养清毫不感到兴趣地、平板地叙述了这许多地主阶级的家庭底故事。他害怕程太太还拿这一类的事来问他。幸而这一次程太太却不再发问了。她万分感慨地叹了几口气,才说:“唉,不过六七年光景,就好象隔了一世。想不到人事变化竟有这样快......”
她底话还没有说完,程旭忽然大笑起来。程太太温和地叱责一句,问他为什么笑,他便直说出来:“姐姐说,吴先生对妈妈说话,就好象小学生对先生背书一样。什么家兄,什么先伯,闹不清楚!”程庆芬也不觉笑出声了。吴养清红着脸只顾埋头嗑瓜子。
程太太瞅了程庆芬一眼,后来好象替吴养清报复似的,带笑对程庆芬说:“芬儿,你不记得你那年因为婉贞底一句话,好几天不肯和吴先生见面吗?”
程庆芬马上红了脸,止住笑不开口了。吴养清惊异地望了她一眼。
“什么话?什么话?”程旭好奇地问。
“你问你姐姐好了,”程太太答道。
“你说,你说!”程旭扭着他底姊姊底手固执地请求。
“妈妈说着玩的,”程庆芬笑答道。
“我不信,你骗我,”程旭一定要她说出来。
“放开手,让我到厨房去,我们在那儿慢慢地说,”程庆芬说着就站起来,牵着程旭走出去了。
不久,程旭一个人跟着女佣进来。女佣摆好桌椅,放好碗筷,又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只有程太太、程旭和吴养清三个。吴养清知道程庆芬在厨房里做菜,他觉得今晚上的菜特别可口,完全是家乡风味。菜是一碗一碗地由女佣端上桌来,后来程庆芬也进来了。她就了座,含笑地问吴养清道:“吴先生,菜还可以吃吗?”
“味道好极了,”吴养清十分高兴地称赞道。
晚上吴养清和程庆芬从程家出来同往外交后援会去的时候,在月光下慢慢地踏着石子铺的路。一个欲望在他底心里燃烧。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前途充满希望。他好象看见了美丽的未来底远景:新生的太阳不久就会在这个大的国家里升起来,发出灿烂的光辉。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和程庆芬畅谈了他个人底好梦。
十一
吴养清底好梦渐渐地破灭了。
就南京底情形来说,那次轰动全城的所谓工人与学生携手的大事,算是达到了运动底最高点。以后,空气便渐渐地消沉了。汉口事件底发生也曾在南京学生底心中产生很大的反响,但地方究竟隔得远一点,所以一般市民没有把它看得十分重要。其后的沙面大惨杀与全国总示威虽然也曾激动了人心;但事情一过,大家也就渐渐地忘记了。上海的运动并没有大的进展,对方依旧没有让步的表示,而自己这方面好象已经支持不住了。上海各商店因为不肯放过六月三十日的结帐期,便自行开市。加入罢工的工人虽然不断地增多,但是要供给二十万罢工工人底生活费也很困难。总之,前途黯淡。在吴养清和一般学生底心中,伟大时代底幻景渐渐地消失了。
在南京情形还要更坏。维持益记工人罢工的事,就差不多用尽了外交后援会底力量。学生中间也发生了不同意见的争论。有人主张读书救国,有人又以为练兵是最好的办法。东南大学学生会请了一位军事专家来讲演组织学生军之必要,接着便有人讨论关于学生军的计划,但这也只能引起一部分人底兴趣。还有一些人所顾念到的却是毕业后的升学与服务的问题。
在国民外交后援会中也发生了争执。在六月底吴养清就在东南大学底常会中听见攻击金陵大学代表的话。在第二天的常会里吴养清听见方国亮痛哭流涕地报告这几天的工作情况。他竟然激动到在讲台上乱跳。他嘶声地说,他们每天只睡两三小时,如何辛苦地办事,然而一般人却渐渐地消沉起来,学生中竟有回家去过暑假的,也有终日躲在房间里的。捐款差不多快用光了,却再没有收到较大数目的款子。要每天发给益记工人底生活费也做不到了。难道现在好意思叫他们上工吗?
这些都是吴养清自己经历过的,也正是苦恼着他的问题。这天他听见别人说出来,更加感动了。方国亮底一番话也有一点效果。全场的人都兴奋起来,散会后又有许多学生自动地集合起来乘小火车向下关出发。
吴养清也是其中的一个。在车上他记起了前次益记工人游行时的景象。他分明地觉得现在的心情和从前的大不相同了。从前他是怀着满腔的热诚去开始一场必胜的战斗,这一次却是最后的挣扎,绝望的努力了。这种感觉确实令人痛苦,然而更可悲的是时间相隔并不久。“这一次又是五分钟吗?”似乎有谁在向他这样地问了。
车轮底响动类似他底万转的心情。小火车在下关停下来的时候,他底心似乎也较宁静了。
下了车后他们一群人分散地向着益记工厂附近走去。红色砖砌的工厂直立在那里。两扇大铁门紧紧地关住了里面的一切。在它前面的一块空地上站了许多男女工人,有的人指手划脚地骂,有的人对着工厂掷石子。还有些人在附近铁轨旁边无目的地徘徊。
吴养清无意间又遇到前次和他谈过话的那个女人。虽然并不曾隔多少日子,但是她底面貌完全变了。两颊的肉消失了,越显得颧骨高耸。头发乱蓬着。只有两只血红的眼睛发出来凶猛的光。
她一把拉住吴养清底手说:“先生,他们说要上工,真要上工吗?”她不等吴养清开口,忽然脸上做出凶恶的样子,说:“不,我不去,我不要再进那个工厂。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饿死也好......他们要我上工,我就到那上面去!”说到最后一句,她用左手指着铁轨,口里喷出白沫,样子更加难看。吴养清不觉吓得往后退一步,但连忙又止住了。那女人又说:“先生,你们放心,我不是小孩。你们不叫我上工,我是不去的。”忽然她又睁大两只眼睛,摇头说:“不,我不去上工,饿死也不要紧,我不愿意再过那种日子。”两只血红的眼睛死命地盯着吴养清,使他底背脊上也起了寒栗。这时一个年青的瘦汉子走到吴养清底面前,垂头丧气地问:“先生,他们外国人还要跟我们对付多久?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上工?”
那个女人听见她底儿子这样地问,便抓住他底右腕歇斯特里地叫道:“你去,去!你敢去上工?我要把你推到火车下面去!”说着就把他拖起走了。
这样的景象撕裂着吴养清底心。那个女人底将生命置之度外的信托把他底全个心灵搅动了。在无穷的绝望中他又感到一种深切的痛悔。他们这班学生把她底信托看作了什么一回事?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不觉得。在同一个运动中他们只是演讲,发宣言,拍通电,作文章,而别的人却在受苦。这样的思想在折磨他。他痴立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不时有几个中年工人无助地象寻求什么东西似地在他底面前慢慢地走来走去。他立了许久,忽然一个思想来到他底脑子里:益记工人应该上工了。这也许是可悲的事,然而它是不可避免的。
他转过身子,打算回去把这个意见告诉方国亮、王学礼他们。他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女子在向一群工人讲演。他认得她是程庆芬,便走过去,正听见她说到维持罢工之必要。她底话非常热烈,她底态度十分诚恳,听讲的工人也很感动。这些话如果他在前几天听来,也许会被感动到流泪,但如今却觉得非常刺耳。他实在不能忍耐下去,便不顾一切地高声叫道:“密斯程。”那个女郎认出来是他,微微点一下头,继续说下去。
“不要讲了,我有话对你说,”他不耐烦地说。
程庆芬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连忙结束了讲演,和工人问答了几句便跟着吴养清走了。
“不要再说这些无用的话了。我说,他们应该上工,”吴养清痛苦地对她说。
“怎么?你说应该上工!”她惊讶地望着他,不相信他真正说出了这样的话。“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一句话吗?”
“难道你不看见他们那种样子吗?他们需要的是米饭,不是演说。你要叫他们饿死吗?”吴养清气愤地说。
听见这样的话,程庆芬也觉得无话可答了。他们两个人只是埋着头向前走,彼此都不想再说一句。
十二
两人没有目的地走着。各人沉溺在思索中找不到一条出路。吴养清底一句话打破了程庆芬底幻梦。在这时以前她还充满着希望,现在却被他底一句话把一切都赶走了。他说得不错:“工人应该去上工了。”捐款底来源一旦断绝,那时除了让他们上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然而许多天的辛苦,许多天的努力,如许大的牺牲得到了什么结果?这样就好意思叫他们去上工吗?有什么理由对他们说呢?她底心里一直充满了希望。这样的思想永远没有到过她底脑子里,然而现在她突然明白一切了。
在痛苦的思索中两个人只是不停地走,没有一定的去处。他们走了好些时候,突然来到一条小河旁边。这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前面是一片碧绿的水,岸边丛生着半身高的青草,还夹杂了几株柳树。他们在青草中间发见一条小径,便沿着这小路披开两旁的草走着。走不多远,就到了一片稀落的树林,林间有一块软软的草地。树脚有几块光滑的大石头。
“我们在这里歇一下罢,”吴养清提议说。
程庆芬不开口,只点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先把石上的灰尘拂拭一下,然后把手帕铺在石上,就坐下来。吴养清也在斜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坐了。
“到了这个地方,好象以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他们沉默了一些时候还是程庆芬先开口。她说话时带着一种欣慰的神气,好象卸下了重负一般。
吴养清正望着远处出神,听见她底话他才惊觉地看她一眼,回答说:“是啊。”他还想说什么,然而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只是呆呆地望着她底脸。这一晌来被他压住了的一种欲望现在渐渐地抬头了。
程庆芬底一双清澄的眼睛无意间也转在他底脸上。两人底眼光对射着。程庆芬底脸上立刻起了红晕,她便低下头去。吴养清底心也跳得非常厉害。
两个人都不作声。其实各人底心里似乎都有千言万语要吐出来。这种沉寂只是增加了两人底激动。吴养清觉得他底脸渐渐地发热起来。他极力想制止他底激动,然而没有一点用处。
在这内心底激斗中,他底身子忽然战抖起来。他屡次想说一句话,但每次都是话到了口里,而他底勇气又消失了。
“我要回上海去了,”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其实他底本意并不要说这一句,但挣扎了许久之后却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来。
程庆芬听见这句话,便抬起头带着惊讶的眼光把他看了一会,然后问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事了。我看不久什么都会完结的。我还是回去埋头读书罢。”其实他并没有决定回上海。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向她说这样的话。
程庆芬以为他真要回上海去了,便关心地问:“你真是这样想吗?我相信这次总不至于完全失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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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什么,过了一会他忽然动了感情,他底肩上好象压着多年来的痛苦,便激动地说:“我们且看罢,结果至多不过是政府得到一笔赔款,算是许多人命底代价。我们又会规规矩矩和从前一样地过下去。活动的、闹得凶的学生也许会被开除,工人会被停工。五卅事件就会这样滑稽地了结的。”
程庆芬正要回答他底话,忽然看见他底眼里发出一种异样的光,但马上又消灭了。他出神地一个人在说:“我不愿意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读书。我底血,我愿意把它流出来。只要快一点给我一个机会做一点事情,尽一分力量,叫这做奴隶的、受苦的人民站起来,争回他们底自由。你给我死也好,只是你不要使我这样地活着受罪,不要使我这样无用地浪费我底青春......”他底手高举着做出在祈求谁的样子。
程庆芬望着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
吴养清依旧那样地说话,他底声音里充满着热情。“我底身子燃烧到快要爆炸了。你给我一个机会罢!”他猛然跳起来,向前跑,跑了几步,脚被石子一绊,他便扑倒在地上。
程庆芬惊叫起来:“吴先生,吴先生!”她急忙走到他面前。吴养清斜卧在她上,眼睛闭着,脸发红,呼吸急促,一只手放在地上,一只手压在胸前。白麻布衫的袖子上染了一点鲜红的血迹。程庆芬惊惶地向四周看,想求谁来帮忙,然而连人影也没有。她便屈着身子跪下来,拉着那只出血的手看,原来小指头在石头上擦掉了一大块皮。她便放下他底手,从自己底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拿往嘴边用牙齿一咬,双手用力一撕,撕开一条口,再取下来一撕,撕成了两块。她先拿一块把吴养清底手上和袖子上的血迹擦去,然后用另一块把那根小指头包起。她刚刚包好,觉得有点吃力,正要站起来,忽然一只手被吴养清底右手握住了。“不要去,不要去,”吴养清昏迷地说。他底受伤的左手也抚摩着她底被握着的手。“你底手多么温柔。把她给我。不要叫她去,我爱她。”
程庆芬底脸通红,她好象出了神地任他做去。但是过了一会她渐渐地镇静下来,连忙缩回手,站起来。脸依旧是红红的,她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吴养清忽然跳起来,好似从梦中醒过来一般。他看见程庆芬含羞沉思,默默不语,便惊惶地问道:“怎么,密斯程,我没有说错什么话罢?”
程庆芬不答。他便走近她底身边,他看见她底眼角含着泪珠。
他底惶恐增加了。他焦急地、悔恨地说:“原谅我,一定是我得罪你了。”
程庆芬忍耐不住,便扑在他底肩上低声哭起来。
吴养清爱抚地抱着她,一面惶乱地不住问着:“庆芬,我说了什么话使你伤心吗?”她只是哭,并不回答。吴养清不懂得她为什么要哭,又无法安慰她。他惶恐地等待着。一阵激情鼓动了值,他吻了一下她底如云的浓发。他觉得全身快要燃烧,两只手拚命用力地抱着她。这样的爱抚驱散了她底悲哀,鼓舞了她底激情。她渐渐地也就忘记一切了。
“我们是在梦中吗?”她差不多到了一种忘我的境地,半感动、半梦幻地说。她好象害怕失掉他似地也紧紧地偎着吴养清。“什么都去远了。斗争,痛苦,都去远了。我只觉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了。是你吗?我多么——。为什么不早来?一定要等了六七年,等到今天!”
“庆芬,”吴养清微笑地但也镇静地说,我早就来了。我今年和你见第一次面时,就想起了七年前的往事,我就想对你说:‘我爱你,我爱你。’这一晌我不知道把你底名字叫了多少遍,我天天都在心里说:‘我爱你,我爱你。’
程庆芬忽然伸出手蒙住他底嘴,爱怜地说:“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吴养清捧起她底红热的脸,用一只手理着她底散乱了的发鬓,一面微笑地说:“你看,你底头发乱成了这个样子。”
程庆芬惊疑地望着他,好象不懂得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她忽然把他推开,她退后两步,喘息地叫着;“不能,不能!”
吴养清走上前去拉她。她又后退两步,依然喘息地叫道;“不能,不能。”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再往前进,就痴呆地立在那里,用惊疑的眼光望着她。
她前进两步,又连忙后退了。她叹了一口气,哀痛地说:“我已经诃过婚了。”她说了这句话好象费尽了气力,便坐倒在树下那块石头上。
这句话使吴养清马上变了脸色,他好象要扑过去似的,但是脚尚未移动,手又垂下来。他不相信地望着她底眼睛,她底眼里表示出她底内心的斗争和她底绝望。他明白了:这是真的,在他们两个人底中间立着一道高墙。他知道这是没有希望的了,便转过身子垂着头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程庆芬刚站起来,眼里淌着泪,向他伸出手,唤他:“你,养清。”他便又转身走回来,到了她面前,拉住她底两只手,慢慢地说:“庆芬,不要难过,忘了我罢。我若早知道,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原谅我。”他底声音非常凄楚,眼里也含着泪。接着他又问一句:“不过你为什么又给我希望呢?”
程庆芬哭得厉害:她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抽泣地说:“我也是不能自己的。你为什么不早来?一定要等了这六七年!”
吴养清叹息一声,忍住极大的悲痛说:“这一切都好象是命中注定了的。我也不知道还会有这一段因缘。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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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够忘记你,我爱你,”她哭声说。
“那么,他呢,你爱他吗?”
我早先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我答应他,同时也依了母亲底主张,他父亲曾经给我们家帮过忙......他在重庆,是我们底亲戚,明年就要到南京来。你原谅我,在我看见你以前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爱情......但是现在......又迟了......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用。他们没有缘分了,只是因为他来迟了几年。程庆芬底哭声割着他底心。他不能忍耐下去,便摸出手帕给她揩眼泪,一面说:“庆芬,不要哭了。我们回去罢。不要哭红了眼睛,被人家笑。”
十三
就在这一天晚上,吴养清又在外交后援会里见到了程庆芬。他们两人除了招呼外,并没有谈其他的话。吴养清觉得她底脸罩上了一层忧郁的颜色,话说得很少。
第二天晚上她也是来了的,不过她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办了一点事就走了。吴养清为她底身体担心,他想送她回家,他想找些话安慰她,他想劝她休息几天不要过于劳苦。然而这个晚上他们正在激烈地争论着益记工人复工的问题,他没有理由走开,所以他仍旧留在会里。
复工的提案终于全体一致地通过了。反对复工最激烈的是王学礼,但是经过了热烈的辩论之后他也同意了。这晚的讨论是很痛苦的。这个提案通过的时候,在场的人全掉下眼泪。吴养清是主张复工最坚决的人,但是他比别人更痛苦。这情景正象一个年青的母亲不得不把她底幼儿抛掉一样。
散会出来的时候,方国亮和另外一个学生马上就去下关通知益记工人。本来是要王学礼去的,但这次他一定不肯去。他愤慨地说,他底脑筋很简单,不会用花言巧语哄骗工人,而且他没有脸再去叫他们复工。这样的话在吴养清几个人听来很觉刺耳,不过在这种情形下大家也能够了解王学礼底心情。
吴养清恰好和王学礼走在最后,他恐怕王学礼会误解他,便一把拉住王学礼底衣袖,诚恳地对他说:“学礼,我希望你了解我。”
王学礼并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你何必要我了解!”
“我是指益记工人复工的事,”吴养清激动地说。
“现在决定复工了,还有什么话可说?”王学礼烦躁地答道。
“我主张复工,是不得已......”吴养清底话没有说完,就被王学礼打断了。他简单地说:“好了,不必说了,我还要到报馆去。”
“但是你一定要听我说清楚,”吴养清哀求地说。“我并不是只有五分钟的热度,我并不是欺骗工人,然而我不能够看见工人那样地挨饿。如果我是一个益记工人,我也许会反对复工。但是现在我自己吃饱饭,我不能够看人家牺牲。你现在可以了解我,可以原谅我罢?”
王学礼突然转过身子,用他底颤抖着的大手紧紧地抓住吴养清底右手。吴养清看见他底眼角里各嵌着一滴大眼泪。“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是没有原谅存在的。也许我不了解你,但是你也不了解我。你不能够了解我们工人。你只知道怜悯,然而我们工人所需要的却是超于怜悯以上的东西。除非你是一个工人,我们就永远不能了解。”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两眼死命地盯着吴养清底脸,过了一会忽然眼里射出一种光芒,脸上现出一种吴养清所不能了解的表情,兴奋地说:“也许将来我还有什么行动,是你不能了解的。那时候你用不着去求了解。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做朋友。”他说完,放下吴养清底手大步走开了。在吴养清底模糊的泪眼里,他底影子似乎渐渐地长大起来。
吴养清不能够完全了解王学礼底语意,但也不去深想它。在他底脑子里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他一个人慢慢地在巷子里走。这时候似乎所有不如意的事都一齐来压在他底肩上。他觉得自己底前途永远是黑暗和痛苦。寂寞,孤独,这一刻他更敏锐地感到。他底心里怀着无处倾诉的痛苦。在他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想到自己。他在为他自己悲痛。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能够安慰他、原谅他、爱他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接受他底全量的爱的人。自己心里怀着满腹的痛苦,却找不到一个人来听他伸诉。固然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爱,有光明,有幸福。但是对于他什么都不存在了。过去二十年的生活简直是一部痛史。在他刚刚出世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世界,他底生只促成母亲底死。父亲很爱母亲,他杀死了母亲,所以他成了自己底父亲底仇敌。父亲不仅不看顾他,反而仇视他。在他一两岁的时光,父亲就常常把他抛在地上,问他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要把母亲夺了去。他这样地背负着父亲底仇恨居然长大成人,这是料不到的事,但也靠了比他底长一岁的姊姊底力量。然而在十四岁时她就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他。这样的回忆,他平日极力避免,但如今却挟着绝大的力量袭来了。
他觉得命运待他太残酷了。在这么大的世界中他所求的不过是一粒微尘,可是连这个也得不到。二十年的痛苦生活底阴影里忽然出现了程庆芬,他想她应该是对他底痛苦的酬报了。她会拿她底爱来拯救他。但是连她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连她也不能归他所有!
他在巷子里反复地走来走去,最后终于走出去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街道的两旁灯烛辉煌,正是热闹的时候。往来的人络绎不绝。好象到处都是黄包车夫底声音。他心里有点惊慌,东一撞西一撞,幸好还没有被车子撞倒。走过一个地方,他在墙上看见一些白纸写的标语,有一张是:“罢课罢工,坚持到底。”这些标语好象在对他冷笑。他很想把所有过往的人拉住,告诉他们说:“益记工人后天就要上工了。”
十四
不错,益记工人要上工了。
这一天天色很阴暗。吴养清前一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大清早,他就动身到下关去了。
时候还早,工厂底大门没有打开,有几个工人象影子似的在那里徘徊。他远远地望着他们,不敢走去和他们谈话。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还不到一个月以前,同样在早晨,他在这里曾经得着一个何等不同的印象。他那时候充满着希望,怀着无限的热诚。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生气蓬勃的。他记得工人游行的那天他是何等感动,他怀着何种的心情对他们讲话。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去远了,都死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天,被阴暗包围的灰色的天,和一颗空虚的心,一颗满是创痕的心。他亲眼看见工人罢工,现在在这许多天的绝望的奋斗以后,他们终于带着饿瘦了的身子重进工厂去了。这一切好象是梦。梦醒以后只留下一个痛苦的记忆。他觉得难受。他想哭,他想找一个地方痛哭一场,他想找一个人来对他(或她)哭诉他底胸怀。
“就这样完了吗?”他不能自己地这样问他自己。他找不到一个答复。他不相信就会这样完结的。可是事实是如此:益记工人去上工了。他这时忽然想叫他们不要上工。然而他已经没有勇气了,无论是说一句话或做一件事。
工厂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但大家都不说话,是那么肃静,使人不相信他们是去上工的。太阳从黑云缝里露出了半边脸,红房子底屋脊染上了淡黄色,这增加不了人们底心中的温暖。铁门终于打开了。工人们陆续走进去,有的还在门前迟疑一会,有的垂着头一声不响地走进里面。
吴养清看着这样的景象,心里感到一阵酸痛,他不能再看下去,便掉开了头。在铁道旁边一个非常年青的工人慢慢地踱着。他把这个人看了许久。他觉得奇怪,便走到这个人底身边,问道:你不去上工吗?
这个青年工人抬起头把他望着,好象不懂得他底问话。过了一会他才慢腾腾地说:“我要去的,”说毕就向着工厂走去了。
走不到几步,这个青年工人猛然走了回来。他走到吴养清底面前,张开他底阔嘴,大声说:“先生,对不起你们,我要去给外国人做工了。”说完这些话他连头也不回地跑去了。
吴养清看见他跑进了工厂,才记起来这个工人就是那个患歇斯特里病的女人底儿子。他底母亲曾经说过要是他去上工,她一定把他推倒在火车轨道上。他知道这里面还有许多的悲剧。他不能够再留在那里看下去了。
在回来的路上他记起了王学礼底话。他确实不了解工人。然而他怜悯他们,也许他还爱他们。他觉得他自己也没有一点错。他怎么能够了解他们呢?
十五
这天晚上,程庆芬到过外交后援会,她底脸色仍然不大好。这次会议只开了一个多钟头,大家就散去了。
程庆芬正要出去的时候,吴养清还在整理文件。他便对她说:“密斯程,请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程庆芬不说什么,就留下同他最后出来。
他们走了两三条街,不曾交谈过一句。他们都有许多话要说,彼此都明白各人底心里要说的话,但似乎在他们两人中间立着一堵墙。这样的会面反而增加了他们底痛苦。另一方面他们愈觉得有这堵墙立在他们中间来分离他们底爱,他们便愈加宝贵这种爱情。在这种情形下面,他们又走过了一条街。
吴养清挣扎了许久以后终于开口了,他底眼睛望着前面,他自语似地说:“庆芬,请你原谅我。我知道我们两人不应该单独地在一起。我知道这样的见面只能够增加我们底痛苦,然而——我实在不能忍耐了。你知道,这几天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只有一个你。我心中就只有一个你。这几天我底心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痛。我想在你这里求一点安慰,求一点温暖......求一点我不能够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他叹了一日气,又继续说下去,“只有你还维系着我底希望,你就是我底希望。我不能够舍弃你。我底生活中充满了黑暗,只有你才给我一线的光明。现在你又要去了!那种黑暗,那种孤独!”
他好象听见了程庆芬底低声的哭泣,他压不住心里的酸痛,凄楚地说:“原谅我,我不应该使你这样痛苦。如果我底过去的生活不是那样,我现在也不会是这样地软弱。我自小就没有母亲,父亲又讨厌我,连一个相依为命的姊姊也早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最孤独的人。我挣扎,我受苦,我生活,也许我会死亡,却没有一个人为我洒过一滴同情的眼泪,动一动心。在受过一切的打击和冷遇以后,带着遍体的伤痕,回到那永远是坟墓的孤寂的地方,也从没有过一只温软的手来抚我底伤痕......”他说到过里忽然接不下去了,停了一会,揩了一下眼睛,吐了一口气,他接着又说:“我没有快乐,没有希望,只是消磨生命似地活下去。然而你来了,你带给我光明,你带给我希望。我以为幸福就在前面等我。谁知道这也只是县花一现,只是一场梦。这几天什么都完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在对一切都幻灭了以后,我这颗心只好皈依你。可是我们两人底缘份竟是这样浅。彼此相爱而彼此又极力相避。为什么应该这样?我实在不能够离开你。没有你,我怎样生活下去?”
她不开口,只是用手帕掩住嘴低声哭着,脚步下得很慢,忽然呜咽地进出了一声:“你带我去罢。”这时他们已经转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他听见这样的话竟感动到全个身子都抖起来。他猛然把她抱持着,用手擦她底眼睛,扶着她慢慢地向前走,一面低声问:“真的吗?”
“不能,我错了,我不能够,”她觉醒似地说。“让我去,”她挣开他底身子向前走了。
“庆芬,听我说,”他好象失去宝物似地唤道。
她连忙站住,掉过头来望他,水汪汪的眼里露出了深情和遗恨,这表示出来她底内心的斗争。
他向她伸出两手,苦苦地低唤着她底名字。
她走到他底面前,他想伸手去抱她。她连忙退后两步,望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踉跄地去了。刚走到巷口,她又回转来等着那个疯狂似地走过来的他,含着眼泪带着凄凉的微笑对他说:“我们以后彼此可都忘了罢。”吴养清痴痴地立了一些时候,象不懂她底话似的,后来忽然下了决心答道:“我就要离开南京了,可是我决不能够忘记你。我不能够毁灭这样的爱情。”
“那么,请你宽恕我,”她说,声音里含着无穷的哀怨,她底泪水象泉水一般地流下来。“我......”刚说了这个字,她便把话咽下去,默默地走出了巷子。
这时候吴养清并没有痛苦的感觉,也不觉得悲哀。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揩干了眼泪,慢慢地走出巷子。他在人丛中还瞥见程庆芬底白衣青裙的背影。他很想和她再谈几句话,但是她已经去远了。
十六
失去的东西是找不回来的了。程庆芬已经去远了。虽然他们时常有见面的机会,但是他们很少交谈,有时只是招呼一声,有时甚至不打招呼。对于吴养清说,程庆芬已经去远了。
程庆芬固然去远了,但是吴养清却不能把她忘掉。自己决心要忘记她,而同时自己又拚命不肯把她忘记。他几次决定回上海去,但终于没有能够成行。每晚程庆芬从外交后援会出来步行回家,吴养清总是远远地跟在她底后面,单是看见她底婷婷的背影,也可以给他一点安慰。但是接着悲哀又袭来了,他便怀着凄凉的心回到家里。第二天晚上又是这样。一连过了几个晚上,后来情形又变了。程庆芬接连有五夜不曾来,第六天吴养清便接到一封信。他看信封上的字迹,知道这是她寄来的。他怀了交织着希望与恐惧的心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片,是从一本英文小说中剪下来的。他读着:
“Let me weep on your bosom, Iet me be united to thee for au hour, and even if God repel me, Ishall be redeemed and saved byt hee!”
[1]
吴养清几乎不相信他自己底眼睛,但不久他便快乐到跳起来。他懂得她寄这张纸片的意思。他要到她底家里去看她,向她说明他明白她底意思。她回到他这里来了,不顾一切地回来了。一个新的幸福底希望占有了他。他相信他底过去的痛苦得到报偿了。他便怀着这样的兴奋的心情去看程庆芬。
到了程家,他进了程庆芬底房间。这是一间幽雅的书斋,同时又是舒适的寝室。窗前放着一张小书桌,桌上左边堆了两叠布套的线装书,右边放着一个碎磁花瓶,插着两三枝绢制的菊花。中央放着一个细磁笔筒。靠花瓶的这一边有一方端砚,盖子上刻着一幅“赤壁泛舟”图。另外还有一个碧绿色的水盂。靠线装书的这一边放着一个檀香盒子,里面还焚着檀香,使屋里的空气中含了一点香气。
左边墙上挂着四张恽南田底花卉屏,还有一副对联是她底父亲写的。靠墙放了两个湘妃竹书架,一架西文书,一架中文书。右边墙上正中挂着一张费晓楼底仕女单条,旁边挂着两张放大照像,是她底父母底像。靠墙放了一张乌木方桌,两把乌木靠背椅。床底位置正对着窗户,床头有一把躺椅。白湖绉的帐子配上白绫子绣花的帐檐。
吴养清由程太太引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看见程庆芬坐在床中,背靠在床架上,一幅淡青湖绉的薄被遮住了她底半身。她穿的还是那件白麻布衫。右手压在被上,头斜倚在左腕上面。
她病了!这个思想突然来到他底脑子里。他这几天正担心她会病倒。然而他看见她躺在病床上,他又感觉到意外,而且吃惊了。
他在书桌前一个方凳上坐下以后,便关心地问道:“密斯程原来欠安,现在好些了罢!我一点也不知道。”
程庆芬抬起头,用她底失神的眼光望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答道:“好些了,谢谢你。”说了这句话,她又疲倦地睡下去。她底母亲正坐在床沿上,便俯下身子,用手抚摩她底乱发问:“芬儿,怎样了?”
程庆芬微微睁开眼睛,对着她底母亲微笑,略略把头摇一下,低声说:“没有什么。”过了一会她又坐起来喘息地说:“妈,要是我底病好不了......”
程太太连忙用手蒙住她底女儿底嘴,惊惶地说:“芬儿,你说什么?你底病就会好的。你年纪这么轻,不要想得太多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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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底手缩了回去,程庆芬依然带着凄凉的微笑望着母亲底面容说:“我不过随便说一句......妈,我不会离开你。”她收敛了笑容,微微叹了一口气,就把头靠在母亲底肩上。
泪珠从程太太底眼里落下来,她不去揩她底脸,却望着她底女儿,充满爱怜地安慰道:“芬儿,你好好养息罢。”程庆芬紧紧靠着程太太,亲密地唤了两声“妈”,好象害怕有人来把她们分离开似的。过了几分钟程庆芬又对母亲说:“妈,你陪吴先生谈谈罢。我病了,不能招待他,他在这儿多没趣味。”
吴养清连忙说了几句应酬话。他开始看出来:他不能够从这母亲底怀里带走女儿。他深为这几天来的行动后悔。他不忍再看这一对母女的痛苦,便掉过身去。他看见书桌上檀香快燃完了,便把檀香盒子拿过来,把盒子底四层一层一层地取下来。先把第二层放在面前,从第四层里拿起小铲子,把香灰铺平,拿出模印放在香灰上面,然后用小瓢从第三层里把深黄色的檀香粉一瓢一瓢地倾在模印上,再用铲子把檀香粉铺得很均匀,又倾了一些檀香粉进去,才用力一压,又把余剩的檀香粉铲了出去,最后小心地提起了模印。灰色的香灰上立刻现出一个凸出的深黄色的寿字花纹。他把它点燃以后,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太阳已经照在纸窗上了。
他明白了:要爱她,要使她幸福,他就应该永远走开。他底出现只能够扰乱她底这个世界底和平,不能给她一点幸福。先前的一番欢喜只不过是一场春梦。她底最后的挣扎,最后的内心激斗也失败了。她既不能舍弃一切跟他去,那么为了使她底心境平静的缘故,他应该去了。然而没有她,他以后又怎样能够生活!黑暗,孤独,死亡......他想到这里觉得心里酸痛,不能再忍耐下去,他简单地对她们说了两三句告辞的话,就匆匆地走出房来。程太太把他送到房门口。他走到天井里又听见程太太叫“芬儿”的声音。
[1]
这是从意大利小说家邓南遮底《生命底火焰》英译本中剪下来的,参看下一章。
十七
四天以后吴养清又到程庆芬底家去,可是程庆芬已经睡在死床上了。
这个少女前几天还充满青春,充满生气,如今却成了死神底爪牙下的俘虏。脸上失了血色,眼睛半闭着,呼吸也很微弱。她底母亲坐在床沿上,俯下头看她底脸。弟弟默默地坐在书桌前弄檀香。
吴养清立在床前默默地望了许久。绝望的痛苦咬着他底心。他底泪珠慢慢地落下来。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睁大了眼睛,想看穿这一切,然而在床上分明地睡着她。他想叫,但什么东西塞住了他底咽喉。他挣扎了许久,才呛出一声“密斯程!”来。
她好象没有听见。她底母亲抬起头来,望着他不发一言。程太太在这几天里似乎老了十年,额上的皱纹也显得多了。他看见她底脸上也还留着几颗泪珠。在这种难堪的沉默中,他们两个人底眼睛对视着,都感到一种将临的恐怖。
程庆芬忽然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她底眼光落在吴养清底脸上,忽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辉掠过她底脸,她底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一句话。吴养清明白她是在微笑了。
“你......来了,”程庆芬把他望了一阵,才慢慢地低声说。
“我来看你底病,”吴养清虽然极力忍住自己底悲哀,但吐出的依然是哭声。他还想向她说话,可是在深深的感动中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望着她。两人底眼光遇到一起了。她并不避开。使吴养清诧异的,乃是她底眼光依旧非常坚定,丝毫不散乱,完全和垂死人底不同。他底希望又被引起来了。他不相信她会死。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力量鼓舞了她。她底脸被热情燃烧着。她不顾她底母亲在旁,居然对吴养清说了下面的话:
“我想不到会死,我不愿意死。可是现在......不过我并不害怕,我明白死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如今我才明白世间还有一样东西,比死更有力量。死虽然会带走我底身体,但是我底爱是它带不走的。爱底力量要超过死。爱才是永生的。”
她愈说下去,愈有精神,脸色也变红了。青春重回到她底脸上。一个永生的爱在她底心里燃烧着。就在这一刻她自己证明出来她底话是不错的。她底母亲惊奇地望着她。吴养清也只是望着她不作声。
她越是兴奋了,居然勉强坐起来,一只手抚着头发,另一只手按着被。她底母亲劝她躺下去,她也不肯。
“邓南遮底小说《生命底火焰》里面的话的确是不错的。一点钟的爱......一点钟的爱也就可以永存万古了。爱在一点钟的时间里面把我们连结在一起,死便不能够分开我们。不要怕,死并不能使我们永别,它反而把我们两个人中间的墙推倒了。现在我可以把我底爱交付给你。我是属于你的了。死拿走的不过是我底身体,并不是我底心,我底爱。你不要怕,不要为我伤心。”
吴养清把她底眼睛看了许久。在那对美丽的眼睛里面,看不出一点疑惑,一点恐惧。他这时候才明白了爱底力量。在一阵感动中他不觉孩子似地、迷惘地反复说着:“我晓得,我晓得。”
她满意地睡下去,口里还说,“我多么爱你。”吴养清看出她在笑了。然而她底眼睛慢慢地闭起来,几分钟以后似乎就睡熟了。
程太太惊疑地望着吴养清,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解答。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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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太太忽然用手去摸程庆芬底前额,惊惶地对吴养清说:“吴先生,她......她不好了。”吴养清也惊惶地去握她底压在被上的右手,立刻焦急地说:“手也冷了。伯母,快叫她!”
“芬儿,”“庆芬,”两人底叫声响成一片,虽然十分温柔,却也很凄惨。坐在书桌前的程旭听见这叫声,连忙跑到床前,拉着被凄惶地叫:“姐姐!”他底声音比别人底更响亮,更凄惨。
忽然他们看见她底脸上的肌肉在动。她果然睁开了眼睛,没有气力地说了一句:“妈,不要怕,”又对她底哭着的弟弟说:“你不要哭,”再把吴养清看一眼,便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程太太底心上的石头似乎去了一半,惊魂未定地说了一句:“芬儿,你把我吓坏了。”程庆芬又半睁开眼睛对母亲笑了笑,然后把她底眼睛永闭了。
她底生命底火就这样地渐渐灭了。但是看起来这好象并不是死,只是永睡而已。
十八
吴养清感到幻灭的时候,他听见人说王学礼失踪了。其实王学礼并没有失踪,他只是辞掉了公理日报社底职务。他自然也不再去外交后援会。发电报、草宣言这类的事本来就不是他干的,而且外交后援会底工作差不多也停顿了。城里也不再有王学礼底踪迹。他终日在益记工厂附近徘徊,夜晚有时住小旅馆,有时就睡在野外坟地上。他搬一块断石碑做枕头,把两座坟中间的凹地当作床。夜里他往往不能安睡,复仇的欲望一直在他底心里燃烧。他已经失掉了对于正义的信仰,他不再相信诉诸正义的手段,他不去追求正义了。他终日终夜所想的只是复仇,用一种狂暴的力量去毁灭敌人,不依赖别的人,专门用他们自己底力量来做出这一件大的事情。至于他自己或他们这些人会因此受到什么样的痛苦和迫害,他连想也没有想过。他和吴养清、方国亮以及其余的人完全隔绝了。他觉得他们和他底中间隔了一条沟。他底思想,他底希望,他全不告诉他们。他只是和益记工人来往。他隐藏着自己底秘密来等机会,找机会,造机会。
这时候如果吴养清遇着王学礼,他一定会吃惊的,因为王学礼底面貌上带着一种狂暴的痕迹。他底谈话,他底举止都和从前的不同了。他底生活失了常态,便影响到他底身体,同时他底精神也就有点狂乱了。
在益记工人里面王学礼也有几个同乡。李阿根便是其中的一个。在红热的火炉旁边烧煤的工作已经毁坏了李阿根底身体和眼睛。然而为了生活,他却不得不继续做工。他底妻子在两年前死了,留下一个叫小顺子的十五岁的女儿。工厂发的有限的工钱还勉强可以养活他们父女,但不幸他去年又负了债,须得按月付出很高的利钱。他在这种悲惨的生活中找不到一条出路,而同时他底身体又一天一天地衰弱起来。生活的压迫使他对现状很不满意,因此他很容易地接受了王学礼底思想。
李阿根常常在厂里说些不满意的话,自然引起了厂方底注意。这次罢工中他又做了些事情,所以复工后他就被开除了。这次被开除的一共是十六个人,都是罢工期内的活动分子,有四个还是主要人物。
一天傍晚,王学礼走进李阿根底茅屋。破旧的桌子上放着一碗青菜,小顺子捧着一碗粥在喝,李阿根垂头丧气地斜靠在桌上,面前的一碗粥端端正正地放着,并不曾动过。王学礼惊奇地问道:“什么事情不高兴?”
“歇工了,”李阿根气恼地回答,并不抬起头来。
“好,”王学礼底脸色改变了一下,但他马上又做出毫不动心的样子冷笑一声。
李阿根忽然跳起来,走到王学礼底面前,做出凶狠的样子对着他伸起拳头说:“你说好?”
“你们太把自己看得不值钱了,”王学礼故意冷酷地说。
“你敢这样说!”李阿根咆哮起来,两只有病的血红眼睛发出火,面孔歪扭得非常丑陋,大声地喘着气。小顺子吓呆了,默默地放下碗,躲在墙角里。
“我不是你的仇人,”王学礼忍不住自己底激动,脸立刻变成通红,他气愤地大声说:“那里!你的仇人在那里!那个把你赶出来的人!在你流尽了你的血汗,磨坏了你的身体,给他赚够了钱以后,现在他用不着你了,把你一脚踢开,让你去死!那才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不到那里去呢?”他底两眼射出强烈的仇恨的光芒,死命地盯着李阿根齣瘦脸。
李阿根好象受了打击似的,马上把拳头放下来,呆呆地望着王学礼。一阵恐惧侵袭了他,他刚才的愤怒完全消失了。眼睛里,面孔上都现出害怕的样子。他埋下头在茅屋里默默地走来走去。王学礼愤怒地、责备地说:“就这样完了吗?明天呢?”
李阿根并不回答,他依旧大步走着,口里机械地念道:“明天......明天。”忽然他抓住自己的头发绝望地悲声叫道:“以后怎样活下去?”然后他用两手捧着脸踱了几步,又放了手哀声叫:“小顺子,小顺子!”小顺子连忙跑到父亲底面前,一声不响地偎着他。他俯下头看她底脸,又用右手在她底脸上摸了一下,两颗大的眼泪落在她底脸上。他猛然把她一推,让她跌倒在地上,自己便走到床前,躺下去粗声地哭起来。小顺子也坐在地上伤心地哭着。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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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主张也没有,你还说这种话?”李阿根苦恼地一字一字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然后又悲苦地自语道:“我们以后怎样活?可怜的小顺子!好好地你们要叫人罢工。弄得我们没有饭吃!”
王学礼故意激励地骂起来:“好,你想把你这条命卖给他们,在那里烧一辈子的火炉,等到烈火把你熏死吗?好!去罢!我教你,你去求账房,求外国老板,你给他们下跪,你对他们哭,他们一定会可怜你!”
“不,不,我不向那个畜生求饶!就是饿死也好!”李,阿根想到账房,心头就起了无名的火。
“好!你为什么不把你们团结起来去对付他?你们也是人啊!你看,一条疯狗,挨了打,它也要疯狂地咬人,它底嘴咬到人,人就会死。难道你们连疯狗也不如吗?”王学礼继续用这样的话激他。
李阿根猛然站起来。他底眼睛看不见什么,房里只有黑暗。痛苦从四面八方袭来。一种复仇的激情占有了他。他底牙齿咬着自己底嘴唇,他底手很想抓住一点东西来撕碎。他在房子底中央站了一刻,便抓住王学礼底手粗暴地说:“我们找他们去,”说毕两人便出去了,留下小顺子在房里低声哭着。
黑夜里,就在王学礼睡的那块坟地上,现出无数的头和黑影,好象死人从坟墓中爬出来了似的。蓝空中布满一天的明星,蟋蟀在草丛中凄楚地哭泣,坟地上尽是些热烈的眼睛。王学礼高踞在一个坟顶上,敞开他底白布汗衫底钮扣,露出有毛的肚皮,兴奋地向着一大群益记工人演说:
“......今天开除了十六个,明天又会开除十几个,后天再开除十几个,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会把你们里面的活动分子统通赶出去,另外招一批新的来,好服从他们,给他们做牛马,一点也不抱怨,不反抗,不敢罢工。你们罢了许多天的工有什么好处?有什么结果?谁叫你们罢工?谁又叫你们上工?现在去问那班人罢。叫他们给你们饭吃。你们因为罢工被开除了。你们现在却找不到他们了。他们里面如今再没有人来管这些事情了。那么你们愿意饿死吗?愿意你们的妻室儿女也都饿死吗?”
“不!不!”全体一致地叫起来。有几个人大声说:“我们去找学生帮忙,要他们再发钱。”
“不行,不应该再去找别人帮忙。别人有时候也靠不住。他们也不会给你们许多钱。还是去找你们的账房,找经理,找厂主,”王学礼坚决地说,声音里面充满了力量。
“他们会把我们赶出来,”有几个人叫。
“不要紧,不要怕。你们应该举出代表去见他们。要他们答应以后不开除工人,已经开除的也应该叫回厂来。他们要是不答应,那么再罢一次工。要是再不行,要饿死大家一齐饿死!索性把事情弄烂,大家都活不成!”王学礼狂暴地说。
群众心理确实是非常奇妙的东西。本来大家到这里来要商量怎样巩固自己底饭碗,谋自己底安全,然而王学礼底最后几句话却把众人激动了。大家都忘记了自己个人的一切打算。众人齐声响应道;“要饿死大家一齐饿死!”都觉得这是一句天经地义的话。而且在他们,这样的死好象也没有什么可怕了。
这个晚上他们讨论了许久。最后各人怀着紧张的心情回到了家。王学礼底心里热得厉害,不能安静下去。他恨不得那个行动的日子马上来临。他实在不能忍耐地等下去了。和平日一样,他躺在两个坟墓底中间,拣了一块断碑,搬过来做枕头。冷冰冰的石头刺着他底烧脸,蟋蟀时时在他底身上跳跃。他仰头望着蓝空,亮晶晶的星星摇摇欲坠。远远地送来一阵狗吠声,但不久就停止了。夜非常静,草底香气包围着他。他不能睡,一个人在思想。他想这一切都是假的,这静的夜也是假的。真实的事乃是他在几天内要做出一件大的事情。那时候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存在了。就在这一刻他才开始起了用火的念头。
十九
益记工厂成立以来,工人派代表向厂方交涉,这是第一次。
在二层楼上的账房间里,一张上等写字台后面坐着账房先生。他是一个有尖下颔的三角形脸的瘦汉子,穿着一件淡青湖绉的长衫。
工人底代表一共是五个,他们在工厂里还是比较活动的人。未进账房间以前大家都很兴奋,言语也很激烈,可是在账房先生底面前,他们都显得畏缩了。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就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们不做工,来干什么?”账房傲慢地看了他们一眼,依旧埋下头去写字,一面严厉地问。
五个工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作一声。
“你们来干什么?没有事就出去!”账房放下笔骂起来。
一个年纪较大的工人向前走了一步。账房底眼光马上定在他底脸上。“张万兴,你有什么话?”账房板起面孔问道。
张万兴涨红着脸,口吃地说:“先......先生,我们代......代表大家求你不要停歇......十六个工人,那是不公道的。我们工人不答应。”
“不公道?”三角脸把眉毛竖起来,用手掌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拍。“这是经理先生底意思,你们反对?你们说不公道?”
另一个工人代表向前走两步,说:“先生,他们有妻室儿女,就靠他们的两只手过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你把他们歇了工,他们吃什么?先生,你愿意看见他们饿死吗?”
“饿死?好得很!”三角脸冷笑了几声。“他们不做工活着有什么用?”
“先生,请你多想想,”张万兴温和地说。“你们不能平白无故地开除工人。你也可以在经理面前讲几句好话。我们工人不答应。”
“你们不答应?好罢!”三角脸冷笑两声,便又埋下头写字。一个高大的英国人走进来。三角脸马上做出笑脸站起来向他打招呼。
一对碧绿的眼睛在这五个人底身上扫了一下,黄色八字胡点缀着的口里吐出一句英国话:“这些东西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不答应你开除那些工人,”三角脸用中国式的英语恭恭敬敬地回答。
碧眼的经理先生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到张万兴底面前。张万兴本能地往后退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记耳光打在他底左边脸上,外国音的“滚出去”三个字向他底红肿的脸上吐来。张万兴抚摩着他底左边脸颊,他向前走了一步,要说质问的话,但一只脚又踢过来了。
五个工人中一个年青人伸出右手去捉那个英国人底手臂,却被他用一只手推开了。另一个中年工人连忙说:“不要吵,我们回去商量。”他们吵吵嚷嚷地退出去了。“你们都开除了!”他们下楼的时候,账房底骂声还向他们追来。
他们出了工厂以后,一路上气恼地咒骂着。
“我原说不行,你们一定要拖我去,”张万兴抱怨道。“他们要是真开除我们,那么,我一家人以后靠什么过日子?”他没有主意地拚命抓自己底头发。
“你怕他们做什么?要开除也没有这么容易!我不相信我们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们!”那个青年工人昂起头大声说。
大家在绝望中找不到一条出路,想不到一个办法。那个年纪最轻的瘦汉子方明许多时候都不曾开口,这时忽然用一个坚决的、粗暴的声音说:“好罢,是他们先动手的。要饿死大家一齐饿死。我什么也不怕。我叫他们看看我们也会做出事情来的。”他底眼里冒出火,右手握着拳头向空中猛击,然后放开,一把抓住张万兴底左臂,狂暴地说:“我们去找王学礼!”
二十
益记工人又一次罢工了。工人们正式向厂方提出条件,要经理道歉,要撤换账房,要收回开除工人的成命,同时还要增加工钱。
王学礼这次做得很好,在罢工以前这个消息并不曾传出去。等到外交后援会得到风声,想来劝阻时,益记工人已经罢工了。学生们又在各处募捐来救济工人,但是王学礼他们却不肯接受捐款。他说这次是工人自动罢工,不愿意接受外界的援助。他们要完全使用自己底力量奋斗。他对派来交涉的人说:“我们相信我们自己底力量。我们要用我们自己底力量争回我们底利益。我们这次要做给你们看:我们是怎样的人!”
事实上这一次工人果然表示出来他们底团结和坚持的精神。他们居然不顾一切忍饿受苦地支持下去。他们和王学礼一样,相信他们底理由是正当的,厂方终于不得不屈服让步。
一个星期过去了,并没有让步的消息。又一个星期过去了。许多工人家里已经断了炊,这时他们却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厂主派人到温州一带招来了许多工人,两三天以后就要开工了。
王学礼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心里异常痛苦。虽然这些日子来他满心渴望着灾祸底到临,大事变底发生,但是真正的灾祸和事变一旦临头,他却有点战栗了。两种思想在他底脑子里斗争。他害怕那种就要到来的事变,他想放下手,让工人再投降到厂主底面前。但是已经不可能了。好象骑在老虎背上一样不能走下来,他自己为事实所迫也只得继续干下去了。
痛苦的思想在他底脑子里激斗,在无可如何中他走到了李阿根底家。
他看到了意料不到的景象:小顺子躺在木板床上,李阿根疯狂地抱着头大步走着。小顺子底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只有皮包着骨头,两颊陷进去非常深,颧骨因此显得很高,长的头发散乱地披到肩上。破烂的衣服掩不住她底没有肉的胸膛,胸膛里起伏得很厉害,看得出她底呼吸很困难。
王学礼进来时李阿根并不和他说话,只交换了一瞥恐怖的眼光。两人都看着床上。小顺子忽然动了一下。把两只突出的血红的眼睛圆睁起来,两只手往胸膛上乱抓,把衣服抓得更破了。她又用手抓她底胸膛,把指甲深陷进去,一面发出怪叫的声音:“我饿......我饿得难受!”一面拚命地抓自己底胸膛。“饭,给我吃饭!爸爸,一口饭也好,给我吃一口饭罢。”她猛然翻过身子,脸贴在木板上,牙齿咬着木头,双手也在木板上拚命地乱抓。
这种景象绞痛着她底父亲底心。他狂叫了一声跑到床前,把她抱起来,不管她底挣扎。他在床边坐下,让她底头枕在他底怀里,两只手压在她底身上,他用一种惨不忍闻的声音安慰她:“小顺子,等一会,明天就有饭吃了。”
“爸爸,我活不到明天了,你给我一口饭罢!”她在他底怀里挣扎。
“小顺子,你不会死!”他底眼里流下一连串的泪珠。他忍不住心中的酸痛,抽泣起来。“爸爸不会让你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停了一下,他又叹息几声,仰起头自语似地道:“南京城有这么多的米饭,为什么单单少你这一口?唉,苦命的儿,你为什么单单生在我这里?那么多的富贵人家,你都不拣,却拣到我这里来受罪!”
“饭啊,给我饭啊!爸爸,你可怜我!”小顺子悲惨地嘶声叫着,一面拚命地抓他底手。
“小顺子,不要再叫了,你爸爸心肠都被你叫断了。等一天,明天一定有饭给你吃,不管去偷人,抢人,我都要给你弄一碗饭来,我决不骗你!”他说到这里悲痛塞住了他底咽喉,他停了许久,然后狂乱地叫出一句:“天呀!叫我怎样办?”
她渐渐地安静了,好象睡去了一般。忽然他觉得她底身子在抖动。她底脸上起了一阵拘挛,口里发出一声怪叫:“我痛呀!”身子剧烈地动了一下,便直挺着不动了。她底父亲惊疑地望着她底没有生气的脸,手握着她底手,他觉得她底手渐渐地冷了,便伸手去摸她底前额。他用双手捧住她底头拚命地乱摇,一面用力地叫:“小顺子,你叫我!你叫你的爸爸!我去给你弄饭!只要你叫我一声,你骂我一句也好!小顺子,你睁开眼睛!”他把她底头摇了许久,然后把她底身子抱起来在房里走了两转,口里喃喃地说;“为什么单单该你一个人死?”他又走到床前,把她放在床上,自己跪下来,昏迷地叫着她底名字。
王学礼冷酷地看着这一切,不作声。在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小顺子底瘦得不象人样的半裸的身体。他望着这个小东西,一个残酷的思想忽然来抓他底心。他想,这个小东西如果生在一个有钱人家,她一定会有吃不完的米饭,穿不完的衣服。现在她却饿死在这里,只因为她是一个贫苦工人底女儿。难道这是她底罪?难道做工人就是犯罪?难道贫穷就是罪恶?
当有钱人家的女儿正在享乐的时候,一个工人底女儿却饿死在这里,没有人关心她底命运。一切的希望全破灭了。在自己底周围无处不是痛苦,而那班人呢,却在拚命地享乐。在饥饿与痛苦中他想到那班过幸福日子的人,不禁起了一种绝望的复仇的思想。狂热的血在血管里流,饥饿咬着他底内脏。全个身子被一种烈火烧得干燥。理性渐渐地失去了它底力量。他如今所需要的只是一种行动,一种血的满足,而不是米饭了。他底火和血的计划到了这时候就完全没有改变的余地了。
不仅王学礼底心情是这样,李阿根底心情也是这样,而且多数罢工工人底心情也是这样的。对于他们,什么妻室儿女,亲戚朋友,公道正义都不存在了。只有一个欲望,一个被饥饿与虐待燃烧起来的欲望。他们不再是从前那样胆怯的任人压迫的人,他们变成受伤以后渴望复仇的猛兽了。
于是王学礼底火和血的计划就有了实行的机会,而李阿根和年青的瘦汉子方明就是以生命为质来实行计划的两个人。
二十一
已经过了午夜,天色漆黑,一颗星也没有。益记工厂底红色建筑骄傲地立在静夜里,挺直地,坚定地,也不想动一动。一切都死了。斗争,压迫,饥饿,受苦,这一切好象都死了。空气是十分沉闷。夜非常静寂,连一点哭泣或呻吟的声音也听不见。便是狗也夹着尾巴睡了。
一个黑影子忽然在红色建筑底脚下出现了。它象一只野猫一样爬上了红色建筑,虽然爬得慢,但不多几时就爬到了屋顶,后来便消失在建筑里面。接着墙角下又出现了一个影子,照样轻轻地爬上屋顶,也落在建筑里面了。
一切依然是很静,全个建筑还是死沉沉地睡着。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声音。时间就这样地过去了。附近的铁轨旁边渐渐地出现了几个影子。忽然红色建筑里冒出了一道红光,第二层左边一个窗口完全红了。火和烟从里面冒出来,一条粗的火蛇往屋顶上爬,同时它底尾巴又向四面扫去,变成了许多条火舌,不住地叫着,一面向隔壁的窗户舐去。火舌一触到窗户就断了,但马上又恢复了原状,而且更用力地去舐。几次之后就把窗架子烧燃了。霎时间隔壁的一间房子也就燃起来。于是一条火舌又分成许多条小舌,小舌卷上去,又合成了大火舌,四处乱窜。堆积丝货的地方也着火了。于是起了一阵爆裂声,火势更厉害起来。第二层左边的一角全在火焰底包围中了。火花四处飞,四面的窗户都在冒火。天空染红了一角,而建筑底右边的一角也起火了。
人声嘈杂得厉害,红色的建筑里面这时候活动起来了。警钟乱鸣。人底呼喊声响成了一片。大门马上开了。有人从里面奔出来。
“益记工厂失火了!”这消息很快地流传出去,到处响应着。厂主和经理也坐汽车来了。
在铁道旁边徘徊着的工人都聚在工厂前面的空地上,人数渐渐地多起来。大家满足地望着,也有些人在欢呼。
好象燃了许多盏灯似的,天空和地面都映得通红。人不断地从工厂底大门里进出,几个警察守在门口,然而秩序是无法维持了。
在那些受苦的工人底心中,许多日子来的黑暗似乎被这火光驱散了。他们底复仇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尤其是王学礼,他站在人丛中亲眼看见了自己底工作底成绩,看见了他们底敌人底灭亡。
突然警铃底声音大响,救火车到了。救火车停在空地外面,救火员便走下车来。然而左边的一角火花早已冒上了屋顶,墙壁在渐渐地倾斜了之后,忽然起了一个很大的声音便倒塌了一块。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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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员有的跑进工厂里面去了,有的便回到车上预备把车子开到空地上去。人们本来要让路,但是王学礼却叫起来:“我们不要让路!不要他们救火!”群众也高声响应道:“不让他们去救火!”群众把车子包围着,使它不能够开动。
忽然发生了一个绝大的响声,火势冲破了障碍冒将上来,接着便向四处乱窜,发出几种颜色的火光。右边一角的墙壁也倾斜了。一间屋子里,窗户大开,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窗前,窗架已经燃着了。那个人却立着不动。他在拍手。火光照出了他底面貌。王学礼不由自主地狂叫了一声:“李阿根!”群众也叫起来。
右边一角的墙壁终于倒塌了。李阿根所在的屋子燃烧起来。在火光底包围中他底黑影还可以看见。然而在一阵爆裂声之后那间屋子也倒塌下来。一堆砖瓦、石块把他完全盖住。王学礼哀叫一声,用手遮住了自己底脸。
第二层全层象一个大火钵一样必剥必剥地燃烧着,在黑夜里显得非常可怕。
李阿根底死使群众陷在绝望的愤怒中,如果这晚上没有意外的事故,益记工厂一定烧光了。
但是意外的事故发生了。李阿根死后不到一刻钟光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来了两连全武装的兵土,把群众包围起来。枪上插着明晃晃的刺刀,枪里实了子弹,好象预备作战的样子。他们为什么来呢?自然是奉了上官底命令。但是南京军事当局为什么派遣他们来呢?不用说,某国兵舰司令和某国领事底警告发生了效力。
群众和军队起了小小的冲突,但终于被解散了。也许是军队不肯屠杀自己底同胞,所以他们不曾开枪,只用了刺刀。
群众终于散去了。救火员在军队底保护下努力跟火势战斗。靠了他们整夜的努力,益记工厂才保留了一层建筑来欢迎第二天底朝阳。
二十二
火烧益记工厂的事故发生后,第二天下关便宣布戒严,工人底行动受到严格的监视。而这次事故底主谋者的王学礼便突然失踪了。
在第三天的晚上,已经过了午夜。益记工厂前面的空地上又出现了一些黑影。王学礼就在这些人里面。但这一次他是被绑着的,十几个兵士押着他。他们叫他立在墙边,脸对着益记工厂底大门。
一弯新月挂在天空,它底银白色的光爱抚着残废的红色建筑。尖硬的刺刀在月光下闪耀着冷的光芒。王学礼挺直地立在墙边,赤裸着的上身露出了一肚皮的毛,双手反剪在背后。依旧是他底坚定的、高大的身躯。只是人似乎苍老多了。他皱着眉头仰望新月。一把雪白的弯刀在碧海上飘浮。他又埋下头看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残废的建筑在对他嘲笑。他底心里起了一阵酸痛,眼睛有点润湿了,便狠狠地咬着嘴唇,再昂起头望天,似乎有满腹的怨气要向谁伸诉。月亮冷冷地看着他,不给他以回答。“难道我就这样地完了?”他底心里充满了遗憾,不能自已地吐出这一句酸楚的话。
“朋友,拿出大丈夫的气概来,我们预备好了!”上士粗暴地对他说。
王学礼似乎吃了一惊,便埋下头看那个说话的上士,绝望的愤怒震撼着他,他疯狂地说:“你们就这样弄死我?这简直是私刑!你们为什么不敢在青天白日之下杀我?为什么不让我临死前向群众说话?这些狗!私刑!私刑!”
“朋友,不要气,”上士走到他底前面,拍一下他底左臂,温和地说。“朋友,不要怪我们,我们是奉了上官命令干的。我们尊敬你是一条好汉,不敢待差你。请你拿出大丈夫气概来。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怕什么!”
王学礼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安静地说:“好,朋友,请你等一下,等我自己预备好了叫声‘放’,你们就开枪罢。”
上士慷慨地答道:“好,一定,我们等你,”他就退去把这个决定告诉他底弟兄们。
这时候对于王学礼,这许多天来的生活好象是一场大梦,现在都去远了。在他底面前站着那不可思议的死,他并不怕它。然而他却有点可惜它为什么来得这样早。在这一刻他才觉得生是何等可爱,便是痛苦的生活也值得留恋。天空,太阳,月亮,树木,建筑,这一切似乎都是离不开的东西。但是一刻以后这一切都必须消灭了。他觉得他自己本来也有很好的心,他也希望一切人都得着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几天里竟然变成了复仇的猛兽。这自然是错误,他本来应该采取别的手段。但这并不是他底错,这是别人逼迫他做的。现在他却要受罚了!这时候那班人正在舒服地做他们底好梦,而他自己却在这里被枪杀了。人间还有正义吗?
他底思想愈来愈乱,脑子有点胀痛了。他不能够再想下去,便把心一横,抬起头最后一次望着碧空,口里满不在意地叫出一声“放”!一排子弹从枪筒里出来,一阵烟雾包围着王学礼底身子。等到烟雾消散以后,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全身起了一阵剧烈的拘挛,口里含糊地叫道:“工人万岁!”但几分钟以后他便伸直了身子,躺在土地上不动了。月光照下来,抚着他底冷了的脸,上面半睁着一对坚定的冷冷的眼睛。那是永远不会闭的了。
二十三
程庆芬底死在吴养清底心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在最初几天里他什么事也不想做,对一切都不感到兴趣。但后来他底心情又变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觉得时时刻刻都有一双哀怨的眼睛在望着他,责备他不该这样浪费自己底青春。他闭上眼睛,白衣青裙的影子就出现在他底面前,或者她底声音又在他底耳边响了:“我把我底爱交付给你,它会永远伴着你。”他竭力想忘记这一切,但随时随地他都感觉到有她底踪迹,有她在旁边陪伴他。有时他振作起来,就好象看见她底眼睛在对他微笑;有时他忽然心灰意懒,那么她底眼睛就变成愁苦的了。
在这种心情与这种环境中吴养清找到了一条出路,他渐渐地把已经失掉的勇气和希望收回来了,他决定把过去的一切完全忘掉,单是怀着她所给他底爱,尽力做她所高兴他做的事,做一个值得她底永生的爱的人。
奇怪的是:吴养清这样决定的时候,王学礼已经关在营部里面了。再过一天午后他就听见了王学礼底死讯,使他连向王学礼解释他底胸怀的机会也没有。
傍晚吴养清到了益记工厂前面的空地。残废的建筑痴立在夕阳里,凄楚地向人哭诉它底不幸。大门前有几个武装的兵士守卫。地上零乱的堆了些碎砖乱瓦。太阳正在下沉,把它底热血染红了大半个天。工厂对面的墙壁上现出几个伤疤,墙边受了人践踏枯死了的草地上,有许多滴血迹,但颜色已经淡了。有一团草却被血凝结在一处。此外什么也没有了。吴养清仔细地寻找,只看出王学礼底这一点遗迹。在路旁,在铁轨旁,工人急急地走过去。远远地,兵营里起了军号声。他抬起头,在那边太阳快完全消灭了,他呆呆地望着它渐渐地死去,却想不到用什么办法拉住它。太阳最后完全沉下去了。它底血到处都是,似乎连这块草地也染红了。吴养清心里起了无助的悲哀。他想,明天太阳还可以再升起来,而王学礼流了血以后就永远地去了。
“也许我们有一天会做朋友,”他明明还记得这句话,然而现在他怀着满腹的热诚来到这里,却只看见那个人底褪了颜色的血迹了。他这时确实没有怜悯的感情。他只想把王学礼找回来,告诉那个人,他并不是只知道怜悯的人。他很想把王学礼找回来,告诉那个人,他愿意了解“他”,无论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然而王学礼是找不回来的了。
在归途中他不住地念着:“也许我们有一天会做朋友”一句话。“有一天!”“哪一天呢?”他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回答。过了一些时候,死去的太阳底景象突然重新出现在他底眼前。他好象又看见一个斗大的太阳落下山去,过后一个新鲜的同样大的太阳又从山后升了起来。他恍然明白了。一个快乐的思想抓住了他。他觉得王学礼并不曾死去,他不过是一个死去的太阳。他底死也只是短时间的,恰象死去的太阳一样,在流了那么多的热血消灭了以后,依然会和第二天的黎明同升起来,以它底新生的光辉普照人间。
这个思想驱散了他底心里的黑暗与悲哀。夜色紧紧地、浓密地压下来,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他明白这是假的。经过了短时间的休息以后,死去的太阳又会以同样的活力在人间新生。他只是期待地、不停地向前走着,并不觉得路很长。
海的梦
序
我爱海。我也爱梦。
几年前我在地中海上看见了风暴,看见了打在甲板上的浪花,看见了海的怒吼,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星一般发光的头发,海一般深沉的眼睛,铃子一般清脆的声音。
青的天,蓝的海,图画似的岛屿,图画似的帆船。
我见着了那个想在海岛上建立“自由国家”的女郎了。
在海上人们常常做着奇异的梦。但这梦又屡屡被陆地上的残酷的现实摧毁了。
今年我以另一种心情在陆地上重温着海的梦,开始写了这个中篇小说的第一节。我带了它去南京,为的是想在火车上重温“海的梦”。
然而上海的炮声响了。我赶回到上海只来得及看见北面天空的火光,于是又继续了一个月痛苦的、隔岸观火的生活。后来在三月二日的夜晚,我知道我的住所和全部书籍到了日本侵略者的手中,看见大半个天空的火光,听见几个中年人的彷徨的、绝望的呼吁(“我们应该怎样做?”)以后,一个人走在冷清清的马路上,到朋友家里去睡觉。我在路上一面思索,一面诅咒,这时候我又睁起眼睛做了一个梦。
陆地上的梦和海上的梦融合在一起了。旧的梦和新的梦融合在一起了。
于是又开始了我的忙碌而痛苦的生活。这其间我曾几次怀着屈辱的、悲哀的、愤怒的心情去看我那个在侵略者占领下的故居,去搬运我那些劫余的书籍。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一次只要我捏紧拳头就会送掉我的性命,但这一切我终于忍受下去了。
每天傍晚我带着疲倦的身子回到朋友的家,在平静的空气中我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我的“海的梦”。但这不再是从前的梦,这梦里已经渗进了不少陆地上的血和泪了。
于是在平静的空气中,我搁了笔。我隐约地听见海的怒吼,我仿佛又进到海的梦中。但这不是梦,这海也不是梦里的海。这是血的海,泪的海。血是中国人民的血,泪是中国人民的泪。我把我自己的血泪也滴在这海里了。
血泪的海是不会平静的罢。那么这海的怒吼也是不会停止的。将来有一天它会怒吼得那么厉害,甚至会把那些侵略者和剥削者的欢笑淹没,如那个女性所希望的。
写完了这小说,我的梦醒了。
星一般发光的头发,海一般深沉的眼睛,铃子一般清脆的声音。
这不能够是梦。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样的一个女性是一定存在的。我要去找她,找她回来在陆地上建立她的“自由国家”。
巴金 1932年6月。
改版题记
这本小书是我三年前的旧作,这次收回来改版重印,自己也曾校改一遍,改正了一些初版误植的字和不妥当的字句。我喜欢这本小书。我还记得写它的情形。这是热情的产物,我写它时连思索的时间也没有。是热情不许我思索,因为它自己要奔放出来。我每晚拿起笔就写,写到觉得可以暂时打住时就放下笔。我写得很快,而且自己也觉得写得痛快。写完了它,我就坐海船离开上海了。
去年年底我又写过一篇题作《海的梦》的短文,里面说:
在这只离开“海的梦”里的国土的船上,我看见了那伟大的海。白天海是平静的,只有温暖的阳光在海面上流动;晚上起了风,海就怒吼起来,那时我孤寂地站在栏杆前望着下面的海。
[1]
又说:
最近我给一个女孩子写信说:“可惜你从来没有见过海。海是那么大,那么深,它包藏了那么多的没有人知道过的秘密;它可以教给你许多东西,尤其是在它起浪的时候。”信似乎写到这里为止。其实我应该接着写下去:那山一般地涌起来的、一下就象要把轮船打翻似的巨浪曾经使我明白过许多事情。我做过“海的梦”。现在离开这“海的梦”里的国度时,我却在海的面前沉默了。我等着第二次的“海的梦”。
最后的话是:
我还有勇气,我还有活力,而且我还有信仰。
带着这样坚决的自信,我掉头往四面看。周围是一片黑暗。但不久天边就有一线微光开始出现了!
现在重读《海的梦》,我还有这样的心情。我始终不曾失掉过信仰。所以我敢把这本小书(它不大象童话,又不大象小说)献给我的读者。
巴金 1935年12月。
[1]
见我的散文集《点滴》。
前篇
一 一妇人
我又在甲板上遇见她了,立在船边,身子靠着铁栏杆,望着那海。
我们已经有三天不曾看见陆地了。在我们的周围只有蓝色的水,无边无际的,甚至在天边也不曾露出一点儿山影来。陆地上的一切对于我已经成了过去的梦痕。蓝色的海水在我的眼前展开。海水一天变换一次颜色,从明亮的蓝色变到深黑色,这告诉我们:夜来了。
对于在海上的我们,夜和日是没有多大分别的,除了海和天改变颜色外。在夜里,空气虽然比较凉爽,但是躲在舱里依旧很热。而且我的心里燃烧着一种渴望,所以我不能够早睡。她似乎也是这样。我已经这样地遇见过她三次了。
这一晚比前两次更迟。水手们也已经睡了。除了船摇动、风吹桅杆的响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不,不能说没有别的声音,因为海水还在船底下私语,偶尔还有脚步声轻轻地从舱里送出来。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她靠着栏杆看海,我站在甲板上望星星,不仅望星星,还看她,看她的头发。
海漆黑得吓人,漆黑得连白沫也被它淹没了。我从天空把眼睛移下来的时候,我只看见一片黑色。她的衣服和海水是同样的颜色。只有在头上闪耀着金黄色头发,使我记起了星光。我又抬起头去望星星。
天空是深蓝色,上面布满了星星的网。这网紧紧地盖下来,盖在我们的头上。星星在网眼上摇动,好象就要落下来一般。我曾几次想伸手去摘下几颗星星,因为它们离我太近了。看着星光我又想起她的头发,我便埋下眼睛去看她的头发。
她依旧不说话,甚至不曾动一动身子。她只顾望着海。我不知道海里有什么秘密,值得她这样久看。
于是我也走到船边。我慢慢地走着。我留意着她的举动。我想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也许会掉过头来看我。那时候我就会看见她的脸和她的眼睛了。我想看她的脸和眼睛,不仅因为我想在那里看见星光,我还想从那里知道海的秘密和她的秘密。
在这样的黑夜,一个穿着与海同样颜色的衣服的女人,头也不掉地望着海。这决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我走到了船边,我也靠栏杆站着,离她不近,但也不远。我留意她的举动,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她依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好沉静的女人!看她这个样子,好象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人,还有海,此外的一切都不存在。
我失望了,我知道我再没有别的办法探到她的秘密了。但是我还不能不偷眼望她。我咳嗽,想引起她的注意。然而这也没有用。她好象已经死了,或者成了化石了。
我又把身子向她那边移动了几步。她依旧不动,而我却没有勇气再移近些。
我突然感觉到一般冷气,好象她的身子被冷气笼罩着,或者冷气就是从她的身上发出来的。我不觉惊疑起来:她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在一个短时间内我甚至以为她是一个海妖,虽然我以前并没有见过海妖。但是过后我又觉得自己想错了,因为白天我曾在饭堂里见过她,固然我不曾看清楚她的面貌和眼睛,但身材、背影和衣服我却记得清楚。一定是她,她也许是一个寡妇,所以会有这种奇怪的举动。我知道年轻的寡妇常常有奇怪的举动。
她这样地看海,这却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我是一个老于航海的人,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女人如此地爱海。是的,一个年轻女人能够默默地对着海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我简直想象不到。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但有一件事却是十分确定的:她和海之间一定有过什么关系,她的秘密和海的秘密是连在一起的。
我从她的身上无论如何探不到她的秘密了。我便埋下头去看海,我想我或者可以探出海的秘密来,而她的秘密又是和海的秘密有关联的。
我埋下头,眼前的景象马上改变了。海,我素来熟识的海这时候却变得陌生了。我只看见一片深黑色,但这不过是表面的颜色,渐渐地颜色变得很复杂了。好象在黑色下面隐藏着各种东西,各种活动的东西。深黑色的表面在动,它似乎有一种力量使得我的头也跟着它动了。我要定睛看着一处,但是我的眼光一落在深黑色的表面上,就滑着滚起走了。复杂的颜色不住地在我的眼前晃动,但它们永远突不破深黑色的表面,所以也永远不能够被我的眼光捉住。
我的眼光继续在这表面上滚着,我仿佛听见了它的声音。于是这表面突然跳起来,张开口就把我的眼光吞下去了,然后吐出一些白沫来。我略略吃惊,随后又投下新的眼光去。
海不再象先前那样地私语了。它现在咆哮起来。它的内部似乎起了骚动,它的全个表面都在颠簸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眼光便不能够在那上面滚动了。海面到处张着口,眼光一落下去就被它吞食了,从没有一次能够回来告诉我海的秘密。
海在咆哮了。它不能忍耐地等候着它的俘虏。我的眼光自然不能够满足它的欲望。它是那样地激动,那样地饥饿。它好象在表示它已经好久没有找到牺牲品了。它跳动,它的口里喷出白沫。它似乎不能够再安静地忍耐下去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恐怖。我看见它的口愈来愈张大,而载着我们的这只船却愈来愈变小了。事实上这是可能的:我们的船会随时被它吞下去。我的心厉害地跳动着。似乎有人突然间倾了一盆冷水在我的头上,我开始战抖起来,我甚至紧紧握着栏杆,害怕我的身子会被海先吞下去。
我畏怯地抬起眼睛去看她。她依旧不动。她没有做出一点害怕的样子。她和海好象彼此很了解。冷静的她和深沉的海一定是好朋友。然而奇怪的是海已经由私语变到咆哮了,而她还依旧保持着她的沉静。如果我说海的秘密是在找牺牲品,难道她的秘密也是这个吗?她也是在等候她的俘虏吗?
我这样问自己,我却不能够给一个决定的回答。我有时甚至害怕起来,我怕她也怀着象海那样的心思。但随后我又想一个女人居然如此镇静,如此大胆,那么做男人的我岂不感到羞愧吗?这样一想我就勉强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了。
我们依旧立在那里,都不说一句话。她完全不动,我却有时掉头去看她,或者看头上的星星。
星星渐渐地隐去了,这时候天和海成了一样的颜色,天在我的头上显得很高了。船在颠簸的海上不住地向两边摇动,海开始跳荡起来,向四处喷射浪花。
“还是回舱里去睡觉罢,今晚上一定有大风浪,”我这样自语着,又掉头去看她。
她的身子似乎动了动,但是她并没有掉过脸来看我。
我的好奇心鼓舞着我,我渐渐地胆大起来。我又自语道:
“恐怕是个俄国女人罢,西欧的女人没有象这样沉静的。”
自然,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我一面说,就把身子向着她那边移得更近一点。
她并不理我。我失望了。我便把头埋下去看海,心里在盘算用什么办法打破她的沉默。
“喂!先生,请问你老是跟在我的身边,是什么意思?”一个女性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这一着我倒料不到。我惊讶地掉过头去看。
这一次我看见她的整个面貌了。我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对望着。甲板上的暗淡的电灯光从侧面射过来,正射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的大半边脸。是美丽的面貌,眼睛似乎比海还深沉,额上几条皱纹使面容显得更庄严。此外再没有什么特点了。论年纪不过三十光景。
“我想知道海的秘密,我是在看海,”我低声答道,我好象在对自己说话。
“海的秘密?你想知道海的秘密?”她惊讶地问。她的眼睛突然发了光,显然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鼓舞着她,使她的眼睛会有这样迅速的变化。但这是什么东西,我却不能够知道。她把脸又一次掉过去望海,然后又回头对我说:“这世间居然还有人想知道海的秘密!我问你,你为什么想知道海的秘密?而且关于它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她急切地等候着我的回答。
我自问:应该怎样回答她呢?关于海的秘密我一点也不知道,而且我想知道海的秘密,也无非为了想知道她的秘密。这是可以直说出来的吗?
我正为这件事踌躇着。她又开口了:“唉,你原来和别的男人一样。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平凡的、顺从的奴隶,都是不配知道海的秘密的!”她的脸色又变了,显然她对我失望了,失望却引起了她的愤怒。她好象在责备我:“从你们男人中间找不出一个伟大的人,只除了我的杨和那个孩子以及别的几个朋友。然而他们已经死了。”
她的严厉的面容和声音本来是我所不能忍受的,但是她的全身好象具有一种力量,很快地就把我征服了。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惶惑地向她辩解我并不是顺从的奴隶。
“是啊,你们男人都是奴隶!不错,也许有一个时候不是的,然而等到别人拿机关枪和大炮来对付你们,你们就都跪下去了。”她说着,眼里射出火,两颊变得绯红,就在暗淡的电灯光下也可以看出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生气,我以前并不认识她。但这时候我已经猜到一点了:在她的心里一定有着一种可以撕裂人心的仇恨的记忆。我完全忘记了她的话里所含有的轻蔑,我只想知道她的秘密。
“我已经看见过不少的男人,”她继续说,“我希望在你们男人中间还可以寻出象我的杨、我的孩子那样的人,然而结果我只找到一些奴隶,一个比一个卑劣,都只知道为自己谋利益。为了这个利益他们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信仰和父母。我把我的故事、杨的故事、那个孩子的故事告诉他们,只博得他们的哂笑。是的,我每次见到一个男人,我就要把这个故事告诉他,可是我从来没有得到回应。我常常问自己:难道所有的男人都死光了吗?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点希望了吗?”她说着把一只手紧紧握着栏杆,用力摇撼。但是铁栏杆一点也不动。她更是愤激了,这时候她显出来她并不是一个冷静的女人。她竟然是这么热烈!
我的感情也突然变了。我很想找话安慰她,也许我还想做点事情来表示我并不是一个顺从的奴隶。可是我究竟做什么事呢?
“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一个勇敢的人,勇敢的人都死光了!”她愤激地说下去,并不等我分辩。“我努力过多少次,我又失望过多少次。每一次努力的结果只带来更大的悲哀,贡献更大的牺牲。在埋葬了我的杨以后,我又断送了那个孩子的生命。还有许多的同情者至今憔悴在监牢里。是的,我还活着,我活在漂泊里;同样那些屠杀者,占据者,剥削者也还活在欢乐里!奴隶们也还活在痛苦里。而我们的事业却愈来愈没有希望了。从前杨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曾经对他宣誓要继续实现他的未竟的志愿。那个孩子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也宣誓要完成他的未完的工作。我找不到那个孩子的尸体。然而海却是杨的最后安息地。我的誓言也是对着海发的。海便是见证。可是从那时候起我又和它见过几次面。它永远这样对我咆哮,而我依旧这样孤零零地到处漂泊。我永远这样白费我的精力。”她说到这里就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她又把眼睛掉过去望海,对着海说:“海呀!你是见证。请你替我去告诉杨:我还活着,我还没有忘掉他,我还要不顾一切,努力实践我的誓言,一直到死!”她就不再把头掉过来了。
二 一个民族的大悲剧
我渐渐懂得她的秘密、她的悲愤的原因了。但是我不知道她的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不曾听说过杨这个人和他的运动。然而对她的话我只感到同情。我想找适当的话将这同情表示出来,使她相信我。我开始在思索。我渐渐地感觉到我的身体内部起了变化。我似乎不是先前的那个人了。我渐渐沉溺在回忆里。于是被忘却了的事情突然在我的脑子里活动起来。我说:“我愿意你相信我并不是屈辱的奴隶。我是一个席瓦次巴德。你应该知道在犹太人里面席瓦次巴德一家从来没有出过奴隶。”
我的话果然发生了效力,我看见她马上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脸被一种喜悦的光笼罩了。她用惊喜的声音问道:“席瓦次巴德,就是最近在巴黎刺杀彼特留拉匪徒的那个犹太人吗?”
“是的,”我用严肃的声音回答说。“从前有一个诗人席瓦次巴德帮助波兰独立,死在战场上。又有一个少女参加俄国革命党被处了绞刑。还有一个席瓦次巴德在彼得堡的大火中因为救一个小孩葬身在火窟里。象这类的事是很多的。”
这些我都不知道。虽然我的母亲也是一个犹太人,但是关于犹太的事我知道很少。便是席瓦次巴德刺杀彼特留拉匪徒的事情,我只是偶尔在报上看见了一点简略的记载。
[1]
你可以详细地告诉我吗?她急切地问道。
我想,这样我们是近于互相了解了。我很高兴,便热心地答道:“自然,席瓦次巴德的事情,每个犹太人都高兴叙述,不管我们在思想上是否他的同志。我们把他当作一个英雄,因为他把我们犹太人多少年来的大悲剧展现在全世界的面前,使全世界的人知道我们怎样受苦,怎样挣扎,怎样灭亡。使他们为我们的惨痛的遭遇和英勇的努力流一滴同情的眼泪。是的,当席瓦次巴德在巴黎监狱里的时候,报纸上怎样高叫着释放!他被判决无罪出来的时候,又怎样受到各国人民的欢迎!是的,各国人民,不仅是犹太人。”我的热情阻塞了我的咽喉,我歇了歇,才继续说下去:“我用不着对你讲,在有些国家里多少世代以来犹太人受到的歧视和压迫。帝俄时代的‘波格隆’,你是知道的。大家都说,那种专门屠杀犹太人的运动,是沙皇政府发动来缓和人民对专制政治的不满的。在沙皇政府的奖励之下,军警,宪兵,反动分子,白党军官专以屠杀犹太人为务。我们的住屋不断地被他们侵袭,财产被抢劫,男子被杀害,女人被强奸。在南部的村落里常常大队军人提着被杀的犹太人的头在街上游行欢呼。在某一个村落里还举行着赛会来比赛所杀的犹太人的头颅的多寡(这些照片不久以前都在巴黎报纸上发表过)。在这些时候我们只有躲在家里痛哭。我们常常自问:为什么我们犹太人就有这样的遭遇?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得不到一点阳光和欢笑?为什么我们该和平地遭人屠杀?我有一次亲耳听见两个白党军官谈话。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一个说他曾经强奸过二十七个犹太女人;另一个说他一天里杀死了十五个犹太男子。然而那时候我年纪很轻,没有力量和他们战斗。不过我们席瓦次巴德一家也是不甘屈服的,我的老祖父就在一次反抗中被杀害了,但是他也杀死了一个白党军官,而且还保全了我的母亲。乌克兰的彼特留拉匪徒是‘波格隆’主持者之一。他是以屠杀犹太人出名的,是邓尼金以后的最残暴的屠杀者。许多犹太人家庭常常拿他的名字来吓小孩。小孩听见说‘彼特留拉来了’,就马上止住哭声。彼特留拉在犹太人的眼里成为一个最可怕的魔鬼。在他的指挥下犹太人被杀害的不知道有多少。”
“为什么这些事情,我以前没有听见过呢?”她奋激地,惊讶地插嘴问道。
他们掌握着交通工具,他们有宣传的利器,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是和平的民众,我们是一盘散沙。所以我们的大悲剧无法被世界上的人知道。全世界的人都被他们用巧妙的手段欺骗了。然而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席瓦次巴德中的一个人后来居然在巴黎遇见了彼特留拉匪徒。在一个咖啡店里他和这个白党将军面对面地站着,把手枪里的五颗子弹全送进了彼特留拉的身体。他看见彼特留拉倒在地上了,才丢下手枪让人们把他捉住。他在巴黎监狱里过了一年多的生活,又经过几个星期的审判。这期间他得着全体犹太人的支持。许多犹太女人带了孩子到监里去祝福他。许多和他同住在巴黎贫民窟里的犹太平民,到法庭去叙述那些惨痛的事实。过去的南俄乡村的悲惨图画都重新展现在巴黎人民,不,各国人民的眼前了。一个白发的老人来叙述:他怎样失去了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店铺怎样被焚烧,他的东西怎样被抢劫,他自己怎样受了刀伤才从火窟中逃出来。一个青年来叙述:在他们的村落里,一天晚上众人都睡了。忽然几个军官领了一大群人唱着猥亵的狂欢的歌,打进每个人家,抢了贵重东西,杀了男人,强奸女人,他们还放火烧了房屋。他的母亲被别人抢走了,他的父亲被杀死在路上。他是被一个邻人救出来的。他们描写得那么详细,啊,你要是能够在法庭上听见这些惨痛的叙述啊!当时旁听席中所有的人都哭起来了。是的,所有的人,犹太人和别国人。在巴黎的报纸上还逐日披露关于‘波格隆’的记载和图片,这是派人到南俄调查所得到的结果。彼特留拉的罪名证实了。于是一个被践踏的民族的大悲剧才得大白于天下,引起了各国人民的同情,而席瓦次巴德也在无罪的判决下获得了自由。是的,他获得了自由,因为正如他的辩护律师所说:‘为了要判定过去的“波格隆”的罪,要禁止将来还有这种屠杀团发生,这个人,他一身肩负着全民族的悲剧,现在应该自由地离开法庭了。’这就是轰动全世界的席瓦次巴德事件的详情。
我不再说话了。过去的梦魇抓住了我。被忘却了的惨痛的景象又开始浮现在我的眼前。在“波格隆”已经消灭了的今天,我又一次被悲哀与愤怒压倒了。我又在身经目睹那许多次的惨剧。我在挣扎,我在回想。
[1]
犹太革命者席瓦次巴德在巴黎用手枪打死白俄将军彼特留拉,这是一件真事。席瓦次巴德的审判1927年10月下旬在巴黎举行,10月26日席瓦次巴德被判决无罪释放。27日法国《人道报》的头条新闻是:“席瓦次巴德无罪释放。陪审员谴责乌克兰‘波格隆’负责者、反布尔塞维克的匪帮。”
三 奴隶们的故事
她静静地听完了我的叙述。她不说话,她把头又掉过去望海。她很久不回过头来。
我也把头掉过去看海,因为我的心开始热得难受了,我没有办法使它安静。我注视着海,海只是咆哮,跳荡,张着它的大口要吞食一切,从漆黑的洞里时时喷出白色的浪沫,接连地发出如雷的响声。
“海,难道人间许多不平的事都被你一口吞下去了?那许多使人伤心断肠的惨剧都被你一口吞下去了?但是为什么我的眼前还有那些景象呢?我的耳边还有那些哭声呢?海,你更猛烈地咆哮起来!把那一切都冲倒罢!”我按着胸膛对海说。海只是用如雷的声音回答我。
我猛然回过头来,我看见她在注视我。我们两个人的眼睛对望着,并不避开。我们这样地望了好久。
她的眼光不再是我害怕的了。她的眼光简直要照透了我的整个身子,烧热了我的整个心。我如今也有了我的秘密,而且我的秘密也是和海的秘密有关联的。现在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出一个奇异的女人,我好象很久就认识她了。我们差不多成了互相了解的朋友了:我是一个席瓦次巴德,而她的母亲也是一个犹太女人,她的杨和她的孩子又都是为着伟大的事业死去的。
“我现在终于找到一个人了,”她用清朗的声音说。找到一个不是奴隶的人,可以把我的秘密交付给他。好罢,现在让我告诉你,我的故事和杨的故事。
在太平洋上有一个叫做利伯洛的岛国,就是杨出生的地方,我从小就跟着父母来到了这里。这个岛国和许多别的国度一样,有几个坐在宫殿里发命令统治人民的酋长,有一些终日娱乐不事生产的贵族,又有一些从早晨劳动到晚上的奴隶。我的父亲不是这个岛国的人,他是到这里来经营商业的,当然不能算在这三种人里面,不过他和贵族们很接近,而且他的地位比这三种人都高。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常常带着母亲和我去参加贵族府第里的宴会或者茶舞会。贵族府第自然非常富丽,被邀请的人除了偶尔到场的酋长们外,大半是本地的贵族,或者外国来的高等人物。因为凡是从外国来的人,在这个国家里都被人视为高等人物,受人尊敬。贵族们都以和外国的高等人物往来为荣,凡是贵族的宴会总少不了要邀请外国高等人物参加。贵族小姐自然高兴和那些高等人物往来,而我们外国女人也常常被那些贵族少年包围。我常常和一些贵族少年在一起,拿他们来开心。那时候我的确很快活。
每天晚上我总要跟着父母去参加贵族的宴会或者舞会。在那些地方,我们被奴隶们奉承、伺候。在那些华丽的厅堂里,乐队奏着流行的曲子,一对一对的男女不知道疲倦地尽情跳舞,或者欢笑地谈话。有时候我被那些贵族少年缠得头昏了,偷偷地跑到花园里安静一会儿。我便会看见一个少女在假山背后哭泣,或者一个老人在石凳上垂泪。他们看见我就躲开了,我也不去辨认他们的面貌,因为那时候我是不屑于正眼看奴隶的。一些人在开心作乐,一些人在流泪哀哭,这样的事在这里太平常了,我也不觉得奇怪。常常在冬天我披着重裘让那些贵族少年护送出来。就在府第的门口,刚上汽车的当儿,我看见一个穿破单衫的小孩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一面战抖,一面哭着讨钱。他挡住了我们的路,因此常常被那些贵族少年不怜惜地用脚踢开。
差不多在每个贵族府第里我都听见奴隶的哭声,在门前我都看见小孩在讨钱。我们享乐,看着别人受苦,一点也不动心。
日子就这样地过去了。在某一个晚上我有了一个奇怪的遭遇。这个遭遇正是造成现在的我的一个重要原因。这晚上我受不了那些贵族少年的纠缠,不等舞会终了,就借故一个人偷偷地逃了出来。我的汽车夫不在那儿。我看见月色很好,便自己把车子开走了。我驾驶的技术本来不好,在一条马路的转角稍微疏忽了一点,把迎面来的一部人力车撞翻了,车子被抛了好远,车上的人跌下来,汽车再从那个人的身上辗过。周围响起了叫声,是几个人的声音。我闯了祸以后,虽然知道巡捕不会干涉我(因为在这个国度里对于我们这班高等人物,巡捕从来不敢冒犯,我们的汽车辗死人,并不算是犯罪),但是我究竟有点心慌。我正要开着汽车逃走,车门忽然开了,一个青年的强壮的手腕抓住我的膀子,一句我可以懂得的话在我的耳边响起来:‘你得下来!’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我只看了那人一眼,就下了车。他是一个瘦长的青年,相貌举动和那些贵族少年完全不同,我觉得他并不讨厌。他引我去看那个受害的人,在街灯光下面我看见了地上的血迹,和那个不象人样的尸体。是一个女人,身子蜷曲着,她的全身都是血。
那个青年在和人力车夫说话。车夫抚着伤痕带哭地对他诉说什么。车夫说完了,他便用我可以懂得的话责备我,说这完全是我的错,因为我不听从巡捕的指挥,而且在车子转弯时又开足了马力。他又告诉我:这个女人是一个病妇,车夫正拉她去看病。她的家里还有小孩,靠她做手工生活。车夫认识她,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个青年严厉地对我说了许多话,他时时用手去指那个血污的尸体。他的眼光是那样可怕,那里面含得有很深的憎恨。我完全失掉了平时的骄傲。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他。我惶恐得差不多要哭出来了。结果,我承认了自己的错,对他说了些解释的话,我还答应负担那个女人家里小孩的生活费和教育费。
我就这样地认识了他。我知道他叫做杨。他常常为了那些小孩的事情到我的家里来。我们渐渐地就成了朋友。
和他成为朋友,这简直是我梦想不到的事。他是一个贫苦的学生,而且和那班贵族少年不同,他简直不知道怎样讨一个女人的欢心。他在我的面前说话行动,好象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我是在贵族少年的包围中过惯了贵妇人的生活的,我听惯了谄谀奉承的话。然而对于这个完全不同的大学生,我却一点也不讨厌。他的话,我也愿意听,因为从那里面我知道了许多未知的事情,我开始认识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的话,最初听来,也许有点不入耳,但是渐渐地我便看出来它们并不是空虚的。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真实感情的。里面都有他的憎恨、悲哀和欢乐。自然欢乐是很少的,因为据他说‘在这个国度里可悲和可恨的事情太多了’。
我认识了这个青年以后,我的生活也渐渐地起了一些变化。我不高兴跟那些贵族少年往来了。我不再象从前那样在宴会、茶舞会里浪费光阴了。我对这些不感到兴趣了。好象我的身体内有一种力量被杨唤起来了。我觉得我的身体内充满了一种东西,须得发泄出来。我常常听见我内心的呼唤,呼唤我去做一件有益的工作。
我开始读着杨借给我的书,思索杨告诉我的话;有时我还跟他一起到奴隶们的住处观察他们的生活。我们常常去看那个被辗死的病妇的小孩们。他们也住在奴隶们住的地方,由一个亲戚照应着。他们的生活和教育的费用固然是我负担的,但数目也很有限,并不能够把他们从奴隶的境地中救出来,而同时我的父母已经表示不让我继续负担这些费用了。
我是靠父母生活的。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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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杨发生了爱情。我们两个现在十分了解,而且有了同样的思想。我的思想并不全是从书本上得来的,一半还是我跟着杨观察、体验实际生活以后的结果。
我脱离家庭是经过几次踌躇以后才决定的。在那些时候,我的内心发生了大的斗争。我差不多每晚上都看见那个被汽车辗死的病妇的血污的身体,和那些在奴隶住所里面的人的憔悴的面貌,我的耳里尽是呻吟哭泣的声音。我的梦魇太多了,我常常从梦里哭醒来,父母都不能够安慰我。只有杨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才能够摆脱恐怖。在他的身上我找到了保护的力量。所以我的父母要我决定在他们和杨之间选择的时候,我就跟着杨跑了。
杨的身世我完全知道了。他是一个奴隶的后代。他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他在幼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了种种困苦的生活。以后他偶然得到一个好心的贵族的帮助进了学校受教育。后来那个贵族死了,他便靠着自己的努力,勉强支持下去。他常常是这样的:上半天进学校去读书,下半天去做奴隶。他困苦地挣扎下去,他成功了。他住在奴隶中间,他自己也还过着奴隶的生活,所以他得到奴隶们的敬爱和信任。
我从家里逃出来以后,就和杨同住在奴隶的住所里。我现在是他的妻子了。我脱下了贵妇人的服饰,穿上奴隶的衣服,我开始象奴隶那样地在我们的新家庭里操作。我和杨,和那些奴隶们分担着愁苦与贫穷。我开始了解奴隶们,我已经懂得他们的语言了。
自然这种操作是我所不能胜任的。如果不是杨常常给我鼓励和安慰,如果不是那些奴隶们给我真挚的同情和帮助,恐怕我早已跑回家去了。母亲原先就料到这一层,她说:‘我相信你没有勇气跟家庭脱离关系,你出去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回家来哀求我的宽恕。’
但是我终于忍耐着支持下去了。渐渐地我习惯了这种生活,而且在这种生活里,在杨的爱情和信任里,在众人的同情和帮助里,我感到极大的快乐。这是我从前做贵妇人的时候所不曾感到过的。
我和杨开始努力来改善奴隶们的生活:我们帮助他们求得知识,减少他们的困苦;我们使他们互相亲爱,互相了解。我们的理想是,使他们全体变成一个大家族,用全体的力量来谋大家共同的幸福。
于是一种新的宗教起来了。杨和我并不是新宗教的创造者,我们不过是它的信徒。我们得到了一些忠实的帮助者,这都是杨的朋友和同学。
渐渐地新宗教在奴隶们中间传布出去了。它已经得到了不少的信奉者。而且我们的努力也有了效果。奴隶们的生活已经略略改善了,困苦也稍稍减少了。我们正在高兴我们没有白费我们的光阴和精力。
然而另一种努力发生了。酋长,贵族,高等人物看出来新宗教的存在对他们的统治不利;他们知道奴隶的知识增加、奴隶的生活改善是对他们大不利的。因此他们便努力来制止新宗教的传布,而且加强对奴隶们的压制。这种努力的领导者中间有一个就是我的父亲。
我们的努力横遭摧残了。奴隶们的境遇比从前更困苦了。他们如今简直沉沦在黑暗的深渊里。许多人因为不能忍受困苦而自杀,许多人被繁重的工作压倒而病废。整个岛国被奴隶们的哭声淹没了。只有在宫殿里的酋长们,在府第里的贵族们,在别墅里的高等人物们才听不见奴隶们的哭声。每个奴隶在做完了一天繁重的工作以后,都含着眼泪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一个救世主降临来解救他们。
在这些日子里我们的生活是最痛苦的。每天晚上杨带着疲倦的身体和阴郁的面貌回到家里来,总要用拳头打他自己的胸膛。我们不说话,彼此望着,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泪水润湿了。在这时候周围的奴隶们的祷告声和哭诉声高响起来,我们好象沉在血泪的苦海里面了。于是一种尖锐的哭声突然响起来。我们知道又有一个或者几个奴隶死了。
在这种时候我的杨常常抓起一把菜刀,或者拿了一支手枪,他要在深夜跑出去。他并不说话,但是我看见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事。我便死死地挽住他,不要他出去。我又苦苦地向他解说我们所负的责任。他的激情终于渐渐地消退了。他长叹了一声,便把武器放下了。
然而我们并没有绝望,我们仍然在困苦的环境中做那长期奋斗的工作。我们,我和杨,还有杨的朋友和同学。
但是另一个大事变爆发了,这是我们完全没有料到的。原来在那些高等人物中间起了纠纷。其中有一种自称为高族的人竟然乘着岛国奴隶们陷入苦海里的时机,勾结岛国的酋长和贵族派兵来占领这个岛国的奴隶区域。高国离岛国最近,所以在很短的时期中他们的兵舰就把岛国包围了,他们的军队就在岛国登岸了。
岛国的酋长和贵族们好象不曾看见这件事,他们一点也不作声让高国的高等人物们横行,因为奴隶区域被占领,其结果不过加重奴隶们的负担,使他们在两重压迫下面讨生活,对于岛国的酋长和贵族们是没有一点损害的。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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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们在最初也和别的国度里的奴隶一样,只是惶恐地向酋长和贵族们哀告,要求那班人保护他们,直到后来看见他们的哀求完全白费了,他们才想起自卫的一条路。但是这时候如果不是在圆街发生了大屠杀来刺激他们,他们也不会那样勇猛地战斗的。
说起圆街的大屠杀,至今还使我的心里燃起憎恨和复仇的火焰。我想人对于人的残酷恐怕再没有比这个更厉害的了,便是你所叙述的‘波格隆’时代反动统治者对犹太人的杀害也远不及它。
在一个无月的夜里,住在圆街的奴隶们都已经睡熟了。大队的高国军人突然冲进了圆街,立刻把这条街占领了。然后他们打破每一家的门户,把所有的男人捉出来,赶到邻近圆街的一个广场上,用机关枪来扫射。一排一排的人死了,尸体压着尸体。老人和小孩也都死在那里。有三四个小孩逃走了,却被他们捉住一个,用刺刀在他的身上乱戳,让他呻吟哀号以至于死。
于是女人的恶运到了。所有圆街的女人,不论老少都被他们奸污了,或者轮奸,或者残杀。他们的兽欲发泄尽了,便把被奸的女人刺死,然后点燃火把所有的房屋烧光,让那些未死的女人活活的葬身在火窟里。
这个夜晚我们还没有睡,我们正在和一些奴隶谈话。两个小孩跑了来,他们哭着叫喊:‘圆街完了!高国军队来了!我的爸爸、哥哥都被机关枪打死了。妈妈也被他们捉走了。’他们刚刚把话说完,便又有几个人跑来报告圆街的消息。接着我们就看见天空的火光。北方的一部分天空已经变了颜色。‘火!火!火!圆街完了!’几个女人哀声叫着。杨正在注意地听着那两个小孩的详细的叙述。
我有点不相信他们的话,然而天空中的逐渐蔓延的火势却又证实了他们所报告的事实。我的心开始战抖起来。在和平的地方用机关枪屠杀和平的人民,奸污妇女,烧毁房屋,不管圆街跟这里还隔了许多条马路,不管我的眼前还现着怎样和平而悲哀的景象,这大屠杀的消息也可以使我的血沸腾,何况在短时间以后圆街的大屠杀惨剧就会搬到这里来重演呢!
我望着火势,我仿佛还听见许多女人的哀号,我的眼前现出她们的挣扎的景象,我觉得我自己马上就要躺在她们中间了。我起初略有点恐怖,以后憎恨就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在心里发出恶毒的诅咒,我诅咒那些屠杀者马上灭亡!
我们这一带立刻起了大的骚动。杨出去几次,又走了回来。他和许多人谈过话。我们在一个紧急的会议里,决定了行动的计划。
不久又有人来说和圆街邻近的月街也起了火,屠杀者的军队已经侵入了星街。那几条街的人都逃到我们这一带来了。一霎时哭声震动了空气。我们好象到了维苏威火山
[1]
爆发的时候了。
不久星街又起了火。高国兵士狂欢地向着云街迸发。我们焦急地听着这个不祥的消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只得让他们去蹂躏我们那些和平的兄弟。
后来杨回来了。他告诉我,我们已经在池街准备好了。池街接连着云街,他们不能够再畅快地前进了。果然他们进了池街就遇到我们的埋伏。这一次算是替圆街的遭难者报了仇:我们的队伍虽然没有锋利的武器(我们只有菜刀、铁棒、锄头和很少的手枪),但我们却出其不意地把他们全部解决了,他们带来的新式武器也都给我们缴获了。于是我们的临时集合的队伍便向云街前进,一直到了月街,一面救熄了星街和月街的火。
这个胜利的消息传到后面来的时候,所有的奴隶们,甚至丧失了房屋和家人的,也都一致欢呼庆祝。在他们的眼里自由的幻象从没有显得象这样美丽。在愁云笼罩着的奴隶区域里从来就看不见人们笑语作乐的。这一次表现出来:所有的奴隶一心一意地团结起来抵抗外来的屠杀者了。
这次的胜利自然是空前的。不但那些屠杀者和高国的高等人物没有料到,便是岛国的酋长和贵族们也万万料不到。然而胜利的结果一方面引起了岛国酋长和贵族们的妒忌,另一方面又招来高国军队的更残酷的屠杀。
屠杀者的军队又登岸了。他们带了最新式的武器向着奴隶区域进攻。奴隶们在杨的领导之下尽力抵抗。他们拿肉身来对付炮弹,不顾一切牺牲地为他们的自由战斗。一批人死了,又添了一批新的。他们一步也不肯退让。他们不再是顺从的奴隶了,他们如今是勇敢的英雄。
在这种顽强的抵抗下,屠杀者的枪炮都没有用了。屠杀者一连进攻了三天,都不能够进占一寸的土地。他们便用硫磺弹焚烧奴隶区域内的房屋,他们又用飞机乱丢炸弹,杀害奴隶的家属。他们躲在安全的天空中或者远地方,却用精良的武器杀害无抵抗的妇人小孩,这些又卑劣又残酷的东西!
在我们这个奴隶区域里到处都起火了。虽然我们努力救火,也没有多大用处。硫磺弹不住地飞来,没有一个时候停止过。飞机也常常掷下几百磅重的炸弹。每天总有几十处起火,许多房屋被烧毁,许多人被炸死。到处躺着死尸,已经来不及掩埋了。在前线的人也是大批地伤亡。
我们的阵线实在守不住了。我们的队伍死伤的太多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们不敢和我们面对面地作战,他们只是用飞机炸弹和硫磺弹来屠杀我们。我们的肉身究竟抵抗不住。而且每条街都起了火,每条街都堆着尸体。食物的来源断绝了,饮料也缺乏了。整个奴隶区域里,秩序很混乱。我们的队伍只得往后退了。于是他们在大炮的掩护下追过来,很快地就把奴隶区域占了大半,继续他们的屠杀。
我们又勉强支持了一天,他们终于把全部区域占领了。所有参加战争的人都免不掉一死,除了极少数投降的而外,没有一个活着。
我们的抵抗完全失败了。我跟着杨和几个朋友退到最后的一条街。杨还在计划反攻,但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我们的眼前尽是黑烟,脚下是碎砖破片和死尸。到处都有屠杀者的欢呼和我们姊妹们的哀号。
我恐怖地、激动地拉着杨,要他跟着我逃出去,他一定不肯。在这争执中我才发觉他已经受伤了,是在胸部。我拉着他走进一个没有了主人的人家。他的几个朋友留在外面阻拦那些追来搜索的高国军人。我使他睡倒在床上,我解开他的衣服,那已经被血浸透了。我打算去找点水来给他洗伤。他却用他的微微战抖的手拉住我,不要我走。他用急促的声音说:‘里娜,你不要去,我已经没有希望了。我并不怕死,只是我失败而死,我很不甘心。你不要思念我,不要为我哭,你应该为那许多人哭,那许多人,已经死了的,和以后要在更屈辱的境地中生活的。你应该继续做我的未完的工作。不要把你的青春浪费在悲哀和痛哭里。完了,我们失败了,他们胜利了,在我们贡献了这么大的牺牲以后!这个思想我实在不能够忍受!我信赖你,你要答应我:你会替我复仇,替这许多人复仇,你会使我的理想实现!他们要来了,你快点走罢!不要管我!我还要求你一件事: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会找到我的尸首,请你把它抛到海里去。把我的尸首拿去喂海!我的憎恨是不会消灭的,我会使海咆哮得更厉害,颠簸得更凶猛!倘使将来你不能够替我们复仇,赶走那些屠杀者,建立起我们的自由国家,实现我们的新宗教......我自己也会借着海的力量把这奴隶区域全部淹没。’
我感动地听清楚了这些话,我把他稍微扶起来。我对着他发誓要照他的愿望做。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就倒下去,把眼睛永闭了。我用全个心灵去哭唤他,都不能使他醒过来。我的杨就这样地死了。
我俯下身子,抱着他的尸体。我狂吻他的还有热气的脸。我哭唤他。我流了许多眼泪在他的脸上。我一生从没有象这样地痛哭过。这时候我忘记了外面的一切:枪声,呐喊声,狂欢声,哀泣声,呻吟声。
天渐渐地黑了。我突然离开杨的尸体站起来,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开了门,把头伸出去往外面看。眼前是一片红光,隐约地照见几个人影。那是一些奴隶。没有高国军人走近来,虽然他们的欢呼声还不断地送到我的耳边。杨的几个朋友已经看不见了。我大胆地唤了两三声,不见人答应。偶尔有几粒枪弹或碎瓦片在空中飞过。我又掩上了门。我拿一床破被褥裹住杨的尸体,然后出去叫了一个奴隶来。他起初还不敢听从我的话把这个包裹扛出去。但是他知道了这是杨的尸首,他就不顾一切地把它扛在肩头跟着我走出去了。
我们踏着瓦砾走,一路上不敢说一句话,怕被高国军人听见。我们总是择着火势较小的街道走,然而不得不穿过两三条正在焚烧的街道。眼前是一片火光,我不能够分辨出前面的路来,街上到处都是死尸。空气非常闷热,又带恶臭。更可怕的是葬身在火窟里逃不出来的人的惨痛的呻吟。我们勉强找一个空隙走过去,但终于被火焰阻回来。在后面又起了喊杀的声音。我们没有路可走了:不是和杨的遗体同葬在火里,就会落在高国军人的手中。这是最紧要的关头。为了杨的缘故,为了他的事业的缘故,我们必须冲过去。我把这个意思告诉那个奴隶。他很感动。他叫我紧紧跟着他,让他试试看。
我们冲过去了。我觉得一脸一身都是火,然而我并没有受伤。我的头发稍微焦了一点,那个奴隶差不多全身着了火。他一直冲到一条僻静的街道,便倒在街上乱滚,才把身上的火弄灭了。裹尸的被褥也着火了,我们抛弃了它。他扛着尸体继续往前走。
我的头昏了,身体也很疲倦,如果不是一个理想支持着我,我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忍耐着一切,继续朝前走。在路上我看见了几个尸体,他们都是杨的朋友。他们一身血污,都是新近被杀死的。奴隶中的英雄们就这样地灭亡了!
路上我们还遇着几个高国军人,但我们都想法避开了。我们又遇见两三个奴隶,他们向我打听杨的下落。他们知道了杨的死讯,便哭着说:‘我们的房屋烧光了!我们以后拿什么来生活?杨死了,还有谁来帮忙我们?高国军队来了,我们一辈子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我没有回答他们。我只有陪着他们流泪。我望着他们的憔悴的瘦脸,我的心痛得厉害。我想难道我们就只有哭的权利吗?我抬头望天。天空被一片火光笼罩着,我找不到平时的那个蓝天了。不远处传来高国人的欢呼,奴隶们和女人们的呻吟哀号。我觉得我的心会因憎恨而破裂了。我反复地自问:‘正义在什么地方?’但我却得不到一个回答。我偶尔把眼光落在街心的死尸上面。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有几具死尸已经被烧得没有一点人样了,身子紧缩着,成了一堆骨头,头离开了身体,而且变得很小。我把眼光落在那上面,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声音。我再想到那些人当初活着的时候,我曾经和他们在~起生活,谈话、往来,那时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这么一想我的心又抖得厉害了。憎恨又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对自己宣誓说:‘倘使这个世界不翻转过来,倘使这些人的悲惨的命运得不到补偿,倘使他们的牺牲得不到一点代价,那么人间就永不会有正义了。然而我是要使这正义实现的。我还活着,我要来继续杨的事业,我要使杨的努力不致成为白费。我要来勇敢地实践我的誓言。’
我觉得我好象又从死亡中挣扎出来了。我在我的身上发现了无比的勇气,我以为我可以抵抗全世界的恶了。我便催促那个奴隶加快脚步走。我不再害怕遇见高国兵士了。
我们又走过许多条街,终于走出了奴隶区域。我们到了海边了。我们又沿着海岸走,到了目的地时已经过了午夜了。那个奴隶把杨的尸体交给我。他对我说:‘这是杨的身体,我对于他算是尽了一点力,尽了这一点我所能够为他尽的力。他是我一生最敬爱的人,我......’他的声调突然变了。他立刻倒在沙滩上,滚了几下就不动了。我知道这个人把他的生命献给杨了。我感动得不能够多说话。我含着眼泪望着他,我接连说:‘我是知道感激的,我决不会使你的牺牲成为白费!’
然而现在我倒真使他的牺牲成为白费了!在他死后的这几年,在杨死后的这几年,我还没有做出一件事来。提到这个我只有心痛!
于是我掉头去望海。海面上是黑沉沉的一片,望不出一点儿边际。东北角上有些高国兵舰不时在放射强烈的探照灯光。波浪汹涌,带着巨大的声音接连打击海岸和沙滩。大部分的沙滩已经被淹没了,但是海浪还在向前涌。我望着那个开始咆哮的海,我想起了杨的最后的遗言。我现在就要拿杨的身体来喂海了。我紧紧抱着他,在他的脸上狂吻了许久。终于我横了心肠把杨的身体抛下海去。我看着他的身体在海面上漂浮,突然被一个大浪卷了去就看不见了。我又把那个奴隶的尸体也抛到海里去。在一瞬间,这两个为自由牺牲的战士的身体就消失在海里了。
我许久望着海,我想从那里看出一些变化来。然而那里只是黑沉沉的一片。海固然还在咆哮,还在颠簸,然而并不是那样厉害,那样凶猛,它决不能够把奴隶区域淹没。在吞食了这两个为自由牺牲的战士以后,海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我等了许久。海却逐渐地变了颜色,天快亮了。我站在海边,好象是做了一场大梦。杨的身体没有了,那个奴隶的身体也没有了。我的手上还有血迹。我觉得杨的血还在那里燃烧。这不能够是梦。我又回头去望奴隶区域。那里还被黑烟笼罩着。于是一幕一幕的惨剧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杨的一生就这样地完结了。除了在我的心里和手上外,我再也找不到他的遗迹。我再注意地去看海。海面似乎更平静了。我不能够知道海的秘密。我的心痛得厉害,我的精力几乎因失望而消失了。
时候还早,可是我不能够再留在海边了。我便转身回去,回到那开始活动起来的街市里去。我先走到贵族区域。在红木修砌的马路上跪着一排一排的奴隶,他们在那里祷告,在那里呼吁。我的眼前尽是些愁苦的脸。我走过他们的身边,几个人拉着我的衣裙哭诉道:‘完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我们的一切全没有了!我们以后怎么办呢?有谁来救我们?杨呢?我们的杨呢?他还活着吗?他们不曾伤害他吗?’从声音里,从面貌上我都知道他们一夜没有睡觉。他们大概已经在这里跪了一个整夜了。
我咬紧嘴唇皮,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杨死了!’我还想和他们多谈几句。然而巡捕来了,来赶他们去服侍贵族和高等人物去。他们听不到我的别的话,我已经把他们的希望打破了。
他们中间有几个人还带着眼泪回头来望我,象要和我说什么话似的,但也没有说出来。我的眼光和他们的对射着。我忽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好象在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来继续杨的工作,你看,我们也会抛掉一切来跟随你。’但是这样的人太少了。大多数的人都低下头不作声,象牲畜一样地被巡捕赶着向前走,赶进每个贵族的府第去,高等人物的别墅去,酋长的宫殿去。
我望着,望着,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我看了看我的手,可惜两只手都是空的。我没有武器。我只得瞪着眼睛让巡捕把他们赶走了。至于巡捕呢,他不敢看我,因为我究竟是一个高等人物。
我沿着红木的马路闲走,我想找到一个可以和我谈话的人。然而马路上异常清静。每个府第和别墅的巍峨的大门关住了里面的一切。每一家门口都有一个巡捕站岗。在十字路口有两个高等国度的兵士执着枪立在那里。偶尔有一辆高国的铁甲车在路中间驰过,或者一个高国兵士掮着枪在人行道上闲走。空气是十分安静,我万想不到就在这附近的地方会发生这几天来的大屠杀。我疑惑我是在做梦,我便想象着几天以前的奴隶区域里的景象。我向着奴隶区域走去,我以为我会看见我平时熟识的人和熟识的地方。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走完了红木的马路,我便走进奴隶区域了。在交界的地方驻扎着一小队高国兵士,我经过,并没有被他们留难,因为我是一个高等人物。有几个奴隶不知怎样触怒了他们,被他们缚在电线杆上痛打。
我走进去了。我信步走着,因为我已经辨认不出来街道了。我的面前横着烧焦的断木和破瓦,堆得相当高。我站在瓦砾堆上,引目四望。没有什么东西阻拦我的眼光。完好的房屋都没有了。到处都是瓦砾堆。有几间房屋还剩了个空架子,里面完全是空的;有的房屋倒塌了,只剩下一堵墙壁。有几条街上还留着孤零零的几间房屋。
我认不出哪里是圆街,月街,云街,池街。我胡乱走着。我踏着瓦砾堆,有些地方还有热气。我非常小心,怕踏着没有爆炸的炮弹。在一堵墙壁下面躺着一具尸体,身上涂满了血迹,是新近被杀死的。离这尸体不远,有一个女人的尸体,她仰卧着,我看见了她的脸。我认识她,这个年轻的女人。她的住处和我们隔得很近。她时常提着篮子帮我到市场去买菜,提着桶到广场去提水。这个活泼可爱的少妇,她出嫁不到两年,现在却躺在这里了。她的脸白得象一张纸,她的眼睛闭着。她的嘴微微张开,里面还有血在流。她的身子赤裸着,下身尽是血。我想唤她的名字,在平时我们太熟习了,我的脑子里还深映着她的活泼的姿态。但是眼前的一切把我的幻象打破了。她躺在那里,也不动一下。我不能够再看她了。泪珠迷了我的眼睛,我把手按住胸膛,毅然往前面走了。
在路上我仿佛听见一个熟习的女性的声音:‘里娜,’好象那个女人在后面唤我。我掉过头,没有一个人影。她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忽然我被一个痛苦的思想压倒了。我非常后悔,我悔恨我来迟了。我想要是我早来一些时候,我还可以把她救出来,我还可以使她免掉那惨痛的命运。然而现在太迟了。如今出现在我的眼前的不是她的活泼的姿态,却是她的流血的嘴。她的嘴张开,好象在叫着复仇。
我走在路上,我的脑子里装满了复仇的思想。这个女人的死给我带来更大的激动。杨死了,但是他把未完的事业交付与我,我还有安慰他的机会。至于这个女人,我拿什么来安慰她呢?拿什么来补偿她所贡献的牺牲,洗涤她所遭受的凌辱呢?她死了!我不能够帮助她,不能够拉她起来向她絮絮地宣传我们的新宗教,说将来一切都会翻过来,被践踏的会得到安乐,做奴隶的会得到自由。这些话如今都没有用了。我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能够安慰她了!我憎恨,我悲痛。我觉得一种破坏的激情快要在我的身体内发生了。我想毁灭一切,把整个奴隶区域毁掉。不让那些高国的占领者留下一个。但是我从什么地方去找武器呢?
我走在路上,我用憎恨的眼光看周围的一切。一队高国兵士在瓦砾堆上走过去了。几个奴隶躬着腰在瓦砾堆里挖掘。一个老妇坐在她的成了废墟的家门前低声哭泣。另一个女人牵了两个孩子找寻她的失去的丈夫。几个老人一路上摇头叹气。最悲惨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他守着一具烧焦了的尸体痛哭,却被一个高国兵士在他的手臂上戳了一刺刀。
我走着,一路上遇见不少的奴隶,都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好象尽是些影子。一个奴隶带着笑容恭敬地听一个高国兵士说话;另一个高国兵士领着五六个奴隶在搬运东西。
我走到那些比较完整的街道。那里驻扎着大队的高国兵士。他们有刺刀,有手枪,有机关枪,有大炮。我看见一些奴隶在服侍他们,但里面却没有一个女人。
我又往前面走,我走到最后的一条街。街上到处留着血迹,已经成了黑红色。每一个人家都住了高国兵士,所有的大门开着,有些兵士在里面唱歌。我走过一家门前,我认得那是杨绝命的地方,但那里也被高国兵士占领了。整个奴隶区域里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土地了。便是屈服了的奴隶也只得栖息在断壁颓垣下面,他们有的那一点东西也给高国兵士拿走了。更悲惨的命运在前面等待他们。对于他们,我只有怜悯。
我走出来,路上遇着几个高等国度的军官,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每看见悲惨的景象,总要发几声笑语。他们好象在看演戏,没有一点同情心。一个奴隶低着头走,不留心撞到一个高大的军官的身上,他连忙向那军官谢罪,却被军官一脚踢倒在地上,那一只沉重的马靴!我看见那个人抚着伤痕,默默地挣扎,半晌爬不起来。然而军官却得意地对同伴说:‘这种奴隶真应该让高国人捉来象猪一般地宰杀!’便扬长地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切,我的心痛得太厉害了。我并没有安慰那个奴隶,因为我知道这时候话没有用处,我不能够做一个虚伪的慈善家。我曾经和他们在一起生活过,然而如今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沉沦在黑暗的深渊,却不能够拯救他们。我太脆弱了。
是的,我太脆弱了!我不能够帮助那些奴隶,我不能够加害于那些屠杀者,占领者。在反抗运动失败,大批的奴隶被屠杀,我的杨殉了道以后,我却靠着贵妇人的资格回到被占领的奴隶区域来,旁观着失败的奴隶们的悲惨生活和胜利的占领者的残酷行为。我太脆弱了。
我走出了奴隶区域,好象离开了一个地狱。我又走进红木的马路。这时候马路变得非常热闹了。许多汽车接连地飞驰着,成了两根不断的线。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汽车里坐的尽是贵族小姐和高等人物,或者贵妇人和贵族少年。每个宫殿、府第和别墅里面都传出来音乐声,每家门口都站了两排奴隶,恭敬地伺候客人的出入。到处是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娇语。我现在走进另一个世界里面了。
是的,在这个地方竟然分成了两个世界。人们是并不互相关联的。奴隶们在那边流血,哭泣,受侮辱;而酋长、贵族、高等人物却畅快地在这里笑乐。我起初有点不了解,但是不久我想起先前听见的一句话:‘这种奴隶真应该让高国人捉来象猪一般地宰杀,’我也就明白了。对于奴隶们,同情和正义是不存在的。这些‘东西’是专为另一些人设的。一切的希望都断绝了。留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一点用处,他们不会出来站在奴隶一边跟高国的占领者作斗争的。奴隶们的命运只有靠奴隶自己决定。然而在这次反抗运动失败以后,奴隶中间的英雄已经死光了,剩下的一些人都没有力量来继续斗争。
“完了,我们的希望就这样地完结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实践我的誓言,我已经无法继续杨的工作了。”
她说了这许久,才住了口,接着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她的叙述引起了我的悲哀,我的愤怒,我的同情,我的眼泪。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我仿佛就是她的叙述中的主人公。直到她闭了嘴,我才从另一个世界里醒过来,我才看见我依旧在船上,在我的前面是漆黑一片的海。这里并没有高国兵士,也没有奴隶。只有她,一个贵妇人。但是她的存在给我证实了她所叙述的一切。
我很想知道她的故事的结局,我很关心那些奴隶们的命运。我很希望她马上接着说下去。我害怕她的嘴一旦闭上就不再张开。我焦急地望着她的脸和眼睛,那上面好象罩了一层薄雾,我不能够知道她这时候的心情。
忽然她把头掉过去大声对着海说:“海,你既然咆哮得这么厉害,颠簸得这么凶猛,为什么你不起来把那岛国的奴隶区域淹没呢?海,你把我的杨的身体怎样了?为什么不让他来实现他的约言呢?现在我的力量已经用尽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正义了!”
这些话好象一瓢冷水泼在我的头上。我也掉头去望海。海是那样深沉,我不能够知道它的秘密。我还不能不想到那奴隶们的故事。我感到一种恐怖,我又感到一种绝望的愤怒。我等待着海浪高涨起来吞掉我们的船,吞掉这个没有正义的世界。
[1]
维苏威火山:在意大利南部,公元79年火山爆发,把山脚下的古城庞贝整个埋在灰堆里面。
四 “怒吼罢,奴隶们哟!”
“以后的事情怎样呢?难道奴隶们的命运真是无法挽救的吗?”我这样问道。
她起初不回答,好象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似的。后来她把脸向着我,她的脸上闪耀着一种奇异的光。她加重语气地说:“我做了。我成功了。我实践了我的约言。”
“你成功了?”我惊喜地问。我不相信她的话,她的话来得太突然了,我完全料不到。而且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脸色是那样阴沉,这又引起了我的疑虑。
“是的,我成功了。我把高国的占领者完全消灭了,”她愤怒地说。“几年过去了,奴隶区域渐渐地恢复了从前的状况。不,比从前繁荣得多,因为它已经是高国的占领区域了。巍峨的大厦里住着高国人。在大厦后面是几排窄小的楼房,在那里奴隶们依旧哀诉着他们的悲惨的命运。我回到那里去了。我终于唤起了他们。我又一次把他们组织起来,象杨从前所做的那样。他们都愿意为自由牺牲。他们决心起来跟占领者拚命。于是在一个黑夜里——”
她停了停,用手压住被风吹散开的头发,然后接着说下去:“是的,在一个黑夜里,奴隶们全起来了。我们突然向高国的占领者开始攻击,恰象他们从前攻击我们那样。他们没有一点防备,这一次他们的锋利的武器没有用了。他们抵挡不住我们的进攻。许多房屋起火了,这是我们自己烧起来的。我们焚烧了自己的房屋,断了自己的归路,表示决心要跟占领者拚命。我们胜利了。高国兵士完全溃散了。他们变成了胆小的懦夫,跪着向我们求饶。我们认识他们,他们就是几年前屠杀过我们兄弟姊妹的那班东西,没有一个不是的!我们不能够忘记,受害者的血还在我们的身上燃烧。我们不能够放过他们,让他们有时间去准备第二次的大屠杀。于是又经过一场战斗,我们就得到了最后的胜利。我们把占领者完全消灭了!”
她的脸忽然亮了一下,她又说:“这时候岛国里再没有奴隶了!所有做奴隶的都离开了红木的马路,回到了自己的区域,住在占领者的大楼里面。没有一个人肯去服侍酋长、贵族、高等人物了。没有一个人再愿意做奴隶了!”
“真的?”我又惊喜地问。“那班人又怎么办呢?他们不会来干涉吗?他们没有奴隶是不能够生存的。”
“他们来干涉,来攻击,都没有用!因为这时候奴隶们已经变成强者了。他们战胜了高国的占领者,他们又战胜了一切的攻击者。”
“那么那些高等国度呢?它们不会象高国那样派遣军队来吗?你们又怎样抵抗那许多军队呢?”我关心地问。
“然而我们终于胜利了。我们把一切的敌人都消灭了,因为我们变成了强者。我们用自己的血争到了我们的自由。从这时候起岛国里再没有酋长、贵族和高等人物,也没有什么奴隶。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都是一样的自由的人!杨的事业完成了。他的理想实现了!”她说到这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情!为什么我从来不曾听见说过呢?”我欢喜得差不多要跳起来了。
她不回答我,却又掉过头去看海。
“这样重大的消息,为什么我以前一点也不知道?那个新的国家如今还存在着吗?”我欣慰地问道,我急切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许久不说话,忽然掉过头来,仰望着天叹了一口气,慢腾腾地回答道:“那个国家只是在我的理想里面。那只是一场梦。”
我不懂她的意思。她的态度是很严肃的。她决不会和我开玩笑。但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开始在猜想。可是她又说话了:
“我方才说的一番话不过是我的理想。那真实的故事是没有结局的,因为现在我们并没有胜利。岛国的奴隶区域依旧被高国兵士占领着,奴隶们依旧在酋长、贵族、高等人物的三重剥削下面讨生活,依旧在高国兵士的枪刺下面哭泣、呻吟。”
“什么?这个消息是假的?这不过是你的理想吗?啊,你把我欺骗了!”我因为绝望而愤怒了,我忍不住这样地责备她。
“为什么欺骗你呢?”她冷静地说,但我看得出来这冷静只是表面的,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这样的事本来是做得到的,只要奴隶们下决心,一致团结起来反抗暴力,他们一定会得到最后的胜利。是的,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胜利。”
她停了一会,又换了一种语调继续说下去: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奴隶们似乎被大炮和机关枪吓得不敢抬头了,再不然,就是他们已经倦于斗争了。我没有方法唤起他们。我这许多时候并没有懈怠过我的工作,我并没有浪费过我的光阴。我确实尽力做了我所能够做的。我继续生活在他们中间,和他们接近,用尽力量去鼓动他们。我对他们谈起杨的故事,谈起大屠杀的故事,谈起高国兵士怎样占领奴隶区域的故事。我又对他们谈起杨的宗教,以及奴隶们怎样可以变成强者的故事。我对他们谈了许多、许多。可是我并没有得到回音。他们渐渐地不敢亲近我,不敢相信我了。我差不多被他们当作一个不祥的女人,好象我不会给他们带来幸福,只会带来灾祸似的。
我愈来愈孤独了。在奴隶群中间我是孤零零的一个自由的人。自由吗?呸!在我周围的众人都做奴隶的时候,我怎么会得到自由!我应该说我愈来愈感觉到不自由了。我差不多找不到一个可以和我谈话的人。我的周围的确只有一些奴隶,身心两方面同时屈服的奴隶。
从前的时代是不会再来的了。那些懂得自由的奴隶中的英雄差不多完全牺牲了,他们死在那次大屠杀中。剩下的一些人都是甘愿在高国军人和岛国贵族的双重统治下面低头的。为了个人的身家性命,为了卑贱惨苦的生存,他们居然会出卖一切。‘反抗’这个名词变成了不祥的咒语,再没有谁敢站起来做一个自由的人。
我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了两年。结果我只得到十几个同情者。是的,十几个同情者。他们是很勇敢的,他们了解我,同时也懂得自由,愿意为自由牺牲。但是单单十几个人又能够做什么呢?
希望愈加淡了。在这些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要走到海边去。我去看海,去看我的杨是否会实践他的约言。
每晚上在海边我都看见同样的景象:一片黑漆漆的海面,海不住地咆哮,颠簸,有时候也显得很可怕。可是决不能够使人相信它有一天会怒吼起来把整个奴隶区域淹没掉。
每晚上从海边回来,我就好象落在冰窖里一样。我常常连走路的勇气也没有了。我走过高国兵士的营房,总要听见欢乐的淫秽的歌声。在大街上时常有高国人鞭打奴隶的事。奴隶们整天地被凌辱,被践踏,受饥寒,吃鞭打,给人服役,比从前还悲惨,然而他们现在连诉苦的胆量也没有了。他们走在路上,缩着颈项,或者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或者露一个疲倦的不自然的笑脸。他们不象是人,只象一些影子。
在这种情形下面,我实在不能够忍耐了。我每次、每次对自己说:‘等着罢,将来总有一天什么都会翻转过来的。’但是我已经等了几个年头了,而希望还是那样渺茫,情形甚至比以前更坏。
我们,我和那十几个同情者实在不能够再等待了。我们决定不再做那种徒然的唤醒奴隶的工作了。我们愿意把生命拿来作孤注一掷,做一次痛快的尝试。我们要用这十几个人的力量来完成杨的志愿,我们要跟高国的占领者拚命。
我们差不多要准备完全了。然而一个黑夜里,又是在黑夜!我得到消息:我的十几个同情者全被捕了。同时还有五六个高国兵闯进我的房间里来搜查。所有的书报、文件都被他们翻看了,他们找不到什么证据。一个军官半客气、半命令地对我说话,要我马上离开奴隶区域。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我离开。他们并不说出理由。我和他们争辩,但也没有用处。我骂他们,他们竟然象没有听见。
后来他们‘护送’我离开我的住所。他们还‘陪伴’我到船上。他们强迫我离开了岛国。他们口口声声说护送,说陪伴,而事实上我却被他们放逐出来了。
离开了岛国,我又到过不少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也有我可以做的工作,在那些地方也充满了压迫和惨痛,在那些地方也有着象奴隶一类的人。然而无论什么时候我总不能够忘记那个岛国和岛国的奴隶区域。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更不能忘记的是那十几个被捕的同情者的命运,以及那许多、许多匍匐在双重统治下面甚至不敢呻吟诉苦的奴隶们的命运。我每想到这些,我就恨不得马上回到岛国去。然而在我和岛国之间不仅隔了几道海洋,而且还隔了种种人间的障碍。在那里已经没有我立足的地方了。
我常常对自己说:‘忘掉罢,忘掉那岛国的事情罢!为什么一定要去实践你的约言呢?世界是那样大,你可以工作的地方也很多。你何必一定要到那岛国去继续杨的工作呢?’然而这也没有一点用处。女人的心是不容易忘记什么的。那憎恨已经在我的心里生了根了。而且当我打算忘掉旧事的时候,那一切,杨的面貌,许多奴隶的面貌,连接的瓦砾准,烧焦的尸体,朋友们的血,少妇的赤裸的身体和那象是在喊叫复仇的嘴,那一切都非常明显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能够忘记,我什么也不能够忘记!
在报纸上我常常读到岛国的消息,总是充满着不幸、惨苦和血泪。奴隶们的不幸,奴隶们的惨苦,奴隶们的血泪已经越过了几道海洋而到达我的身边了。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我都会知道岛国的消息。差不多每一天的报纸都要带来一些新的血泪。高国兵士的压迫,岛国酋长、贵族以及高等人物的剥削,这些只是继续不断地增加。奴隶们的负担比在任何时候都更重。这时候整个岛国真是被奴隶们的血泪淹没了,从那血泪的海中还时时透出一些占领者和剥削者的欢笑声。
我实在不能够忍耐下去了。我决定要回到那里去,要不顾一切地回到那里去。即使那里只有死留给我,我也要回去。
我果然回到岛国去了。当我看见海边新建筑的高楼和插在高楼顶上的高国国旗时,我的心里不知道是怎样地激动,我恨不得马上就上岸去,马上就做出一些事情。然而我的计划都成了泡影。我一走上岸,就受到高国兵士的接待。他们把我拘留了几天便又用原船送我离开了。第二次我回来连上岸的机会也没有。但是我并不灰心。第三次我终于成功了。我到了岛国,上了岸,没有人知道。
在奴隶区域里我找到了一个熟人。我前次离开岛国时他差不多还是个孩子。现在他已经长成了。他是我们的同情者。前次我们的计划失败以后,他因为年纪轻,没有人疑心他,所以他现在还很安全。他含着眼泪告诉我那十几个被捕的同情者的命运。他们在牢狱里被高国兵士惨杀了,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他又对我详细叙述这几年来他的遭遇和岛国里的情况。他又告诉我他怎样奋斗,怎样在奴隶群中宣传着杨的宗教。他说他怎样焦急地等待着我回来,继续从前的工作。他是那样兴奋。从他的谈话和举动上我看到了充沛的热情。我了解他了。
这‘孩子’,我一直叫他做‘孩子’,在这‘孩子’的身上我看出了一个勇敢的人,一个和杨一样勇敢的人。我的希望又复活了。我想这次我们一定可以做出一些事来。于是我们又开始了工作。
事情在最初好象很有希望,我们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开始把奴隶区域里的沉寂的空气打破了。我们得到一些新的同情者,又得到更多的同情者,他们信赖这‘孩子’,象从前另一些人信赖杨一样。我们做得很秘密,没有被外面的人知道。我一面工作,我的心里充满着快乐。我想,这一次我们的事业一定会成功。
在这些日子里,晚上我常常到海边去,去看那吞食了杨的尸体的海。自然我是化了装出去的,那些高国兵士不会认识我。
如今在海边我看见的不再是那一片漆黑的海面了。在那里泊着无数的汽船,每一只都是灯光辉煌,照耀得象在白昼一样;每一只船上都充满了笑语和音乐。岸上耸立着一长排新的建筑,每个建筑的窗户大开着。我的眼光穿过窗户看见了那些高国占领者的夜生活。我看见了赌博厅,我看见了跳舞会,我看见了酗酒的地方。在那些建筑里面,在那些汽船里面高国的男女在调情,在作乐,犹如岛国的酋长、贵族以及高等人物在宫殿里、府第里、别墅里那样。同时在旁边伺候的也是岛国的奴隶。
从前的景象如今完全看不见了。海也不咆哮了,不颠簸了。它变得非常平静,好象在给高国的享乐者助兴一样。
看着这些景象我只有心痛。所以我每一次从海边回来,总是带回了一些阴郁的思想,这思想常常给我驱散了快乐,驱散了希望,要等到那‘孩子’来安慰我,拿他的热情来鼓舞我,我才能够恢复我的勇气。
我依旧时常到海边去望海。可是我的心情和从前完全不同了。我不再把我的希望寄托在海上面了。我不再相信它会那样凶猛地咆哮起来把奴隶区域淹没掉,我是来问它究竟把杨的尸体怎样处置了。然而我永远得不到回答。
不管这一切,我们的事业渐渐地有了大的进展了。后来我连到海边去的功夫也没有了。同时外面传说高国兵士已经知道我回来,正在探访我的踪迹,我不得不小心防范着。
我们加倍努力地工作,为了要使我们的事业早日成功,免得被高国兵士破坏。但是我们却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因为灾祸马上就来了。
有一天那‘孩子’突然病倒了,接着在同情者中间就发生了纠纷,这纠纷引起了裂痕。我虽然依旧努力不懈地继续工作,而且为他们调解,但是也没有用。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就在这个期间,一个黑夜里,是的,又是在黑夜里,高国兵士作恶的时间总是在黑夜!我的秘密的住所被包围了。十几个高国兵士进来把我捉了去。
这一次他们公开地说不再释放我了。他们称我做‘可怕的妇人’。他们说不是有人告密,他们还捉不到我。他们把我带到一个秘密法庭去受审判。我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他们拿我没有办法,因为我究竟是一个贵妇人。他们对我相当客气,并没有用刑具来拷打我。
审判的结果:我被判决终身监禁。我并不替自己辩护,因为这时候我完全在他们的手里,是杀是囚,只好由他们决定。
从此我的希望完全断绝了。一个非常窄小的囚室就是我的新世界。我被判定永远住在这个小房间里,再不能够活着出去。一天从早到晚只能够看见同样的东西:黑暗的墙壁,伸手达不到的小窗洞,一张小方桌,一张床,和盥洗用具。没有空气,没有阳光,没有人声。
我整天被过去的阴影压迫着,被失败的悲哀折磨着,和对于同情者(尤其是那‘孩子’)的思念苦恼着。我时而悲哀,时而愤怒,时而耽心,时而思索复仇的计划。我没有一个晚上闭过眼睛。所以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病倒了。我以为这一次我的生命完结了。
但是高国的占领者却不愿意我死,他们居然请了医生来给我治病,又把我移到另一个地方。我的新居外面是一座花园,房里的布置也还不错。我现在并不缺乏什么,就只是没有自由。
我起初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这样优待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父亲的力量。我被捕的消息传到了父亲的耳里,他便到高国占领者这里来设法救我。他本来可以把我救出来的。然而我不肯写悔过书,不肯答应跟他回家去过从前那样的生活,所以他终于失败了。我们见了面,恢复了父女的感情,但是我不肯为着他牺牲我的信仰。
不管这个,我依旧出来了,回到活动的人间来了。是那个‘孩子’救我出来的。他得到我被捕的消息就从病床上起来,想出种种救我的方法。他终于成功了。
在一个黑夜里,又是在黑夜!他居然把我救了出来。他把我弄到他的家里过了一晚,准备送我离开岛国。这晚上他告诉我许多事情。我才知道同情者里面果然有人出卖了我们,因此除了两三个投降者而外,大部分都被捕了。我们的努力完全付诸东流。我现在除了离开这里外,再没有别的路。
我第二天本来可以动身,但是一件事情留住了我。那个‘孩子’突然又病倒了,他吐出大量的血。这些日子里,他为了救我的缘故,牺牲了自己的健康,我决不能抛弃他,一个人走开。虽然他极力劝我走,但是我终于留下了。我决定留在这里服侍他。这时候还有一种东西把我牵引到他的身边,这就是爱情。我在囚牢里才发觉我爱他。我不愿意离开他。
我在他的家里住了一个星期,他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外面的风声很紧,常常谣传高国兵士要搜查整个奴隶区域。他又劝我马上离开岛国,我坚决地回答他说:‘我要留在这里看护你的病。我不走。’他看见我的态度很坚决,也就不再劝了。
这天晚上,我已经睡熟了,忽然被响声惊醒起来。我看见那个‘孩子’倒在地上,开始在喉鸣。我连忙下床去看他。他一身都是血污,地板上有一把小刀。我明白了。我拿了水来洗他的伤痕,撕下一块衣襟塞住他的伤口。我要把他扶到床上去。然而他摇手阻止我,他微笑地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不顾一切地跪下去,捧着他的脸狂吻,我一面狂叫:‘你要活起来,你要活起来!’
他睁大着眼睛,一面微笑,一面挣扎。他说:‘我要死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我爱你,我死了也爱你。’
这句话我等了好久了,他现在说出它来,然而已经太迟了。这几年来我只找到一个勇敢的人,他把我从牢里救出来,而他却因为爱我的缘故割断了自己的生命。我埋葬了杨以后,现在又来埋葬我的另一个爱人。我的悲哀太大了。我伏在他的身上伤心地哭起来。
他抚着我的头发,声音清晰地说:‘里娜,你不要哭,不要悲痛。我是不要紧的。你要活,你要活下去!我们的事业才开始呢!我死在你的怀里,我很快活。我爱你,我死了也爱你。只要你还活着,还活着来继续我们的事业,我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我这许多日子来就只有一个思虑,就是你的安全。现在你出来了,我也放心了。你快离开这里,他们随时都会来捉你的。为什么还要哭呢?我的病反正不会好,早点死了也痛快些。不要灰心,不要因为失败灰心。你要继续工作,要把奴隶唤醒起来,要他们怒吼。奴隶的怒吼会把占领者、剥削者的欢笑淹没的。啊,让奴隶们怒吼起来!怒吼......怒——吼......’
那‘孩子’就这样地死去了。我的哭声把他唤不转来。失了他我不仅失掉一个最勇敢的同伴,我还失掉了一个爱人。这许久我就爱上了他,可是一直到死他才向我吐露他的爱情,使我连对他叙说爱情的机会也没有。我们就这样地永别了。
我现在应该走了。他说得不错:我应该活着,活着来使奴隶们怒吼起来,怒吼起来把那些占领者、剥削者的欢笑淹没掉。
我站起来揩了脸上的泪痕。我把他的脸望了好一会。我俯下头去和他接了最后的吻,就毅然地走了。我把他的尸体留在房里让别人去处置他。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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