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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不能够象埋葬杨那样地埋葬他。所以就在今天我还不知道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不管这算不算是结局,我的故事就这样地完结了。这是我料不到的。然而两年多的光阴又过去了。”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伸手把眼睛揩了一下。她的脸朝着黑暗的远方,她好象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差不多直立起来,象狮子的鬃毛一样。她的头突然显得很大了。她转过脸来,我似乎看见了两只血红的眼睛。
“这两年来我走过了不少的地方,就好象走过人心的沙漠一样,我永远是一个孤独的人,”她呻吟似地继续说。“到处我都看见奴隶,我找不到一个勇敢的男人,象杨和那‘孩子’那样。所有的人都死了,然而血的誓言是不会死的,它永久留在我的心里。这几年来我从没有忘记过它。它每天每天烧着我的心,使我不能够有片刻的安静。我曾经几次对自己说:‘你忘了罢,为什么老是想着那些事?你也可以放弃一切,去过点安静的生活,象那许多男人一样。’但是我不能够,因为一个女人的誓言是不能够被忘掉的。于是我又对自己说:‘你应该遵守你的誓言,你应该坚持下去,你应该用尽你最后的力量去完成你的事业’......”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接着又自语似地说:“如今两年多的光阴又过去了。我依旧孤零零地到处漂泊,我不能够回到那岛国去。我依旧不曾听见奴隶们的怒吼。要到什么时候奴隶们才会怒吼起来呢?我实在不能够忍耐了。我要昕那吼声。怒吼罢,岛国的奴隶们!你们怒吼起来,咆哮起来,就象这海一样!”
她闭了口,便又用手去摇撼铁栏杆。铁栏杆发出微弱的叫声,这显然跟怒吼声差得远了。我不能够说话,我被一种恐怖的思想占有了。我不看她,我只看海。我的耳里充满着风的怒吼,海的咆哮。我的眼前是一片掀动得厉害的黑漆漆的海面。别的一切都没有了。好象岛国的奴隶们真的怒吼起来,他们的吼声已经通过大海大洋来到我的耳边了。没有酋长,没有贵族,没有高等人物,没有高国的占领者。我的眼睛里没有他们的影子,我的耳边没有他们的笑语。只有黑漆漆的海面,只有从海里升起来的奴隶们的怒吼。海面不住地增高,不住地颠簸,好象马上就要压过船头,把我们这只船,把全世界淹没掉一样。
“你看!”我恐怖地、激动地指着海面对她说。“那不是奴隶们在怒吼吗?”
“不,”一个冷峻的声音回答我。“那只是海的咆哮。海永远这样地咆哮着,它已经咆哮了许多、许多年了,可是除了一些船只外,并没有看见它淹没过什么!”
“海呀!你究竟把我的杨怎样处置了?为什么不让他怒吼起来?”她独自对海说。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岛国去。我不能够再漂泊了。即使在那里只有死等着我,我也要回去。”她说着一面接连地摇头,好象狮子在抖动鬃毛一样。
“来,跟着我来,到我的舱里来。我有东西给你看,我从前在高国占领者的监狱里写的东西!”她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膀子,用一种命令似的声音说,然后松开手径自走了。
我并不推辞,而且我也不想推辞,我默默地跟着她,因为这时候我的心被她的故事完全抓住了。
后篇
一 里娜的日记
三月八日
这是我患病以后拿笔写字的第一天。我觉得我的精力已经逐渐恢复了。我还要活,我还不会死。是的,我的事业还没有完成,我不会死。
从那个送饭来的奴隶的口里我才知道我还在病院里睡过了十几天。病院里的生活不曾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我只记得一个有黑胡须的医生天天来给我打针,一个中年的看护老是坐在我的床前,一个高国军官时时来看我。有一天我可以坐起来了,于是两个看护把我扶到汽车里,由两个高国兵士押送,把我送到这个地方来。我在这里又躺了两天,才可以勉强行走。
这个新地方的确比那个囚室舒适多了。外面是一所花园,里面有三间房屋。我自己住一间,一个奴隶住一间,还有一间留给那两个看守的兵士住。
自从离开我父亲的别墅以后,我就没有过着象这样舒适的生活了:用不着自己劳动,一切都有人服侍,什么东西也不缺乏。然而我却宁愿回到奴隶区域去,因为在这里我究竟缺少一件东西,而且是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我一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爱自由的。然而我愈爱它,我便愈痛切地感到我的自由给别人剥夺了。我固然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任何事情,但是我却不能不听见那两个高国兵士的咳嗽和谈笑:这给我提醒我是个失去了自由的人;我可以在花园里随意行走,但是我始终被那两个高国兵士监视着:这也给我提醒我是个失去了自由的人。
花园的铁栅门永远关着,那一把大铁锁沉重地垂在门上,我每次看见它,我就要埋头看我的手腕,我在考虑我能不能把它从门上扭下来。然而我是一个女人,又是在病后,我没有这样的力气。我想,要是他们不把我移到囚室里去的话,我这一生恐怕不会活着走出这所花园了。
在囚室里我已经把我的希望完全埋葬了。到了这里我又一次埋葬了新的希望,可是新的希望却不时来引诱我。
花园外是一条泥土路,垣墙里绿树的茂密的枝叶垂了些到外面。园里有几种花已经含苞待放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或是坐在窗前,或是走在花径里,我常常看见铁栅门外过路的奴隶们的孩子,有男的,有女的,他们手里提着篮子,或者提着桶。他们走过这里总要在铁栅门前站一会儿,他们在谈话,有时候还要唤两声我的名字。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居然知道我。我虽然不能够和他们谈话,但是看见他们的天真的小脸,也够使我安慰了。这下一代人,我想一定比他们的父母更有希望,他们将来一定不会做顺从、屈服的奴隶。不过我耽心我以后不会再看见他们了,因为今天早晨那两个高国兵士对他们说了些恐吓的话,还把那个七八岁的苹果红脸颊的女孩打了一下。
在这个岛国里不平的事情太多了,就在这么清静的地方也还会看见。我气得心发痛,我忍不住把那两个高国兵士痛骂了一顿,但是他们好象没有听见一般,依旧板着面孔在园里踱来踱去。
三月十日
那个奴隶给我送午饭来。我问她外面的情形,她不肯告诉我,她说她害怕那两个高国兵士。不错,许多男人都在机关枪下面低头,何况她这个半老的妇人。然而我想她一定还记得那年的大屠杀,我要设法鼓动她。
然而她也告诉我一个消息:我的被捕是由于同情者中有人告密。我不相信这样的话。我自问那许多同情者里面有谁会出卖我呢?我只记得一些痛苦的、朴实的面貌。他们决不能够出卖我。
这个消息给我引起了许多的回忆。许多面孔、许多景象在我的眼前轮流替换着。只有一张面孔长久占据着我的脑子,这是我那个“孩子”的。
在那些时候“孩子”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到我家里来。他看见我埋下头在房里踱着,或者双手捧着脸,身子躺在床上,他就知道我从海边带回来了一些阴郁的思想。于是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或者拉我坐在他的旁边,他做出快活的样子和我谈着种种的未来计划,有时候他还谈他幼年时代的种种有趣的事情。他极力安慰我,或者和我开玩笑,他有时候唤我做“姊姊”,有时又唤我做“母亲”。他和杨不同,他不是一个严肃的人,他是个天真的大孩子。他不断地谈笑,一直谈到我恢复了快乐和勇气,于是我们又开始工作。
那圆圆的脸,那一双发光的眼睛,那一张表示有决心的嘴,以及那热烈的表情,真诚的态度!那一切,不管我怎样想摆脱也摆脱不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立在我的面前,我睁开眼睛,又仿佛听见他在旁边叫“里娜”,“姊姊”,或者“母亲”。我也轻轻地唤了一声“孩子”。
我唤他,听不见他的应声。我睁大眼睛向四周看,屋里并没有一个别的人,只有白的墙壁和简单的陈设。我突然记起来:“孩子”病了。
我被捕的时候,他正患着病睡在家里。我因为忙着调解同情者的纠纷,和做别的工作,不能够去看护他。我每天只到他家里去一次,但很快地就走了。在那些时候他躺在床上常常拿一本书在看。一个老妇人在旁边照应他。他的面容很憔悴,只有两只眼睛还在闪闪地发光。
啊,我记起了。许多的事情我都记起来了。有一次我到他那里去。那个老妇人出去了,他独自坐在床上。他看见我进去,竟然要下床来,却被我连忙阻止了。
“你来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他大声说,一个笑容使他的憔悴的面容显得美丽了。他告诉我他的病已经好多了,可以勉强坐起来。他又叫我在床沿上坐下,央求我多坐一会儿,陪他谈话。他说一个人躺在床上太寂寞,如果我不常常去陪他,他就会不顾病体跑到外面去。
我和他谈了许多话,我把我的工作情形告诉了他,他也讲出了他的一些看法。
“姊姊,告诉我,象我们这样的人也有恋爱的权利吗?象我这样把生命许给事业的人,”他突然问我,他的脸红了。
我惊讶地望着他,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微笑地说:“当然是有的。但是,孩子,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件事情?”
“但是这本书上不是说‘我们爱我们就有罪了’吗?我想一个人既然把生命许给事业,那么他自己就没有一点权利。”他指着手边的一本书,是左拉的小说。
[1]
“都么你为什么又要问我呢?”我嗤笑地反问他。
他的脸红着,他迟疑地回答说:“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他突然住了口。
我以为我明白了,便抿着嘴笑起来。半晌我才说:“你一定是爱上了谁。是吗?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不答话,我便接着说:“孩子,你是有权利的。你不象我,你还年轻。没有人能剥夺你的这个权利。说‘我们爱我们就有罪了’,那只是一句蠢话,不要相信它!”
“但是我所爱的那个人,她也有权利吗?”他迟疑地问。他埋下头去,不敢看我。
“为什么她没有呢?女人和男人一样,”我笑着回答。我在想: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在我们的同情者中间也有几个少女。我想可以和他发生恋爱关系的至少有三个。我便问:“是张吗?”他摇摇头。“王吗?”他又摇头。“赵吗?”他依旧摇头。
“我现在不告诉你,”他顽皮似地说,就把这番谈话结束了。
那时候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但是现在我渐渐地明白了。
是的,我又记起来了。另一天我走进他的房里,他闭着眼睛在背诵一首诗。他听见我的脚步声便停止了。我只听清楚一句:
那令我生爱的人儿永不知道我的爱。
那令他生爱的人儿究竟是谁呢?我现在开始明白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啊,还有。他有一次在谈话里忽然正经地问我:“年龄的相差和爱情没有妨碍吗?”我因为马上忙着谈别的重要问题,所以并没有回答他的这句问话。然而如今我完全明白了。
孩子,你的心我完全明白了。我这时候才知道了你的爱情,但是已经太迟了。我们连见面的机会也被人剥夺了。
三月十二日
今天和那个奴隶谈了一些话。她说她几年前就知道我和杨的名字。她说在奴隶们中间如今提起杨的名字还有人流泪。她说起她的生活的困苦,一面说一面揩眼睛。我知道她的丈夫在别墅里做奴隶;她的一个独养子在高国占领者的大厦里当差,但是最近突然死了。她说:“他死了也好,免得活着受罪。”
“那年发生大屠杀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我问她。
她听见这句问话脸上现出恐怖的样子,恰恰在这时候高国兵士在外面大声咳嗽,她连忙向外面张望一下,就急急走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里。
一张面孔闪进我的脑子里来,又是那个“孩子”。
“我们要反抗。如果反抗的结果就只有刑场、枪弹、监牢留给我们,我们也要反抗到底。”这样激昂的话从他的可爱的嘴里吐出来。他站在一张条桌前面,对着许多同情者的痛苦的、朴实的脸说话。他自己的脸被热情燃烧得发亮。他真可爱呀!许多人被他说得流泪了。他的话一句一句地进到人的深心。
“我不要戴这奴隶的镣铐了!我不知道你们大家的意思怎样。对于我,与其做一个顺从的奴隶而生存,毋宁做一个自由的战士而灭亡。灭亡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命运,它比在压迫下面低头、在血泪海里呻吟要美丽得多!”
这样美丽的话至今还在我的耳边荡漾。我恨不得马上走出去,到他那里听他的更多的美丽的话。然而一个思想开始咬我的脑子: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看见他了。那终身监禁!
我整天沉溺在思念与回忆里,我在思念他一个人,我在回忆关于他一个人的一切。
杨啊,原谅我,你看,我想着他就把你忘记了。难道我不应该爱他吗?难道“我们爱我们就有罪了”吗?
三月十三日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杨。
依旧是他的瘦脸,依旧是那一对亮眼睛,依旧是那严肃的面容。
“杨,原来你还活着!”我连忙跑过去拥抱他,我高兴得差不多要流眼泪。
“里娜,不要这样,”他说,向后退了两步,用手阻止我前进。“现在我们中间已经隔了一个世界,我们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为什么呢?”我失望地、惊讶地问。“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吗?你真以为我就有罪吗?”我觉得我快气得放声哭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忘记了你亲手把我埋葬在海里的事情吗?我来,是来提醒你不要忘记你的誓言,不要忘记你的工作。”
“我并没有忘记!”我分辩说。“你看我不是努力了这许多年吗?现在我不做事,并不是我的错,是人家剥夺了我的自由。”
“不要拿这种话辩解!我知道你在这些日子里把一切都忘掉了!你不要骗我!”
悔恨、羞愤、痛苦一齐来扭痛我的心。我带哭地问:“难道你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来说这几句话吗?你再没有别的安慰我的话?”
他并不回答,因为他已经不见了。
我醒过来,发见自己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除了那两个高国兵士的鼾声外,四周就没有一点别的声音。我的眼睛是润湿的,枕头上有一摊泪水。我绝望地在心里狂叫“我的杨”,再也听不见一声回应。
我仔细地回想,杨说得不错,为了那“孩子”的缘故,我差不多要忘掉一切了!
我不能够再合眼了,矛盾的思想来到我的脑子里。我发誓要制止我的爱情,要忘记那个“孩子”。但是我又禁不住要问自己:“我们爱,我们果然就有罪吗?”
没有人给我回答。我的内心的呼声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抖动着,一直到天明的时候。
今天是个晴天。小鸟很早就在树上叫起来。我走到花园里散步,草上的露珠差不多打湿了我的脚。阳光洗着我的脸,新鲜的空气梳着我的头。我的手抚着浅红的花苞和新绿的树叶。我觉得生命开始成长了。
我在草地上默默地徘徊了许久。我差不多不用思想,我只是静静地呼吸新鲜的空气,欣赏生命的成长、繁荣。在短时间里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且处在怎样的环境里面。
然而后来我记起来了,我记起了我的童年。我的童年就是在花园里度过的。我父亲的别墅里的花园:草地,高楼,假山,小溪,石洞,茅亭,曲折的桥,奇异的花,长春的树木,运动的器具,伺候的奴隶,同游的小伴侣。
我的童年早已被我埋葬了,现在却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又为童年时代的悲欢而感动了。那时候有一个男孩是我的最好的朋友。我们同在一处的时间不过两年,他就忽然得急病死了。我为他哭过许多次。然而不到几个月的功夫我就忘了他。在我的心里他就不再存在了。这许多年来我都没有想到他。但现在他的面貌竟然通过这些年代而毫无原因地浮现在我的脑子里了。
为什么他会出现呢?为什么我会回到那被埋葬了的童年时代呢?我不能不拿这问题问我自己。我想,难道我走近了生命的边沿吗?我的生命之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所以又要往前面翻回去吗?
我突然被一种恐怖的思想压倒了。“活着进来,死了出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高国兵士曾经对我这样说过,而且说话的人就在我的视线以内,他还时时把眼光向着我这边射来。我明白了。我的生命之书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我是走近生命的边沿了。没有自由的生活不就是等于死吗?
我确实太脆弱了。在这时候,在我的四周充满着生命的时候,我却想到死,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拿悲哀和苦恼来折磨自己。这样下去,我怎么能够支持着来经历更长久的岁月呢?是的,更长久的岁月,我被捕后还不到两个月,我在这里还不到两个星期,然而我就已经看出自己的脆弱了。
思想太多了,我应该使自己镇静下来。我应该暂时忘记我的过去的一切,让我这脆弱的精神在大自然中陶醉一些时候。但是一看见那个垂在铁栅门上的沉重的锁,就不由得我不想起我的永远失去了的自由。同时那许多被剥夺了自由的奴隶们的命运也来把我的思想占据了。
不管我的身体怎样脆弱,但铁栅门依旧关不住我的思想。我怎么能忘记一切呢?尤其是在这春天给人带来生命的时候,而我和那些奴隶们失去了自由。从来没有一个时候,自由在我的眼前表现得这么具体化的。但这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不过拿那火似的热望来折磨我罢了。终身监禁,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终身监禁!
三月十四日
上午来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这是我的父亲,是的,十几年来被我忘记了的父亲。
我脱离家庭以后就不曾再见过父亲一面。我们甚至没有通过一次信。关于家里的事,我只知道母亲死了,她是在我漂泊的时期中死的。我不曾去信探听母亲病死的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我第一次遇见“孩子”从他的口里得到母亲死去的消息时,我也曾流下眼泪。但是很快地我就把她的影象忘掉了。因为工作忙碌,而且为了我自己的誓言,我没有遗憾地埋葬了母亲的影象,我也不再想念那个在老年失去伴侣的父亲。
然而现在父亲来了,他给我带来了许多消息。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的影象给我从坟墓中挖了出来。
父亲的确老多了。在分别了十几年以后我几乎不认识他了,只有那声音还没有大的改变,但是它也开始在发颤了。十几年前我和父亲分别,那时候我看见一张愤怒的脸,一对发火的眼睛,一种专横的态度。这些给我抹煞了他对我有过的一切关心,给我抹煞了我对他有过的爱慕的感情。所以我离开他好象离开了一个仇敌。而且就在今天,那个奴隶进来传达高国兵士的话,问我愿不愿意和父亲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迟疑了许久才决定的。我耽心在我们父女中间会发生一场争吵,我还把他当作一个不懂得宽恕的残酷的人。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如今在父亲的身上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沙发上。他的头发白了,而且现出了秃顶。脸上堆满了皱纹,两只眼睛没有一点光彩。他说话的时候露出残缺的牙齿,而且头不住地微微摇动。他有时候抬起放在沙发靠手上面的右手去摸他的粘着口沫的胡须,我看见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已经不是从前握着皮鞭打奴隶的那只手了。
父亲一开始就对我谈起母亲的死。他说我离家以后母亲不住地想念我。起先她还相信我和杨同居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决裂,我会受不了苦跑回家去哀求她的宽恕。她一天一天地盼望着。她常常带笑地和父亲说起我回家时她怎样待我。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问父亲:“里娜也许明天会回来罢,她现在不知道怎样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并没有回家。她依旧盼望着。后来几个月又过去了,我还是不回家,她又从父亲的口里知道了我和杨过得很好,而且两个人一起在奴隶区域里宣传新宗教。父亲以为这样说,就可以使她断念了。但事实上她从父亲那里知道了我“堕落”的消息(她和父亲都以为我是走到“堕落”的路上去了),她却更加为我耽心。她屡次想和我通信,甚至想到奴隶区域来说服我回家去,但是都被父亲阻止了。父亲认为我辜负了他的教养的恩,认为我败坏了他的家风,所以他不能够宽恕我。而且同时他还尽力帮助酋长、贵族们制止新宗教的传播,帮助他们压迫奴隶,他把他对我的憎恨发泄在奴隶们的身上。他想这样也许可以威胁我,使我屈服。但是这个方法也没有用处,我不回家,母亲的挂念也不会减轻。不久高国占领者的屠杀开始了,父亲自然不反对这屠杀,看见奴隶区域的大火,他只有高兴,他以为他报了仇了。在大火之后他听见杨的死讯,却不知道我的下落。他在各处探问,都没有结果。我失踪了,也许死了。这个消息是瞒不过母亲的,而且母亲从奴隶们那里又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不真实、但又不吉的消息。于是母亲病了,父亲知道她的病源,但是他的劝慰并没有一点效果。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她这样支持了几年,终于得到消息:我被高国兵士逮捕而且秘密处了死刑。这个消息是奴隶们告诉她的。父亲虽然向她说明我并没有死,但是她不肯相信。她几次梦见我穿着血衣回家向她诉苦,醒来放声大哭,她说我一定死了。这个打击对于她是太大了,她的病弱的身体实在受不住。于是在病榻上缠绵了一个多月以后,她就“跟着她的女儿去了”(父亲说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她的痛苦是很大的,在那些日子里,好象有一种思想在折磨她。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她常常表示后悔,说当初不该让我脱离家庭,她甚至独自说着对我道歉的话。
父亲说到这里,已经费了不少的时间。这种叙述并不是容易的事。中间他曾经停顿了几次,去揩眼泪。最后他忍不住就让他的泪珠沿着消瘦的面颊流下来。他微微闭着眼睛,呻吟似地喘着气。
在他叙述的中间,我不住地咬着嘴唇皮,为的不要流出眼泪,发出哭声。但是我失败了。我终于抽泣起来了。
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缘故受到这么大的痛苦。她这样关心我的安全,她这样表示对我的慈爱,而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我至今还把她当作我的一个仇敌。现在在她死了以后,在我不能够对她做出任何一件事情来表示我的感情的时候,她的真面目才清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可是太迟了。一座坟墓埋葬了她,一所花园埋葬了我。我们连互相了解的机会也没有。
我的事业已经完全破碎了,我的同情者甚至出卖了我。奴隶们在呻吟,占领者和剥削者在欢笑。母亲永远闭了眼睛,父亲无力地躺在沙发上喘息。而我,我在失去了一切的希望以后,我只有痛哭!
是的,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我拿什么来抵抗悲哀的打击呢?事业吗?信仰吗?复仇的思想吗?在这生命的废墟上面,只剩了一些断壁颓垣,已经不能够给我遮避风雨了。所以在短时间以内,我只有让我的眼泪狂流。
我和父亲对哭了一会儿,现在我们又是父女了。从前的一切完全成了过去的陈迹。我在他的身上似乎又找回来了那个爱我的父亲。他又用温和的调子继续说话。他说自从母亲死了以后他的生活变得非常寂寞。他曾经一度和一个少妇结婚,但不到两年妻子有了情人,跟他离了婚远走了。从此他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去的创痕开始在他的心上溃烂。他的生活变得愈加单调了。他的健康突然坏起来,在一年内他好象老了十年。精神上的折磨是很难堪的。物质上的享受对他也不能够有什么帮助。他一天一天地在苦恼中挨日子,挨过了这些年代。于是一个希望来了。他知道我回来而且被捕了。
他便对自己说:“你不能再迟疑了。免得做出一件遗憾终身的事!”我的事情本来已经绝望了,靠了他的力量,我居然有了一线的生机。他设法把我从那个窄小的囚室送到医院去就医,然后又送到这个地方来。自然这一切都是高国占领者执行的,但这是他奔走的结果。
他又说他可以马上救我出去,让我重回到自由的人间,重回到亲爱的家庭,只要我答应写一张悔过书,担保我以后不再有反抗高国占领者的行动,只要我答应跟着他回家去继续过从前那样的生活。他求我这样做。他说他活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要求我去陪伴他,使他的最后的日子过得快乐。他说,他已经明白了从前的错误,而且为这错误身受了痛苦,他要求我原谅他,他希望我念着父女的感情,暂时为他的缘故放弃我的信仰。他又说,他辛苦了一生,积蓄了现在的这一份产业。他现在老了,不久就要撒手放弃它,他要求我回去,承继他的全部财产。他又说,我已经吃够苦了,而且在到处奔走活动了这许多年以后,我也算是尽了我的责任,现在也应当休息了。
他说了以上种种的话。他的态度很诚恳。现在他和我谈话,不象父亲和女儿,倒象两个亲密的朋友。他的话句句我都昕进去了,然而我不能够马上回答一句。我的心乱了。
在多年的分离以后他第一次到我这里来求我原谅他,他怀着一颗空虚的心到我这里来寻求一点安慰。我无论如何不能够断然拒绝他,我不能够严厉地对他说:“去,我不要再见你,我没有你这个父亲。”这时候我只有一个思想,我只想到这许多年来他所受的痛苦,我只感到对他的同情。
“里娜,回去罢,父亲爱护你,父亲也需要你的照应。回去罢,你看,你也比从前瘦得多了,你应当好好地在家里休养!”父亲含着眼泪用激动的声音说,他站起来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不要再信赖你那些同情者了。他们是不可靠的,你被捕不就是因为他们里面有人告密吗?回去罢,只有父亲会爱护你。你还记着从前的事吗?不要提它了,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他的话说得非常温和,而且很可怜,但是对于我却好象是针刺一般。我找不到什么来防御它们。我希望他安静地坐下来不要再说这类的话;我希望他和我谈一些别的事情;我希望他或者变换一个态度,他不来求我原谅,却来责备我,或者象仇敌一样向我挑战。因为这样我便不会感到踌躇,我可以采取一种断然的行动来对付他。但是现在我却站在十字街头了。我只有两条路:不是答应就是拒绝。
答应吗?我不能够。不管我怎样地没有活着出去的希望,不管我怎样孤寂地躺在这里等死,不管我的事业怎样不会完成,我的努力怎样徒然白费,不管我的同情者怎样地不可靠,然而我不能忘记我的血的誓言,而且不能够在作了那样的誓言以后再向高国的占领者低头,写封悔过书来忏悔过去的行动。事业,毁坏了;信仰,幻灭了;复仇的思想,成了渺茫的梦。但是这颗心是不能够死的。如果我能够出去,重回到自由的人间,那么我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继续宣传反抗的新宗教。为了个人的安全而牺牲信仰,我是不做的。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父亲。我还说:“父亲,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在分别了十多年以后,难得有这次会面的好机会。我们应该谈些快乐的事情,为什么尽说那些使人流眼泪的话呢?”
父亲声音战抖地说:“里娜,不要拒绝我这个最后的要求。你要知道我费了大力才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要是把这个机会放过,我们以后就永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了。你会在这里憔悴到死,没有人过问;我会在家里卧病呻吟,没有人安慰。我会想念你,一直到死我都唤着你的名字。你在孤寂中也会想念我,但是我的唤声你永远不会听见。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地折磨自己呢?里娜,你多想一想,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会毁坏我们两个人的幸福。里娜,回家去罢,你父亲怀着热烈的心在欢迎你。我一生只向你要求这一件事,你不要拒绝我罢。你看,我已经不是从前那样的人了,我是这样病弱,这样衰老!”
对于这样的话,我拿什么来答复呢?我知道父亲没有说一句假话,我知道他这时候恨不得把整个心剖给我看。我觉得我差不多完全了解他了。他和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孩子。他们把整个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他们依照他们的信念教养我,盼望我成为一个他们理想中的幸福的女人。然而结果我抛弃了他们,没有一点留恋,把他们十几年来的希望破碎得干干净净,给他们留下孤寂和思念。母亲被这孤寂和思念折磨死了。父亲也因为这孤寂和思念而病弱、衰老到现在这个样子!我所带给他们的痛苦太多了。我今天还忍心在父亲的忧愁杯里加上最后的一滴么?我在跟我自己挣扎,我迷惘似地说:“我不能,我不能。”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够再违拗父亲的意愿。
父亲却以为我表示拒绝,他悲痛地说:“里娜,为什么不能够呢?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的请求了。你会了解父亲,你会知道父亲现在怎样地爱你,而且他已经为你贡献了很大的牺牲了。难道你连一份悔过书也不肯写?你为什么不肯暂时放弃你的信仰呢?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时间为你的信仰努力,可是你不久就会失掉父亲了......”
“父亲,父亲!”我突然悲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这些话了。你要求我做别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只是不要叫我写悔过书,不要叫我牺牲信仰。别的一切我都可以牺牲。原谅我罢,我只有这个不能够牺牲,因为我正是靠着它生活......”
“里娜——”父亲刚刚开口又被我打断了。
“是的,我愿意回到家里去,同你过活,照应你,接受你的爱护,”我继续说下去。“是的,我很愿意这样做。但是为了这个缘故,为了个人的安全,要我牺牲信仰,我不能够做。我不是一个卑怯的人。”
“里娜,”父亲绝望地叫道。“你就一点也不顾念到我的处境吗?”
“父亲——”但是我又突然改变了语调:“我不能够做那种卑怯的事。即使是别人出卖了我,我也不能够出卖自己!我不能够写悔过书来换取我的自由。”
“但是为了我的缘故,你也不肯做吗?”
“不能够,”我突然恢复了勇气地说。“我不能够在高国占领者面前低头,而且我无过可悔,因为我并没有走错路。”
“里娜,你且想一想,坐在你面前的是你的父亲,他现在带着垂死的身体,怀着深切的慈爱,来哀求你的原谅,哀求你为他做一件小小的事,哀求你回家和他一起过安静的生活。你竟然忍心不答应他,使他孤零零得不到一点安慰、回去悔恨痛苦地死在家里吗?不要做得太残酷罢。”
“不能够,我已经决定了。”我还想说话,但是悲痛堵塞了我的咽喉。我在吞食我的眼泪,我觉得我的勇气又消失了。我蒙着脸,不让父亲看见我的悲痛的表情,同时也不要看见父亲的悲痛的面容。
“里娜,这不仅是为着我的缘故,而且也是为着你的缘故。我更关心你,你比我更需要幸福,更需要自由。你不能够把你的青春埋葬在这里面,你不能够使你自己腐朽在这间囚室里。你应该回去,回到生活里面去。”
我不能够回答他,我差不多支持不下去了。
“去罢,跟着我回去罢,不要迟疑了。”父亲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温和地抚着我的头发。我猛然不顾一切地抬起润湿的脸,用我的泪眼望他。许多不能够用言语表示的话都在我的脸上表现出来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懂得了我的意思。我只觉得两三滴泪珠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到了我的面颊。他摇着头接连地叹了几口气。
我依旧不说话,只用手按住胸膛,因为心里被什么东西绞痛着。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歌声和笑语,是高国的兵士在唱歌。
“不能够,我不能够回去!”我突然进出这句话来。我掉开头,挣脱父亲的手。我站起来,走到床前,躺下去,不再作声。
父亲在房里踱了几步,然后慢慢地走到床前,说:“我已经在家里给你预备好了一切:你的房间,你的衣服,你的东西。那一切我都给你保存得很好,跟从前没有两样。它们都欢迎你回去。还有那些奴隶,你从前对他们都很好,他们也都记挂着你。”
我把脸掉向里面,不让父亲看见。我不回答他,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父亲又开始在房里踱着,他的缓慢无力的脚步声时时打在我的心上。
“里娜,”他忽然停住脚叫我,我用力咬紧牙齿,不发出一声回应。
“你决定不回去吗?这件事情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我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不回去。”
“那么我回去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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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旧不回答,我极力在压制我的悲痛。时间过得很慢。
“我去了,”父亲终于说了这句话。“你以后好好保重。如果你不改变心思,我就再没有机会来看你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并不从床上起来。
“里娜,我去了,”他又重复说了一句,声音更无力。但是他并不走。
又过了一些难堪的时候,他第三次说:“我走了。”他却走到我的床前,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摩我的头发,这一次摩得很久。我突然记起了,这样的抚摩在他并不是第一次。从前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他常常抱我坐在他的膝上,他一面这样抚摩我的头发,一面告诉我种种有趣的故事。在那个时候除了母亲而外,父亲就是我的唯一的亲人,不仅是亲人,他还是我的唯一的偶像。这许多年代象恶梦一般地过去了。如今我们父女又回到了那同样的境地。他依旧是他,我依旧是我,然而我竟然不肯答应他的要求,我拒绝他象拒绝一个仇敌!
我突然站起来,但是父亲已经向外面走了。
“父亲!”我吞着眼泪用力叫。我向门口奔去。
父亲的身子又在房里出现了。他的脸色苍白,头微微摇动。眼角和胡须上面都有东西在发亮。
“里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是不是你改变了心思愿意跟我回去?”他的声音里战抖着喜悦与感动。他向我伸出一双手,好象欢迎我一般。
我呆呆地站着不动。我踌躇着,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我害怕他误会了我的意思。突然一种感情压倒了我。我不再思索。我向他奔过去,我跪倒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腿,让我的眼泪畅快地流在他的裤子上。我喃喃地说:“原谅我,原谅我。”
这时候对于我一切都不存在了,我不知道父亲说了些什么话,或者做了些什么事。只有在我觉得眼泪干了时,我才站起来。我极力装出镇静的样子对他说了一句:“我再没有话了。”我要掉过身子,却被他握着我的手臂。他温和地理顺我的乱发,揩掉我的脸上的泪珠。他问:“你保得定将来就没有一点悔恨吗?”
“我自己选定了这条路,我自己摘取了痛苦的果实,我当然不会有一点悔恨。只是——”我突然咽住了下面的话,因为我觉得再没有和他细说的必要了。我们是两代人,即使相爱,却也无法了解。我希望他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但是我又希望他马上离开,因为看见他的衰老而悲痛的面容只有使我心痛。
他终于去了。我送走了他,好象埋葬了一个充满了痛苦与美丽的回忆的时代,这个时代是刚刚被发掘出来的,可是我如今又用这许多天来的悲痛把它埋葬了。
我注意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好象在重温过去的旧梦。等到后来那声音消失了而另外响起高国兵士的靴钉声时,我才醒过来。我跑到床前,伏倒在被单上面,我把一个枕头都哭湿了。
傍晚时分那个奴隶送饭来,才把我叫醒。我叫她把餐具收回去,我今晚不想吃什么了。
我很疲倦,但是我觉得畅快。在流了这么多的眼泪以后,这许多日子来的阴郁的思想都烟消雾散了。父亲虽然给我带来悲痛,但是我并不后悔对他谈了那许多话。有了这一次的会面,我才可以毫无遗憾地把过去深深地埋葬了。在经过这样大的纷乱以后我的心又恢复了平静,就象暴雨住后的天空一样。
我想,这个晚上我一定不会有梦。
三月十六日
我说过不再想念父亲了。但是他的影象又来到我的脑子里。他是那么病弱,那么衰老。他的确需要人照应。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献给事业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有信仰?你看你从它得到了什么呢?”仿佛从父亲的口里吐出来这样的话。
我从信仰那里得到了什么呢?我得到的是很多,很多。我一个脆弱的女人,居然有力量忍受那一切的困苦,居然有力量经历那一切的失败,而且如今就躺在这里守着我的生命的废墟哀哭的时候,我还有力量拒绝父亲的要求。信仰究竟给了我什么呢?是的,它给了我痛苦。但是这痛苦就是力量。从这痛苦中我改造了自己,我现在变成了一个另外的人,一个可以使高国占领者战栗的人。我已经达到够高的高度了。我把自己献给事业,我从事业那里又得到了丰富的生命。单就脱离家庭以后这十几年来我的生活来说,我也无疑地要比父亲强多了。
然而我又不能不想到父亲的生活,想到母亲的死亡。是的,我带给他们的痛苦的确太多了。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拿事业和父母比较,我选取了事业。我把众人的痛苦放在一两个人的痛苦之上。所以我毅然地抛弃了父母,没有一点悔恨,而且同时还拿我自己的痛苦来报偿他们。我是用尽我的力量了。我的生活的斗争的确使我熬尽了心血。父亲,原谅我罢。我又一次在这里求你的宽恕了。
三月二十日
我昨晚梦见那个“孩子”。他在我的旁边念着那首诗。
那令我生爱的人儿永不知道我的爱......
“孩子,我知道,你是指的谁。”我带笑地说。
他的脸马上涨红了,他激动地说:“你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你为什么还要隐瞒呢?那人儿不就站在你的面前?”我抿着嘴嗤笑说。
他的脸突然发亮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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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罢,她在等侯你。”我把手臂张开,他果然跑到我的面前,跑进我的怀里。我抱着他,他也抱着我。我们狂吻着,我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差不多溶化在热爱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了手,放开我。我注意地看他的脸。我忽然发觉那是杨的面貌。
“杨,是你?”我惊疑地叫起来。我呆呆地立着,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是我,”杨严肃地说。“里娜,你不能够忘记我。我要永远跟着你。”
“那‘孩子’呢?刚才他还在这里!”我悲痛地说。“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难道我就有罪吗?”
“你们爱,你们是没有罪的。但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我跟着你,是要你不要忘记你的誓言。”
“那个‘孩子’,他死了?”我绝望地大声说。
“是的,他死了,他们把他杀死了。依旧是高国占领者干的事!我们太迟缓了!你太迟缓了!”杨冷酷地说。
我的“孩子”死了!希望完全破灭了!整个世界好象都沉溺在黑暗里面。
“你应该加倍努力地工作,”杨冷静地继续说。
“加倍努力地工作?我躺在这个囚室里,能够做什么呢?我的力量已经竭尽了,”我悲痛地答道。“我永远不会实践我的誓言了。我不能够建立自由的国家,我不能够实现新的宗教。那么,还是请你来实践你的约言罢。你马上就来鼓动海,使海怒吼起来,淹没掉整个奴隶区域,淹没掉整个岛国罢。那‘孩子’死了,全部的希望都消失了。我不能够再生活下去了。”
“里娜,你听你在说些什么?”杨温和地哂笑起来。“难道你没有那‘孩子’就不能够生活吗?但是你没有他,你已经过了很多、很多的年代了。你应该知道人并不单靠爱情生活,而且今天许多人都生活在困苦和屈辱里,他们一生得不到爱情。这样的人是很多、很多的。”
“他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躺在这里不能够做任何事,我现在需要的是爱情。”
“爱情?我不是把它给了你吗?”他的阴沉的脸突然亮起来、他的面容在发光,他的声音里抖动着热情,恰象他第一次向我叙说爱情时那样。我又找回来我的杨了,是那个把我从别墅的堕落生活中救出来的杨。“那么,你现在把它怎样了?你为什么还需要新的爱情?你就不记得从前的那些日子?在你的心里爱情已经死了!因为你现在并不需要它。你现在需要的是勇气。”
我没有说话,我的眼前好象展开了一幅银幕,在银幕上接连地映出来我和杨两人的种种事情。我觉得我还是在他的爱情的拥抱里。
“你还应该生活下去,”杨接着说。“我还得让你再试一次,也许这是最后的一次了。如果你再失败,那么我就来代替你,我要使海怒吼起来,淹没掉整个的岛国。但是你应该再试一次。”
“我不要再试了,你让我跟你去罢,”我紧紧抱着他哀求道。我害怕再失掉他,我害怕他再抛弃我,让我一个人腐朽在孤寂的囚室里。“我不能够让爱情死掉,没有它我就不能够生活。我愿意跟你去,到那海的坟墓里去。”
“里娜,你不能够跟我去。你还应该再试一次,那最后的一次!也许你会成功......”他挣脱我的怀抱走了。
我醒过来,我抱着被单的一角。周围是死一般的静寂。屋子里抖着灰白的光。没有一点人声,没有一个人影。高国兵士也不发出叫声。一切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活着来试那最后的一次。我想这一次我要把生命拿来作孤注一掷了。但是我的眼睛为什么会润湿呢?难道是在哭我自己,哭杨,哭那“孩子”?
杨死了,那“孩子”也死了,我自己也快死了。
但是一张可爱的脸闪进我的脑子里,他在说:“我没有死!”
天明了,奴隶给我送早餐来。我问她关于“孩子”的事,她完全不知道。后来被我问急了,她才告诉我,上个星期高国兵士在奴隶区域里杀了几个我的同情者,她不知道我的“孩子”是否在内。
她的话自然不会假。无疑地我的“孩子”死了。他在同情者中是最努力的一个,当然不能够避免这样的灾祸。
死了!一把刀,许多滴血。于是一个可爱的年轻的生命就灭亡了。
每个人都要死,但是他们不能够在死后爬起来去和所爱的人抱吻。血蒙在生人的眼睛上,使眼睛生出火来。
那“孩子”不会再在我旁边念“那令我生爱的人儿永不知道我的爱”的诗了。我也不会再看见他的可爱的面孔了。血蒙住我的眼睛,我只看见一片火光。那是复仇的火。
杨说得不错,我的爱情已经死了,我并不需要它。我所需要的是勇气,复仇的勇气。
每个人都要死,但是我要活,活着来试那最后的一次。那一次我应该成功了,因为总结算的时期到了。
我仿佛在翻一本账簿:许多枪子,许多炮弹,许多飞机,许多炸药,许多火花,许多把刀,许多根皮鞭,许多肉体,许多生命,许多滴血,许多废墟。现在是总结算的时期了。
我需要着勇气,来投下那最后的判决。
我不能够放过最后一次的机会。
三月二十二日
花园里展示着更丰富的生命,而我的房里却只有孤寂。我好象已经把一只脚踏进坟墓里面去了,还回过头来看那个热闹的世界。这是一个何等痛苦而绝望的挣扎。
自由成了渺茫的梦。我的青春眼看着就要完结了。而那总结算的时期还没有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那个时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呢?我安慰自己说:“等着罢,你还应该忍耐。”
但我禁不住又要问。“我是在拿忍耐来骗自己吗?”
一张严肃的面孔出现了,接着又是一张热烈的脸。我连忙按住胸膛,接连地说:“你还应该忍耐。”因为实际上我已经不能够忍耐了。
我也许还缺乏勇气。但是我有肉,有血,有感情。我不能够在万物开始繁荣的季节中让自己腐朽在这里,不做任何事情。
三月二十四日
父亲来了一封信。他说他已经躺在病床上不能够动弹了。
他的话自然是真的,因为信笺上面除了签名外,便没有他的笔迹,而且那签名也是难辨认的。
他说他活着的时间恐怕不会久了,所以他一定要写这封信给我。他不能够夺去我的最后的一个机会,因为他一死,就不会再有人来援救我了。
他很想和我再见一面,他希望我记住前次他劝告我的话。他要求我回家去看他,和他在一起度过他的最后几天的光阴。他希望我不要拒绝他的这个小小的要求。
他又说,我离开他以后,这十多年来他的生活已经够痛苦了。如果我还多少同情他,怜悯他,就请我马上写好悔过书,拿去向高国占领者换取我的自由,换得自由好回家去和他见面。
他最后说,他随时都会死,他恐怕这封信送到我的眼前时,他已经不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了。但是他的最后的一念还是在我的身上。他一定要知道我已经获得了自由和幸福,他才能够瞑目。因此他希望我无论如何不要拒绝他的要求。
父亲的信就这样地完结了。我读着它,好象在重温那连续的旧梦。
但是许多的景象很快地过去了。我依旧坐在这孤寂的房间里。桌子上放着父亲的来信。信笺上似乎现出他的衰老、憔悴的面容。
我们好象相隔得这么近。然而在我们中间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我要去抱吻他,但是什么东西拦住我。我在跟它挣扎。我终于绝望了。
是的,我绝望了,绝望地明白了。我们是被判定了永远分离的。我把自己献给事业,抛弃了父母,走我自己所选择的路,在痛苦中找寻生命。甚至在今天,在一切希望都消失了以后,我依然没有悔恨。而且就这样我还不是第一个人。在这时候,在这岛国里,在奴隶区域里,不知道有若干人被逼迫和他们的父母分离,不知道有若干男女在思念他们的失去了自由的亲人。那么我有什么权利来抱怨这个命运呢?
“父亲哟,请原谅你的女儿,她不能够回家看你。她宁愿被那爱慕你的思念折磨到死,她宁愿以后再经历更惨痛的岁月,但是她不愿背弃了信仰写悔过书来换得自由,换得自由过以前的那种贵妇人的生活,”我的回信开始这样说。
接着我便解释我不能够回家的理由,我还解释我过去的努力的意义。我又说明奴隶们的困苦需要向做父母的讨去他们的唯一的女儿。我又肯定地说我的命运是顺着我的信仰自然得到的结果。
最后我引用了苏菲亚
[2]
在登绞刑台前寄给她母亲的信里的话:“我希望你会安静自己,你会了解你的女儿的这点苦心,请不要为我的命运悲伤罢。请你宽恕我做了使你悲伤的事,不要多多责备我。”
信送出去了。我不能够想象父亲读到它时会有什么感想。但是我相信他会读出眼泪来,因为我已经把泪珠洒在信笺上面了。
我又一次想起了杨在梦里告诉我的话。他说得不错。我不需要爱。爱只有使我痛苦。
三月二十五日
天落着雨。我推开窗户望,花园里好象被一种悲哀的网笼罩着。一阵风向我吹来。我觉得冷。周围的一切都带了灰暗的颜色。生命开始被摧残了。
我在房间里,站在窗前,显出十分无力的样子,什么事都不想做。我想,难道我又病了吗?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心情?
我太脆弱了。如果我终于得不到自由,而永远腐朽在这里,那么我真是太脆弱了!
三月二十七日
父亲的消息来了。
这不是父亲的信,这是别墅里的总管写的,大意说:“你的父亲已经在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钟去世了。”
一个大的打击落在我的头上。父亲死了!他连读我那封最后的信的机会也没有!
死了!这时候对于我什么都死了。在短时间里我竟然疑惑我自己是不是也在坟墓里面。
我曾经埋葬了一个过去的时代,我最近又把它从坟墓里挖出来。但现在我要把它完全埋葬了,永远地埋葬了。
我这一次并不吝惜我的眼泪,因为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的痛哭了。我用眼泪来埋葬,我埋葬了母亲和父亲,同时我也埋葬了杨和那个“孩子”,还埋葬了那些同情者。
如今,在这世界里,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爱人,没有同情者。我有的是事业,是工作,那复仇的工作。
三月三十日
我在忧郁中过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我没有笑过一次,我也没有说别的话,我只是不断地自语着“复仇”。我在想复仇的方法。
沉重的铁锁依旧垂在栅门上,它阻挠了我的整个计划。但是我并不灰心。
我对自己说:“你现在还会有什么顾虑呢?你已经经历过了种种的生活,只是没有经历死。那么就去尝试一次死的滋味罢。这也强似腐朽在这里!”
然而我怎样去尝试呢?
四月二日
我怎样去尝试呢?这几天来我反复地这样自问,我却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回答。
但是希望来了。
那个奴隶秘密地给我带来一封信。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是我的“孩子”写的。
姊姊——我还活着。我已经想出了好办法,这几天内就会给你带来自由。你等着罢,信任我象你从前那样。——你的孩子。
这封短信给我带来了大的快乐,不仅是快乐,它还给我带来希望,带来生命。
“孩子”还活着!我早已相信他遇害了。他还活着!他还要来救我!他说已经有了好办法,而且就在这几天内......
这封信的确是“孩子”写的。我认得他的笔迹。他要给我带来自由。是的,我信任他象从前那样。
但是他怎样能够和我通信呢?他用什么方法使那个奴隶愿意给他传信呢?我絮絮地问那个奴隶,她一定不肯说。
周围的一切景象在短时间里完全改变了面目。今天是一个晴天。花园里到处照着阳光,到处充满着生命。窗户开着,我倚窗望外面,温和的风抚着我的脸。
我在窗前立了许久。我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自由的幻景。我差不多忘记自己是在这个不自由的地方了。
我觉得身子变得轻快多了。那些过去的阴影逐渐离开了我。我在自己的身上发见了新的生命。
没有悲哀,没有回忆。我只有快乐,只有希望。
四月四日
没有一点“孩子”的消息。我还是在这个房间里。铁栅门上依旧垂着沉重的铁锁。但是我并没有绝望。
是的,我并没有绝望。虽然自由的渴望在我的心里燃烧,使我不能够忍耐。但我还是很安静的,因为我信赖那个“孩子”。
一张圆圆的脸,一双发光的眼睛,一张表示有决心的嘴,嘴里说:“等着罢,信任我象你从前那样。”
是的,“孩子”,我要等着,我要等着你给我带来自由。我信任你。
没有悲哀,没有回忆。我只有快乐,只有希望。
我等待着。我充满了希望,充满了信仰。
过去的阴影死了,一切的苦难都跟着死了。我还活着,活着来翻开我的生命的新的一页,来达到那最后的胜利!
四月五日
自由,难道世间还有比你更美丽的东西吗?
[1]
指左拉的长篇小说《萌芽》(《Germinal》。
[2]
苏菲亚·别罗夫斯卡雅:参加暗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计划的民意社女革命家。
二 结尾
在二等舱的房间里我读着这个女人的日记,虽然只是简短的记录,但是从里面我看出来一个女人的灵魂。
我读完了它,我好象看见了一场生活的苦斗。这里面有哀诉,有绝望,有眼泪,有矛盾,有挣扎,但结果却给了我一个希望。
我一页一页地读着,我自己完全消失在她的记录里面。我和她一同流泪,我和她一同欢乐。阖上这本小书,我好象别了一个世界,一个值得留恋的世界,一个充满着希望的世界;我好象别了一个女人,一个把胸怀如此诚实地展示出来的女人,一个如此勇敢、如此诚实的女人。
我怀着感动的、虔敬的心把这本小书还给她。她把它接着,她用手抚摩这本小书好象在爱抚一个心爱的孩子。
我望着她,我被她的全人格感动了,我不说一句话,我只是默默地回想她所给我的一切印象。
她突然翻开书页,用她的朗朗的声音念道:
“过去的阴影死了,一切的苦难都跟着死了。我还活着,活着来翻开我的生命的新的一页,来达到那最后的胜利!”
她抬起头。她的面容完全变了,变得这么美丽:她的脸非常清明,没有一点云翳,和大雨住后的天空一样。她的眼光非常坚定,没有一点疑惑。
这个变化只给我带来更大的感动。我没有一点惊讶。我觉得我现在完全了解她了。这样的一个女人,我一生从来没有见过。但是我看见她,并不觉得她是一个陌生人。我好象很久就认识她了。是的,这大约是因为她体现了我的一种朦陇的渴望罢。这里说的渴望的事,是毫不奇怪的,在席瓦次巴德一家里,没有人不曾有过一种渴望,这渴望要说明出来,也许就是对于自由、正义以及一切合理的东西的渴望罢。
她站起来和我握手,一面说:“再见。”并不容我说一句话,就把我送了出来。
我回到自己的舱里,另外的两个旅客睡得象死猪一样。从窗洞里望出去,天和海都是黑沉沉的。我摸出表来看,指针已经不走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我奇怪夜会是这样地长。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很迟,快到十二点钟了。船早靠了码头。许多人在上下往来。起重机的声音吵闹地进了我的耳朵。
我走上甲板,只看见一个平静的海面,和许多大小的船只;我只看见各种各类的人,和忙碌的、安闲的脸。我记起了昨夜的事情。我连忙去寻那个女人,但是已经找不到了。我到她的房间里去,那个房间是空的,没有一个客人,也没有一件行李。
显然她上岸了。
从此我就再没有遇见她。我得不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而且连一点线索也找不到。在太平洋上并没有一个叫做利伯洛的岛国。那个高国也是没有的,虽然那里有一个国家的名称和高国有关系,那个国家也是以侵略出名的,但是我没有去过那里,而且我知道那个国家是岛国,和她的故事里所说的不同。
那个女人,那个我所渴望的女人就这样不留一点痕迹地消失了。我到处访求也探不出她的踪迹来。
我常常对朋友们谈起她,朋友们都说这样的女人和这样的故事是不会有的,一定是我误把梦景当作了真实。他们并且解释说,在海上人们很容易做奇怪的梦。
但是我决不相信我的遭遇会是一场梦景。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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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一定存在,我要继续追寻她,我要走遍天涯地角去追寻她,一直到死!
春天里的秋天
序
春天。枯黄的原野变绿了。新绿的叶子在枯枝上长出来。阳光温柔地对着每个人微笑,鸟儿在歌唱飞翔,花开放着,红的花,白的花,紫的花。星闪耀着,红的星,黄的星,白的星。蔚蓝的天,自由的风,梦一般美丽的爱情。
每个人都有春天。无论是你,或者是我,每个人在春天里都可以有欢笑,有爱情,有陶醉。
然而秋天在春天里哭泣了。
这一个春天,在迷人的南国的古城里,我送走了我的一段光阴。
秋天的雨落了,但是又给春天的风扫尽了。
在雨后的一个晴天里,我同两个朋友走过泥泞的道路,走过石板的桥,走过田畔的小径,去访问一个南国的女性,一个我不曾会过面的疯狂的女郎。
在一个并不很小的庄院的门前,我们站住了。一个说着我不懂的语言的小女孩给我们开了黑色的木栅门,这木栅门和我的小说里的完全不同。这里是本地有钱人的住家。
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我看见了我们的主人。宽大的架子床,宽大的凉席,薄薄的被。她坐起来,我看见了她的上半身。是一个正在开花的年纪的女郎。
我们三个坐在她对面一张长凳上。一个朋友说明了来意。她只是默默地笑,笑得和哭一样。我默默地看了她几眼。我就明白我那个朋友所告诉我的一切了。留在那里的半个多小时里,我们谈了不到十句以上的话,看见了她十多次秋天的笑。
别了她出来,我怀着一颗秋天的痛苦的心。我想起我的来意,我那想帮助她的来意,我差不多要哭了。
一个女郎,一个正在开花的年纪的女郎......我一生里第一次懂得疯狂的意义了。
我的许多年来的努力,我的用血和泪写成的书,我的生活的目标无一不是在:帮助人,使每个人都得着春天,每颗心都得着光明,每个人的生活都得着幸福,每个人的发展都得着自由。我给人唤起了渴望,对于光明的渴望;我在人的前面安放了一个事业,值得献身的事业。然而我的一切努力都给另一种势力摧残了。在唤起了一个年轻的灵魂以后,只让他或她去受更难堪的蹂躏和折磨。
于是那个女郎疯狂了。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不自由的婚姻,传统观念的束缚,家庭的专制,不知道摧残了多少正在开花的年轻的灵魂,我的二十八年的岁月里,已经堆积了那么多、那么多的阴影了。在那秋天的笑,象哭一样的笑里,我看见了过去整整一代的青年的尸体。我仿佛听见一个痛苦的声音说:“这应该终止了。”
《春天里的秋天》不止是一个温和地哭泣的故事,它还是整整一代的青年的呼吁。我要拿起我的笔做武器,为他们冲锋,向着这垂死的社会发出我的坚决的呼声“J’accuse”(我控诉)。
巴金 1932年5月。
一
妹妹从家里拍了一个电报来,告诉我:哥哥死了。
我不知道哥哥是怎样死的,我没有听说他生过病。我只知道他快要订婚。
“做梦罢,一个人哪里会死得这样容易?况且在快要订婚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就不再去想这件事。我的环境并没有改变。没有一件事会使我感觉到我的哥哥已经死了。
第二天我又接到一个电报。这个电报有三十四个字,报告的还是那同样的消息,不过比前一个电报说得更详细:我的哥哥死了,而且是自己用刀割断喉管死的。
朋友许在我的旁边,他很关心地帮忙我翻译电报。他的手微微颤动着。
“怎么办呢?”他问道。
我不开口。我却用力捏自己的手臂,我暗暗地说:“该不是在做梦罢。”
许同情地、怜悯地望着我。在他的眼里,我好象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地望着我?”我想间他。但是他默默地走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我看着墙上挂的那张珍妮·盖诺的像片。她在对我笑。那个傻女孩子,她许久不对我笑了,为什么她今天突然对我笑呢?难道她笑我是一个不幸的人吗?金黄色的头发,淡青色的衫子,健康色的皮肤,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都不过是纸上的,而且现在我的哥哥死了。
从珍妮·盖诺的脸上我把眼光移到白色的墙壁。墙壁是白的,白得没有一点黑影。但是渐渐地从墙壁上现出了一张黑瘦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一点特征,它可以是任何人的脸,你的,我的,他的,但它并不是,它只是我的哥哥的脸。
这确实是我的哥哥的脸,一个年轻人的平凡的脸,这平凡的面貌就代表了他的平凡的生活。
“我死了,我用自己的手割断了我的生命,”他忽然张开嘴道。
“不会的,我不相信,你明明在这里说话,”我坚决地反驳说。
“那刀子,那剧痛,那最后的挣扎!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没有人会想念我!我一生就这样地完结了,”他悲声说着,两只陷入的眼睛里落下了大的眼泪。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如果死了以后还能够说话,还能够流泪,那么死就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况且我们每个人都要死的,”我半信半疑地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差不多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愿意死!”他忽然扁起嘴说,他的脸变得真难看,嘴成了一个“一”字,眼睛成了两根线。我睁大眼睛去看。那张脸不住地扁下去,成了象馒头一样地可笑。
白的墙壁还是白的墙壁,并没有哥哥的脸嵌在上面。
“呸!你在睁起眼睛做梦!”我这样地骂自己。
电报还在桌子上,那封三十四个字的电报。
二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瑢,她将怎样安慰我呢?女孩子的心肠软,她一定会哭,她一定会替我伤心,还是不告诉她罢。”我这样想,我以为自己想得有道理。
但是瑢来了,她已经从许那里知道我所知道的了。
“要是你以后再气我,我就要象你哥哥那样,”她扁起她的小嘴巴说。她也会扁嘴!
我从她扁嘴想到哥哥扁嘴,于是我给恐怖抓住了。“不要这样说!”我伸起手去蒙她的嘴,她把我的手挡开了。
“去,找个地方走走,”她站起来提议说,拿起桌上的电报纸当扇子搧了两下。
“到岩仔脚下的花园去好不好,”我疲倦地回答道。
“不,我不高兴到那里去,我讨厌那个守门的马来人。”她生气地一扭把头掉开了。电报纸被她丢在地上。
“真是罪过,”我独自说了一句,就俯下身子拾起电报来放在衣袋里。我又对她说:“还是到花园去罢,那里茉莉花开得真香。”我站起来。
“好,就依你,”瑢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们走出去了,她在前面,我跟着。我掩上了木栅门。
邻家的狗跑过来,望着我叫了两声,便摇摇头摆摆尾巴走了。
我们两个并肩走着,但靠得并不很近。她好象故意避开,不和我挨近。这女孩真奇怪!我不明白她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明亮的天,明亮的树,明亮的房屋,明亮的街道。曲折的,向上斜的沥青的马路载着她的细长的身子。短裙下面露出来一双被黑色长统丝袜裹住的腿,它们在软软的路上圆熟地跳舞。
我们走过一个墓地。忽然她不向前走了。她攀着木栅,静静地望着那一排一排地立着的十字架,和十字架下面的石棺。
一个青年女子会喜欢墓地,这事情多么奇怪。“走罢,墓地有什么好看!”我不耐烦地催促她。她不理我,忽然她吐出银铃似的声音说:“躺在这里多安静呀!”
“你!——你羡慕——”我惊讶地吐出这两个字,就连忙把口闭紧了,我怕我的嘴会说出不吉祥的话。
“不要打岔我,”她责备似地对我说,但声音并不严厉,她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柔软的手里,握得很紧。
我惊奇地望着她,但我也不再说话了。
我想知道她这时的心情,可是这个女孩子的心情我怎么能够猜到呢?
墓地里两个邻近的石棺上放了两个花圈。一个花圈上的花已经枯萎了,另一个的花还很鲜艳。
“这一个是你的,”她指着鲜艳的说。“这一个是我的,”她指着枯萎的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直率地说,我觉得她今天好象有什么心事。
“你不懂?”她回过头望着我微微一笑。这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笑不应该是这样,但事实上确实是这样。这是病人的笑,她不是病人。这一笑要使我哭了。
“你骗我!”她又一笑。“你这样聪明的人会不懂!——我的前途已经暗淡了,所以我是这些花,”她又指着那枯萎的花圈。“你是那些花,因为你的前途充满了光明。两个花圈这样挨近,却不在一处,恰象我们两个。”
我的前途充满了光明,至少有一百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说得使我想流泪的。
“你的比喻不对!男人是不能够拿花来比的,”我勉强做出笑容反驳道。我不说安慰的话,因为说那样的话会使我自己淌眼泪。
“可是我一生最爱花,”她真会说话,叫我无法驳倒她。她爱花是事实,我每次到她那里去,总会看见一瓶鲜花。各样颜色的花满满地插了一大瓶,放在条桌上,墙壁上挂着一个中年妇人的像,那是她的母亲。
“年轻女子不应该在墓地上多耽搁,而且更不该象小偷似的站在墙外偷看,”我这样说,用一阵虚伪的笑来掩饰阴郁的思想。
“那么走罢,”她突然放了我的手说。她马上转身走了。
到了花园门口,一阵荣莉花香朝我们的脸上扑来。
“怎样?我并不骗你?”我满意地说。
“我早就知道了!”她微微一笑。
我们走上石阶,进了花园。守门的马来人睁起两只又小又圆的眼睛望着她,一面把手放在他的红格子布围裙上揩来揩去。他的脸色黑中透黄,围着嘴生了一圈小胡子。
“这个东西真讨厌!他的眼光刺痛我的脸,”我们在马来人的身边走过,她低声对我说。“每次都是这样!”
“谁叫你生得这样漂亮!”我说着,我微笑了。
“你也说这样的话?你也讥笑我?那么我不跟你好了,”她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便抛开我,一个人急急向前走了。
我不去追她。我望着她的苗条的背影,和她的微微飘动的短发,我想起她这几天来的言语和举动。我起了疑心,我生了恐惧。
我在一株茉莉树下找着了她。她坐在石凳上,埋着头,好象在思索。小朵的白色茉莉花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看见我走来,却装着没有看见的样子。
我坐到她的身边,伸手去握她的右手,她把手挣脱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又去握她的手,她不再挣扎了,她反而把身子向我这面偎过来。
我嗅着她的头发上的茉莉花香,我握着她的柔软的手。我不说话。我想用无言的话去探索她的心。
左边树丛中露出了一角深黄色的楼。提琴的柔和的略带一点哀诉的调子在空中飘荡。马来人带着鼻音开始唱他的故乡的情歌。
她的心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的心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林,你的哥哥自杀,是真的?”她突然抬起头问我。
“为什么不真?你不是已经看见了电报?”
“他为什么自杀?”她探索地问。
“我不知道,”我直率地回答。心里痛苦地想,她为什么老是想这些不愉快的事,一个年轻女子不应该知道的事。
“用自己的手杀死自己,这究竟是不是可能的,我在想这个问题,”她用力地说,她的手在我的手里微微地战抖。
“这不是你所应该知道的,”我说,我想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面去。
“可是我一定要知道,”她固执地说。
“那么你听我说。这当然是可能的。我的哥哥亲手杀死自己,这是事实。”我说了我不愿意说的话,为的是想用直捷了当的答语来阻止她继续追问。
“究竟生快乐呢,死快乐呢?”她好象是在问自己。
“瑢,你不再爱我了,”我失望地、悲痛地说。
“为什么?你怎么会想到这件事?”她惊讶地问。“我不爱你?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
“你的脸告诉我。”
“我的脸?你不是看惯了这张脸吗?”她把脸送到我的嘴边来,我吻了一下,这张脸凉凉的,的确这张脸告诉我......
“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环境,一对年轻的爱人不谈别的话,却谈生死自杀的问题,你说哪里会有这样荒谬的事?”
她不回答。过了半晌,她却说:“不要多疑了,我现在还在你的身边,你却想到我不爱你!”她的确聪明,用这样的话掩饰了她的真心。
是的,她在我的身边,可是她的心和我的心却隔得远。究竟隔了多少远,我也不知道。
“爱是美丽的东西。它太美丽了,我不能够占有它,”她低声说,好象是说给她自己听。她的声音象提琴那样地柔和,那样地哀婉。
我望着她的脸,脸上罩了一层云雾,这云雾使它显得更美丽,好象新娘披上了面纱。但这新娘不会是我的。
我一把抱住她,象抱一件宝贵的东西。我淌下泪,一颗一颗的泪珠落在她的头发上,象一些滚动的明珠。
“你哭了,”她抬起头说。她一笑,这笑,我想,比哭更动人。她用一根手指按住我的嘴唇,接着就印了一个吻在那上面。这吻来得非常快,就象电光一闪。
我要吻她,她却掉开了头。
“瑢,你今天的举动很奇怪,你变了,”我痛苦地说,“告诉我这是什么缘故?”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我诚恳地问。“在一对爱人中间是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不知道,”她说得象孩子似地直率。
我心里想:“难道我们的爱情已经发生了裂痕吗?”
太阳的影子悄悄地躲开了。黄昏的香气包围着我们。马来人赤着脚在我们的面前溜来溜去。
“回去呀!”她站起来,挽着我的手臂。
我们又走着曲折的、向下斜的路。
“送我回家,”她命令似地说。
“好。”
“我上午做了菜,留着给你吃。”
“真的?”
“还有酒。”
“我不想喝酒。”
“一个朋友送来的好酒,我等着跟你一块儿喝。”
我不说话,掉过头去用眼睛谢她。她的脸上带着微笑,象开花一样。云雾已经消散了。
我们转了几个弯,走上一个斜坡。在一道绿色的木栅门前我认出了她的家。那里开着红的,白的花。
我们推了门进去,走上石阶,进了她的房间,一个少女的寝室。
“你在这里坐,”她指着沙发对我说。
她走到条桌前,把那一瓶花捧下来,放在沙发旁边的凳子上。她把脸放在花朵中间,后来就转进屏风后面去了。
白的百合,紫的紫堇,黄的美人蕉。
我也把脸放进花朵中间,嗅百合的清香和她的清香。
她端了菜碗出去了。
“我给你帮忙不好吗?”我说,和往常一样。
“不好,你不会弄。你给我好好坐着罢,”她带笑回答,和往常一样。
菜弄好了。一张小圆桌上放着菜碗。我和她对坐。
“味道还好吗?”她和往常一样地问。
“很不错,我很喜欢吃,”我和往常一样地答。
她从橱里取出酒瓶。
“你看,颜色和血一样,多鲜艳!”她给我满满地斟了一杯,也给她自己斟了一杯。
她举起杯子,我也举起杯子。
我喝完了一杯,我的脸开始发烧。
“不喝了,”我放下杯子说。
她默默地又给我斟满了一杯。她的眼睛光闪闪地望着我,好象在说:“喝呀!尽量地喝呀!”
我又喝了一杯。
我看她,她已经喝了四杯了。
她的脸红得可爱,眼睛里射出强烈的光。这对亮眼睛真迷人呀!
“我没有醉!我并没有喝醉!”她接连地分辩说,声音象小鸟在叫。
“你摸我的脸,我的额角,凉凉的,”她把手伸过来,拉着我的手去摸她的脸。
好烫的手!脸烫得象一团火在烧!她还说是凉凉的。
“是的,凉凉的,”我这样骗她,这样骗我自己。因为我想让我的手在她的脸上多留一会儿。
“你喝,你喝,”她拿起酒瓶要给我斟酒。
“我不喝,再喝就要醉了。你也不要多喝,你从前并不喜欢喝酒。”我用手盖着酒杯,望着她笑。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醉了正好。心头热辣辣的。没有别的思想来缠我,好让我宁静一会儿,”她说。
“为什么还要疑惑呀?这时候我们在一块儿,世界就是我们的,”她拉开我的手,给我斟了一个满杯。
“今朝呀,只有今朝,我还是这么窈窕......”她低声唱起来。
“瑢,不要再喝酒了,”我央求似地说。
她的红脸上又露出一笑,象晴天闪了一下电光。她挟了一筷子的菜送到我的嘴里,说:“你吃。”声音好象是蜜做成的。
我吃了。我很满意。我望着她的眼睛。她笑,我也笑。
“我的头好象有点昏,”她忽然放下筷子说。
“一定是喝醉了,谁叫你喝那样多的酒?”
“喝醉了?不会的。我还要出去,坐划子在海上看星呢!”她睁起两只大眼睛。
“你闻闻看,我可有一点儿酒气,”她走过来,把脸对着我的脸,张开嘴喷了一口气在我的脸上。的确是一口酒气。
我忍不住扑嗤地笑起来。
“你再向我喷一口气,我就要吐了。你还说没有一点酒气?”
“我说你坏,”她轻轻地在我的头上敲了一下,便又走回她的座位上去。
“我有什么坏?”我调皮地追问道。
“总之你坏,”她扁嘴。她把椅子老是向我这面拉。
“我的心乱得很,林,”她把身子靠在我的手臂上。“我不想喝酒了,我什么也不想吃了。”
“你喝醉了,我原说你会喝醉的。”我报复似地带笑问她:“还出去坐划子看星吗?”
“为什么不去呢?”她赌气地站起来,但马上又坐下去了。
她摇摇头,说:“现在嘴没法硬了,身子不争气,它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气力。”
三
早晨,我睡在床上不想起来。
窗外白的,红的花在阳光里微笑。木栅门前响着脚踏车的铃声。
她的房主人家的小孩送来了一封信:
林!——昨晚醉了,没有和你去海上看星。醉眼看星,也许更神秘,更有趣。你为什么不陪我去呢?今晚我们一定去,看星的网,昕海的私语。我的心闷得很,让它在海上跑跑。
叫舟子把船多荡几个圈儿。你坐着,我把头睡在你的怀里。我望着星,听你的呼吸。我会觉得我永远在你的怀里。没有一个人会看见我们,星星不会泄漏我们的秘密。在海上,世界是我们两个的。
你教我认识星,那红的星,绿的星和星的故事,许多美丽的星的故事。
啊,我记起来了:
昨晚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看见沙发上的泪痕和枕头帕上的泪痕,我才记起来我曾经和你吵过架,不,是向你哭诉了许多事情。
我现在记不起那些详情了。我问,我可曾触怒了你吗?如果触怒了你,你可曾宽恕了我吗?
我本来不喝酒,可是酒的颜色太鲜艳了!而且象血一样地浓。象血一样的酒,我怎舍得不喝呢?我这里还有一大瓶,等着你来再喝罢。林,倘使喝酒是犯罪,我们就再犯罪一次罢。年轻人本来容易犯罪。林,不要拒绝我,不要板起面孔,做一个道德的教师。
还有一张纸条:
这束百合花是从我的花瓶里取出来的,我知道你爱花,特地挑选这束花送给你。让它代我陪伴你,让它的清香熏老你的道学气。
你的瑢。
“花呢?百合花在什么地方?”我惊奇地问那个小孩。
“我不知道。什么百合花?”小孩茫然回答。两只小眼睛睁得很大,在我的脸上转来转去。
“她的信上不是明明写着送一束百合花来吗?花在什么地方?”我问道。
“姑娘只叫我送信,并没有交给我什么花,”小孩回答。
“那么去罢,”我生气地说。
女孩子的心理真奇怪!不知道她究竟打些什么主意?她一定是拿我开玩笑。我并不是“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
“喂,喂,”我跳下床来,跑出去唤那个送信的小孩。“你回来。”
没有用,小孩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条狗在木栅门外慢慢地叫。
我的赤脚踏在热地上,我才觉得我没有穿鞋子。今天是个晴天。
白的花,红的花,但是我的花圃里没有百合花。
教堂里唱诗的声音伴着琴声隐约地送进我的耳里来。啊,今天原来是礼拜日。
到什么地方去呢?去找瑢罢。
我正在打领结,狗叫了,木栅门在响。许来了。
“你家里还有电报来吗?”
“没有。”
“信呢?信也应该来了。”
“是的。”
“以后就没有一点消息吗?”
“没有。”
“你的哥哥为什么自杀?你知道吗?”
“不知道。”
许坐在我的对面。我坐在沙发上,领口敞开,领结没有打好。
两个人沉默着。他的黄瘦的脸和微陷的眼睛表示出来他的生活的悲哀,一个报馆编辑的生活的悲哀。
我望着他的脸,他望着我的脸。他的脸色阴沉,脸上没有阳光,象是在阴天。
“林,”他忽然用苦涩的声音叫我。我抬起头向窗外看。我仿佛听见了一只乌鸦的叫声。
“林,我说你不应该......”他又把嘴闭上了。
我偏起头看他,做出很注意听他说话的样子。
“你的哥哥死了,我没有看见你哭过。”
“是的,”我冷冷地说。
他的话一点也不错,我没有哭过,我不能够强迫自己流眼泪。
“你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想他,你只想到瑢,”他慢慢地说。
“这是不应该的,你哥哥对你很好,”他依旧摆着庄严的面孔,但掩饰不了那一对疲倦的眼睛。
“今天报馆里不去了吗?”我突然问他。
我早知道他礼拜日不去报馆,因为这地方礼拜一向来不出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问他,是故意拿这句话来打岔他,叫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今天当然不去,”他疲倦地回答。他果然不说那些道学的话了。
“那么我们一块儿去看瑢罢,”我急转直下地说到本题。
“不去,我不高兴去,”他不快活地说。
我不理他,我打好领结穿好西装,就拉着他一块儿出去了。
不快活的表情还留在他的脸上。我不禁在心里暗笑。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他忍受一切。他常常抱怨,抱怨生活,抱怨命运,抱怨一切他以为是不合理的事,但都没有用。他自己却终于跟着生活,跟着命运,跟着一切不合理的事走了。啊,可怜的人,可怜的好人!
太阳从树梢、从屋顶慢慢地爬下来,花在许多人家里开。马路上躺着树叶的影子。人在曲折的路上走。小孩在木栅门里笑。一个西洋的肥妇从转角处闪过来,又在一条狭小的巷子里不见了,她那水牛似的肥身体象落在沟里一样。
“报馆里的生活真讨厌!就在这样好的地方也享受不到自由的空气,”许又在抱怨他的生活了。他仰起头望着从绿树间露出来的蓝天,让温暖的阳光抚摩他的瘦脸。他的脸是常常见不到阳光的。他在报馆做事已经好几年了。
“你比我幸福。那电灯,那剪刀,那排字工人的血亏的脸。永远是那样单调,永远是那几个人,永远是那些疲倦的脸,”他呻吟似地说。
“那么你索性不要干下去,”我顺口说,我听见他说这样的话已经许多次了。
“但是以后拿什么生活呢?”他好象受了鞭打似地问。
他的意思很简单:人拿钱来生活,又拿生命来换钱。这就是说,为了生活就零碎地卖掉生命。他不愿意卖,但是又不得不卖。
“还有我的母亲,那是最重要的问题。我按月寄钱给她。我如果不做事,她又拿什么来生活?”
不错,他有一个母亲,我不知道听见他说过多少次。他常常想把母亲接到这里来,但是他的母亲却怕坐海船。他按月寄二十块钱回家,从来没有一次耽误过。这个我知道,而且我也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寄过一次钱,脸上的血色总要减少一点。这位母亲是靠儿子的血生活的!有一次他对我说:
“有个朋友介绍我到南洋去,那里的位置也许比这里好。但是母亲不愿意我去。我也想,去了那里离母亲更远了,以后要回家看她,路费会成问题。况且这里报馆的经理也不肯放我走。”
这是一个爱母亲的人,我的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人象他这样热爱着母亲的。他看了《慈母》这电影,居然会哭一个整天。
“我一生只有一个亲爱的人,就是我的母亲。为了她,我愿意牺牲一切。”
他有一个母亲,他爱他的母亲,他向每个朋友谈他的母亲。我呢,我的母亲早已躺在坟里了。我连她的坟在什么地方也记不清楚。我没有向任何人谈过我的母亲。也许我根本就不爱我的母亲。
我们走进了绿色的木栅门,看见瑢站在石阶上,穿了一件粉红色衫子,黑色短裙。
“好早呀!”她给我们一个微笑,春天的笑。好象阳光在花瓣上发亮。
“今天是你的休息日,”她对许说。
“今天早晨只睡了三个钟头的觉,”许回答,好象秋夜的雨声。
“我昨晚喝醉了,跟林吵了架。”她发出银铃似的笑声,活是说给许听的。
“我们并没有吵架,是她喝醉了,一个人在笑,一个人在哭,”我带笑地分辩。
她为什么老是记着我们吵架的事呢?其实昨晚上我们并没有吵架。她喝醉了,无缘无故地伤心哭起来。她不肯放我走,她要我陪她。她絮絮地向我哭诉了许久,说的尽是我不懂的话。
“许,你今天上午就在这里吃饭罢,我还有一瓶好酒。真好,颜色象血一样地鲜艳,味道象血一样地浓。”她的红润的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
她的笑使我忘记昨天的事,昨晚的事。她不能够昨晚哭得那样伤心,今天又笑得这样灿烂。
“我现在不喝酒了。我的母亲写信来叫我不要喝酒,”许说话时没有一点迟疑,他相信母亲就象相信《圣经》。
瑢把眉头一皱,象受了针刺一样。灿烂的笑容不见了。一阵灰色的云掩盖了它。“母——亲,”她呆呆地念了两遍。我知道她有一个母亲,她的母亲患了疯瘫病躺在家里。
“瑢,”我唤她,我接连唤了两声,好象要把她从梦景中唤醒过来一样。
我们进了她的房间。
条桌上依旧放着一瓶花。黄的美人蕉,紫的紫堇。新添了红的蔷薇。百合花果然不在瓶里。
“百合花在什么地方?”我想起了她的信,“你送我的。”
她指着屋中间的小圆桌,绿色小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花,正是昨天看见的那一束。
她去把花枝取出来,上面束着黄色丝带,瓶里没有水。
“我决定把它送给你,但是要你自己来拿。我想这个意思你应该懂得。”
这个意思一直到现在我才懂得。
她要和许下象棋。我一个人转过屏风到床前去。
绿绸的薄被,蓝花的被单,绣花的枕头套,上面还绣了四个字是:长毋相忘。这枕头是一对,还有一个在我那里。
我嗅着一股清香,和百合花的香差不多。
“你在里面做什么?”她的银铃似的声音飞过了屏风。
“我看看你的枕套。”
“我的枕套有什么好看?你不是有一个同样的?快出来看我们下棋。”
“我要看你昨晚上的泪痕,你的信上说的。”
没有应声,我只听见她扑嗤一笑。以后她似乎专心在和许下棋。
我躺在她的床上,我把脸埋在枕上。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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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断地在屏风外面唤我,我装着熟睡的样子,不答她。其实我在回想我和她认识的经过,恋爱的经过。我睁起眼睛在做梦。
四
“郑佩瑢。”
我第一次发见这个名字,是在C城
[1]
某中学的点名簿上。我那时是一个新来的英文教员。
我捧着点名簿,唤一个名字,就要停顿一下,抬头注意地看那个答应的学生的相貌。
我依着点名簿上的次序唤了“郑佩瑢”这个名字。
意外地响起了银铃似的声音。一对少女的大眼睛在看我。瓜子形的脸,红红的嘴唇上露出好奇的笑容。但一瞬间这张脸又调皮地埋下去了。我看见一头浓黑的短发。
这样我就和她认识了。
她不住在学校里,却来得早,去得迟。她常常到我的房里来问我许多问题。后来甚至问一些和我讲的课没有关系的。暑假后她再来时,我们就有机会一块儿出去敞步了。
学校后面有一条小河,河畔有些龙眼树,在那小树林里我曾经度过一些快乐的光阴。龙眼开花时我才认识她。龙眼结果时,我们已经成了要好的朋友了。
龙眼树。绿的叶,黄的果,她爱吃龙眼,我也爱吃龙眼。
眼前许多株大树,一簇簇的绿叶中间,一串串的青黄色小球垂下来。我们一伸手就可以折它几枝,或者就在树林里剥来吃,或者拿到河边去吃。
淡白色的果肉,褐色的核,青黄色的皮,两个人的眼睛,各种题目的谈话。于是我们就成了爱侣了。
我因为她离开了C城。她为了我,最近也跑到这里来了。
我住在我的朋友的家里。她住在她的朋友的家里。
[1]
C城:福建省晋江县。
五
我睁起眼睛做梦。这梦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不明白这个女孩的心理,近来她的确有点古怪。
是她先向我进攻,我的阵线已经被她攻破了。我做了她的俘虏。她反而有点迟疑不决了。
我究竟应该怎样办呢?
女孩子真是坏东西。她常常把别人逗得心上心下,着急得无可奈何,她自己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正经样子。
她现在对我反而不及从前了。她有了秘密了。
我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以上是那些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思想。
阳光在窗外灿烂地笑,风送来俄国人的歌声,总是那哀怨的调子。
瑢忽然低声唱起《你常在我的怀中》的歌。
我仍然躺在她的床上,我的脸仍然埋在她的枕上。我想拿她的泪痕来润湿我的脸,但是她的泪痕快干了。
“你,你懦弱的男子啊!”我暗暗地对自己说。
“这张床,这个枕头,于我有什么关系呢?要是我终于得不到她。”
“终于得不到她?这决不可能。我不能够想到没有她以后的生活。”
“你,你懦弱的男子啊!为什么不把事情早弄妥呢?为什么不早向她提出结婚的要求?”
“她可以不爱我么?她可以撇开我去爱别人么?”
“当然可以,比我强的男子不知道有多少,比我们的爱情深过若干倍的也会破裂呢。”
——我这样地在心里自问自答。
瑢在和许争一个“车”,她带笑地叫:“林,快来给我帮忙!你是不是睡着了?快起来!”
我站起来,正要走出屏风,忽然发见枕头下面有一封信。
奇怪!这封信我先前居然没有看见!
我拿起信,看了封套,知道是她的父亲写的。收到的日期在四五天以前。她的父亲,她的那个讨厌外省人的父亲。
我把信拿在手里,我很想看信的内容,但是我并没有取出信纸看,就把原信放回在枕头下面了。
我走出屏风,却又后悔没有看那封信。
我走到小圆桌前面,他们的争“车”问题已经解决了。
“你真睡还是假睡?我种你说话,你都不应!”她责备似地看我一眼。脸上没有阴云。眼睛在笑。她的棋占着优势。
许手里捏着一个“马”,许久放不下去,看他那沉吟苦思的样子,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催他,没有用。她低声唱起《雷梦娜》的调子,一面拿着棋子在敲。
“何苦这样认真?下棋太沉闷!”我把棋盘提起,棋子全乱了,落了几个在地上滚。
“你没有道理!我马上就要赢棋了。”她生气地跺脚,一面追过来要打我。但是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我跑了一转,就故意往屏风里躲。她追过来,我往床上一躺。她来了,在我的头上敲了两下,要我向她求饶。
我很快地在枕头下面取出了那封信,拿着在她的眼前一晃,便要取出信纸来读。
她变了脸色,一把就把信抢到她的手里。她不说一句话就捕了它在怀里,默默地走开了。
“瑢,瑢,”我唤了几声,我想不到这封信会使她不高兴。我很后悔。我想安慰她。
她默默地回过头来看,她的眼睛一定在说话,只是可惜我不懂。
六
许提议游南普陀,瑢稍微迟疑,也就答应了。我没有话说。去可以,不去也可以。
三个人走在沥青的马路上。阳光在我们的头上跳舞,我们都没有戴帽子。
她的脸上罩着一层雾。许的脸上挂着几滴汗珠。我看不见自己的脸。
我记墨着那束百合花,她答应送给我的,它们插在没有水的花瓶里。我害怕我回来时它们已经枯萎。
路上别的人在说话,我们却沉默着。许摸出手帕揩汗珠。
荔枝花开了。蜜蜂围着树梢唱歌。给阳光镀了金的马路上,动着翠绿树叶的影子。
走过花园,茉莉花香洗着我们的脸。马来人唱着他的故乡的情歌。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春天真可爱呀!”一个声音在我的心里叫。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的脸上的云雾已经在消散了。她频频伸手去理她的浓黑的头发。那一只藕白色的手膀。
南方人的口音,颜色鲜艳的衣裳,高跟鞋缓步的声音,红花布的小伞。许指给我看,这是南国的美人。
热闹的街市,堆满了红绿色的水果铺,写着大的“冰”字的咖啡店,穿着白色制服的英国水兵,在路上踱方步的华人警察,许多文法古怪的华文招牌。
——这些一齐冲进我的眼睛,我没有时间把它们连接起来。
一株大榕树遮掩了小的庙宇。门前的铁香炉在冒烟。许多所洋房的门口钉着小的五色旗,这是神的旗,上面还写着神保佑的话。
到了码头,眼前展开白茫茫的海水,许多漆上了颜色的划子泊在那里。
上了划子,我们是在海中了。
“在海上看星,多么好,”她说过这句话。我想起这句话,我看天,天上没有云。蔚蓝的天,光辉的太阳,黄白色的水。
划子慢慢地向前动。风带来凉爽。没有大的颠簸,和在西湖坐游艇差不多。但西湖哪里有这么大!
阳光在水上滑,把水照得象缎子一般,但是一只帆船横过来,把水剪破了。划子厉害地颠簸起来,水溅到了她的头发上。
我摸出手帕替她揩去水珠,她回过头微微地一笑。
“瑢,你为什么今天不说话?”我壮起胆子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昨天喝醉了的缘故,”虽然依旧是银铃似的声音,但是银铃快要碎了。
我把她打量了一下,我想只要一抱,她就在我的怀里了。
我爱她,我比什么时候都爱她,我愿意为她牺牲一切,但是我不能够向着她伸出手去。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说:“动呀!动呀!”一双眼睛望着她,好象要把她吞在肚里似的。但是我却默默地把头掉开去看那只有三个烟囱的英国军舰。
上了对岸,在途中我暗暗地对自己说,“你,你懦弱的男子啊!”我的脸上浮出了没有人懂的苦笑。
到了汽车站,汽车一直把我们载到南普陀。
在车上我和她谈话并不多,她把脸向外面看,看路旁的景物。
许起劲地和我谈话。这一带地方他已经来过许多次了,我却还是第一次。
下了车来,我看见一个半西式建筑的庙宇。正有两个穿绿绸旗袍的时髦女郎从里面走出来,我看见她们的脸,那两张涂着黑白红三种颜色的脸。后面跟着三个穿西装的学生。
瑢把头扭过去了。那三个学生突然笑起来,略一停顿,又跟着那两个卖春妇走了。
“你们男人真不是好东西!”瑢回过头咬着牙齿在我的耳边说。
我和许都笑了。我想说:“谁叫你生得漂亮!”但这一次我却没有说出来。
我们进了门看见立在两边的四个可怖的巨人。到了正殿,我们看见几个卖春妇在那里丢卦。
“你看,她们这么虔诚地跪拜。她们问些什么事?难道是问生意吗?”许带笑地低声说。
我也觉得好笑。我看瑢,她的脸色却变得严肃了。
“你们想,做娼妓的女人就没有灵魂吗?”
她为什么要问这句话?那些女人有没有灵魂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去想的。我觉得好笑就笑。
“也许是的,”许说,“在她们,钱比别的一切都重要。”
“呸!你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心,”她生气了。
谁才懂得女人的心?她们的心眼是那样多!女人是那样复杂的生物!
“我们都不懂,你说来给我们听听。你是女人,你的话当然可靠。”我故意激她,我要引她说话。
她把眼光射进我的眼睛。我看她的脸,那云雾并没有消散。没有灿烂的阳光,是秋天的云。秋天已经来了。
为什么秋天来得这么快?春天呢?难道春天就一去不返了吗?
“说起来话长,几天也说不完,反正你们不会懂。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小学时代的一个好朋友就在做娼妓。我知道她是很好的女人。”
“你现在怎么知道呢?人是时常变的。好人也未始不可以变坏,”许反驳道。
我忽然记起来了,许是叔本华、司特林堡一类的人。他憎恶女性,据说他曾经被女人抛弃过,但是他自己不承认。
“那个朋友的确是好人,她完全是因为父母的成见牺牲的。她最近还有信给我。”
这又是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她以前并没有告诉我。
那个朋友也许是一个好人,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瑢还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秘密,她并不告诉我。从前我以为自己得到了她的整个心,现在才知道并没有。
瑢和许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我的心里装满了妒忌,我妒忌那些她不让我知道的秘密。
迎面走来一些学生,一些女人。男人看见女人就做笑脸。我的心被妒忌咬得痛,我做不出笑脸了。
到了泉水边,许不肯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我们上去罢。”她向我看,她的话对我就象命令一样。
我们穿过石洞,见着石阶就走上去。她在前面,我跟着。她的脚步下得很快,我几乎赶不上了。
我们到了半山,前面似乎没有路了。在那个新建筑的士敏土的亭子前,我们立了一会儿。我先在石头上坐下来。
我慢慢地用手帕揩去额上的汗珠。
“你吃力罢,我倒不觉得什么!”她的脸上现出小孩似的得意的笑,银铃在晴明的春日响了。
春天,究竟是在春天啊!
我抬起发热的睑,去看蔚蓝的天,去迎自由的风。我的眼里却装满一对大眼睛和两道细长眉。那对大眼睛里充满着爱情,春天的爱情,南方的爱情。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林,”她唤我。
我们的眼睛又一次对望着:那对大眼睛,那两道细长眉。但是表情变化得很快,春天,秋天,轮流地交替,在这样短的时间里。
“林,你还爱我吗,象从前那样?”她忽然问,声音象春夜吹的洞箫,阴云遮了眼睛,象是要落雨了。
春天的雨呢,秋天的雨呢,我不知道。我的心在颤动了。
话是我想问她的,她却先拿它来问我。我们的心原来是一样的心,但彼此都不知道。现在有机会剖出来给彼此看了。我却害怕,害怕会起什么雾遮掩了它们,使我们剖出来看的不是真心。
“瑢,我的性情,我的心,你是知道的。我不会说假话。我爱你,我比从前更爱你。”
我的声音抖着,我的心又急又怕,我的话说得不快。我害怕我的话会被她误解。
我的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我注意地望着她。
“动手呀!抱着她!把她抱起来,吻她,告诉她你的疑惑,你的痛苦。告诉她你要知道她的整个秘密。告诉她,她在这些日子里使你感受到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在心里这样地说话。
我的手抖得厉害,但是它们并没有动作。
她不说话,只顾望着我。
“她已经知道了!快动手呀!”我暗暗地催促自己。
我看见了她的大眼睛里的雨,瞳儿在微雨中发亮。雨,秋天的雨,我的心也湿了。
“瑢,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没有你我不能够生活,我恨不能把我的心剖给你看,让你知道你在我的心里占着什么样的地位。”我说这些话,象在唱诗。我觉得我把所有的话说尽了,其实我却留着重要的话没有说。
我的眼睛也被雨打湿了,这雨是夏天的急雨。我听见雷声,在我的脑子里。
“不要迟疑罢,瑢,我已经把整个的我交给你了。为了你,我甘愿牺牲一切。”
我听不见,看不见一切,除了她的声音,她的脸。
“你不会有一点后悔吗,你说你甘愿为我牺牲一切?”这不是银铃声,这是洞箫吹在秋窗风雨夕。
我的心又一次战抖了。
“秋天来了,”我这样感觉到。
“不会的,我决不会后悔。纯洁的爱情决不会给人带来后悔,”我回答她。
“你为什么还要疑惑呢?难道你变了心?”我想用这样的话问她,但我始终没有说出这一类的话。
“我相信你,”她吐出这四个字,却把后面的话咽下了。
我想,我是得救了。
她相信我,她爱我,全部问题都解决了。但是她为什么要咽住后面的话呢?
我站起来,我看她的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大眼睛里有泪珠发亮。云雾消失了。我又看到了春天。
女人的心,女人的脸就变化得这么快。
“我相信你。可是你将来如果变了心,我就要割断自己的生命,象你哥哥那样。”
她也站起来,对我一笑。银铃声又响了,我分辨不出这是响在春天或秋天。
她倒还记得我的哥哥,我却把他早忘记了。
“下去罢,免得许在下面久等,”她说。
我跟着她走下去。在泉边找着了许。那时她的眼睛已经干了。
七
在她的家里用了晚餐。
她送了我和许出来,木栅门关了。
我们在黑夜走路,我捧着那束百合花。
漆黑的天,明亮的星的网,白的星,绿的星,红的星。
静的街市,清冷的路灯,稀少的行人。
我把脸放在百合花中间。花的清香使我忘了身体的疲倦。
“林,你今天在南普陀和她谈了些什么话?你们两个的眼睛好象都哭过似的,”许忽然问。
“还不是些爱情的话!”我把脸从花中间抬起来。
“那么为什么哭呢?”
“我们并没有哭,不过流了几滴眼泪,爱情的话常常会使人流泪。”
“你不要怪我说扫兴的话。你们这时候就流眼泪,将来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我早就看出来你们的恋爱不会有好结果。”
我的心里起了不愉快的感觉。我生气地反驳他:“你是个憎恶女性者,你当然不会说出好听的话。你不是也称赞瑢是个好女子吗?对于恋爱你并没有经验!恋爱没有眼泪,还算是恋爱吗?”
“不对,我总觉得你们的事情有点不对。这是我的直觉。我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是我的看法不会错。”
他泼了一瓢冷水在我的头上。
我不相信他的话,但是我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他没有恋爱的经验。
“你完全不懂!你的成见太深!我爱她,她爱我,那么还有什么问题?”
我很气,不再去理他。
“看,”许忽然指着天空说。
一道光从天空落下去,非常快,一瞬间就不见了。我好象听见吹哨似的微音。
“陨星,”许自语道,他还仰起头在天空中找寻。“失去的星,”这声音非常柔和,好象在唤爱人的名字。他后来又用决断的调子说:“我的看法不会错。”
最后的一句话对我好象是送葬的丧钟,我突然害怕起来。
我又用百合花遮住我的脸。花的清香使我想起她的枕上的香。
她是属于我的,无论如何我不能够失掉她。
我别了许,急急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邻家的狗听见皮鞋声,便爬在木栅门上叫。我走近了,它认出是我,对着我摆了摆头和尾巴就跑开了。
我捧了花进屋,给花瓶换了水,把花插进去,再把花瓶放在床前的小桌上。
我躺在床上,不转睛地望着瓶里的花。
花有点憔悴,但是还不曾枯。我想,这一瓶新鲜的水会使它们苏生。
我要好好地护持这些花朵,它们是我们的爱情的象征。
八
在我们的爱情里,春天又来了,我接连地过了几个春天。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其间也落了秋天的雨,但是秋天很快地就过去了。
她的放大的照片送来了。我从墙上取下镜框,把她的照片压在珍妮·盖诺的像片上面。
她代替了珍妮·盖诺从墙上看下来,对着我笑。春天的微笑。
浓黑的发,细长的眉,亮的大眼,动人的嘴,笑。
“我爱你,”动人的嘴张开,银铃似的声音响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照彻了我的整个身体。
我是在做梦么?
“瑢,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我爱你甚于一切,”我象唱诗般地自言自语。
在她的面前,我说着“我爱你”的话。一个人在房里,我也说着“我爱你”的话。
在龙眼花开时,我认识她。在龙眼果熟时,我爱上她。现在龙眼树又开花了,我还在对着她的像片说“我爱你”的话。
你,你懦弱的男子啊!——我蒙着脸,倒在沙发上。
我记起了许的话。他曾经批评我说:“你是激情的俘虏。”
我希望这句话是真的,我梦想我能够做激情的俘虏,要是做到那样,瑢早已是我的人了。
我怎样才能够使自己做激情的俘虏啊!那有福的激情的俘虏啊!
我快要发狂了。
九
家里来的电报躺在书桌的一角,已经被揉皱了。我清理书,又在桌子上发现了它。
我是在一个多礼拜前接到这个电报的,但是到现在我还没有写信回家去问详细的情形。
为了瑢,我忘记了我的唯一的哥哥。我爱了瑢就不爱我的哥哥了。他曾经那样地热爱过我。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差不多全部幼年时代的光阴。他比我只大两岁。
我现在又想起哥哥了,在他自杀了一个多礼拜以后。
我坐下来,开始给我的妹妹写信,问她:哥哥为什么自杀,而且是怎样自杀的;问她:哥哥自杀后家里的情形。
窗户大开着。阳光带笑地爬进来。花在窗外对蝴蝶微笑。蜜蜂和苍蝇在房里飞舞。
我的心跟着文字在颤动。
不远处送来提琴的声音,拉的是哀伤的调子。我知道是那个姑娘在拉提琴,那个常常穿白衣的姑娘。我走过她的门前,常常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她似乎患着长期的病,不然,在这美丽的天气,在这美丽的年纪,她为什么不到街上去散步呢,不到花园去闻茉莉花香呢,不到海上去看星呢?
我把这一切都写在信里了。
狗叫,木栅门响,皮鞋的声音,我知道是谁在走路。
“林,”在晴明的春天,响起了银铃声,多么清脆。
她走进来,粉红的衫子,黑的短裙,明亮的大眼睛,带着春天的笑的瓜子脸。
我的笔放下了。我把信纸折起来。
“我知道你一定在家。”她给我一个笑。
“你今天为什么不到我那里去?”她又给我一个笑。
“我在写信。”我站起来。
“给谁写?”
“给我的妹妹。”
“我不信,我要看。”她扁嘴。
“你看。”我把信摊开,递给她看。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注意地读信,我在看她的脸色。几片云在她的脸上飞过,但那里依旧是晴明的天。
“写得好,象在写一篇小说。”
我微笑。我的心里在开花了。
为什么不写下去呢?是我来妨碍了你?
我哪里还有心肠继续写信?
“妨碍我?不!我知道你要来,我写着信在等你。这封信,今晚上可以写完,反正明天才发出。”
“你家里有信来吗?有什么新的消息?”
“没有!”
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故意把眼光移向书本堆里。
她为什么要叹气?她方才还笑得这么灿烂!
我看她的脸。脸上被薄雾罩着,但雾在消散了。春天还留在她的脸上。
“但愿她的心象她的脸那样才好呀!”我暗暗地祈祷。
“林,我们去看电影,”在谈了一阵话以后,她忽然这样说。
“什么电影?现在时间不太迟吗?”我掏出表看,我的头被春天的阳光抚着。蜜蜂在我的周围叫。
“葛雷泰·嘉宝的《情劫》,听说很好。”
“嘉宝的片子?你为什么喜欢看她的片子?那不是一个年轻姑娘应该看的!”
“嘉宝,女明星里面只有她才算是艺术家,她的表演最深刻。”
“象你这样的年轻姑娘只应该看瑙玛·希拉,珍妮·盖诺她们的片子,至于嘉宝,还是让中年妇人去欣赏罢。”
“你完全不懂!你以为象瑙玛·希拉那样的姑娘就可以代表我们年轻女子的个性吗?这就象有些女人把雷门·诺伐罗当作理想中的男性一样地可笑。”
我不再跟她争辩了。我们马上动身到电影院去。
在路上我一面和她说话,一面在心里想:这个女孩真古怪,爱喝象血一样的酒,爱看葛雷泰·嘉宝的片子。
十
满座的观众,暗淡的电灯,闷热的空气,带鼻音的本地话,女人的笑,小孩的哭。
于是黑暗压下来,一切都没有了。
银幕上出现了人,出现了动作,人和动作连接起来,成了新闻片,滑稽片,爱情片。
周围的世界消失了,我们睁起眼睛在做梦。我偎着她,她偎着我。
青春,热情,明月夜,深切的爱,一对青年男女,另一个少年,三角的恋爱,不体谅的父亲,金钱,荣誉,事业,牺牲,背约,埃及的商业,热带的长岁月。
没有父母的少女,酗酒病狂的兄弟,纯洁的初恋,信托的心,白首的约,不辞的别,月夜的骤雨,深刻的心的创痛,无爱的结婚,丈夫的欺骗与犯罪,自杀与名誉,社会的误解,兄弟的责难和仇视,孀妇的生活,永久的秘密,异邦的漂泊,沉溺,兄弟的病耗,返乡,兄弟的死,终身的遗恨。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久别后的重逢,另一个女人,新婚的妻子,重燃的热情,匆匆的别,病,玫瑰花,医院中的会晤,爱情的自白,三角的恋爱,偕逃的计划,牺牲的决心,覆车的死。
——许多的人在叹气,电灯亮了。蓝色布幕拉起来。什么也没有。我们仍旧在中国,不过做了一场欧洲的梦。
我揩干自己的润湿的眼睛,我看她的大眼,那双眼睛正被雨洗着。
她挽了我的手臂,紧紧地偎着我,我们在人丛中挤了出来。
她低着头,许久不说话。
“这个社会是压迫我们女人的,”瑢忽然痛苦地说。
这句话深深地打进了我的心坎。
我记起了方才在银幕上,那个女人在病床上醒过来,发见那瓶玫瑰花不在了,支持着病躯一个人跑出病房去找寻她的花,我看到这里,我的眼睛也开始模糊了。这时候瑢紧紧偎着我,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听见她两次重复地念着字幕上的话:
“我的花,你们把我的花拿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只要你。”
我觉得我了解瑢的心理了。我的心为她哭了。
女人的一生就是让人流泪的材料。葛雷泰·嘉宝的确是个艺术家,瑢的话不会错。
但是瑢为什么也要说:“你们把我的花拿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她的花明明在她的身边。
“瑢,这是戏,并不是真的事情。真的事情决不会这样凑巧。”我做出一个笑容,我自己也觉得笑得不自然,因为我并不想笑,却想叹息。
“你不知道,这样的事多着呢!做一个女人,命运很悲惨。”她的声音里有眼泪。
我怎么知道女人的命运悲惨呢?我又不是女人。
“瑢,我们去吃西餐,好吗?”
“不。我不想吃东西。我只想回家去哭。”
她差不多已经在哭了。
我想说:“瑢,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为什么在我的身边,在爱人的身边,在爱情炽热的时候,却只想回家去哭?”
但是我什么也不说。我默默地揩自己的眼睛。我的心在痛,因为她的缘故,也因为我自己的缘故。
“我送你回家去,”我到底说了。
“不,让我一个人回去,不要你陪我。”
她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由得想起银铃的声音,但是银铃已经哑了。
我暗暗地对自己说:“她开始讨厌你了!等着罢,等着你被遗弃的时候。”
我马上又更正道:“不会的,她不会抛弃你,她不是那样的女人。”
我这样说也不能够止住心痛。我依旧想问:“她究竟爱不爱我?”
粉红的衫子,黑的短裙,俯首的姿态。
我爱她,我爱她甚于一切,我不能够失去她。
我不再对她说话。我的眼光却不肯离开她的背影。我的眼光会说出我的嘴不敢说的话。但是她不会听见。
她走,我也走,我终于伴送她回到家。我们隔得近,她不会看不见我。
我在心里说:“我终于送她到家了。”但是我在路上却不敢唤她,或者对她说安慰的话。
到了绿色的木栅门,我放心地说:“现在没有问题了。”我走到她面前。
“瑢,不要伤心,到房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好好地约我出去看电影,却弄得这样伤心回家,是我得罪了你吗?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呀!”
我屏住呼吸等候她的回答。
“让我安静一会儿呀!”她对我说话,却不给我看她的脸。
她站在门前不走了。我也不走。我看她,她看地。
“你回家去罢。”
她说罢,很快地推开木栅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内,背靠着门。
“瑢,”我站在门外,轻轻地唤了一声。
她不应,也不动一下。
我想,我久站在这里,她也会久站在这里。但是她需要的是休息。
“瑢,让我进来罢,我还有话对你说。”
“你明天来。今天让我安静一会儿。我不愿意看见一切的人。”
她不掉过头。我知道今天没有希望了。
“瑢,我走了,”我充满感情地说。
我真走了,故意做出很响的脚步声。
“她会转过身来看我,”我想。
“她会开门出来,”我又想。
“她会追来唤我进去,”我再想。
“脚步放慢点呀!”我对自己说。
“回过头去看呀!”我又对自己说。
“再去求她一次呀!”我再对自己说。
脚步放慢了,走几步路就回过头去看一次。没有用。
木栅门没有开。门内是空空的。粉红衫子和黑色短裙不见了。没有人出来唤我。
我折回去,又走回来。
“被熟人撞见又怎样呢?岂不是给人笑话吗?”我对自己说。
“还是回去罢。反正有明天。”
我一直走回家,没有见她来追我。
晚风轻轻敲我的头,黄昏的香气沁入我的鼻。白衣姑娘坐在阳台上。邻家的狗立起来抓着木栅门叫。
我望天空,那里有银白的半圆月,三四颗明亮的和黯淡的星。
进了房间,我忘了肚饥。我摸出电影说明书,一把将它撕碎了。
我生气地说:“嘉宝这个女人真害人不浅!”
花瓶里无力地立着那束百合花。花已经枯了。
百合花,那是我们的爱情的象征。
我想哭,想为百合花一哭。
十一
“她真的不爱我了吗?”
“不。她并没有说过不爱我的话。”
“她还是象从前那样地爱我吗?”
“但是为什么她又有今天的举动?”
“这是爱的表示呢,还是不爱的表示?”
我躺在床上这样地自问自答,终于得到结论一。
“你不知道女人的心理。”
“她原是要你进去的。”
“女人说不爱就是在表示爱,说不要你进去就是要你进去,说想独自哭,就是要你去安慰她。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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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忸怩,离开含蓄,离开转弯抹角,就不会有女人。”
“你本来应该回转去安慰她,你失掉机会了。”
“你,你懦弱的男子啊!”
我躺了一阵,觉得没有意思,又站起来。
“明天去买一张葛雷泰·嘉宝的像片来挂在房里。多看嘉宝的像片,也许可以知道女人的心,”我终于这样地对自己说。
我扭亮电灯去看瑢的照片。
她不笑了。
我马上把背掉过去不看她。
“还是写信罢,”我想,“给我的妹妹写信,写些关于我的自杀了的哥哥的事。”
“被爱人拒绝以后就想起哥哥来了,”我惭愧地想着,把那封未写完的信找了出来。
脑筋似乎变得很迟钝,许多要说的事情一时都想不起来。
我一面写一面淌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只想哭。
我对哥哥自杀的事情,似乎有一点了解了。
十二
大清早我就到她的家去。我想昨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看见她从绿色木栅门里走出来,已经换上了蓝格子布的衫子。
她远远地对我微笑。
“林,”银铃声送进了我的耳里。
她的脸,好象春天早晨那样地美丽。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为什么不来呢?我只问你,昨天忽然不理我是什么缘故?”
“那是昨天的事。”她笑。
“今天呢?是不是又要不理我?”我也笑。
“不要再提那件事了。总之,昨天是我不好。”
“你现在到什么地方去?”
“到你那里去,向你道歉。”
她的声音今天特别动人,象音乐那样地好听。
她在我的心上洒了露水,我的心开花了。
“她原是爱你的。你,你这多疑的男子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回到你那里去,还是去别的地方?”
“好,你就陪我去买一点东西。在这样美的春天早晨,散散步也好。”
金黄色的阳光,明绿色的树叶,花的香,鸟的叫,高大的岩石,曲折的道路。
热闹的街市,水果店,咖啡店,鲜鱼店。没有树,没有花。只有人群,穿着短衣的人群。
在窄小的巷子里,找着一个窄小的书铺,那里只有几本旧小说。
我们走了好一会儿。
“我好气呀!这样大的地方连一张嘉宝的像片也买不到。”
她也要买嘉宝的像片。
“那么过海去罢。那边一定有。”
那边果然有。她买了两张,送了一张给我。
嘉宝的像片,那个主演《情劫》骗了无数观众的眼泪的嘉宝。
依旧是那个嘉宝,浓浓的长发,凄哀的面庞,有着皱纹的宽额,冷冷地说着使人流泪的话的嘴,秋天的雨洗着的眼睛,正象在从病房出来抱着那束玫瑰花的时候。
“对着嘉宝的像片,你就会认识女人的伟大。在整个社会的轻视和压迫下面挣扎,受苦,灭亡,这就是我们以爱为生命的女人的命运。”
她送像片给我时,说了以上的话。
我看那个瑞典女人的像片,就想起了《情劫》里的那个少妇。我接连说:“不可能,”我想果然有那样的女人么?
我和她在一个酒楼里吃了饭。
我和她在一起过了一个整天。
晚上,我从她家里出来,一只手拿着嘉宝的像片,一只手拿着她送我的一束玫瑰花。
夜很静。空气非常柔和。月光给道路染上了银白色。风吹动地上的树影。提琴的哀怨的调子在空中荡漾。一个女高音在唱《梦里情人》的歌。
月光温柔地洗着我的全身,整个岛屿充满了玫瑰花的香气,我的心醉了。
回到家里以后我祝福自己:
你被女人爱着的人有福了。
十三
妹妹的信终于来了。似乎迟了一点,但这是一封长信。
大意是:哥哥自杀了,这是因为爱情。
哥哥爱上一个亲戚的女儿,女的也爱他,这是纯洁的初恋,和电影上的一样。
但是同时另一个青年也爱上了那个少女。
金钱,门第,荣誉......妨害了爱情。哥哥的求婚得不到女家的允诺。
诗一般的初恋成了深刻的心的创痛。
女的嫁到别家去了。同时祖父强迫哥哥娶一个他所不爱的女子。
哀求和反抗都没有用,别的方法也没有用。
结果是:亲手用一把刀割断了喉管。
他的短促的一生就这样地结束了。
他的死引起的恐怖多于眼泪和同情。
他的永久安息地是在父母的坟旁边。父亲和母亲同睡在一座坟里,许多株柏树围着他们。他的坟前有几株小桃花。它们不会结果,但是在春天要开花,开那粉红色的花,就象他所爱的那个姑娘的脸颊。
妹妹还说哥哥写得有遗书,她整理好就抄一份寄来。
我等着读哥哥的遗书,我想一定有许多我应该知道的话。
但是我的眼泪已经淌出来了。
我哭他,不仅因为他是我的哥哥,不仅因为他曾经爱过我,还因为他是被女人抛弃了的男子。
在嘉宝的时代还有被女人抛弃的男子,还有象我的哥哥那样因为爱情自杀的男子。我想不到。
瑢说了谎。在这个社会里不仅是做女人的命运悲惨。我的哥哥也是一生得不到春天的。
春天,为什么春天不是为着每个人而存在的呢?
嘉宝的眼睛从墙上看下来。她没有笑。永远是那样凄哀的面庞,她有什么话要向我倾吐?难道就是向我说做女人比男人命运悲惨吗?
“瑢,瑢,你给我一个回答罢。”
十四
早晨去看瑢,她不在家。
房门开着。桌上留了一个字条。
不要等我!我出去看一个朋友。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桌上有两包糖,留给你吃。这是我的家乡的产物。吃着糖,你不要忘记我。好好地回家去,不要出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晚上我会来约你坐划子在海上看星。——瑢。
我把字条吻了一下,珍重地揣在怀里。
我吃着糖就想亲她的嘴唇。她的嘴就象她家乡的糖那样甜。但是她不让我天天亲她的嘴唇。
我不听话。吃过中饭我又去看她,在她的床上睡了午觉。她依旧不回来。
我想她也许会一直到我的家去,我便跑回家寻她。我又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觉。
黄昏,她还没有来。我想她也许不来了。
今晚是一个很好的星夜,伴着她在海上看星,多么有趣。
我跑去找她。
她在家里。
电灯关着。人却在房间里。我先听见抽泣的声音。
一定是她在哭。
我扭亮电灯。
屏风敞开。她伏在床上哭。
我吃惊地站住了。
“瑢,你为什么哭?你不是约我今晚出去看星吗?”
她不答话。
“什么事情?什么事情使你这样伤心?是谁欺负了你?”
她还是不答话。
“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你说呀!即使是我得罪了你,你也要给我说个明白,我才好向你陪罪。何苦把气闷在心里,白白地哭坏了你的身子。”
“不是你,”她抽泣地说。
“那么什么事呢?难道在我们两个中间还有秘密?难道爱情还不能温暖你的心?告诉我,你要什么呀?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生命也可以牺牲。快说呀!”
“你将来会知道的,”她说,声音真象洞箫拿在秋窗风雨夕里吹。
将来?现在不是要活活急坏人吗?
她有秘密,无疑的。既然我将来会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又不说呢?
不管这些,我爱她,我疼她。她的悲哀就是我的悲哀。她哭,我也伤心。
我俯下身子,偎着她。在她的耳边说了些安慰的话。
起初是我安慰她。后来我也哭了。我哭得伤心。我把许许多多该哭的事情放在一起哭。
两人止了泪,泪眼相对,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爱情好象是游戏。
但是我觉得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地爱她。她似乎也是这样地爱我。
我们煮了茶喝。
我夜深才离开她的家。她殷勤地送我出门。
夜的确美丽。墨色的天空布满了棋子似的星星。
我找着了猎户星。中间的三颗斜斜地排成一根短线,外面四角各有一颗明星,四颗星中带红色的猎户甲星显得特别亮。这七颗星是我的老朋友。每一次繁星在我的头上闪耀时,我都可以在不同的地方找着它们。
啊,永恒的星!
但愿我们的爱情也象星一样地长久。
十五
早晨我还没有起床,她差人送了一张字条来:
不要来看我!我出去买一点东西,是和一个女朋友一块几出去的。这束百合花送给你,把它放在你的枕边,让它伴着你做一个好梦。等你的梦醒时,我就在你的身边了。——瑢。
我接着百合花。我把它放在脸上。我嗅着花的清香,我就想起了她的发香。
“瑢,”我把这个名字接连唤了不知多少遍。我沉沉地睡去了。
我一觉醒来,不知道时间早迟,睁开眼睛就嗅着花香。
百合花依旧躺在枕畔。她却不在我的身边。
我的第一个思想就是:“去看她。”
我匆匆地穿好衣服出去了。
温和的风,新鲜的空气,明亮的阳光,绿叶的影子,花的香,鸟的叫,我的轻快的身子。
春天真美丽!尤其是这产生爱情的春天。
我在路上跳,我在路上笑,我嗅着百合花香,我用不熟练的声音哼着《我的万歌之歌在何方》。
很快地我就看见她的门了。
“慢慢儿走罢。她想不到我会来。第一句话,对她说什么呢?”我在心里说。
“也许她已经出去了,那么门也锁上了。”
“她和什么人一块儿出去呢?那个女朋友是谁?”
“她可能并没有出去,她故意骗我。本来爱情里就充满着游戏。”
但是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木栅门一开,里面闪出两个人影,两张脸电光似地在我的眼前掠过,一男一女。
女的是瑢。男的是三十几岁的人,胖面孔,嘴唇边几根短须。这是一个陌生的人。
他们把背向着我走了。
“那个男人是谁?”
我的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了。
“她骗了你。追上去揭穿她的假面罢,”我对自己说,就提起脚来。
“那个男人是谁呢?是她的什么人?”我又站住了。
“一定是她的情人,怪不得她近来的行动总是鬼鬼祟祟的。”
“不要演滑稽戏罢,”我提醒自己。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蓝格子布的衫子和青哔叽的中山装在转角处消失了。
我静静地放他们走了。我站在那里不作声,害怕他们会回过头来看见我。
我慢慢地走到绿色木栅门前。
绿色木栅门在阳光里多么好看,门里开着红的,白的花。
石阶上,她的窗户开着,白色窗帷拉上了,遮住房里的一切,挑花的白纱贴在绿纱窗的细格子上。
我用手握着木栅门注意地看了这一切。
我的心在痛。嫉妒在咬它,失望在咬它,寂寞在咬它。
我依旧在注意地看。
我为什么要注意地看这一切呢?难道因为从今天起它们就和我断绝了关系吗?这个我自己不知道。
“我要在这里守一整天,一直守到她回来的时候,”我对自己说。
“我回去,一定要伤心地哭一场,”我又对自己说。
我想哭,我现在就要哭,我不能够等到她回来。
哭罢,你被女人欺骗了的男人啊。
我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开了。
路上没有阳光,没有花香,没有树影。并不是没有,是我看不见了。我所看见的,只是我自己的悲哀。
今天路显得特别长。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回到家里,倒在沙发上,好象走过了长的路程。
“为了一个女人,是值不得哭的。我不要做一个给女人当作消遣品的男人。”
我这样说,但是我的眼泪淌出来了。
我的眼泪居然会有这样多!
“自杀,”我的脑子里忽然现出这两个字。我想起了我的自杀的哥哥。
“受了女人的欺骗以后,自杀是最好的报复的办法。”
“但是她会不会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自杀的?”
“恐怕她不会知道。”
“即使知道了,对我也没有好处。我那个时候不会再有知觉,而且她也不会伤心。”
“写一封遗书罢,象哥哥那样。”
“人们未必就相信我的话。反正她活着有嘴替自己辩护,我却不能够从坟里爬出来说话。”
“即使人们都相信我的话,对我也不会有好处。有的人会骂道:‘这蠢材!’有的人会把我的故事编成剧本在舞台上演唱赚钱。受了女人欺骗而自杀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却从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受惩罚。”
“那么就把她杀了罢。让我第一个来惩罚欺骗男人的女人。”
“但是她太可爱了。杀了她很可惜!”
“那么就杀了那个穿中山装的胖脸男子罢。杀死了她的情人,看她以后还骗不骗我!”
“但是那个男人不见得就是她的情人,我以前并没有看见过他。她既然爱他,为什么又要骗我呢?她很可以不理我。”
“那个男人也许是她新近才认识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爱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我不见得会比不上他。她不会为了他就抛弃我。”
“她一定是想把两方面都抓住不放。”
“不,她不是这样的女人。我所爱的女人决不是这种人。”
“而且看他们走路的样子,也不象是一对情人。”
“那个男人不是她的情人。”
“他们并不是故意避开我。我为什么不追上去问个明白呢?”
“是的,我应该追上去讲话。那么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是我自己不好。她不是叫我不要去看她吗?我为什么不相信她的话?”
“你多疑的,懦弱的男子啊!”
最后的一句话是我的结论。
那束百合花在枕畔现出憔悴的样子。
我忘记了把它放进花瓶里。花是她特地送给我的,我却不好好地护持它。
我跑到床前把花抱在手里。我用力嗅那开始消散了的清香。
“她知道这情形,她也会痛哭的,”我这样想。
我把花瓶换了水,插了花进去。我希望这清洁的水会使花苏生。
“花啊,你要活,活着来证明我们的永久的爱情,”我在心里暗暗地祈祷。
许突然走进房来。
他望着我的脸,现出了惊讶的颜色。
“林,你刚才哭过?”
我不作声,把脸掉开去看嘉宝的像。
“你为着什么事情哭?”
我依旧不作声,却把眼光移到瑢的像片上。
“一定是因为爱情,因为瑢。”他在沙发上面坐下来。
“林,我原说过你们的爱情不会有好结果。”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悒郁。
“你信口乱说,”我生气地反驳道。
“我劝你不要把爱情看得那样重,人不单是靠着爱情生活的。”
我想插嘴说:“那么人是靠着金钱生活的罢。”但是我并没何开口。
“你为了爱情忘了友爱,为了瑢忘了你哥哥,这也是不应该的。况且在你这样的年纪正应该做点事情,却闲着整天跟女人厮混,再不然就躺在家里哭。你哪里还有一点男人气?”
他说话就象在背书。
“难道他今天也看见了瑢和那个男人吗?”这个思想象电光一般闪进我的脑子里。
但是我马上就对自己说:“这些话你已经听惯了,你管它干什么!”
我忽然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妹妹的信,拣了几张信纸递给他说:“你看罢,我哥哥自杀的消息。”心里想:“拿这去塞住你的嘴。”
他读着信,先叹几口气。后来说:“你看,这就是前车之鉴。”
“但是有些人,他情愿受女人欺骗,一直到底,一点也不抱怨,你把他怎样呢?”我固执地说。
“那也只好由他去。譬如前面有口井,我叫你不要跳,你一定要跳,那有什么办法?”
“那么你就闭嘴罢,”我说着笑了。这不是快乐的笑,是生气的笑。然而我并不是对他生气。
十六
早晨,我起床不久,她就来了。
“来得好早呀!”我故意说。
“你在说反面话。是不是你还记住昨天的事?”她笑,这是秋天的笑,我一眼就看得出。
“昨天的事?”我问,我的声音战抖了。
“昨天我说来却没有来。”
原来是这件事,并不是别的事情。
“问她呀!昨天的那个人是谁?”我催促自己。
“昨天的那个——”我说了五个字却接不下去。
“那个什么呀?”她的脸上起了淡淡的红云,大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女朋友——你早晨和她一块儿出去的。”
我觉得说话有点吃力,脸也开始红了。
“你在说谎呀!她会更正的。”我这样警告自己,安慰自己。
“啊!那个女朋友。是的,她从我家乡来,我要陪她玩两天。昨天我和她去游了南普陀,玩了一个整天,早晨去,晚上回。在划子上我们还看星,那些美丽的海上的星星。”
“编造得好故事!”我心里生气说。
看她说话时那种不自然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在撒谎。而且我的眼睛昨天明明看见了那个男人。
“我也知道你们会玩一个整天,所以我不等你,很早就睡了。”
我也会说谎话。我拿谎话来回答谎话,并不错。
但是我今天早晨起得并不早,又怎么说呢?
“那个女朋友明天就回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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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好象她说的是真话。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林秀娟。”
“林秀娟,”我念着,心里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面孔,几根短须,名字叫林秀娟,我差不多要笑了。
“百合花开得这样好。昨天我先叫那个小孩去买,买回来不好,我几乎气得哭。后来还是自己另外去买的。”她在看书桌上的花。
这一次她说了真话。我应该感激她,应该宽恕她,虽然她在别的时候说了谎。
百合花果然开得很好。昨晚一夜的功夫,它苏生了。看见它我很快活。
百合花是我们的爱情的象征。我们的爱情不是也可以苏生的么?
我们开始象平常一样地谈话,谈着爱情的话。
起初我还明白哪一句是假的,哪一句是真的。后来即使是假话,我也就当作真话信了。我是这样,我想她也是这样。
爱情这个东西真古怪。说它象一种游戏倒可以,不过这游戏不是要人玩它,却是它玩人,它玩得高兴时给人一点酒,否则给人一些眼泪。
她说谎也好,她不爱我也好,我不去管那些。只要她时常来,只要她送给我笑,送给我花,就够了。反正我爱她,我会把假话当作真话听。她还送给我吻,那更好。
十七
哥哥的遗书来了。并没有许多字,总共算起来字数不到一万。
遗书不是一天写的,看笔调,从开头写到最后,大概经过了一个多礼拜。其实最后只有一些圆点,表示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
我自杀,是我自己情愿的。我自己想死,并没有人强迫我,对于我的自杀谁也不负责任。这就是遗书的开头。
我想死,因为我觉得死比活着好。生不使我留恋。我留恋的是......
我爱她,我到死也爱她,我到死还祝福她......
我自杀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生活不能忍受。不能忍受的生活就应该毁掉,别人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一直到死,我的哥哥还在说漂亮的话。但下面,在另一天他却写着:
她为什么要嫁到王家去呢?她不是屡次对我声明她不爱那个人,她只爱我吗?
在另一天他又写着:
她真的嫁了!妹妹告诉我:她自己愿意嫁到王家去,虽然主意是她的母亲出的。
从前的约言都是假的。我好笨啊!她骗了我这么久,我还死心塌地般相信她。
在另一天他又写着:
可怜的是,你们这些受了女人欺骗至死不悟的男子啊!自杀罢,你们还是去死好!
后来又写:
我自杀了,我果然会留一个阴影在她的心上,叫她永远忘不掉我吗?
恐怕不会罢,女人的心本来就是善忘的。
有一天写:
我不是为她自杀的,为着一个女人自杀太值不得。
后来写:
我的确是为她自杀的,没有她我不能够生活下去。没有爱情的生活,算是什么生活呢?
又一天写:
过去的生活是多么值得怀念啊!明月夜,风雨夕,春天的花园,秋天的郊外,那时候世界好象是我们两人的。那时候世界上只有花,只有光,只有爱,只有温暖。现在呢,一切都成了惨痛的回忆了。
她,拿去了我的全部的爱的她,那个说话就象唱歌、笑起来就象祝福的少女,多么天真,多么纯洁。她忍心离开我到别人的怀里去吗?她会把那些神圣的约言忘得千干净净吗?她会把脸上涂得又红又白,身上穿得花花绿绿,整天跟着那个人在戏园里,在商场中,在牌桌子上鬼混吗?
不会的,我相信她是不会的。我宁愿自己死,不愿意看见她那样做。但是她居然做了。
在另一页上他又写着:
不自由的婚姻,没有爱情的结合,旧的传统观念......我的幸福完全给它们毁坏了。难道为了它们,我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不体谅人的祖父啊,不体谅人的她的父母啊,我们的青春完全给你们夺去了!你们知道没有青春的生活是怎样惨痛的生活吗?
在另一页上又写着:
我要的你们不给我,我不要的你们一定要给。我的心你们不知道,你们却把你们的心当作我的心。
你们只图一时的痛快,你们却毒害了我一生了。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悲剧一旦上演,就会演一辈子吗?
这种生活是零碎的被杀,与其这样,不如......
另一天他又写:
我已经预备好我的刀子了。它会解救我,使我脱离这种不能忍受的生活。
我喝了一杯玫瑰酒,它好象是饯行的酒,这个世界在给我送别。酒的颜色红得象血一样。我在喝自己的血。
遗书保存在妹妹那里。除了妹妹外就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后来写:
月亮很美丽,我不能够在这样的月夜里死。
我很想再见她一面,在月下,穿着她的淡青色的衣裳,带着天真的微笑。我只要和她说一句话,或者跪在她面前受她一吻,那么我纵然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也是心甘情愿。
然而这只是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梦。
另一天又写:
动手罢,快拿起刀子来。你对这种生活还有什么留恋吗?
每个人都要死。我也是要死的。与其零碎地被宰割,不如让我自己拿起刀子来。
我愿意死。众人活着,我死。她活着,但是我所爱过的她却死了。
我喝着最后的一杯玫瑰酒。我有点醉了。
明天也会有人喝酒,那酒是用我的血做成的。
等着明天罢......
十八
傍晚,就在接到哥哥的遗书后的傍晚,瑢来看我。
读着哥哥的遗书时,我忘了瑢。看见瑢,我又忘了哥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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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她唤了我一声,比任何时候更亲热,但是我听出了里面的叹息。
我想她一定因为我今天不去看她而觉得不快罢。我感到了负罪的心情。
“我今天接到了哥哥的遗书,所以——”我好象在找一个可以原谅的托辞。
“林,我要回家去了,”她说得很坚决,但是我又听见了洞箫的声音,在秋天的黄昏里吹。
“你要回家去?”我忘了自己地大声说,房屋在动摇了。她回家去,我们的事情就完结了。
“是的,我明天早晨回去,看母亲的病......还要跟父亲商量一件事情。”
“明天就回去?这么快?我以为你永不回家了!”我绝望地说。我倒在沙发上,我觉得要哭了。
“林,”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不要着急,三四天以后我就回来。”
“不会的,你一定不会回来,你一定不会再来。”我忘记了别的一切,我在跟那飞去的希望斗争。
“她要永远离开你了,”一支铁笔在我的脑子里用力刻字。我蒙着脸。
她开始叹息。声音打进我的耳里,痛在我的心上。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的靠手上,身子偎着我,一只温柔的手抚摩我的头发。
我记起了:在幼小的年纪我因为缺少什么而哭泣的时候,也曾有一只同样温柔的手抚摩我的头。那是母亲的手。它已经在坟墓里腐烂了。这只手代替了它,但是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现在,这只手也要永远离开我了。
林,相信我,我爱你,我真心爱你。
我爱你比爱什么都更爱,比爱我自己还爱。
我决不会欺骗你。
我为什么一去就不回来呢?
我丢开你又去爱谁呢?
我爱你,我永不离开你。
在全世界中我只爱你一个人。
相信我,我三四天后就回来。
任凭什么压力,也消灭不了我对你的爱情。
“我的爱情是永久的,象星一般地永久......”
她说了上面的话。她的话里有眼’泪,象秋天的雨一般的眼泪,把我的心打湿了。
我的心也在哭。
“不要回去罢,答应我你不要回去。”
我捏住她的一只手,不住地抚摩。我捏住她的手就象抓住了希望。
林,我知道你的心,但是寂寞是不会长久的。你好好地忍耐过这三四天罢。
“花瓶里的玫瑰花还没有枯萎,我就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来。”
我的心又受到秋天的雨的灌溉。
“为什么要忍耐这三四天呢?你也许会在家里久住,他们一定不放你走。”
我想起那个胖面孔的中年男子,她的走跟他有关系。
“他们不会不放我走,我的心已经在这里,单单留身体是留不住的。”
她好象很有把握。
“他们也许骗你回去,你的母亲恐怕并没有生病,或者就是指的疯瘫病。”
“他们不会骗我。即使母亲没有别的病,我也应该回去看她。她想念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我做女儿的也应该回去安慰她。”
我听着她的温柔而哀婉的声音,忽然想起了许的话。
每个人都有母亲,我没有。别人有了母亲,我就会没有幸福......
“而且我要回家去跟父亲商量一件事情,一件要紧的事情。”
什么要紧的事情?一定是我同她的事情。她去跟她的父亲商量,那么就糟了。
“你的父亲不是很讨厌外省人吗?”我吃惊地问。
“不要紧。我爱你,什么都不成问题。”她的声音微微颤动,好象她对这件事情并没有把握。
她自己明明说出来了,是去跟父亲商量我们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去呢?一定是:问题发生了。
“瑢不要回去罢。你跟你父亲商量,就象拿鸡蛋往墙壁上碰,不过毁了你自己。我们的事情就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笑了,这笑是秋天的笑,我看见她笑,却只想哭。
“你真是个多疑的男人啊!我连父亲的性情也猜不透吗?而且我回去看母亲的病,我要使她相信我在外面生活得很好,她也可以放心。”
母亲,母亲,总是母亲!我却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
“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家去?等到将来我们一块儿回去不更好吗?”
林,你为什么还不肯相信我?我爱你,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保证吗?要是我存心欺骗你,我走了你还不知道。
不要再谈这件事了。你再谈我就要生气,不理你了。
“你还不能够了解我对母亲的感情,要是我这次不回去,这些日子里我心里就不会好过。”
“又是你的母亲!”我烦躁地想道。
突然一个人的面庞在我的眼前出现了,是许的憔悴的面庞。他用他那抱怨生活的烦愁的声音责骂我:“你不该因私情而忘大义,你不该阻止她回去看她那患病的母亲。”
许并不在这个房间里,他在我的脑子里。
我拿什么话回答他?我的幸福全让别人的母亲夺去了。
“去罢,让希望飞去,让幸福逃走。我的爱情会永远伴着我,一直到死。她不会欺骗我。我相信她,我相信她的爱情。”
失望后,我就拿上面的话安慰自己。
十九
我伴着她出来,时候还早。
淡墨色的天空中张着星的网。那些星,永恒的星。
夜静寂,空气柔和而凉爽。是一个值得人留恋的美丽的夜。
“我们去海上看星星,你看夜是这样美!”她提议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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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快点走罢。”
我们走到渡头,跳上了一只划子。
船夫动了几下桨,我们就在海上了。
她的身子偎着我,她的头放在我的胸前。我嗅着她的发香,我抚着她的身子。
桨在海水里动,搅得水响。我们只听见水的声音。
我把头仰着向天,她也把头仰着向天,天上有那么多的星,白的,红的,绿的。星在霎眼。
岸上有些灯光。我们被夜的网,星的网包围着。
现在世界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没有别的人插在我们的中间,也没有人来拆散我们。
“我爱你,你爱我,我们永远相爱,我们的爱情就象星一般地永久。”
她喃喃地说了上面的话,柔和得象梦中的低语。
我忘了自己地埋下头去吻她的浓发。
我的心里充满了爱情。我忘了自己,却只记得她。
我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啊,那天河,那一条隐约的白带,为什么这样淡呀?”
她伸起手去指天空,话依旧是喃喃的自语。
“现在不是秋天呀!”
我望着她指的地方,一面回答。
林,天河西边三颗并排的星星中间,那颗黄色的大星不就是牛郎吗?
啊,河那边相对着的三颗星,顶上一颗青白色的大星不就是他的情人织女吗?
可怜他们这一对爱人!一年才得相会一次。
“银河里为什么没有一只船?为什么平时又不修一道桥,一定要在七月七日的晚上?”
她喃喃地说下去。
我紧紧抱住她,我觉得我们是在梦中。
为什么只许他们一年相会一次呢?
为什么他们应该得到这样大的惩罚呢?
难道在天上也和在人间一样,爱情也是不自由的吗?女的星也没有自由和权利去爱她所挑选的情人吗?
“河只有这么宽,水也是这么浅,为什么没有谁去造一道永久的桥,好让牛郎过去陪伴他的织女呢?”
我们依旧在梦中。
“我想在天河上造一道桥,好让这一对情人天天相会。”
她温柔地说着梦里的话,偏着头看我一眼。她的大眼睛里有一层薄雾。
“瑢,你又怎样可怜我呢?我这个牛郎,也就要失去我的织女了。”
我忽然记起了那一条分隔着我们的河。我的心从梦里跌下来,伤了。
“我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来的。明天,后天,大后天,再过一天,我就回来了。”
“明天,明天这时候我已经看不见你了。我还不如牛郎,牛郎至少还可以望见他的织女。”
“我会看见你,我早把你的影子贮在我的眼睛里了。”
“瑢,不要看星。你把脸凑上来,让我挨近些,多看你几眼,好把你的脸印在我的眼睛里。”
“林,你看得清楚罢,我害怕这里不够亮。”
“我看得清楚,星的光,还有你的眼睛里的光。你不要动。我——”
“我觉得我的全身要溶化了。林,抱紧些,不要放我。”
“瑢,我也是这样,我觉得我们的生命里就只有这一刻了。今天一过,什么都完结了。”
“啊,明天什么都会黯淡了。我们头上的那些星星,明天还会闪耀得这样灿烂吗?”
“瑢,明天不会再有星星了。明天会下雨,下着秋天的雨。明天就是秋天了。”
“啊,这么快!春夜竟是这么短呀!你看,那一颗星又落下去了。”
“一颗陨星!我的生命里又多了一颗陨星了。”
“林,星星落下去还会再回到天上来吗?”
“不会的。星星落下去就永远跟天空分离了。”
“啊,明天,......”
“瑢,你还记得《茵梦湖》
[1]
里那个吉卜赛姑娘的歌吗?你常常唱的,再给我唱一次呀!”
“我的心快要溶化了,我唱不出来了。抱紧我不要放呀!啊,今朝,今朝呀只有今朝,我还是......”
我的眼睛不能够再看见她的眼睛了。
我捧着她的脸狂吻起来。
我不能够失掉她,她比我自己还宝贵。
这好象是一个秋夜,在旧历七月七日,牛郎和织女相会了。
但是明天,明天一早......
今朝呀,只有今朝,
我还是这么窈窕;
明朝呀,啊,明朝,
万事都休了......
[2]
[1]
德国T.斯托姆著的中篇小说(郭沫若译)。
[2]
《茵梦湖》里吉卜赛姑娘唱的歌词。
二十
早晨我送她上了小火轮。
在船上我们只说了几句话,我就被汽笛声赶了下来。
临别时我们握了手,我看见她的眼睛已经湿了。
“你等着我——”她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完。
“你一定要回来呀!”倒是我说完了这句话。
“你早一点回来罢,”我望着她笑,泪珠却沿着眼角流下来。
我坐在原来的那只划子上,回头望着她招手,但是她的影子被一个胖妇人遮住了。
“梦呢,还是真呢?”我自己反复地问,眼看着小火轮开走了。
我回到家里疲倦地倒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想哭又没有眼泪;想站起来又没有气力。我只好望着天花板出神。
二十一
三天没有她的消息,我觉得人变老了。
从早晨起我就在马路上走,走到傍晚才回家。饿了,在西餐店里吃饭;渴了,到咖啡店里吃冰。我的心太热了。
许好几天没有来。想去找他,我又怕听他的新道学的理论。
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晚上我疲倦地躺在床上,思想一直在活动。
“明天她一定会回来了。”
“预备些什么话对她说呢?”
“这一次回来以后,她就不会再走了。从此她就属于我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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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的父亲会留住她罢?”
“也许她的事情会发生变化罢?”
“那么她不会回来了。”
“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说过一定会回来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她不会骗我。”
“等着罢,今晚一过就好了。”
“啊,春夜为什么变得这么长?”
二十二
早晨,阳光笑进房里来。
我揩了揩疲倦的眼睛,对着阳光打了一个呵欠。
昨晚我做了一个她回来的梦,她还说了那么多的甜蜜的话。
把人打扮得整整齐齐,到码头上去接她。
我等了许久,不看见小火轮到。它今天到得这样迟!那天又去得那样早!
小火轮到了。使我的心欢喜得怦怦跳的是汽笛声。
我坐了划子到那里去。
许多乘客和行李从船上落下来。
我把眼光往四处去找,找我的瑢。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独独没有那一对大眼睛,那两条细长的眉毛。
我连忙跑上船去,叫“瑢”。没有她的应声。
我跑到上面的一层去。
在楼梯旁一些人争着下来。我注意地看每个人的脸。
我上了楼梯。留在上面的客人并不多。
我叫着“瑢”。他们好奇地看我。
我把船搜索了两遍。依旧没有瑢。
“她一定先下去了,”我聪明地想。
“一定是,”我甚至相信起来。
坐了划子回去,上了岸,我就往家里跑。
我看见自己家的门,就顾不得狗叫,拚命跑。我推开木栅门就叫“瑢”。
没有人答应。房里的一切和我离开时一样。没有人来过。
“你真蠢!她回来一定先到她住的地方!”这是第二个思想,比第一个更聪明。
“她一定在家里等你!”
我马上跑到她那里去。
绿色的木栅门关着,我推不开。我按电铃,没有人应。我敲门,也没有人应。
门里开着红的,白的花。花开始谢了。我想到家里的那束玫瑰花。
挑花的白纱窗帷贴在绿纱窗的细格子上,遮住了房里的一切。
阳光轻轻抚着我的背,提琴的调子在叹息。
我走过邻家,一个小孩望着我笑。
“她也许明天回来,”我又有了第三个聪明的思想。
但是明天隔得太远了。
一定要写封信去责问她。
“玫瑰花快要谢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呀?”
二十三
她的回信来了,是一封快信。
信是短短的,话是明显的。她称我做林先生。
林先生鉴——我明白我们以前的交往完全是幼稚的行动。现在我听从了家父的劝告,在家奉母读书。我和先生的友情从此断绝,并请先生以后勿再来信,否则即将来信原封退回。敬祝健康!
郑佩瑢
这是她亲笔写的信。
可怜的是,你们这些受了女人欺骗至死不悟的男子啊!
“自杀罢,你们还是去死好!”
哥哥的遗书里的话又来到我的心上了。
“哭罢,世间的事情的确是值得人一哭啊!”
我伤心地哭了,我的眼里淌着泪,我的心里淌着血。
我用泪眼看墙上的像,她的像和嘉宝的像。
“女人的心究竟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我拔去了花瓶里的玫瑰花。这是她送给我的,她还指着它说过她要回来,在它还未枯的时候。
但是现在花已经枯萎了。
我把花压在胸上。我抱着花哭。我要用我的眼泪灌溉它,使它苏生。我的眼泪是真诚的。
二十四
我不再出去散步,春天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不再到花园里去,花不会开得再象从前那样鲜艳了。阳光不再对着我笑,星星也不再灿烂地闪光。
我的房间里没有花香,没有阳光。只有瑢的像和嘉宝的像,只有哥哥的遗书,只有我自己的叹息。
我整天在家里做梦。不是梦见我自杀,就是梦见她被杀。
你们这些受了女人欺骗至死不悟的男子啊!
“自杀罢,你们还是去死好。”
但是我没有勇气拿起我的刀子。
许来了。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他用那平时抱怨生活的烦愁的调子劝我:
“我原说过你们的爱情不会有好结果。”
“但是我爱她,我还死心塌地般爱她。”我生气地跟他争辩,我知道他接着就要发表他的新道学的理论。
人并不单是靠爱情生活的。
被女人抛弃并不算什么一回事。一个人的世界是很广大的,女人是那么渺小的东西。
象你的哥哥那样为女人自杀,是再愚蠢不过的事。
我不愿意眼看你去跳那口井。
好的女人多得很,为什么单单死恋着瑢一个人?
“报馆里的生活,是多么讨厌的生活呀!”
他从“发表理论”终于走到了“抱怨生活”。
“母亲,我的母亲!”
他永远不能够忘记的就是他的母亲。
我没有母亲,我的母亲早死了。
二十五
我病了,这病是心里的病。
不想吃饭,不想做事,只想躺下去,躺下去哭。
人一天一天地瘦起来,我每天一面照镜子,一面叹息。
哥哥坟前的小桃花谢了没有?给我拾儿片寄来呀!那些粉红的花瓣也就象我所爱的姑娘的脸颊。
在我这里秋天已经来了。这个秋天是不会开花的,它只会下雨,一滴一滴的雨,把人的心都要捣碎了!
这是我的心里的秋天,春天里的秋天,我一生就只有这样的季节了。
想到故乡的景物,想到母亲的坟墓,想到哥哥坟前的小桃花,想到你的脸庞。
啊,令人难忘的江南的故乡啊!我一定要回来。便是死,也要死在故乡。
秋天,真正的秋天到来时,我就要拖着我的瘦弱的身子回到故乡。
以上的话是写给我的妹妹的。
二十六
秋天快完了时,我决定回到故乡去。船票已经买好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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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来看我一次呀!我已经躺在死床上了。可是我一定要在未死之前见你一面,求你的宽恕。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你一面。
我已经病了一个多月了。死并不是可怕的事,尤其是对于我这个丧失了一切的人。可是那寂寞,那心的寂寞,寂寞地死,寂寞地躺在坟墓里,风吹着坟边的树,象许多人在哀哭,我的心怎么受得下去呀!
秋天的阳光已经照不到我的头上了。我的牙齿已经不能够剥龙眼果了。苦的药汤,永远是那苦的药汤,还有父亲的象古书一般的话,象神像一般的脸。
我常常背着人暗暗地把药汤泼了。我为什么还要喝它呢?对于我,死不是比活着更好吗?
七夕快到了。天空中的星一定闪耀得多么灿烂!可惜我不能够起床看那牛郎织女的一年一度的相会了。
我的牛郎什么时候才来看他的织女呢?
海,天,星......多么令人怀念啊!
我不会嫁到陈家去了。你放心,现在任凭什么力量都不能够把我的身体夺走了。我把心给了你,把身体给了死。我就要死了。
我爱你,我到死也爱你!
你还恨我吗?你还因为那封短信不肯宽恕我吗?
来呀!来呀,便是你来责骂我,我也是快活的,因为我看见你安全,知道父亲的手枪不会再打到你的头上了。
来呀!趁着我的脸上还开着玫瑰花的时候。
你的瑢。
这是第一封信。
林先生——我的姊姊是本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半钟死的,她死前常常唤你的名字。她叫我把她的头发剪下一缕米寄给你。我照她的话做了。
她死得并没有痛苦。脸上留着玫瑰花的颜色,眼睛微微闭着,嘴边露出微笑。秋天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们还以为她在熟睡呢!
她的最后的话,据我们听见的是——“爱情......永恒的星......象星一般地永久......”
敬祝
健康!
郑佩瑜。
这第二封信是她的堂妹写的,两封信的日期相差三个礼拜。第二封信还是十多天以前写的。
“信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大声问许。
“你看日子就知道了。是我故意藏起来不给你,我怕她的信会使你改变回家的计划,我怕她的信会使你重新堕入爱情的网,所以我藏起来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给你。我没有别的用意,完全是希望你好。”
许的瘦脸发红起来,他的抱怨的声音变成口吃了。上面的一段话费了他许多时间,他显然是在诚实地、笨拙地找托辞。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新道学家受窘,但是我却气得要哭了。
“你看罢,”我把两封信一齐递给他,心里想骂:“你的新道学的理论把我毒害了!把她杀死了!”却没有说出来。不错,他是希望我好。
现在真是一切都完结了。
我倒在沙发上,从这第二个信封里摸出那一缕头发,她的黑发。我把它摊在手掌上看。
粉红的衫子,黑的短裙,亮的大眼睛,细长的眉毛,黑的短发,......一个人的影子在我的面前立起来。
但是一闪眼她就不见了。
我不转眼地看着那一缕淡墨色的头发,我把脸俯下去,差不多要俯在那上面。我仿佛还嗅到百合花的清香。
我又把嘴唇放上去,去吻它,象吻一个美丽的回忆。
好柔软的头发呀!
有着象花一样的清香的头发呀!
使我回忆起南国的春天的头发呀!
然而在我这一生里还会有春天这样一个季节么?
附录 世界语译本序
《春天里的秋天》是我四十几年前的旧作,书中残留着我青年时期的热情。我叙述了一个朋友和一个少女的悲伤的故事,我替那一代的年轻人鸣冤叫屈,我借用了E.左拉的名句:J’accnse!(我控诉!)我那朋友后来成了一个知名的作家,但是在“四人帮”横行的时期遭受迫害悲惨地死去,经过的情形我都写在一九七八年发表的文章
[1]
里,现在就把它作为本书的附录,纪念我那位不幸的友人。
这小说在我遭受迫害的时候,一九七二年在斯德哥尔摩出版了瑞典文译本。去年在北京刊行的《中国文学》上发表了它的英法两种译文。现在我知道世界语译本就要付印,非常高兴。我的作品译成世界语,这是第一次。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我曾经从世界语翻译过或转译过一些文学作品,尤利·巴基的《秋天里的春天》就是其中之一。我把在一九三二年写成的中篇小说称作《春天里的秋天》,就是在译完巴基的小说后,一时高兴这样做的。我甚至照巴基的调子为我的小说写了序文。这说明了那一段时期巴基作品对我的影响。我感谢他。我也感谢世界语。
我喜欢世界语。我十八岁开始学习世界语,二十年代中我对世界语兴趣最浓。后来因为种种事情我脱离世界语运动将近五十年。今天为这个译本写序,我仍然感觉到世界语对我的大的吸引力。我说过我要为人民友谊的事业贡献我的晚年,这事业里面也包含着世界语运动吧。
巴金 1980年3月24日。
[1]
指《关于<春天里的秋天>》,见《创作回忆录》。
砂丁
序
这是我用另一种笔调写成的中篇小说。一年前就有了写这小说的心思,到现在才写出来。我当初想用这个题材写一部象左拉的《萌芽》那样的作品,后来因为时间和才能的限制只写成这个短短的中篇。把原稿送出去,我就离开了上海,这匆忙也就可想而知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说《砂丁》是匆忙中的产物,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而且说我所有的文章都是在匆忙中写成的,也不是一句夸张的话。
但是我仍旧爱这篇小说,就象爱我的其他的作品。因为它和我的别的作品一样,里面也有我的同情,我的眼泪,我的悲哀,我的愤怒,我的绝望。是的,我的绝望,我承认,但这并不是一切。
有些朋友常常对我说,我的小说里有太多的忧郁。他们希望我写出有着更多的光明的作品。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我感谢他们。但是可惜他们不曾看出来,我那些作品里,掩藏在绝望和忧郁下面的光明与希望。
这也许是我的过失,但这并不是从怯懦来的。我并不是不敢把我的追求光明的呼声叫得响亮一点,免得被人窒息;我并不是为了顾全自己的利益,故意多用曲笔,把文章写得十分委婉。我是把一个垂死的制度摆在人们的面前,指给人们看:“这儿是伤痕,这儿是血,你们看!”也许有人会憎厌地跑开,也许还有人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伤痕流下同情的眼泪。但是聪明的读者就不会从这伤痕遍体的尸首上面看出来一个合理的制度的产生么?
希望永远在我们的前面,就在阴云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时候,我也不会悲观。
在写了这小说以后,我游历归来,又开始写那个题作《新生》的长篇。那小说我曾经写过一次,但后来在日本轰炸机投的炸弹下面消灭了。我如今重写了它,而且把它结束在一个那么显明的希望里,我的用意不是更显明地表现出来了么?我希望读者了解我!
巴金 1932年9月在青岛。
一
黄昏。一条窄小的土路在灰白的暮色中伸出来,直通到河边。河边长着一排大半个人身子高的芦苇。晚风吹得芦苇俯下身子,发出深的叹息。
天空挂着半圆月,旁边有几颗星。空气中充满了草香和土香。夜慢慢地来了。是一个很柔和、很美丽的夜。
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女的影子,淡青色的衣服上罩着银白的光,一条辫子垂在脑后。她的脚步有时下得快,有时却又在路上停住。她好象有点胆怯,不敢向前走。但是过一会她又跑起来。
她快要走到河边,便又把脚步放慢了。她掉头往四面看,好象在寻找什么东西。她没有看见什么,便依旧往前走。走到一块青石旁边,她站住了。这里有几株矮树,前面是一片芦苇,仔细分辨起来,芦苇中还有一条小径可以通到河边,但是那里被水淹了,成了泥沼。
四周没有人影,也没有人声,好象有水鸟在芦苇丛中扑翅膀。少女小心地又一次向四面看了一下,忽然低声吹起口哨来。
一次,两次......她接连吹了三次口哨,声音是一次比一次高。于是她闭了口,好象在静静地等候什么人。
芦苇丛中起了响声,象是一只水鸟从里面飞出来。然而并不是水鸟。一个男人披开芦苇走了出来。
“银姐,”男人刚刚走出芦苇就向着少女唤了一声,脸上现出欣喜的颜色。
“升义哥,”少女应着,却把眼光定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走近她的身边,一把握着她的手不放松,两眼闪光地望着她,又唤了一声“银姐”,半晌说不出第二句话。
“你又来了!”少女忽然挣脱了手,责备似地说。“我前回不是对你说过,这个月里头,不许你再来找我吗?我常常跑出来,公馆里头太太小姐也会起疑心。还有那些老妈子眼睛更尖。要找句借口话跑出来真不容易!我们的事情被公馆里头的人晓得可不得了!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她说着,两颗发亮的黑眼珠不住地在他的脸上转动。
听了她的这番话,他呆了一下,埋下头半晌不说话。忽然他又抬起头用惊喜的声音对她说:“银姐,我要到×地去了!我一定去了!”
“到×地去?你去做什么?”她把身子微微向后一退,伸起一只手按住她的头发,惊讶地说。
“我有事情!我约你出来和你说几句话,我们就要分开了,”声音抖着,但那里面充满的是喜悦,不是悲哀。
“你把我骗得好苦里”少女吃惊地望着男人的面孔不作声,忽然用痛苦的声音说了上面的话。
“银姐,你,你没有听懂我的话,”他也吃惊,却用温和的声音去安慰她,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
她把身子一侧,让他的手落下去了。她生气地说:“你要走了,你要抛下我走了!我晓得你要......”
他着急地插嘴分辩道:“你错怪我了!你不记得你婶娘说的那三百块钱吗?三百块钱就可以把你赎出来。”
“啊......”她只说出一个字,然后默默地点着头。
“不错,只要有三百块钱就可以把你赎出来。不过你说现在我们到哪儿去找这三百块钱?”他说到这里就突然闭了口,把更重要的话咽住不说出来。
“三百块钱......”少女喃喃地念着,她的脸色渐渐地变了。年轻的美丽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忧愁的云雾,眉头深锁着,嘴微微在动。我在公馆里头已经过了八年了......八年......过一天就好象在过一年......不晓得以后还要过多久?她无力地在石头上坐下来。她还抬起头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含了泪水。
他挨近她的身子,一面怜惜地说:“银姐,你不要伤心。事情有办法。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三百块钱......所以我要到×地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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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地去?做什么呢?那儿容易找钱吗?你去了,要多久才回来?”少女急切地接连问,最后说:“你不去,不是也行的吗?三百块钱,大家慢慢想法。这儿你师傅待你也好。到别的地方去,不见得就容易遇着好人。”
“银姐,象你这样聪明的人,现在却又不明白了。我在我师傅那儿还要做一年才得出师。你想,给木匠师傅做徒弟,哪儿还有钱存?便是出师以后头几年找钱也不容易。你要等我做了木匠挣三百块钱赎你出来,你会把头发等白的。即使你愿意等,你的主子们也不会有这样的耐性,”男人起劲地解释,他似乎有很大的勇气,对自己的前途好象也很有把握。
“我是不要紧的,我在公馆里头多受几年的苦,那是我自己的命不好。”少女的话里流露出一个女人的体贴。她把身子向旁边一侧,让男人也在石头上坐下。女的又继续说下去:“你到×地去做什么?到那儿去,路远罢。还有同伴吗?”
“到那儿去,路很近,只要走两天多就够了,”男人回答道。“同伴很多,我们那条街上的吴洪发也要去。”
“你快说,你究竟到那儿去做什么事?”少女关心地大声说。
“轻声点,”男人捏住她的手,小心地说,“说不定会给人听见的。”然后他郑重地说:“我到那儿去挖矿。”
“什么?你说得更清楚一点!我听不明白。”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挖矿,就是到矿坑里去挖锡块呀!”
“挖矿?快不要去!你疯了!”她吃惊地叫起来。“你真要去?升义哥,你真要去?”
男人有点窘,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他还有勇气对她解释:“银姐,为了三百块钱,我一定要去。在那边找钱很容易。”
“我听见人家说挖锡矿比充军还受罪,”女的担心地说。
“那是骗人的话,相信不得的。每年都有不少的人到那边去。那个来招工人的张先生告诉我好多人都在那边发了财,那儿工钱多,找钱容易,存钱也容易。挣个十万八万,也不是难事。我们这次去的人真不少!”
“那不行,我总不放心,任凭你说得怎样好,我总不放心你去,”少女固执地说。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我又不是一个小孩。我去了至多不过两年就会回来。张先生说得那么好:一年至少也有三五百块的工钱,在那儿做两年,我回来就可以安家了。你看这多好。”他说着显然是被那未来的美丽的幻景迷住了,他没有一点疑惑。
“那不行,我不愿意,”她接连地摇头说,并不去听他说话。“在矿坑里去挖锡块,有什么好处?在地底下爬来爬去,看不见天日,你会把你的眼睛弄瞎的。你那时候回来,哪个还要瞎眼睛的丈夫?”她说到这里脸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最后一句话觉得害羞,还是想到别的事情心里有些感动。
“银姐,你太过虑了,”他用温和的声音安慰她,但是他已经不象先前那样地充满着信仰和快乐了。“我到那边去不会出什么事情。你看我的身子很结实,不怕什么病痛。我的眼睛很好,哪儿会瞎?你不是在咒我吗?”他说到这里便微微一笑,他笑得有点不自然,因为这时候他并不想笑。“在地底下做事情也很容易。张先生说矿里面弄得很好,不会伤眼睛。张先生又说那边待工人,非常好。”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露出笑容,显然她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她还是被那个思想苦恼着,她摇着头问:“张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骗人吗?你这样相信他!”
“你太多心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女人最多心,”他笑起来。“张先生是个好人,四十多岁,八字胡,圆圆面孔,说起话来,非常厚道。我敢赌咒他不会骗人!你看,这五块钱就是他给我的。你拿去,你给我好好地收藏起来。”他说着从蓝布领褂的袋子里摸出五个雪亮的银元,递给她。
她把银元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把它们轻轻翻来翻去。男人便把一只膀子伸去绕着她的颈项,把头紧靠着她的头。
“钱......钱,”她带着叹息地念着这个字。“就是为了这些钱,”她点着头说,就把银元揣在怀里,侧着脸看了看他,然后悲声说:“那么你答应张先生到那边去了,你真要抛开我走了。”她倒在他的怀里,身子抖得厉害,手蒙住脸,好象在哭。在她的眼前象梦一般地出现了他去了以后她的更寂寞、痛苦的生活。
“银姐,你不要伤心!”他看见她这样,心里也难过,同时他也为这次的分别伤心。看见自己所爱的少女流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在两年里面他会看不到这张年青的、美丽的面孔,听不见这温柔的、清脆的声音。自己一个人到那个陌生地方去做不熟习的工作,留下她孤零零的在公馆里受苦。这时候她还在喃喃地说:“你不要去,你不要抛开我去!”她说这话,她不肯放他去,她是有理由的。两年,七百几十天,并不是一个短的时期,尤其是对于她,她太年轻了,她的生活又是那么愁苦的。在那七百几十天里,她还不知道要吃若干的打骂,然后才可以和他见面。也许这其间会发生什么意外事情,甚至把他的全盘计划打破。
夜已经来临了。一片灰白云遮住了半圆月,地上抖动着灰白的光。风动着芦苇,发出哭泣似的叹息声。草丛里蟋蟀叫得很凄切。忽然扑的一响,一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向着水面飞去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月亮刚从云里爬出来,周围给它照亮了一下,但它马上又钻进云堆里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哭。他很想抛弃一切带着她到一个没有人迹的地方去。那时候她不会每天吃打骂,做繁重的工作;他也不会为了三百块钱到矿坑里去挖锡块。他们可以同住在一处过快乐的生活,没有人来妨碍他们。他又想起他所读过的旧小说和唱本里面的爱情故事,一男一女怎样相爱,怎样落难,怎样被人分开,而终于团圆。这一类的故事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常常想起男女关系,就会不自觉地想到那种旧的恋爱方式和结局。这种大团圆的结局现在又来打动他的心。他渐渐地又被那苦尽甘来的信仰抓住了。
“银姐,不要伤心,两年是很短的,很容易过去。我也晓得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日子很难过,但是我老是在这儿做木匠徒弟又有什么出头的日子?我们拿不出三百块钱,你的主子也不会白白放你走,你在公馆里头以后的日子也会比现在更难过。我想,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让我去罢。银姐,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这个意思你应该懂得。”他用温和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说,好象要使他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上。
她早已不哭了。她依旧躺在他的怀里,仰起头向上面望,望着树叶,望着天空。她一面注意地听他说话。他的每句话都打动了她的心。
“银姐,我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嘱咐我?”
她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也颤动了。她说话,声音抖得厉害:“升义哥,我明白了。你为了我跑到远地方去挖矿,我心里怎么过得下去!我一个人受苦并不要紧,多几年少几年,都是我的命不好,我不愿意累到你!”
“银姐,你还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我两个还要分彼此吗?命不好,不能怪到你身上。我这样匆忙地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想起来,是我对你不起。”
“你对我不起?升义哥,我不晓得应该怎样感谢你才是!你要把我从火坑里头救出来,我遇到象你这样一个好人,我还会不知足吗?”女郎说着把头掉过去望着他的脸。两人对望着,一个脸在上面,一个脸在下面。月亮又从云堆里钻出来了。银白的月光洒了满地。树上,芦苇上,水面上都蒙着纯洁的月光。月光使他们看清楚了彼此的面孔和眼睛。眼睛都是亮的,但是并没有眼泪。少女的脸上似乎还有泪痕,然而现在它的表情又有点不同了。先是男的微微一笑,接着女的也笑了。
“后天大清早我就要走了,”他忽然低声说,好象在对自己说话。
“后天,这样快?”她惊讶地问,收敛了笑容,好象从一个美丽的梦里醒过来一般。
“后天一定要走,我的东西全预备好了。说不定明天就会走!”他这时候突然感到了留恋,但是他极力在镇压这种感情。
“后天在这儿就不会看见你了,后天人家就不会再看见你在木匠师傅店里锯木头了,”她叹息地说。
“不要紧,我的心会回来。在梦里我们还可以见面,”他这样安慰她。
“到那边去,要爬山吗?要过河吗?”她忽然正经地问。
“当然要——”
“人家说隔了山,隔了河,就不会回到梦里来。我不会梦见你了,”她绝望地打岔说。
“哪个说的话?便是隔了海的人也会梦到的!我每晚上临睡时,我会唤你的名字。我天天这样做,我就会在梦里看见你。”他说得很认真,好象极有把握。
“我也会这样做,”她温柔地说。“我天天都要替你祷告,祷告神明来保佑你。每天只要有空时候我就会想念你。我一个时候都不会忘记你。我吃饭的时候就想到我的升义哥也在那边吃饭罢,我睡觉的时候也就想到我的升义哥也在那边睡觉罢。神明会可怜我这一点诚心,他会把你好好地送还给我。”
“银姐,你这样想我,爱我,我便是为了你去死也值得。我遇到你这样好的女子,真是我的福气!”他感动地说,把她抱得更紧。
“升义哥,你怎么说这种客气话?你是我的恩人。要是我没有遇到你,恐怕我早已被折磨死了。我只有死心塌地地爱你,只怕我没有福气!”她说着便伸出手去抚摩他的两手,那一双手正在紧紧地抱住她的身子。她依旧斜着身子躺在他的怀里,头放在他的胸膛上面。
突然在蟋蟀的悲鸣以外响起了远处的狗叫,狗叫声在平静的夜里常常显得很可怕。
“啊,我要回去了,”她说,的确象从梦中醒过来一样,一下子把先前忘掉的一切全记起来了:太太,老爷,少爷,小姐,老妈子,以及其他的人和这晚上应该做的事情。太太的生气时的歪脸和恶毒的诅咒一样的责骂,这些又来恐吓她了。她毫不迟疑地挣脱他的怀抱站起来,说:“我应该回去了,不然今晚上会不得清静。”
“等一会儿,还早啊!不要这样快就走,银姐,我还有话要说,”他一把拉住她,使她又在石头上坐下。
“现在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他们会起疑心的,他们会晓得我们的事情,我还会挨打,”她着急地说,从脸色和声音可以看出来她心里的激斗。
他和她默默地偎倚了片刻,他忽然扶了她站起来,决断地说:“好,你回去罢,我也没有话说了。明天晚上我还会到这儿来,你要是有空,可以到这儿来找我。”
“好,我明天一定来,任凭他们把我怎样,我也要到这儿来找你,”她说话时表现了很大的勇气和决心。
“二更了,”他低声自语着。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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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罢。我晓得你会害怕的。我把你送到大街上,别人不会看出来,”他说着便扶着她走那窄小的土路。两个人脚步下得并不慢,但是没有一点声音,男的穿着草鞋,女的穿的是平底布鞋。路上躺着两个黑影,头靠着头,不住地移动。
在路上他们低声谈了一些话。他们分别的时候她把嘴放在他的耳边问:“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他只说了这一句。
第二天傍晚她依旧到河边去找他,他不在那里。她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他来。不知道他究竟是来过又去了,还是并没有来过。
她坐在大石上,望着天空,望着树,望着芦苇。这一晚没有月亮,天阴沉着,风刮得很大,把芦苇吹得发出大声的叹息。狗在远处叫,接连地叫着。她害怕起来。她不久就回去了。
在大街上她仿佛听见人在说这天早晨矿工动身的事,但是她不知道那个人讲的是不是升义他们的事情。回到家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地底下爬来爬去,眼睛瞎了,有一个凶恶的人在旁边拿皮鞭打他。他叫那个人做张先生。梦没有做完,她就哭醒了。
二
死城静静地躺在两座大山的中间,象一条山谷。自然死城不是它的本名,但是在矿山上作工的人却这样地叫惯了,他们甚至忘记了它的真正名称。
早晨死城是清静的。石子路上只有寥寥几个穿着蓝布领褂的行人,他们带着疲倦的面容匆匆地走过去,不多说话,不发出闹声。
这里并不容易看见阳光。常常是阴天,暗灰色的天。人们看惯了它,也不觉得讨厌。自然太阳出现的时候街上会显得更有生气,人也许比往常更高兴。但是这种时候是少有的,所以初到这里的人常常会叹息地说:“死城啊!”
一到下午死城就好象从梦中醒来一般开始活动起来了。街上拥挤着行人,最多的是穿蓝布领褂,穿白色麂皮领褂,戴毡帽的。他们常常手里拿着武器,大声在街上争吵。在路的两旁摆着赌博摊子,一个碗,一张席,两颗骰子就可以把许多人聚在一起消磨掉大半天的光阴。不用说,作为这座城的精华的东西两条街最热闹。东街是大商店聚集的地方,论建筑自然是城里最好的,每天做的生意也很可观,许多从外洋来的货物就靠它们散布出去。每天一些人在赌场里赢了钱出来,就到东街去买些新奇的物品,给家里的人带回去。赌场汇集在西街。那里并没有华丽的建筑,或者用布幔,或者用篷帐,或者用席子就可以做成一个赌场。地上摊开一张席子,作庄家的拿了宝盒蹲在那里。他的身边围聚了一些人,有的跪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上面悬了一盏煤油灯,不论在白天或晚上都燃着。这就是城里最热闹的西街。
升义这一群人到达死城,正是在这城里热闹的时候。刚刚到黄昏,但是天色已经阴暗了。一行十几个人在窄小的石子路上排成了一长列,重的包袱压痛他们的疲倦的背脊,他们不得不俯着身子走路。但是眼前新奇的景象,使他们常常抬起头惊奇地向四面望。
“你看,”在升义后面走着的吴洪发忽然拍着升义的肩头说,他一面指着迎面走过来的那个女人。
升义已经看见了。这时候没有阳光,也没有雨点,那个女人却撑了一把伞,伞下面垂着一圈丝络,把她的半个身子遮住了。“真古怪,有这样的伞,”升义想着不觉好笑。但马上他又把思想转到银姐的身上了。“银姐这时候在做什么呢?她还在苦苦地思念我吗?”他不觉叹了一口气。
“怎么哪?你又在想你的女人吗?”吴洪发看见他不答应,便在后面嘲笑道。
“呸!你才在想你的女人!”升义猛然回过头吐痰似地对吴洪发说。
“你既然这样舍不得她,为何又撇下她跑到这儿来?”吴洪发不理他,却只顾自己说下去,一面粗声粗气地哼起女人想男人的情歌来。
“为的是发财呀!”后面一个中年男子代升义回答道,于是前后走着的几个人都笑了。
这样的笑谑把这一行人的疲倦的心放松了,每个人都不再记起这两天来的辛苦的旅行。在他们的眼前是这个新奇的城市和古怪的风俗,男的穿着白色的麂皮领褂,女的撑着有下垂的丝络的伞,路旁摆了赌摊,许多人围在那里喊叫,接连地响着银元的声音,到处燃着黯淡的煤油灯,来往的人昂头走着,常常拿着手枪或者盒子炮,麂皮领褂的袋里满满地盛着子弹。这一切看起来很有趣味。它们对这一群新来者似乎都在表示欢迎,尤其是银元的清脆的声音好象在对每个人说:“欢迎,欢迎你们来这儿发财呀!”
“看呀!砂丁,新来的砂丁!”一个黑脸小孩指着他们叫。很快地就来了五六个小孩,跟在他们后面,指着他们带笑地说话,脸上都带着好奇的神气。
砂丁!这是一个多么古怪的称呼!他们想这也是欢迎他们的表示罢,他们也对着这些孩子笑。这样他们的脚步就放慢了。
“快走!不要尽管东张西望!”那个三角脸的监督的人在旁边发出严厉的声音,摆出一副难看的嘴脸。
众人吃了一惊,心里有点不高兴他这样说话,但是也没有说什么,不过把脚步放快了一点。只有吴洪发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哪?刚刚走到这儿就把架子摆出来吗?我们是来挖锡矿的,不是来看哪个的嘴脸的。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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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哄然笑了。三角脸上泛起了红色,他恼怒了。他走到吴洪发的身边大声骂道:“你放屁!到了这个地方就比不得在你们那边,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哪个敢放肆就来尝尝我的手段!”
“你又不是东家,我怕你?”吴洪发不服气回骂道。“即便你是东家,我不干,你会咬我的鸡巴!”他说着又拍拍自己的胸膛。
“你不干?那由不得你!你到了这儿就走不了!”三角脸说着,卷起袖子要打吴洪发。这个年青人也预备扑过去还手,却被升义走来隔开了。升义站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另外几个人也走过来劝他们。三角脸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吴洪发挣扎着要奔过去。还有几个新来者用不高兴的眼光看那个三角脸,口里咕哝着不满意的话。旁边一群陌生的人围过来,几个小孩在嚷:“看砂丁打架!”
经过一些人的劝解,这一场争吵渐渐地平息了。在短时间以后这一行人又继续走他们的将完毕的路程。自然三角脸和吴洪发都摆着生气的面孔,而别的人心里也不大愉快。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下着脚步。在路上常常有小孩叫着“看砂丁”。这时候他们已经觉得“砂丁”这个称呼有些讨厌了,虽然他们还不明白“砂丁”这个称呼所含的意义。
夜来了,这里的夜常常是漆黑的。天色浓得象一盘墨汁,上面嵌了一些星子,但是悬得很高。那两座大山,甚至在黑夜里也耸立在两边,摆出它们的峥嵘崎岖的样子,给这个死城留下了可怖的阴影。
他们走过两条黑暗的窄巷子,又经过几条石子路,便到了一家旅店的门前。那里门檐下垂着一对灯笼,门里燃着煤油灯。大门口站着两个人。这一行人逼近旅店的时候,三角脸就跑到前面去领头。在门口站着的穿长袍的人看见三角脸便高声问:“喂,全来了吗?怎么这样迟才走到?”
升义听得出这是张先生的温和的声音。接着他走到门前就看见了张先生的生着八字胡的团团的笑面孔。因了笑那两只小眼睛变得更小了。升义看见这张面孔,就好象看见一个亲人,他的那些不愉快的思想都被这笑容扫去了。他走过那个人的身边,特地抬起头带着幼稚的笑容唤了一声“张先生”。
“升义,你来了!好!你这小伙子年轻力气大,身子这样结实,”张先生带笑地对他说,一只手拍拍他的肩头,态度象父亲对待儿子一样。“好,勤快地做,不要偷懒,过几年包你挖一座金山回去!”他说完又笑了。
众人带着羡慕的眼光看升义,升义自己也觉得高兴。他在想:“要是果然挖了金山回去,银姐不知道要多么高兴!”他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那一座金山,黄澄澄的,金光灿烂的,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
“升义,怎么哪?”他们走进房间,吴洪发突然摹仿着张先生的那个样子在他的肩头上一拍,“看你这个样子好象你已经挖到一座金山了!”说了就笑,众人也笑。
升义马上把眼睛张大,看见是吴洪发的红红的笑脸,吴洪发正在对他做怪相,他自己也觉得好笑。然而他的眼前的景象完全改变了。并没有金山,他们拥挤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并不大,里面并没有什么陈设,在一个角里安放了一张条桌,上面放着一个瓦茶壶和几个破碗。还有一盏清油灯射出来黯淡的光。是砖铺的地,没有木板,只铺上一层干草。
众人一进屋,就从背上把包袱卸下来堆在角落里,有的叹一口气就坐在干草上,有的站在条桌前面喝茶,还有几个却站在门口从裤腰里摸出毛巾来揩脸上的汗珠。
等一会,三角脸跟着张先生走进来。张先生把人数点了一下,满意地连声说好,然后又说:“我们明天早晨就动身到矿山去。公司里的王师爷马上就来了,他明天会带着你们去。你们吃过饭高兴出去走走也好,这个地方很有趣。升义,你过路时看见赌摊吗?你去押单双。我担保你会赢钱,你今天气色很好!”接着他又掉过头去,在三角脸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众人正在笑,外面伙计大声唤他们出去吃饭,三角脸把他们带了出去。
在一个阴暗的厅堂上,两张破旧的桌子立在那儿。每张桌子上,有一大碗黄豆汤,一大碗青菜;旁边一个小凳上放了一叠旧碗;地上放着一个大饭甑。
众人一齐拥上去,争着盛饭。升义走在后面,他不和别人争先,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很有味地吃着。没有板凳,大家就围了这两张桌子站着吃。饭是很粗糙的,有的人却已经吃惯了,有的虽没有吃惯,但因为肚饥也吃得很起劲。不到多久他们就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散去了。
众人回到房间里,看见张先生正在里面同一个人谈话,这是一张四十多岁的瘦面孔:头顶已经秃了,颔下有一撮胡须,一根红鼻子,两片薄嘴唇,两只眼睛光闪闪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另外还有两个人穿着白色麂皮领褂,头上戴了遮阳帽,腰间插了盒子炮,都生着一脸的横肉。张先生给他们介绍:瘦面孔就是公司里的王师爷。王师爷并不说什么,只是板起面孔默默地把他们看了几眼,好象要认清楚他们中间的每个人。
这眼光很厉害,每个人都被它看得快要战抖了。他收敛了眼光,冷冷地说了一个“好”字,就邀着张先生一道出去了,另外两个人在后面紧紧跟着。
那几个人一走,好象房里的严肃的空气也被他们带走了。屋里的人有的解开衣服在干草上面躺下来,也有人坐着。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大家谈着闲话,两三个或者四五个人分作一组,谈的是过去的生活,各人的老婆的好处,或者将来的希望。也有人谈着在这里看见的古怪事情。
“升义,怎么哪?”吴洪发溜到升义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角低声问道。“还要出去玩玩吗?”
升义正在听一个结婚不久的中年人讲他的新婚的妻子的好处出了神,不大愿意地掉过头回答说:“我不出去!”
“到赌摊上去玩,一定很有趣,说不定我会赢了满口袋的银元回来,”吴洪发用带引诱性的声音说。
升义并不再回过头去答腔。但是吴洪发的话却被那个中年人听见了,他马上收了话头站起来,大声说:“我要去,我袋子里有钱!”他说着拍了拍他的衣袋,那里面果然响着银元的叮当声。
“你的话还没有讲完啊!”升义也站起来用这句话留他。
“那么你跟我来罢,我在路上告诉你,”那个中年人说,就扣好钮扣,抓起方才揭下的帽子戴上,一面就往外走。
另一个年轻人也站起来,大声说:“老张去,我也去。”老张就是那个中年人。
于是四个人走了出去。他们大步走着,每个人都怀着一种希望。老张还继续对升义谈他的老婆的事情。
时候已经不早,但街上还是和傍晚一样地热闹,到处都是喊叫声。许多穿麂皮领褂的人拿着盒子炮匆匆走过去,许多穿蓝布领褂的人背着短枪走过来。店铺里煤油灯燃得很亮,店伙们站在柜台前谈笑。有许多店铺关了门,在它们的门前地上另一些人摆设了赌摊。每一个赌摊都给人包围得没有一点缝隙,新来的人简直没有办法挨近。
老张领头往一个吵得最厉害的赌摊挤去,却反而被人挤得退了几步。他无意间在一个人的膀子上撞了一下,那个人掉过头恶狠狠地看他一眼,同时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往上面一扬,他看清楚是一把尖刀。他来不及看第二眼,升义就把他拉开了。
“这个地方的人真古怪,大家带着杀人的东西在街上走,干什么?”升义伸出舌头说。
“一定是因为强盗多,我们倒不可不提防!”吴洪发郑重地说,一面又警告老张道:“老张,你袋子里银元在响,恐怕会招祸。要小心啊!”
“呸,你这回就变得象老鼠那样胆小了。刚才还是你闹着要出来玩的,”老张吐了一口痰在地上,挖苦吴洪发道,一面又问其余两个人:“我们到哪一处去押注呢?”
“好,你胆大,那么我们到西街去,”吴洪发赌气似地说。
“不错,还是西街好,我们就到西街去,”老张说。
四个人在吵闹声中走进了西街。
西街上两旁接连着都是赌场,只是用了布帷或席子隔开。每一家赌场里都挤满了人,在那里煤油灯燃得很亮。街上过路的人就只看见那些黑黑的头。
“怎么哪?不敢进去吗?”吴洪发看见老张走过许多家赌场不进去,便讥笑地说。
老张并不回答,他只顾留心看两旁的赌场。忽然他注意到一家赌场里正有两三个人走出来,留了一点空隙。他马上挤进去填补。这一次他居然挤了进去,吴洪发他们也都挤进去了。
“朋友,发财!好的,快快押注,押多少?”做庄家的人看见他进来就带笑向他打个招呼,接连说了上面的话。
老张脸一红,并不回答,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就从袋里摸出一个亮银元,放在单数的注上。吴洪发却在后面扯他的衣角低声说:“恐怕是双数。”
宝开了,是两个红四。老张的亮银元输了。
“我原说是双数,”吴洪发在后面叹了一口气说。
老张默默地又摸出一个亮银元,依旧是押单数的注。
第二次的宝揭开出来,又是一个双数。老张的银元又被庄家吃去了。
吴洪发又在后面咕哝着,升义却拍着老张的肩头低声劝道:“走罢,不要押了。你不会赢钱的。”
老张第三次摸出一个亮银元,依旧放在单数的注上。宝开出来却是个十点,他的注又被庄家吃了。
“双数,这次一定是双数,”吴洪发在后面坚持说。
老张依旧一声不响,忽然摸出三个银元全押在双数的注上。但是这一次宝开出来却是一个九点。老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亮银元堆在庄家的脚下了。
“走罢,”升义又在后面催老张。“我们回去罢。你真甘心输到底吗?”至于吴洪发,他却不作声了,他在叹气。
第四次的宝摇好了,赌客们忙着在押注。有一个年轻赌客因为输钱多了,心里不舒服,他并不押注,却从一只脚下把手枪取在手里玩弄,原来他蹲在那里,就把手枪踏在脚底下。
升义注意到这个,他觉得奇怪。他再留心向四面看,就看出来差不多每个人都带着武器。做庄家的人脚下的银元堆里就有一支黑色小手枪,那个人背后还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盒子炮蹲在那里保护他。此外有的赌客把枪放在膝上,有的插在腰间。有一个人更奇怪,口里衔了一把雪亮的尖刀。他不常押注,又不说话,头微微俯着,也没有人注意他。升义这样一看,不禁大大地吃惊。全个赌场里似乎就只有他们四个人是赤手空拳,没有防身武器的。他用力拉老张的衣角,接连地在老张的耳边说:“不要再押了,回去罢。”
这时老张并没有心肠听升义的话。他默默地望着众人押注。等到众人押齐了,他一声不响地把所有的注都吃到双数上面去,他的脸发红,而且现出严肃的表情。
众人惊讶地望着他,连庄家也在内。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吴洪发非常替他着急,几次劝阻他,接连地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老张,怎么哪?敢是你疯了?看那数目有好几十块钱!你赔得出?”
老张好象没有听见这些话,他连头也不动一下,红着脸蹲在那里,两只眼睛出神地望着宝盒。
宝揭开来,先是庄家变了脸色,接着众人一声惊叫,然后是吴洪发、升义和另一个青年的欢呼。老张依旧端正地蹲在那里,两只眼睛死死地望着碟子里的两颗骰子。两颗骰子不多不少刚刚凑成了八点。这一次老张完全胜利了。
赌场里沉寂了半晌。老张接过那许多银元放在衣袋里就站起来要走,在他后面的三个人已经掉转身子了。
“站住,”庄家发出一声叫喊,马上在银元堆里拿起手枪对准了老张的胸膛,他背后的两个人立刻站起来,拿盒子炮对着老张的头预备开枪。
“朋友,明白点!还出钱就放你走!”庄家威胁地说。
老张正在迟疑间,吴洪发、升义和那个同来的青年回转身同声劝他道:“就把赢的钱还出来走罢。为了几十块钱送掉一条命值不得!”
那个正在玩弄手枪的年轻赌客毫不作声地把枪口对准庄家的头,然后冷笑一声说:“赢了钱不许走,这种赌场才是骗子开的。你们要别人还钱,我也要你们还我的钱!”
这时候突然起了一声哀叫,原来站在庄家身后的两人中的一个正要开枪打这个年轻赌客,却被那个口衔尖刀的怪人把尖刀掷在他的手腕上,一股血马上喷了出来,身子跌倒下去。枪里飞出一颗子弹,却飞向空中去了。同时老张向旁边一跑,庄家也开了枪,但是老张没有受伤,却打中了他后面的一个人。年轻赌客的枪弹也向庄家的身上飞去。
情形很混乱。所有的人都拔出枪来,互相射击。银元在地上乱滚。枪弹在空中乱飞。受伤的人在呻吟,哀叫。于是煤油灯突然熄了。一些人抢着逃了出来。最先逃出来的人里面有老张、升义、吴洪发三个。却少了那个年轻人。他们逃到西街的街口等他,等了许久还不见他来。他们才记起他似乎中了枪弹,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然而他们又不敢回到赌场去找他,只得急急忙忙地逃回旅店去了。
老张的衣袋里装满了赢来的银元,但是他没有一点快乐。他不能忘记四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的事。
三
天还没有亮,升义就醒了。房里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什么,只听见许多人的吵闹似的鼾声。他在干草上面翻了一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但是一翻身就触动了吴洪发的身子。这个地方太窄了,他不能够畅快地舒展一下。屋子里又闷热,他再也不能够睡了。
“小吴,”他触动那个小伙子的膀子,接连地低声唤道,但是并没有响动。他又叫了一声“老张”,也没有人答应。他沉默了半晌,又叫了两声吴洪发,那个年轻人睡得很熟,他用力在那个人的屁股上打了一下,自己缩回手来忍不住好笑。
“怎么哪?”吴洪发突然翻过身叫起来,一面伸手摸自己的屁股。
“小吴,你睡得就象一口死猪,喊你许多声都喊不应,”升义嗤笑道。
“升义,是你!”吴洪发含糊地说。“天亮了吗?”
“还没有,也没有听见鸡叫,”升义答道。
“怎么哪?小王回来了吗?”小王就是昨晚上失掉的那个年轻人。
“回来?我倒没有看见他!说不定他已经见阎王去了!”提起小王,升义的心就变得沉重了。昨晚上的一些景象又闯进他的眼里来。凶恶的面貌,生了眼睛似的枪,雪亮的尖刀,跟着尖刀喷出来的鲜血......这一切把他的金山的梦打破了。接着又出现了小王的面孔,那一张时常带笑的面孔,一颗枪弹打在那上面,鼻子陷落下去成了一个洞,这张脸马上变成了血的脸。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回去罢,这种地方不是人住的!”他这样想,不觉吐了一口气。但是过了几分钟他的思想又变了,因为他想到了银姐的身上,然后又想到了那三百块钱。他在什么地方去找那三百块钱呢?三百块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除了到矿山去,再没有别的方法。他这样地反复想了一阵,他的胆子又大了。他最后对自己说:“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到那边去,别人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在外面鸡叫了。升义自语道:“天快要亮了!”
在一个角落里老张开始发出了叹声。
“老张,”升义叫道。“你也醒了。”
老张应了一声,接着就问:“小王怎样了?他回来了吗?”
“鬼知道!”升义粗声地回答。
“我们今天去找他。他要真死了,我就把赢来的钱买副木板安葬他,他算是替我一死。”老张说着又叹气。
“好,”升义同情地回答道。
吴洪发躺在升义的旁边这许久都不说话,升义疑心他又沉沉地睡去了。其实他并没有睡,他在回忆昨晚上赌场里的景象。忽然他用战抖的声音对升义说:“升义,我要回家去了。”
“回家去?已经到了这儿还要回家去?”老张惊讶地在对面发问。
“我害怕,我不能够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了,”吴洪发突然迸出带哭的声音。
升义不作声,他暗想这正是他自己先前想说的话。
“你害怕?怕什么?你们年轻人真不行,胆子就象灰面捏成的一样。在外面跑不到两天,动不动就喊要回家去!难道你一辈子死守在家里不成?”老张象长辈教训小辈似地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升义听着老张的话,忽然想到这个人不久以前才结了婚,据他说妻子是那样好,人又漂亮,做事又会体贴,他却把她抛在家里陪伴他的老母亲,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不想回去。升义这样想着,不觉问道:“老张,你就一点不想家吗?你的老婆那样好,讨过来并不久!”话未说完,他却又想到自己的银姐身上去了。
“想又有什么用处?每个人都想家,每个人都要离开家。男子汉跑惯了四方。跑厌了时,就回家走一转。老婆放在家里,有老母亲看守,还怕她跟别人跑?况且我这个老婆,人特别忠厚,她不会闹新花样。我们上了年纪的人,与你们不同。不象你们年轻人讨了老婆就死死地把她守住,看得象宝贝一样。我们今天成了家,明天早晨就会拔起脚跑,一滴眼泪也不洒。”老张说这些话,就象在传教,说得很正经,而且有点得意。
在外面鸡又叫了。屋里开始变了颜色。
“我不能象你那样!老张,你有钱,借给我五块钱,我还给他们。我要回去!”吴洪发板起脸固执地说。
“五块钱借给你不要紧,只怕他们不让你走啊。”老张答道。
升义又想起他的银姐来了。想到银姐,他的心就软了。“现在银姐已经起来了。她要倒马桶,扫地,洗衣服,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回去罢,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去看她?两年吗?那七百几十天太长了!银姐,我在这儿唤你,你听得见吗?你也在想我吗?”他一个人在心里这样说,就不去听老张和吴洪发两人的问答了。
到了第三次鸡叫,一部分的人就起来了。三角脸走进房里来叫醒了其余的人,说是马上就要开饭,吃过饭后便动身到矿山去。接着伙计站在门外高声唤他们出去吃饭。
这里缺少水,十几个人要了一盆脏水来,大家胡乱地揩了脸,但是没有水喝。因为洗了脸,吃饭的时候便看不见汤。而且一碗饭还不曾吃完,三角脸就来催过两次了。
接着瘦脸的王师爷带着那两个拿枪的凶脸汉子来了。他吩咐了几句话。吴洪发向他提出回家的话,他用刺人的眼光看了看吴洪发,马上变了脸色,坚决地答道:“不行。你到矿山上去对张先生说。我不管。我是来押送你们到矿山去的。”
“张先生不在这儿吗?昨天晚上他还来过,”吴洪发红了脸着急地说。
“他今天大清早就走了,他坐箱子走索道去的,”他依旧板起面孔说话。过后他掉过头对那两个拿枪的凶脸汉子说:“你们马上照应他们动身,不准有丝毫的耽搁。”于是不等吴洪发再发问,他便扬长地出去了。
升义同情地望着吴洪发,那个年轻人又气,又急,又怕。他低下头,拚命搔头发,接连地对自己说了几次:“好,到矿山上去说,我一定要回去。我又没有把身子卖给你,还怕什么!”
“升义,”老张唤道。
升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出去吗?小王的事情!”老张正经地说。
升义迟疑着还不曾回答,旁边那个凶脸汉子就接嘴说:“现在无论哪个,都不准出去。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王师爷刚才交代过的!”他的脸色非常严厉,声音很坚决。
“我们要出去找小王。他一晚上没有回来。一定是在赌场里头挨了枪,现在不晓得怎样。我们不能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老张认真地分辩说。
“你不必管闲事,”那个人一面玩弄枪一面说,“他在赌场里头挨了枪,会有人给他收尸。你不必去找他,他活不了。少他一个并不要紧。”
三角脸又跑来接连地催他们动身。老张不跟那个凶脸汉子顶嘴了。他明白多讲话不会有好处,而且在这里开枪杀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并不胆小,但是他知道一些世故人情。
于是这一行人又出发了。人数比昨天少一个,多了两个。少的是小王,多的是那两个凶脸汉子。
时间还很早,街上的景象和昨晚的完全不同,非常清静,没有赌摊,没有闹声,穿麂皮领褂带枪的男子也并不常常在街上出现。
太阳还在东边那座大山后面,山遮住了它的红面庞,但是它却把山顶装饰得金光灿烂的。同时和山接近的那一段天空也染上了粉红色,象一段纱浮在碧绿的海面。早晨的风微微吹拂着这一群人的脸。
晴明的蓝天,自由的风,新鲜的空气似乎给这一群人增加了不少的精力和勇气。包袱在他们的背上并不沉重,他们的脚步也轻快。他们抬起头看天,他们带笑地谈话。
路差不多是一直的。两座大山耸立在两旁。它们在晴天里显得更清楚了。它们是那样高,上面没有一棵树,也没有路,也没有房屋,尽是些崎岖突出的岩石,每一块岩石都有一个可怕的形状,象许多怪兽立在那里。三角脸告诉他们,矿山就在那里,但是他们不相信。山上什么也没有,人怎么能够住在那里呢?
他们一直向前走。路渐渐地往上斜了,房屋也稀少了。他们现在走着上山去的路,他们开始相信矿山就在这里了。他们忍不住失望地问自己:难道这两座满是可怕的怪岩石的荒山就是他们以后长期工作、居住的地方吗?
他们走了一个多钟头,已经走在山上了。前面远远地有一座高大的庙宇。
“这是什么神道的庙?我们在里面歇歇脚,弄口水来喝也好,”吴洪发说。
“你不晓得?那就是赵二祖宗的庙,香火很热闹,”三角脸得意地说,表示他知道得多,接着他又鼓舞众人道:“你们快点走,赶快到那边歇脚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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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祖宗?这个名字倒有些古怪!”升义好奇地问。
“你连赵二祖宗也不晓得,就来挖锡矿,真笑话!”老张接口说;“赵二祖宗,那就是挖锡矿的老祖宗呀!”
“人家为何要给他立庙?你晓得吗?”升义起劲地反问老张。
“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听说他是个好人,很厚道的人,”老张说。
“你们赶快走,到了那边,你们自然会晓得!”三角脸在旁边催促道。
听说有歇脚的地方,又可以弄点水来喝,还可以看些新奇的事情,三角脸现在说话又比先前客气一点,于是大家都觉得高兴,大大地放开脚步走,很快地就走到庙宇前面了。
庙宇是新近油漆过的,就象新修建的一般。庙门跟别的神庙的大门没有什么大分别。庙内却没有平常庙里的四大金刚。这座庙宇的建筑样式很简单。庙里没有一尊神像,正殿上的神龛里供奉了赵二祖宗的影像,是工笔画成的。到处,梁上,壁上都悬挂了人们送来的匾额。
“有求必应......有灵有验,”升义念着,就问那三角脸道:“这赵二祖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道呀?他什么事情都管吗?”
“赵二祖宗是最灵验不过的,只要你诚心求他,他一定会保佑你,不管什么艰难的事情,”那个中年的庙祝插嘴说。
“升义,你去求求他哪!你求他保佑你挖一座金山哪!”吴洪发拍拍升义的肩头带笑说。
“你们大家都去向他跪拜罢,凡是到这儿来挖锡矿的人都要先到庙里跪拜赵二祖宗,求他保佑的,”三角脸说着,他不顾众人,先走到供桌前面,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口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吴洪发接着也走到供桌前面。他已经站住了,却又回过头带笑地对升义说:“升义,你也来!你求他保佑你和你银姐......”于是掉过头去正经地跪拜起来。
在正殿阶下大天井里有一个卖凉糕的摊子,还有卖面、卖茶水的摊子。每个摊子都是被一把大油纸伞罩住的,伞下还摆设了座位。这时候就有一些人围住这些摊子一面吃喝,一面说笑,吃喝够了就跑到正殿上去跪拜。起先有些人还不肯跪拜,后来听见了赵二祖宗的故事,大家都虔诚地跪拜了。
赵二祖宗的故事是三角脸说出来的。升义央求他说,还有一些人也央求他说,他为了表示自己知道得多,也就不吝惜地完全说出来了。
据说最初这里有个姓赵的富翁,人家都叫他做赵二祖宗。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挖锡矿的事情,就招了许多工人到矿山上去挖。今天也挖,明天也挖,一连挖了许多年,换了许多地方,什么也没有挖到。他的家产渐渐地减少了。但是他并不灰心,他卖了田产,卖了房屋,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挖矿。这一次又失败了。他差不多破产了。他平日待工人很好。工人吃什么,他也吃什么。起初工人吃肉,后来吃菜,但是这样也不能支持下去。他最后剩下的钱又快完了。他整日整夜地焦急,工人整天辛苦地挖来挖去,依旧挖不出一块锡来。有一天吃过中饭以后工人们商量:“我们吃素菜,不晓得赵二祖宗究竟吃什么,我们去看看。”那时候赵二祖宗也住在半山上,在一间茅屋里,离工人住的地方很近。有一天他们知道赵二祖宗下山去了,就派几个人偷偷地跑进他的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他们是知道的。角落里土地上有一个小炉子,上面坐了一个瓦罐。他们揭起盖子看,瓦罐里还剩了小半罐菜根。原来他吃的还不如工人!后来在某一天晚上赵二祖宗看见自己身边只剩下十几吊钱,这时一切的办法都已经想尽,一线的希望也都断绝。他不能够再支持下去了。深夜里等工人们都睡熟了,他跑进他们的茅棚里,把剩下的十几吊钱按照人数分开,把每人应得的数目放在各人的枕头旁边。这样做了以后,他回到自己的茅屋里收拾了一点破东西,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他就跑下山去了。这里工人们醒来看见枕头边的钱,连忙跑到茅屋里去找赵二祖宗。可是人已经走远了。以后怎样办呢?他们聚起来商量,没有一个人主张拿了这笔钱散开。大家便加倍起劲地去挖矿。说也奇怪,就在这一天,而且就在这个早晨他们忽然挖到锡矿了。大家的喜悦是可以想象到的。所有的人都欢声叫起来:“马上去把赵二祖宗请回来,请他回来跟我们大家一块儿享福!”几个工人跑下山去分途追赶他,到了傍晚在河边把他追到了。赵二祖宗看见追来的人连忙作揖地说:“对不起得很,我实在无力给大家帮忙了,我只有那一点钱送给各位做盘费。我回到山上去也没有办法。”工人们把好消息告诉他,他不肯相信。后来还是他们把他拖回山上去的。从此他就发了财,那些工人也都发了财。他和他们依旧在一起,过着同样的生活,他又把他的财产用在帮助别人上面,终于用个精光。有不少的人感激他,在他死后给他立庙宇当作神道一般地供奉。到现在他就成了一个真神道,这座庙宇就成了和普通菩萨庙一样的东西。附近的居民有什么事情或病痛就要到庙上来祷告,求他保佑,据说他很灵验。至于锡矿公司的老板们每年更少不得要来祷告几次,求他保佑他们这一年里发大财。还有到这里来挖锡矿的工人也常常先到庙里来祷告。所以庙里的香火热闹得很!
三角脸讲完了赵二祖宗的故事,大家都很感动。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尤其是升义,他想起锡矿公司的老板里面居然有这样厚道的人,那么在地底下挖锡块就不算什么辛苦的事情,而且找钱也很容易,也许他的老板就是那种人罢。这样想着,一方面对于未来的生活感到轻松,另一方面对于赵二祖宗的灵验有了信心,他便虔诚地走到供桌前面,口里喃喃地说出来他的希望,同时恭敬地跪下去。他的希望正如刚才吴洪发所暗示的,是发了财和他的银姐一块儿过幸福的生活。
跪拜完毕以后他还站在供桌前面,抬起头用虔敬的眼光往神龛里看。一个中年人的和蔼的面貌闪进了他的眼里来:圆面孔,八字胡,小眼睛,温和的微笑。“这真是一个厚道的人啊!他不是就象张先生吗?”这个思想就象火花一般地闪进他的脑子里。他连忙跑过去高兴地对吴洪发说,好象有了可喜的发见一样。“你还要想回去!遇着这种厚道人还愁没有好处吗?”他这样说,就相信赵二祖宗和张先生中间一定有什么关系了。
歇够了脚,喝了茶,吃了面或凉糕,跪拜了赵二祖宗以后,这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赶路了。赵二祖宗的故事一路上安慰着他们的充满了渴望的心。每个人都感到轻松和愉快。太阳早就翻过了山,从上面照下来,给他们照亮了道路。阳光并不炙热。路旁有几株老树,投了影子在斜路上。山坳里偶尔有几间茅屋,从那里冒出灰白色的烟来。远远地有几只狗在叫,环境是如此和平,没有人会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在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他们达到了目的地。
四
“你叫什么名字?”
“吴洪发。”
“多大年纪?”
“二十五岁。”
这问答是在一家锡矿公司的办公室里发生的。问话的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瘦汉子,颧骨高,眼睛和嘴巴都很大,头顶光秃了一大半。他说话时没有一点表情,声音永远是平板的。
房间不算小,陈设却不多。这个瘦面孔被称为潘师爷。他坐在一张签押桌前面,一边说话,一边在翻一叠文件。他的两旁站了十多个武装的汉子。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吴洪发的带了点痴呆表情的脸,露出一嘴黄牙狞笑说:
“好,你高兴到矿上做工吗?很好!你支了五百块钱,应该在这儿做五年。”
“怎么哪?你说我拿了厂里的钱?天晓得!我一共拿到张先生的五块钱,我敢赌咒!”
“你明明拿了五百块,张先生有帐。你还敢抵赖!我们厂里招工人向来是先付几年工钱的。你拿了厂里的钱,就应该给厂里做工。”
“我不干!哪个舅子才在张先生手里支过五百块钱!张先生明明讲好做一个月有三十多块月活钱。没有钱哪个高兴白做!我要走!”
“公司出了钱,就要你做工,你不做完五年,休想出去!这个地方是活着进得来死了出不去的!”
“张先生在哪儿?你们把他找来让我们对面讲个明白,看哪个拿了你们的钱!我敢当天赌咒,我只拿过你们五块钱!”
“张先生,哼,你休想见他!他不在这儿!”
“那么他在哪儿?你们的王师爷今天早晨说过他在这儿等我们。你们都是骗子,明明是做好圈套来害我们。我不干!我不怕你们这群黑心肠的骗子!”
“混帐东西!你还要骂人!我没有功夫跟你吵。喂,给我拖下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骂人!”
“我不干!难道你们就不怕王法?你们就随便谋害人命?我不干,看你们把我怎样?”吴洪发挣红脸理直气壮地说。
“把他给我拖下去!”潘师爷沉下脸命令道。
十多个武装的汉子一齐拥上来。
“骗子!我不走,看你们敢把我怎样?你们打,打得好......打!打!”吴洪发一面挣扎,一面骂。但是他终于被两个武装的汉子拖出去了。
“带第二个进来,”潘师爷若无其事地吩咐道。
于是人把升义领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
“王升义。”
“多大年纪?”
“二十二岁。”
“我看你气力倒很好。你在张先生手里支过五百块钱。你应该给厂里做五年工。”
升义又被两个武装汉子拖出去了,跟吴洪发一样。
“唤第三个进来,”潘师爷用他的平板的声音说。
这天晚上半山上的“炉房”里新添了十多个陌生的客人。他们占了一个房间。潮湿的土地上铺了干草,他们就直伸伸地躺在干草上,几张破旧的棉被盖着他们。门上挂着铁锁,外面有武装汉子监守着。
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窗,冷风时时从缝隙里吹进来。升义忽然在干草上面醒过来了。他听见了呻吟声,他知道吴洪发还没有睡熟。
“小吴,你还没有睡着?”
“啊,我痛!”吴洪发答应着,他翻了一个身,又接连叫了几声“痛”。
“你现在好些罢?”升义关心地问。
“好些?我看更坏哪!”吴洪发带着呻吟说;“你想想看!那些狗东西用拳头拚命在我这背脊上面捶!现在就好象千万根针在我背脊上面刺。天快亮了罢?”
“天亮?恐怕还早!刚刚打过三更。”
“才打三更?天哪!还要等多久才天亮?”
“你好好地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罢。”
“睡一会儿?你真睡得着?!一闭上眼睛,就有许多道金光在眼前晃,背上火辣辣的,”吴洪发说,他又痛苦地呻吟了几声。
“小吴,不要紧。你的伤过两三天就会好的,怕什么?”升义温和地安慰道。
“好了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回家!升义,还有五年哪!五年哪!痛啊!再过五年我三十岁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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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五年,你是不要紧的。我,我怎么办?银姐等不了五年的!她的主子们会把她卖出去。五年。再过五年我什么都完了!”升义差不多要哭了。
两个人都不讲话了。但是呻吟和叹息却没有断过,还有屋里的鼾声和屋外的风声。
过了二十多分钟,升义忽然低声唤起“银姐”来,接着他自言自语道:
“银姐还在那儿等我。她等不了五年的!”
吴洪发不说话,却只是低声叹气,呻吟。
“小吴,”升义沉默了一些时候忽然用惊喜的声音唤吴洪发,吴洪发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两个逃走,好吗?”升义说,声音很低。
“逃走?你在做梦!”吴洪发低声反驳道。“他们看守得这么严,看你朝哪儿跑?”
“哪个管这个?什么事只怕不起心!再艰难,也有办法。”想到银姐身上,升义就有胆量了。
“事情,说起容易做起难。他们开枪,你还有命吗?象小王那样,如今连影子也不见了。”
“开枪,鬼才怕它。眼看着银姐给别人买去受罪,还不如被枪子打死!”升义只图口里说得痛快,心里却并没有决定去做。在他的心里,愤怒比悲痛多。他仿佛看见他的银姐被一个黑脸汉子抱在怀里,她哭着挣扎,却没有用。那个男人用那坚硬的短胡须去刺她的嫩嘴巴。那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主子,他看见过的。
“我一定要逃走,我死也要死到外面去!”升义坚决地说。
这时候屋里有几个人在翻身,还有一两个人在梦里说话,两三个人半醒半梦地咳嗽。吴洪发依旧带着叹声在呻吟。
“升义,你还记得赵二祖宗吗?我今天恭恭敬敬给他叩了三个头,”吴洪发忽然带着希望地说。
“赵二祖宗?啊!”升义惊喜地念着。
“他会来打救我们。他是有灵验的神道,他不会白白受我们的头,”吴洪发安慰自己地说,他觉得背痛稍微减轻了一点。
升义想了一阵,忽然生气地说:“呸,赵二祖宗,那是骗人的东西!他不是很象张先生吗?张先生相貌厚道,做起事来刻毒!我们受了他的骗,我还口口声声赞他是个好人!”
吴洪发没有答话。老张却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哪个还在说话?我们要睡觉啊!”老张含糊地抱怨说,但马上又睡去了。
升义在黑暗中好象看见那张圆圆的笑面孔,小眼睛,八字须。他愈想愈觉得气恼。他闭上眼睛也睡不着,一直到打过四更,他才沉沉地睡去了。
在梦里,他逃了出来,平安地回到家里,银姐已经在那里等他。他们两个抱着,笑着,笑着,笑到一颗子弹的清脆的声音响了,他便醒了。
他醒了,还听见远远地有人在叫唤,但过后又沉寂了。天还没有亮。只听见许多人的鼾声。
“什么事?”一个同伴从梦中醒过来问道,好象在问他自己。
升义不回答。那个人就不再说第二句话了。
升义还想继续做那个未完的梦。但是他只梦见一张圆圆的笑面孔,八字须,小眼睛,那个人自称是赵二祖宗,说是要来救他。他问怎样救法,说是叫他先在这里忍耐地住下去再说。那个人还答应给他三百块钱,但是别人把他叫醒了。
天刚刚发白,门大打开,两个武装汉子进来,还有好几个站在门外,那里堆了一大堆铁家伙。
“你们听见昨晚上的枪声吗?”两个武装汉子中较年轻的一个问道,他的手里提了一副脚镣。
“听见的,什么事?”升义接着问。
“那边‘炉房’里有一个砂丁逃走,给我们矿警一枪打死了。他的尸首还在那边,你们出去就看得见。”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狡猾的微笑,接着又说:
“朋友,明白点!这回大家都要戴脚镣的。不要多说话,枪子认不得人。”
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马上把舌头伸出来,半晌缩不回去。有些人变了脸色。
“好,你先来,”年轻的矿警提了脚镣走到升义的身边蹲下去。“我先给你钉上。”
升义并不反抗,他默默地伸出双脚让那个人把脚镣给他钉在脚踁上。
每个人都被钉上了脚镣。到了吴洪发的轮值时,他忽然尖声叫了一个“天哪!”声音很凄惨。升义咬紧牙齿不敢出声。
老张叹了一口气,便跪在地上,低下头合起他的两只手,喃喃地念着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吴洪发旁边。他坐下去,把两脚一伸,让别人去钉脚镣,一面对那个抽泣的年轻人说:“你就求求赵二祖宗罢,他有眼睛的,他会来搭救你。善人会有善报。”
“善人善报?我倒没有见过。现在的世界,哪个有钱、有枪就是哪个狠!”另有一个矿警在旁边嘲笑地说。
五
天气渐渐地冷了,天亮得也较迟。早晨半山上常常弥漫着白茫茫的一片浓雾。黑压压的,一堆一堆的“炉房”在雾里隐约地现出来。矿警们在山路上走,常常被雾遮着,看不见对面的人影,只听见脚步的声音,或者高声喊着普通的问答,或者吹着口哨。
雄鸡的啼声冲破了遍山的浓雾嘹亮地响了起来。
接着一个拖长了的尖锐的人声叫着:
“起哪!起哪!起哪!”
“炉房”里开始有了谈话的声音,过后就是一阵喧闹。住在一个房间里的十几个砂丁,每个人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又脏又臭的毛巾拿去匆忙地揩了脸。于是矿警在门外一声呼叫,全房间的人就鱼贯地走了出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每个人穿着同样的粗麻布衣,戴着粗麻布帽,背着麻袋,脚下钉上脚镣。每一个房间的砂丁排成一个行列,由照应这房间的几个矿警押送着,走过浓雾弥漫的山路到工作的地方去。
于是这沉默的行列在窄小的山路上开始行进了。这个行列的砂丁完全是新来的,虽然已经在这里过了一个多月,但是他们还不熟习这样的环境和生活。他们从故乡带来的希望还没有完全死掉,他们的渴慕自由的心还在颤动,他们还没有忘掉外面世界的事情和各人所爱过的人和事物。但这一切,在武装矿警的押送下,都只好表现在低微的叹息声中了。
每天在同样的时候走着这同样的路,他们都发出同样的叹息。他们用这叹息来问答,因为这叹息更能够表达各人的心事,而且不会被矿警了解,更不会受到干涉。
日子不停留地过去了,但是他们一点也不觉得。他们所感觉到的只是天气渐渐地冷了,雾渐渐地浓了。这气候的改变使他们更加怀念故乡,因此也变得更加伤感了。
在窄小的山路上浓雾包围他们。他们每个人都低下头在叹息,好象是一大堆鬼影。前一天才落了雨,路还是湿的,他们穿着草鞋,在微滑的路上移动脚步。脚镣沉重地压着他们的脚,铁链把两只脚束缚得很紧,他们移动一步也很吃力,同时金属的声音“沙朗沙朗”地响了起来。这声音响成一片,在沉重的空气里乱飞乱撞。一首悲哀的脚镣进行曲开始了。在这些时候押送他们的矿警常常得意地吹口哨,声音并不高,却压迫着他们,给他们带来一种恐怖。
有时候,一个干涩的咳嗽声突然响起来,接着又是呛呕的声音,于是脚镣声马上停止了。全行列的人站住了,大家带着同情的眼光去望前面,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砂丁躬着身子在那里厉害地咳嗽。大家听见了他的咳声,但是在浓雾里看不清楚他的背影。
“小吴,怎样了?”在前面有人低声说话,但是马上被另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
“喂,你想死吗?怎么不走哪?”
咳嗽声停止了。脚镣声马上就起来代替它。但是不到五分钟,咳嗽声又起来了。
“小吴,你累了吗?歇歇罢,”升义在前面低声说。
“王升义,不准说话!吴洪发,走哪!你装假我看得出来。这样年轻的小伙子就染上了老人咳,哪个相信!你再不走,我就要你的命!”矿警粗暴地说,他还把手枪弄得响。
显然吴洪发极力要忍住咳嗽,但是刚刚忍下去,却又更厉害地接连爆发出来。
“总爷,开恩罢,你看得明白,他实在走不动了,”升义向那个矿警哀求道。“他自从那天挨了打,一个多月都没有好过。那天向潘师爷去说,潘师爷又不理。总爷,你可怜可怜他罢。”
“可怜!”那个粗暴的声音哈哈地笑起来。“我晓得可怜,就不会到这儿来了!不管有病没病,一句话说完,给我走!”
“总爷,饶他这一回罢。让他歇一天。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放他回去罢。他实在走不动了。他就是到里面去也挖不到什么。你可怜罢。”升义说着就挽住那个人的膀子差不多要跪了下去。同时,还有几个人附和着请求,有几个人在旁边叹气。
“狗东西!真讨厌!快给我走!我管不了那许多!”那个人粗声回答,就把升义摔倒在地上。众人便围过去,围着那个人哀求,另外的三几个矿警却走过来拖开他们。那些人的态度是同样地粗暴:拿拳头打砂丁,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咳嗽声停止了。吴洪发忽然用嘶哑的声音叫起来:“怕什么?说走就走!我只有这条命,就让你们早点折磨死了也好。升义,起来,不要求爹爹告奶奶的。他们要的不过是这条命!这条命!走哪!走哪!”这声音是把愤怒和悲痛揉在一起的。他说完,就挣扎着往前面走了,于是后面的人跟了上去。
“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吴洪发在前面走着,时时疯狂似地发出叫声。他一面笑,一面哭,有时咳几声嗽,却没有停止脚步。矿警们在旁边安静地继续吹他们的口哨。
雾渐渐地消散了。他们到了工作的地方,先去领了鹤嘴锄和煤气灯,然后到矿坑的入口去。
天已经大亮了。是一个阴天。在洞口聚集了四五组人,陆续地走下洞去,一个紧紧地跟随一个。洞口不大,只有二尺高一尺多宽,土带着红色,里面却是黑漆的一片。在外面看得见的只是头几步的阶梯,是石头砌的,白的颜色。这个洞真象一张大嘴,红的唇,白的牙齿,每个人走下去,就象被它吞食了一般。
前面的几组人都走进洞里了,其实这只能说是爬。他们慢慢地移动脚步。大家都垂着头,躬着腰,穿一样的麻布服装。这些人因为工作年岁久了,脚镣已经除了下来,但是带惯了脚镣以后,脚走起路来总是那样有规律地摇摆。
后来轮到升义这一组人下洞了。他们和别人一样埋下头走着,机械地移动脚步,但是比别人更困难。脚上的铁链有规律地“沙朗沙朗”地响起来。和别人一样,他们也提着瓦壶般的煤气灯。火燃着,从壶嘴里喷出亮的火,臭气直向鼻里冲,很难受。火光又刺痛眼睛,他们只得半停呼吸、半闭眼睛地走。但是这不能持久,终于会大大地吸入了臭气,以致许多人都呛咳了,吴洪发呛咳得常常弯腰。
大家下了洞,都到了地底下。没有阳光,没有风,空气臭得使人常常呛咳,或者感到气闷。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阶梯是斜的,他们踏到最后一个阶梯时,路变得很窄了,却有许多小洞,通往不同的方向去。升义这一组人走进了东边的一个小洞。这洞很窄,人只能够俯下去爬着走。路微微往下斜,但是人在土上面爬着,不会觉得。每个人拿着灯,用手腕擦着土,困难地爬着,一个人的脚差不多要触到第二个人的头,这样连接成了一长串,象一条长的百节虫,每一节上燃着一盏灯,往前移动一步,每一节就会发出铁的响声。
路渐渐地宽了,于是忽然断了。但是那里的洞却高得可以让人站起来,而且地方宽得可以容这一组人在里面工作。
众人把灯挂在壁上,叹两口气,在湿地上坐下来,稍微歇一歇,便开始用鹤嘴锄去挖“塃”。气力大的人几锄头就挖下一大块来放进麻袋里,前面的一端装满了,便把袋子掉过头来装,等到装满了袋子的两端,他便可以出去交代一次了。但这样做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对于气力小的人那更是不容易的事情。
这一天吴洪发更衰弱了。他举起锄头就要喘气,下不了几锄头就咳嗽。众人劝他歇一下,他勉强答应了。休息了一会他又去挖,花了些时间和气力却挖不到几块。
“小吴,你这个小伙子真没有办法!”老张叹息地说,“他们害得你身体坏到这样,你还要拚命给他们挖。”他歇了锄,用怜悯的眼光看那个年轻人。
“挖!我在给我自己挖坟哪!挖坟哪!”吴洪发突然疯狂地高声叫起来,脸发红,眼睛也发红。他不顾众人停了锄看他,却用力举起锄向壁上抛下去,再举起来。他没有气力,手一松开,锄落了。他跌倒似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捧住脸低声哭起来。
众人惊惶地看着他。升义默默地走到他的身边,忽然从自己的麻袋里抓出几大块“塃”塞进他的袋里去,然后象兄弟般地安慰他道:“你就歇歇罢。不要紧。我说过,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升义接着又抬起头对老张说:“你不晓得每天不交出那几袋‘塃’不行吗?你只会说空话!你们上了年纪的人都只会说空话!”
老张起初鼓着腮不作声,后来忽然把锄丢在地上,跑到吴洪发身边,一面对升义说:“你对,你对!我们只会说空话!”他也从自己的麻袋里抓了几块“塃”出来放进吴洪发的袋里去。
“你们都这样,难道我这副老骨头就一点儿也不肯拿出来吗?我也有良心!”另一个上了年纪的砂丁感动地跑过来对大家说,他也拿了几块“塃”给吴洪发。
其余的人都围过来。每个人都分了些“塃”给吴洪发,他的麻袋已经装满了,还剩了一些“塃”堆在面前的地上。
“够了,够了,你们拿回去,我不要,”吴洪发挥着手又哭又笑地说,他捏了一块“塃”在手里死死地看着它。
“好,现在就让他一个人歇歇罢,大家不要吵他,”升义放心地说,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众人又散开了。大家回到原来的地方,带着感动的心情继续努力地挖“塃”。等到每个人装满了麻袋,人已经疲倦得要死了。许多块“塃”异常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背上,使他们爬出洞口时感到加倍地困难。他们登上了阶梯,俯着身子,用锄撑住,走一步,身子摇晃一下。麻袋搭在肩上,胸前是沉重的一堆,背上又是沉重的一堆,重重地压住他们的身子。他们出了洞口,卸下麻袋交出去,换来了空袋子和竹签。
于是他们丢了锄倒在地上,脸色铁青,眼睛紧闭,呼吸停止了,身子直伸伸地仰卧着,手和脚都不动,就象死去了一般。他们这样地躺了好几分钟,直到矿警来催他们下洞去的时候。
六
落了几天的小雨以后,接连有半个多月都是晴天,砂丁们照常工作。自然日子是渐渐地短了,但是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在他们日子一直是长的,长得就象没有尽的时候。工作永远是单调的。眼界也永远是单调的。闷得要死人的地洞,阴暗的“炉房”,沉重的“塃”,凶脸的矿警,灰黄色的糙米饭,和着盐煮的黄豆,这些构成了他们的全部生活。永远没有改变。稍微有点改变的是天气:阴天,晴天,雨天。
在晴天也没有花,没有笑,没有女人。日子同样是长的。但是在晴天吴洪发的身体渐渐地好起来了。
一个早上,天还没有亮,吴洪发就在干草上面醒了。他马上唤醒睡在他身边的升义,告诉升义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做梦?我这个梦还没有做完!”升义含糊地说。“你也做梦?什么梦?”
“我梦见我回家,我发了财,坐了一乘大轿子,一直坐到我的大门口,”他兴奋地说。
“大门口?”升义比较清醒地嗤笑起来。“不是在那个烂泥缸似的窄巷子里头吗?那个又低、又窄、又脏的破门道......”
“我给你说,那是做梦哪!”吴洪发着急地分辩道。“我的家是一座高大的洋房。有许多人出来迎接我。我的女人打扮得很漂亮。他们把我接到里头去。我快活地对他们说:‘我发财了,我发财了。’我看见房里、厅里都堆着金子。我死了的老母亲也活着。她笑,我的女人也笑,我也笑——”说到这里他忽然闭了嘴。
“好,这是很好的梦呀!”升义笑着说。
“但是我的一个牙齿掉了,”吴洪发郑重地说。
“牙齿掉了,痛不痛?”升义随便地问。
“那是在梦里哪!”吴洪发着急地说。“人家说梦见掉牙齿就会死亲人,是不是真的?”他担心地问。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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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这种梦是百回百准的,”吴洪发固执地说。升义不理他。
“我害怕——我的女人会——”他恐怖地自语着。
升义翻了一个身,一面劝他说:“小吴,我劝你再睡一会儿。不要老是去想梦。梦是靠不住的,我就不相信梦!”
“梦是不可不相信的哪!你不记得我们前街里的小陈,他梦见掉了门牙,跟着就死掉母亲吗?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我的女人是死定的了,”吴洪发说到后来差不多要哭了。
老张在对面醒了,粗声问道:“小吴,什么事?你总是这样吵得人家睡不着觉!”
“我的女人是那么好!”吴洪发带哭声说,“她天天在家里头望着:‘我的男人为何去了这许久没有音信来哪?’她望着,望着,然后就躺下去死了。”
“什么话?你的女人死了!哪儿来的消息?”老张摸不着头脑,惊讶地问。
“他做了一个,梦见掉了牙齿,”升义嗤笑地说。
“呸,”老张翻了一个身,朝着墙壁吐了一口痰。“真见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梦见掉牙齿就想到老婆死,就哭。梦,那就是梦。眼睛一睁开,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女人才相信梦。你看你在这儿不死不活的,今天保不定就没有明天。随便什么时候人家要你死,你就会躺下去,两只脚一伸直,万事都要抛掉,还舍不得一个老婆吗?老婆,哪个又没有老婆?我的老婆比什么女人都好,我也没有为她哼过一声。你何苦吵得我们都睡不舒服。我们男子汉,就是要自己死,也不掉一滴眼泪。”
吴洪发不答话。升义在旁边觉得话说重了,便说:“人家那样苦恼,你还想睡得舒服。在这个地方我们跟猫狗没有两样。你要舒服,是想养肥了给人吃得饱些吗?”
“为什么不要舒服?”老张有点生气了,“就是死,我也不怕。睡觉是要睡够的。我不怕,折磨死了,过二十年又是活鲜鲜的一条汉子。男人的眼泪比金子还值价。你看我自从到这儿来就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象你们这样天天号哭还行吗?哼,养肥了给人吃得饱些?你会说,有本事你起来跟矿警打一架!在这儿做砂丁,大家都没有脸面!”老张还在咕哝,他这样说,并不是对升义生气,他是对矿警生气,对公司生气,对整个矿山生气。
升义自然也生气,这些话刺痛了他的心。他想着老张的话:做砂丁没有脸面;有本事跟矿警打一架。什么人还说过,年纪轻轻,身体结实,有气力,是不怕天不怕王法的。他现在受了骗在这里给别人做猪狗。真丢脸呀!在那远远的、有两天多路程的地方,银姐还以为她的升义哥在这里挖金山,找钱回去给她赎身子,她说过:“你是好人。”她还以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呀!谁知道他却在这里整天在洞里挖“塃”,看不见一个钱眼。让人家踏,让人家骂,给人家做奴隶。砂丁,在矿警的眼睛里砂丁还有一点人样吗?
年轻人究竟是有热血的。他想到自己有这样结实的身体却让人家践踏,同时又仿佛看见银姐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好象在责备:“你好不害羞呀!一个男子汉却让人家钉上脚镣,象女人般听话,象乌龟般缩头。你不会起来动一动吗?”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了。脚镣就象红铁一般烙着他的脚踁,干草刺得他的身子发痛。
“我不怕。我要逃,我要逃!我要回家看我的女人。我怕什么呢?我有这条命!就把这条命给你!过二十年又是一条活鲜鲜的汉子,那时候老子再来报仇。”吴洪发忽然疯狂地叫着从干草铺上挣起来,一次跌下去了,又来第二次。他撞到几个人的躺着的身子。他急急地向着门扑过去。两只血红的眼睛穿过半黑暗望着那锁住的门。
“逃走!”这个大胆的思想象火花一般在升义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带着激动的心情默默地望着吴洪发的疯狂般的动作。最后他看见吴洪发扑在门上死命地摇撼锁住的门,他连忙爬起来,奔过去。
忽然,枪声一响,一个清脆的声音打进众人的耳朵里,接着又是一响。吴洪发倒下去了。
众人吓得蜷伏在干草上面。门开了。几个矿警进来,房间被煤气灯照亮了。他们把吴洪发抬了出去。门又锁上了。没有灯光,大家依旧躺在半黑暗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家疑心做了一场恶梦。
这个房间里的十多个砂丁都没法睡下去了。他们彼此讯问,争论。激动和恐怖压迫着他们。
天亮的时候矿警来告诉他们,昨晚上又有一个砂丁逃走,被矿警开了两枪才打死了。
众人伸出了舌头。
至于吴洪发呢?矿警回答说:“吴洪发病得厉害,需要医治。”
升义和老张争着问病室在什么地方,他们要求允许他们去探病。
矿警冷笑了一声,回答说:“不要紧的,会有人给他照料。就是死了也有人收埋他。”
他们再问下去,就得不到一点回答。而且他们马上就要动身下矿去了。
没有雾,吹着微风,太阳刚刚从天边升起来。窄小的山路蜿蜒地躺在他们的脚下。他们的眼睛看得清楚周围的一切。他们走着这单调的路程,怀着沉重的心。他们走到另一个“炉房”的附近。土路上忽然现出许多的黑红的迹印,是一点一滴的,大约有好几步路的光景,就另外现了一些颜色浓的大点子,是聚在一处,而且偏向路边,连下面岩石上也有这样的血迹。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众人明白:一个人挨了枪以后跑了好几步路,才挨第二枪,便在路旁站了片刻,终于跌倒,从这里滚下山去了。这是多么惨痛的生命的挣扎。看见这样的血迹,每个人都让恐怖抓住了。他们低下头战抖地走了过去,不敢再回头去看一眼,虽然矿警还在说:“看哪,这就是那个砂丁的血。他就是在这儿打死的。”
后来大家下了矿,依旧跟平日一样地挖着土块。在下锄的时候也有人谈话,但是不知道怎样大家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自然少了一个吴洪发,其实还少了那个人的咳嗽和喘息,那个人的有时疯狂有时又伤感的话,并且还少了那些以他为中心而做的动作。
虽然只有这样短的时间,但是他们已经觉得砂丁的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地悲惨了。
晚上带了疲倦的身子回到“炉房”里去,有的人还在谈话,但是升义却躺在干草上面默默不作声。他闭上眼睛不看一切,不听一切。他只是喃喃地念着:“银姐,今晚上到梦里来同我相会罢。”
这晚上在“炉房”里的沉闷空气中他果然做着长的梦。但是他并没有看见银姐。他只看见吴洪发。他和那个人一块儿逃出去,走不到多远,矿警追上来了。一枪打着吴洪发的膀子,他们仍然向前跑,再一枪又打进吴洪发的胸口。他们两个就从山上滚下去。奇怪他们居然滚到了赵二祖宗庙门口。没有人在那里,他扶着吴洪发进去,刚走到神龛下供桌前面,吴洪发发出一声哀叫,就倒在地上。他俯着身子去看,那个人已经死了,一身是血,把他的双手都染污了。他悲痛地抬起头来,他的四周都是矿警。每个人拿手枪对着他瞄准......
他醒来了,房间里是黑漆的一片。他分辨不出来自己在黑暗中占着什么位置。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仔细思索,猜不出这个梦暗示着什么预兆。两个人逃走,一个死在赵二祖宗庙里,一个在那里被捉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在沉闷的鼾声中间,一个颤抖的微弱的声音响起来了:“这也是一条命呀!”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就停止了。升义分辨得出说话的是一个姓周的中年人,不,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平时他总是忧郁,沉默,不喜欢说话。现在他却开口了。“就饶了他罢,他也是老母亲养下来的呀!”接着他又说了几句含糊的话,声音很低,升义听不清楚。那个人翻了一个身,叹一口气,就不再出声,显然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房间里没有什么变动。无疑地那个人在说梦话。但是这短短的两句话已经够使升义恐惧了。他开始想象那个人在梦里所经历的情景。他紧紧按着自己的跳动得很急的胸口,他不能够移动身子,他仿佛已经死过一次了。
过了好些时候,他还是不能够阖眼,他睁大两只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那上面忽然出现了吴洪发的憔悴的面孔。他伸手去触他身子的左边,那里空着,他的手挨着刺人的干草。“小吴,你还活在人世上吗?”他悲痛地自语着。接着他又去思索先前的那个梦景了。
那个梦也许是不祥的预兆,但是逃走的思想却象电光般又一次闪过了他的脑子。
七
吴洪发从此就没有回来,他们探问不到他的消息。过了几天就有人来填补他的缺额。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年纪快四十岁,没有姓名,别人叫他做癞头和尚。这个人没有戴脚镣。
癞头和尚是一个多嘴的人。他的话比什么人都多。他来了以后这个房间突然热闹起来。他在这里住得久,知道的事情多,什么话都说。他还喜欢谈女人。
说到吴洪发他吐着口痰说:“呸,你们还以为他会活着吗?我恐怕他的骨头都早给野狗啃光了。那边山坳里有许多野狗。这里死了人就丢在山坳里喂狗吃。没有一个死人逃得过这个关头。我有一天死了,也是一样。”他说着象是很得意。
好几个人伸出了舌头,有的人摇摆着脸把牙齿弄得响。
“怕什么?人死了,眼睛一闭,什么都完了。狗来啃我的骨头,我又不觉得痛。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到这儿来就不是为找钱,我情愿来做砂丁,所以他们不叫我戴脚镣。”他说了,就得意地微笑,张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
情愿做砂丁!升义想,这个人也许在开玩笑!一个人有高大的身子,结实的拳头,什么地方不好跑?却偏偏跑到这里来做砂丁!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们不相信?”癞头和尚大声说,又吐了一口痰。“说实话,我是自己跑到这儿来的。每年我也多少拿到一点工钱,就请两天假,跑到城里去,往赌场里跑,要不到两三天,我把钱输光了,又跑回来一声不响埋着头挖‘塃’......”
“请假?”升义惊喜地问。
“请假,这儿没有这个规矩。不过我和矿警们熟了,他们晓得我不会跑开,也就随便放我去两三天。他们也晓得我的拳头结实,落得做个人情。”他说着就得意地笑起来。
升义仔细地回味着他的话。升义想:拳头结实,矿警也落得做人情,他为什么去了又回来呢?要是换了这个人是自己,他去了无论如何不会回来,世界那么大,什么地方不好跑?即使不要钱,也要活得自由呀!到自由的地方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这样一想,自己的心也热起来了,他恨不得马上生出了翅膀飞回家里去。
“住在这儿也有比外面好的地方:第一,你会把外面的事情完全忘记,你连自己的姓名也都忘掉了。人家叫你癞头和尚。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个外号哪点不好!我每天要挖那么多的‘塃’。晚上躺下去,什么事情也不用管,多舒服。我有时候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记了。我只晓得我是癞头和尚。我的姓名,没有人晓得,连我自己也不晓得!”癞头和尚说着,拍拍胸膛。
老张叹一口气,他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男子汉四方跑,无非为了贪图做点事留个好姓名。你连姓名也忘了,只记得一个外号,有什么好处?枪子打进去还是要流血,挨了打一样要痛。在洞里挖起‘塃’来,还是一样地吃力......”
一个叫做老王的中年人带笑地插嘴说:“忘掉自己的姓名怎么好?你将来回家去,你的老婆不认识你,问起你贵姓,你怎么答应?‘我是癞头和尚,’你就这样说吗?”
人们笑了,但是马上又收敛了笑容,这种笑法在这里是平常的。因为任何时候每个砂丁都被那个阴影压迫着。那个阴影就象鬼魂一般抓住他们的灵魂,使他们就是在暂时的谈笑里也不能够忘记它。
“回家去?你们还想回家吗?你们要活着出去,除非求赵二祖宗来保佑!在这儿挖‘塃’,便是身体结实的,也活不过十年,我在这儿也不过六七年光景,我就看见死了一百多!还有逃走被枪打死的也有好几十。只有几个人逃出去了。那边山坳里不晓得丢了多少尸首!都给野狗吃光了。我看见带着血和灰的骨头,是被狗衔了出来丢在路旁的。你们还想回家!”癞头和尚冷笑一声,接下去起劲地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说到使别人战抖的地方,他自己连牙齿也不打战。
“啊,”许多人都叫起来。有些人暗中在想:性命就这样不值钱吗?又有人想:我的轮值什么时候会到呢?大家都害怕,怕得不敢多说话。
他却笑了:“这地方只有一件事情不好,就是没有女人。女人虽然有些贱,可是倒也够逗人爱。走一步路,笑一笑,还有,唉,我的妈......”他忽然闭上嘴不作声了。
他说到女人,马上使屋里的紧张空气松弛多了。大家都在想自己心爱的女人。有的人叹气,有的人躺下去闭上眼睛等着做梦。升义记起他和银姐的约言,就暗暗地唤着那个少女的名字。老张又谈起他的老婆的好处,但是没有人听他。不久众人都睡熟了。
第二天早晨大家醒来,发见梁上吊着一个人,眼睛突出,舌头伸出了一小半,身子已经冷了。这个人有三十来岁,不爱说话,而且性子孤僻。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个人是用裤带吊死的,但是他在黑暗中怎样把裤带抛到梁上去结起来,就没有人知道了。
大家嚷着,两个矿警进来把尸首取下来抬出去。他们看见死人,脸上现出了讨厌的表情。一面抬着,年长的矿警就问年轻的道:“老五,你说,这个月里头一共死了几个?”
“总在十个以上罢,哪个有心肠去记这些?”年轻的冷淡地回答,掉开头朝干草上吐了一口痰。
“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升义看见尸首抬了出去,就低声对老张说,话里暗示了一种意思。
老张看他几眼,这眼光是探索的眼光。老张冷冷地说:“等着罢。”
“老张,你还不出来?就要动身了!”矿警在门外叫。
老张应了一声,接着便咕哝道:“老张!今天喊老张,明天喊老张,总有一天会没得你喊的。”他终于跟着升义出去了。
这个“炉房”的另一间房里,有一个砂丁快发狂了。但是矿警还要他照常下洞去。升义在洞口碰见他,年纪不大,脸上涂着灰泥和鼻涕。他笑就象在哭一样。
他站在洞口许久不下去。他望着洞口笑。
“小黄,下去哪!”矿警在后面厉声催促道。
“小黄,你的爹才是小黄!我姓黄。你的爹才是小黄!你的老母亲给我——”他红着眼睛,起劲地望着矿警骂起来。
矿警生了气,跑过去不等他说完话,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灯,弄熄了,一面就拿枪柄在他的头上打。小黄倒在洞口,但又爬起来扭着矿警厮打。
站在附近的人有的走过来,有的转身便跑,往四面跑,因为脚上有铁镣,大家都跑不动。矿警们马上警戒起来,向着天空放了几响空枪,把众人都拦回来了。那个发疯的年轻人被打得半死给人拖走了。
众人被押回到洞口,一路上被矿警们嘲骂,没有一个人敢顶嘴。他们一个一个地爬进洞去了。
晚上回到“炉房”里,大家疲倦地睡了。
升义暗暗地唤着银姐的名字,等着做会见银姐的梦。隔壁房里有人在呻吟,后来叫起来了:“我姓黄,我是小黄。我是你的爹呀!我要回去!我有老母亲,我有女人,我有小孩!你打我!我也要打你!你狗养的!我是你的爹!你敢打你的爹?看我有这么多人!喂,你们放枪呀!冲过去!去,去,哈哈哈。喂,你是潘师爷,还有你王师爷,你们都跪下来吗?我不下洞去了。你们去挖‘塃’罢。滚开,谁要你们告饶!给我打!再打呀!哈哈哈,打得痛快。我,我是小黄呀!我不是砂丁。放枪呀!痛,你们也晓得痛?你们也有血吗?痛快!我要回家去!”
叫声并不大,但升义他们却听得很清楚。声音突然止了。可是他们想着那些话,许久不能够闭眼。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听见隔壁的哭声,这是另一个人的,也许哭的不止一个。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发疯的人昨晚吊死了,也是用裤带上吊的。
“又看见一个人死了!”老张用沉重的声音说。“说不定有一天晚上我也会这样死的!”
升义吃了一惊。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想,老张近来变得多了。但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啊!这里怕有吊死鬼罢。一连两晚上都有人吊死!今晚上不晓得会轮到哪个?”那个姓周的中年人惊恐地说,他的脸变成了铁青色。
“说不定就轮到你。今晚上要是真有吊死鬼来,你看我跟它打一架!”癞头和尚生起气来,捏着两个拳头在空中晃。
升义实在羡慕这个人。但是他后来又想,有这样的拳头为什么不用来对付矿警呢?
八
接连下了三天的雨。阴云笼罩了整个矿山。每天早晨在暗灰色的空气里,一群一群的砂丁垂着头用那穿草鞋戴铁镣的脚去走泥泞的路。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谈话。大家埋下头走着,走着,就象一群鬼魂。
在地底下砂丁们照旧地爬着,挖着。但是工作比平时困难多了:洞里积了雨水,土也变成了泥浆,他们就在泥浆里面滚。
公司不许停工,砂丁们望晴天比望什么都殷勤。大家抱怨雨,大家诅咒雨。于是晴天来了。众人都觉得高兴。
太阳从东边爬起来,大家亲眼看见,相信这晴天是确实的了。路开始干燥,脚步踏下去要比较舒服些。大家今天看见太阳特别欢喜。每个人都昂起头让新鲜的、温和的空气抚着他们的脸,就象女人的温柔的手抚着它们一样。身材高大的癞头和尚忽然哼起女人想男子的情歌来。许多人微笑了,他们听见歌就想到女人,想到女人每个人的心都软了。便是那些矿警今天也露了笑脸。
在洞里挖“塃”的时候,大家谈着笑话。大家谈论女人。
“我老婆她笑一笑,走一步路,说一句话,真迷死人呀!还有......真说不完。但是女人总是贱东西,她们软得就没有骨头,哈哈哈!”癞头和尚说着接连大笑了好几次。
“你的老婆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就不想她吗?你为何撇下她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升义问道,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银姐,笑一笑,走一步路,说一句话......他想象着这一切。
“她跟人跑掉了!”癞头和尚答道,脸色一点也不改变。
“跟人跑掉了?哈哈哈......!”大家都笑起来。
“我不信!她为何要跟人跑掉?她有你这样的丈夫,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拳头结实,难道还不够吗?”升义嘲笑地说。
“是呀!我也是这样想。但是人家有钱呀!钱呀!”癞头和尚说,态度没有变,但是眉毛间已经有愤怒的萌芽了。
“钱有什么厉害?你有拳头呀!”老张在旁边冷笑说。
“拳头?不错,我有拳头!”他说着就捏紧两个拳头在空中晃。“我还有刀子!”他咬紧牙齿。
众人不开口,只是注意地看他。他们知道这个人的生活里一定发生过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件不能够忘记的事情。
“我老婆生得漂亮。我白天又不在家。有钱人看上她,用尽方法勾引她,她到底上了钩。她丢开我跑到别人家里去了。这又有什么办法?打官司到衙门告状,我又打不过。他有钱有势,做官的得了钱当然替钱说话。”他说着把拳头往空中一击。
“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有刀。我拿了刀子跑到他家里,把两个人都杀了。没有人敢捉我。我跑出来。衙门里出了几百块钱的赏格捉拿我。我跑到这儿来,就永远没有回去过。不晓得那件案子到现在了结没有?”他不害怕,不懊恼,眼睛里只有憎恨的光。
“你真的把两个人都杀了?”升义吃惊地问,有点不相信。
“怎么不真?我还拾起刀子,舐了刀子上面的血,我老婆的血和那个男人的血。”癞头和尚咬牙切齿地说,脸上还露出凶狠的狞笑。
亲手杀了两个人,杀了自己的老婆,还吃了别人的血和自己老婆的血。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人明明站在他们的面前,没有一点假。自然这个人不会说大话。看那脸色,看那语调,看那身材,这个人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这个人是砂丁,每天过着猪狗般的生活,但是他做起事来比矿警还要凶。他杀死两个人就象杀死两只鸡,没有懊悔,没有恐惧!
“杀人!亏你下得手!杀人究竟比不得杀鸡呀!我连鸡也没有杀过!”那个姓周的畏怯地说。
“呸!”他吐一口痰在墙上。“杀人比杀鸡容易得多!怒火在心里燃烧,你什么事都干得出!你咬牙切齿地恨那个仇人,仇恨就把你迷住了。不要你想,到了你拿刀子杀了人,你还觉得就象在做梦一样!”
“你现在就没有一点懊恼吗?过了这许久你都没有一点懊恼吗?”升义问。
“懊恼?有什么懊恼?我只有恨!我杀了他们,我就有好处吗?他们舒舒服服地躺在坟里头,我却躲在这儿做砂丁,做一辈子的砂丁,没有出头的日子!我只有恨!我到死都恨的!”癞头和尚的脸上又露出狞笑。他用力把锄头在壁上打,就象在打一个人的身子。
他的仇恨竟然是这么深!经过了这许多年,人死了,仇恨还没有死,它是这样鲜明地存在着。这个人从前的平静似乎都是假的。到了现在他也开始觉得这永久的砂丁的生活是怎样的难堪了。这恨,这没有终局的恨呀!——这样想着,升义就被一种深的烦愁压倒了。
这时候在外面天气已经变了。大的雨点落下来。他们在里面还不知道。大家用力去挖“塃”,因为在先前的谈话中,许多时间白白地过去了。他们还不曾挖满半个袋子。
他们挖着,他们用力挖着,有的人看看就要挖满一个袋子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忽然一个人惊讶地自语着:“怎么,地下这样滑!这么多的水!”
“下过三天雨,路当然要滑。依理说有这么多的水,今天就不应该下洞。幸好今天是晴天,要是再下一场大雨,我们就没命了!他妈的!他们只顾发财,哪儿把我们砂丁的性命放在眼里!”癞头和尚起初解释,过后就骂起来。他放下鹤嘴锄,吐了口痰在掌心上,把两手合起来擦了擦,然后又拿起锄去挖“塃”。
“说空话有什么用?你有拳头,你有结实的拳头!你为何不拿拳头去对付他们?你只会挖‘塃’,你只会用气力去挖。挖多了好使他们多发财!”老张停了锄,睁起那一对血红的眼睛,望着癞头和尚生气地说。
“你给我闭嘴!”癞头和尚用凶恶的眼光看他。“你说话要当心。我的拳头是不好惹的!你说我怕他们?呸!你等着罢!什么师爷!什么总爷!有一天都会给我的拳头打掉的!我不高兴做一辈子的砂丁。他们要发财,就叫他们自己来挖!你怕我不晓得每年几千几万的亮银元是哪个挣来的!那上面都是血,都是我们的血!我要去找他们算帐!我的拳头认不得人!”他愈说愈生气,锄头下得更勤。“我挖,我在给他们挖坟呀!”
“好,说得好!”老张丢了锄接连地称赞道。
“喂,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升义忽然惊讶地说。
“水,水,从哪儿流来的水呀?”老王丢了锄大声叫起来。
水已经盖了众人的脚。地下是一片搀着污泥的水。
“不要紧。你们真没有用,这样大惊小怪!今天是晴天,还怕涨水吗?挖哪!大家用气力挖哪!给他们挖坟哪!挖一座大坟把什么师爷,什么总爷,都埋在里头!”癞头和尚不管别人惊恐地叫喊,却只顾用力去挖“塃”,连头也不肯埋下去看一看。
“不行!你看,水还在涨。水还从上面流下来。癞头和尚,你看!真的不要紧吗?”升义丢了锄去拉癞头和尚。
癞头和尚捏紧锄埋下眼睛去看。
“呀!不得了!水来了!”癞头和尚发出了恐怖的喊叫。“快拾起锄头来!赶快逃命。洞口会被封住的,我们要用锄头哪!”他断续地叫着,脸色阴沉。他恐怖,但是并不惊惶。众人知道情形是严重了。
水不住地沿着洞口流下来,水流得慢,有响声,里面夹了不少的污泥。
“逃呀!当心灯!灯要紧!”众人嚷起来,争着出去。在泥泞中,大家脚上又有铁镣,爬起来很困难。
“逃哪!你们先逃哪!我不要紧!”癞头和尚大声催他们。“不要丢开锄头!等一会儿就用得着它!”
但是除了两三个人外大家都早把锄丢了,也没有人去拾起它。大家唯一的思想就是:跑出去。
有几个人已经顺着窝路爬在洞眼里了。老张是第一个。他在前面爬,把灯拿出水面,照亮着路。但是他看不见什么,只看见那一片昏黑的水。水时时打他的脸,很痛。他昂起头免得陷在水里,他的身子差不多要被污泥陷住了。他用了很大的气力向前爬了几步。前面的水冲过来把他打退了一步。他一个不小心,手一松,灯就落在水里熄了。他的头埋进水里,眼前一阵昏黑,耳朵里响着铃声。
“老张,快爬呀!”有人在后面推他的脚,而且着急地叫起来,“老张,快爬呀!”
老张抬起他的头,用极大的努力向前爬了几步,后面的人跟着爬上去。
“当心灯,灯要紧!”后面有几个人叫,就在这时候又有几盏灯落在水里灭了。
“快点爬!快点爬!”
“救命呀!”
“快点爬哪!”
“当心灯!”
“我的老母亲呀!”
“我的老婆,你的丈夫永世不回家了。”
“老天爷,你是有眼睛的。你什么都看得见。你晓得哪个该死,哪个不该死!”
许多悲惨的声音叫出上面的话。
“不要闹,大家要镇静!干叫也没有用,快点爬哪!”癞头和尚大声叫起来。他自己留在后面,让那些吓得几乎爬不动的人在前面爬。他把头高高举出水面,一只手拿着灯,一只手抵着地,鹤嘴锄插在背上。只有他手里的一盏灯还燃着,给这个洞里留一点儿亮。
“救命呀!”依旧有人在叫喊。
“大家求求赵二祖宗保佑罢!善人是有善报的!”老张感到一种最后的力量在鼓动他,忽然象从梦中醒来一般,在前面大声叫起来。他这样地表示着他对正义的最后的信仰。他把头抬出水面,两只手死命地抵着地,用力去移动身子。他爬了一些时候。有时他爬得疲倦了,水冲过来,他的手一松,身子马上就往后面退,但是他连忙又把两只手抵在地上,支持着身子不要再退,然后再往前爬。在他的后面是那个姓周的中年人,再后面就是升义和其余的人。
“癞头和尚,你比我们懂得多。你说我们还逃得出去吗?你说哪!”升义大声问道。后面的人马上重述着这句问话。每个人所急于要知道的就是这个。
“只有天晓得!”癞头和尚烦躁地说。
前面老张用了最后的努力在挣扎。他渐渐地觉得快用尽气力了。于是一股大的水势挟着不少的污泥、石子冲下来。老张的身子抵挡不住,一松劲,两只手浮起来,他的头被打得失了知觉。这一股水猛烈地往后面冲,老张的身子浮在水面上,被水带到后面去了,在姓周的旁边冲过,姓周的哀叫了一声也就被水淹没了。
后面忽然起了一声巨响,碎石和土块一齐落了下来。后路断了。
“老张完了!老周也完了。”升义惊恐地叫道。水还是继续向他的头上、身上冲。他的全身都湿透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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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
“老王!”
“升义!”
“我在这儿,老张完了!”
“赵二祖宗保佑罢!我们都没有罪哪!”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救命呀!”
以上这许多带着眼泪的哀叫都被水挡回来了。
大家继续在黑暗中摸路。
忽然四周起了一个大的爆炸声。整个洞子都震动了,就象山崩坍了一样。
沉默了片刻,众人觉得“死”在旁边走过去了。
空气变得很沉重,而且臭。
大家呼吸急促,而且困难。
“癞头和尚,这是什么声音?洞子崩开了吗?那么我们就有救星了,”一个声音带着希望地说。
“完了,什么都完了。洞子被水冲垮了。洞口封住了!我们活埋在里头了!我先前不是叫过你们带锄头吗?锄头呢?”癞头和尚恐怖地大声说,但是声音毕竟比平时微弱多了。他还在死命地爬。
“带锄头也没有用。大家连爬的气力也没有了,”另一个声音战抖地说。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大声叫喊,他们在外面听得见吗?”升义焦急地问。
“听见?你在做梦!你晓得这个洞有多深?我不怕死!我死了,好找那个勾引我老婆的有钱人算帐!”癞头和尚到这时候还倔强!
“癞头和尚,你说,我们就再没有一条活路了?”一个声音问。
“你要活路?那要看你自己的本事!”癞头和尚说着吐一口痰在水里。他还用力往前面爬。
“救命!”有些人依旧发出他们的微弱的哀叫。求生的欲望是人人都有的,哪怕是在明明知道死就在眼前的时候。
“怕什么!死有什么可怕!赶快拚命爬哪!光是哭爹爹告奶奶的有什么用!”癞头和尚生气地骂道。
“我不要死!我年纪轻轻的,我不要死!我不要死!”一个年轻人绝望地嚷着,他哭起来了。
“呸!你不要死!年纪轻轻的,就抄起手躺在地上干叫!真没有出息!”癞头和尚听不惯哭声忍不住又骂起来。他拚命在泥水里挣扎。路很难走,水泥滑着脚,他爬了两步,总要停一下,免得身子滑回后面去!他终于渐渐地爬到前面去了。虽然没有灯光,但是他很熟习窝路。一天里要走许多次,哪一条路,不是他的老朋友。他愈往前爬,愈觉得自己有了劲,地似乎渐渐地高起来。他的勇气增加了,虽然他还没有把握,但是他现在有了一线希望。他一面爬,一面用锄头去探路。他听见后面有些微弱的声音,又听见升义的哀叫。
这时升义又想起了银姐。他悲声叫着:“银姐,你在哪儿?我在这儿喊你,你听得见吗?”
“呸,这阵子还在想女人!”癞头和尚轻蔑地骂了一句。他还想说话,忽然前面一股水带着泥冲过来,他把身子往旁边一侧,紧紧贴在壁上,埋着头,闭着眼,屏着呼吸,让水直往后面流去。过一阵他把头一扬,拿手在脸上摸一把,便睁开眼睛看,他发见前面有了一线光亮。他感到绝大的惊喜,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又往前面爬了两步,前面有了一条岔路。他们可以沿着这条路慢慢地爬出去,再不怕被泥水淹没了。他这时非常高兴。他想起他的同伴们,便回过头去鼓舞地叫道:“升义,我们有活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面忽然起了一个天崩地裂的响声。他的眼前是一阵黑,一阵烟雾。他的耳朵也听不见什么了。等到他从这种状态中醒过来时,后面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人,也没有哀叫。水继续迎面流过来,但水势已经减轻了许多。洞里非常清静。
“到底是我的命长,”癞头和尚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便又用力往前面爬去了。
结尾
雨不久就住了。晴天里地又变干燥了。污泥封住的洞也打通了。癞头和尚和别的砂丁们照常下洞去挖“塃”。
公司没有什么损失。他们又招来了新的砂丁。公司每年照常拿进许多万的亮银元。老板们发了财,把钱存在大都市的银行里。师爷分到花红,就寄给家里的老婆。矿警得了奖金,就跑到城里赌场去消耗。大家的脸上都有了笑容。这笑容一直继续到现在,因为这个事业是一天比一天地繁荣了。
死城依旧靠了矿山和赌场繁荣着。在另一个城里,离死城只有两天多路程的地方,那个叫做银姐的少女照常在公馆里过忙碌的生活。她整天整夜受着繁重工作的折磨。但是她从没有忘记过一件事情,就是祷告神明保佑她的升义哥早早发财回来,赎出她的身子。
自然这祷告是不会长久的,因为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就被繁重的工作、没有终局的等待和那难堪的心的寂寞折磨死了。临死的时候她还绝望地低声唤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的这微弱的呼声是不会被人听见的,即使被人听见,也没有人会为她的不幸流一滴眼泪。
日子平淡地过去了,并没有什么显著的新的变化,一直继续到现在,而且要继续到将来一切都翻转过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是会到来的,但是她和她所爱的人以及那无数砂丁的骨头早已在坟墓里腐烂了。
新版后记
《砂丁》是我五年前的旧作,当时印过两千册,也不大为人注意。后来因了自己的不满意和别的原因我就让它停了版。最近一个朋友和我谈起这书,他劝我再把它刊行。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便检出旧稿,修改一番,改后重看,觉得也并非不堪问世之作,便交给印局付排了。
关于这本小书我在《写作生活的回顾》里曾说过几句话,现在把它们录在下面:“我又写了《砂丁》,那材料是一个朋友供给我的,他到那地方去过。他对我谈起那里的种种详细情形,鼓舞我写下它来。那小说里也浸透了我的血和泪,贯穿着我的追求光明的呼号,那绝望的云雾并不曾掩没了我的对于‘黎明的将来’的信仰。”
的确,那绝望的云雾并不曾掩没了我的对于“黎明的将来”的信仰。
巴金 1937年4月。
新生
自序(一)
我带着一颗纯白的心,走进这个世界来。这颗心是母亲给我的。她还给了我沸腾的热血和同情的眼泪。
但是不久母亲就离开了我。
日子在风雨中过去了。我还活着。我并没有浪费我底时间。我已经在悬崖上建筑了我底楼台。我说这是一座很美丽的楼台,我要整天坐在里面。
然而暴风雨来了,这是时代底暴风雨。这风是人底哭泣和呼号,这雨是人底热血和眼泪。那许多失了人形的人和我一样,也有着血和泪。
我不能够在我底楼台里住下去了。但是父亲他们拉着我说:“你不能够出去!这是一座很好的楼台,你建筑它时,我们都给你帮了忙。”我知道实际上帮忙我造成楼台的,正是那些失了人形的人。我进了楼台却让他们陷落在崖下的深渊里面。
我不听从长辈底话。他们依旧不许我走。他们底眼睛里是没有那暴风雨的。
然而在暴风雨底打击下,我底楼台终于倒塌了。我找到一块草地,救了我底命,因为我在楼台快要倒塌的时候跳了出来。
我看见那废墟,我就想起过去的生活,我拾了些瓦片来纪念它。在瓦堆里我发见了白骨,我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离开了悬崖。那已经不是悬崖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人填平了深渊。我辞别了山,渡过了江,划起一只独木小舟,向着人间的海驶去。暴风吹打我底脸,巨浪颠簸我底船。但是它们并不曾淹没了我。
于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来了,我底疲倦的身子,我底发痛的手实在不能够支持下去。在一个大岩石底脚下我底船给打破了。
远远地在山那边现着强烈的光芒,光芒里闪烁着无数的眼睛。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些明亮的眼睛照彻了我底心。我认出来:这正是那些帮忙我建筑我底楼台的人底眼睛,我走进楼台就忘记了他们。可是如今在我底楼台毁灭了以后,他们从深渊里跳出来,却向着我呼唤了。
我低下头看我底胸膛,破烂的衣服不曾给我遮住它。那上面忽然现出了旧的字迹:忠实地生活,忠实地爱人。这是母亲给我刻印的。只有这十个字。那上面并没有“休息”,并没有“幸福”,并没有“光荣”。母亲决不会欺骗我。
去罢。我开始收拾破船底木片。我要补好我底船。我要驶到山那边去,去找着那般人,帮忙建筑他们底楼台。他们底楼台不会建筑在悬崖上,也没有风雨来吹打它。在那座新的楼台里我一定可以找到居住的地方。
在我底楼台底废墟上新的楼台开始在建筑了。我希望我能够看见人们完成它。
1931年9月。
自序(二)
我把自己关在坟墓一般的房间里已经有许多许多的日子了。每天每天我坐在阳光照耀的窗前,常常坐到深夜。窗户外面是一排高耸的房屋。这房屋虽然不曾给我遮住阳光,却给我遮住了街市,而且使我看不见这个大都市里的群众。
于是夏天到了。许多的工作停顿了,许多的人到阴凉的地方去了。这都市就成了热带的沙漠,在这里连风也是热的。写字间装好了电扇,工厂里却依旧燃着烈火熊熊的火炉。对于某一些人夏天似乎是不存在的。甚至在这沙漠上他们也可以找到绿洲。这绿洲只是为着少数人而存在的。
然而对于我,我是痛切地感觉到夏天来了。我依旧留在自己底坟墓般的房间里。如今坟墓外面却被人燃起了野火,坟头的草已经被烧枯了,坟墓里成了蒸笼似的热。我底心象炭一般燃烧起来,我底身子差不多要被蒸热得不能够动弹了。在这些时候我虽然依旧枯坐在窗前,动也不动一动,而且差不多屏绝了食物,但是我不得不拚命地喝着凉水,来熄灭我心里的火焰。
我这样整天坐在窗前,我是在看那高耸的房屋么?不,那些房屋就象一座火山,在平静的表面下正沸腾着火流,这火山是迟早要爆发的。我是在看这大都市里的群众么?不,他们这时候是在火炉旁边被烧、被蒸,在马路中间飞驰着的汽车里面没有他们,而且连马路也被那高耸的房屋给我遮住了。那么我就是在无益的痴想中浪费我底生命么?
不,我坐在一张破旧的书桌前面创造我底《新生》。这《新生》是我底一部长篇小说,却跟着小说月报社在闸北底大火中化成了灰烬。那火烧毁了坚实的建筑,烧毁了人底血肉的身躯,但是它不能够毁灭我底创造的冲动,更不能够毁灭我底精力。我要重新创造出那个被日本底炸弹所毁灭了的东西。我要来试验我底精力究竟是否会被帝国主义的炸弹所制服。
日也写,夜也写,坐在蒸笼似的房间里,坐在被烈火般的阳光焦炙的窗前,忘了动,忘了吃,这样经过了两个星期的夏季的日子以后,我终于完成了我底“纪念碑”。这纪念碑是帝国主义的炸弹所不能够毁灭的,而它却会永久存在下去,来证明东方侵略者底暴行。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把这当作一个赌,拿我底精力来作孤注一掷,但是这一次我胜利了。
这样地度过了半个月夏季的日子以后,我如今要离开这蒸笼似的、坟墓似的房间了,我如今要离开这热带沙漠似的大都市了。
然而我会回来的。假若有一天,坟头生长了茂盛的青草,沙漠变成了新绿的原野,那时候我会回来,回来看我底“纪念碑”是否还立在这个都市里。
1932年7月。
第一篇 一个人格底成长
〔M年〕在s市
[1]
三月十四日
依旧是黑暗与恐怖。我和静妹回到S市来,还不到两个月。杜大心已经死了一年半了。但是在我底心里他还活着,他还活泼地活着。他不仅活在我底心里,而且还活在静妹底心里。
静妹自然还爱我,我也爱她。而且我知道她除了我以外并不爱别的男子。但是这一年半来她变得多了。现在的她和从前的她显然有了很大的差异。我开始有些不认识她了。我知道如今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横在我们兄妹两个人底中间,这就是她底信仰。她为了那个信仰就把别的一切都放在脑后了。
我呢,我自己也变了。这一年半来我不曾写过一首诗,我不曾说过一句赞颂爱、赞美自然的话。我常常翻出自己从前写的那本诗集来读,我觉得这不是我写的诗,我不了解这些诗里面有什么意思。我如今也常常拿起笔写诗,但是我写的永远是那五个字:黑暗与恐怖。同时杜大心底瘦长的身子又在我底眼前出现了。
我恨杜大心。我底生活本来是和平的,幸福的,自从他闯进来以后,他就给我打开了另一扇门,给我带来了痛苦与黑暗。在他死后一个月,我就听从了静妹底话,离开HR路
[2]
的洋房,脱离家庭,过这种流浪的困苦的生活。我们在几个地方跑了八九个月,又回到S市来。HR路的洋房已经被父亲卖出去了。困苦和寂寞包围着我。静妹就要离开我了,她要抛开我进工厂去了。
静妹好象是很快活的,因为她有信仰。我呢,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我底名字叫李冷,我底心是冷的,我底周围是黑暗与恐怖。
三月十六日
母亲许久不来信了。我们回到S市以后给她去过两封信。现在还没有得到她底回音。我们和她通信,是很困难的,因为我们不能够让父亲知道,而且寄信到家里去,母亲也没有机会看见。我们有一个旧仆,他现在在K省城
[3]
里开了一个小商店。这个人对我们的感情很好,他从前还受过母亲底恩惠,所以我们给母亲写信就由他收下转交。他决不会耽误我们底事情。但是母亲为什么不来信呢?
母亲病了吗?她底身体很衰弱。在前一次的信里她说过她近来常常生病,她还说她很寂寞,父亲并不关心她,就在她底病中父亲也不过每天到她底房里看她一次,敷衍几分钟就走了。父亲整天和两个姨娘在一起。陪伴母亲的就只有那个跟着母亲陪嫁到我们家来的老婢女。她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如今是四十岁了。她非常敬爱我们底母亲,和一个忠心的奴隶敬爱她底好心的主人一样。她自愿牺牲她底青春底权利,永远陪伴我们底母亲。在我们脱离家庭以后,她也许就是母亲底唯一的慰藉罢。她给与母亲的安慰甚至比我们更多。
今天静妹和我谈起母亲,她忽然伤感起来,她时时谈起母亲底好处和我们底幼年时代的故事。我看见她底长睫毛盖着的大眼睛里有泪珠在发亮,我底心也软了。我也在想母亲,我在想象母亲这时候在家里怎样过活。
静妹很耽心母亲底病。她说:“我们可以回家去看望母亲。”我却记得我们那次回家的时候,父亲严厉地对我们说过:“你们现在不听我底话,你们以后就休想回家来见我。”静妹以为父亲不会拒绝我们,但我比她更知道父亲底性情。父亲这个人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晚饭后我们依旧在谈论母亲底事。我觉得房里空气太沉闷了,便约静妹出去散步。我们许多天不曾走过NS路
[4]
,今晚就转到那里去。在那里正开始了热闹的夜市。两旁人行道上辉煌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射出来。电车、汽车、黄包车在马路中间拥挤着。各种颜色的人影在我底眼前晃过。两个穿西装打花领带的青年迎面走来。他们站住,把眼睛死命地盯着静妹,那两双充满了肉欲的斜视的眼睛使她有些恼怒了。“这个女子倒很漂亮,”一句英国话从后面送进我底耳朵。静妹装着不听见的样子。我把头掉向后面去看,正看见那青年底带笑的面孔,但他马上把脸掉开了。静妹拉着我底袖子说:“哥,走罢。”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比静妹更气恼。难道那两个青年触犯了我吗?为什么我就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呢?我明白还有什么东西盘据着我底脑筋。
回到家里静妹又谈起母亲,她又在淌泪,但是她声明似地说:“哥,无论如何,我是没有悔恨的。”我并没有流泪。我看着静妹底大眼睛里的眼泪,就象在看一些明珠。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冷酷。
在我,人生是一个大悲剧,无论我们怎样挣扎,受苦,而结果依旧免不掉灭亡。我们只是在灭亡未曾到临以前生活下去。
杜大心使我明白了这一切,可是现在他底骨头已经腐烂了。然而我还活着。是的,我还活着,而且应该活着。
三月十七日
秋岳来看我,那时静妹出去了。他便约我到克谨那里去。因为他想找克谨商量创刊一份杂志。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克谨住在一个亲戚底家里,地方不错。他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每一两个月翻译一本几万字的日文书,就可以敷衍过去了。他好象很满足这种生活,但他也热心地主张办杂志。
在克谨底房间里我们遇见了鸣冬和亦寒。
克谨又把发刊杂志的意思对我解说一遍,这话秋岳已经对我说过了。
我只听清楚下面的话:
“我们应该有一个言论机关来发表我们对于时局的态度,和我们底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主张。经费有各地的朋友帮助,稿件就由我们在S市的几个人来担任......”
于是我又知道克谨每期担任若干字,亦寒每期担任若干字,鸣冬每期担任若干字,秋岳每期担任若干字,而且他们还规定了我应该每期担任五千字至一万字的光景。
等他们话说够了,我忽然冷冷地说:“依旧是白纸上写黑字,现在有的刊物不已经是够多了吗?那么多的对于时局的态度,那么多的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主张,已经够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来凑热闹?”
“那许多刊物,它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那只是教人做奴隶的东西!”鸣冬愤慨地说。
“我们底杂志要给这个黑暗的社会带来一线光明,所以我们底杂志就叫《光明》,”亦寒接着起劲地说。
最热心的好象是秋岳,他说了许多话,他还给我解释创办杂志的必要。我口里应着,心里想:光明,你们果然会给这个黑暗的社会带来光明吗?这杂志即使出版,恐怕至多也不会有五十个人把它从头到尾地读一遍。何苦化费这些钱,何苦耗费排字工人底时间?一张报纸,一份杂志,都是吸吮排字工人底血液的东西。
三月十九日
母亲底信来了。这信使我们欢喜,又使我们流泪。她没有病,我和静妹都放了心。
“不管你们走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母亲总是一样地爱你们。你们永远是我底爱儿。”我读着母亲底这样的话,不禁想到她写这些话时的心情。我底心里产生了一场激烈的斗争。我想去信向母亲谢罪,求她宽恕。但我又觉得没有谢罪的理由。
静妹把信纸放在嘴边吻了许久,她才慢慢地放下它来,一面对我说世间再没有一件能够比母亲底爱更深的东西。她接着又说我们应该拿母亲底爱去爱人类。这的确是一个女人底说话。我不曾回答她。我知道爱就是痛苦。我不愿意母亲爱我。她爱我,除了给我痛苦外,还会给我什么呢?我不想爱人,我也不想被人爱。
三月二十日
静妹要进工厂了。她有她底信仰。我呢,旧的信仰失掉了,新的还不曾确定。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我要信仰来做什么用?我以前似乎有些愚蠢,但那时候我还有幸福。现在我没有幸福,这只是因为我不能够再做蠢人。要重新创造一个信仰,并不是难事。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静妹却说:“没有信仰的人是不能够生活的。”她似乎不知道事实上我是生活过了。没有谁能够说我不曾生活,也没有谁能够否认我底生活的权利。我生活是为我自己,别人和我无关,犹如我和别人无关一样。为什么我要拿别人底话来扰乱我底心?静妹近来爱读社会科学的书,她也劝我多读。我回答说我为什么要读那些书?难道生活本身告诉我的不已经够多了吗?那班写书的人把自己完全关在书斋里,他们底环境和我底完全不同。他们写书时心里不会有我,甚至那时候我还没有出世。那么我为什么要拿他们所写下的蠢话来麻烦我自己呢?
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件事实,并不需要别人来承认或否认。我要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为什么我需要别人来给我决定生活的方式呢?母亲底信上说得好:“你们要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不劝阻你们,也不怪你们。”但是母亲能够做她自己所想做的事情吗?人是多么矛盾的,爱也是矛盾的。
从来不曾怀疑过的事情,现在也开始疑惑起来了。母亲既然能够说那样的话,为什么她自己却又留在家里受父亲底虐待呢?
三月二十一日
我去看秋岳,他告诉我说,《光明杂志》决定在四月十五日出版了。他正在给杂志写文章,而且他一定要我至少写一万字登在第一期的杂志上。他和亦寒是杂志底编辑,鸣冬和克谨是杂志底发行人。
秋岳高兴地甚至带了梦幻地说着这杂志将来发展的计划。话进了我底一只耳朵,又从另一只耳朵出去了。我只是唯唯地应着,心里想:哪里有心肠来听你底蠢话?我开始觉得他可怜。他这个人把生命消磨在这样的小事情上面,自己还很得意。筑,也是一个工厂。它立在那里不仅给这房间遮住了阳光,而且还象鬼魂一般地俯瞰着这个小小的窗户。房里就在白昼也是很阴暗的,在夜晚只有一盏小小煤油灯发出来的微光。
我看见这情形,心里十分难过,我痛苦地说:“这地方怎么能够住下去?”
她们两个却完全不以为意。她们很快活、很热心地收拾屋子,努力打扫各处。文珠听见我底话,便诧异地接口说:“为什么不能够住呢?”过后她又笑着说:“你近来为什么专跟我们作对?”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故意找苦吃?你们以为这样故意受苦,就可以救人、救自己吗?”我关心地说,声音里充满着忧郁。
“哥,你是来争论的,还是来帮我们搬家的?”静妹嗤笑地说。文珠也笑了。她们笑得很可爱!这笑容驱散了我底阴郁的思想。
我们出去买了一些面。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晚上我们三个人忙着做了一顿面吃。吃面的时候大家都是又说又笑,十分快乐。但她们底快乐是真的,我底却是假的,我是在强为欢笑。我没有信仰,没有目的。我自己本来也可以象她们那样做,但是我不愿意,而且我不相信那样做会有用处。自己牺牲,自己受苦去救人类,人类就会由于你底这牺牲和受苦而得到拯救么?她们近来常常攻击我,说我是个人主义者。她们说得不错:我正如我底名字,我是冷。但是热又有什么用处?难道少数个人底热就可以温暖人间么?就可以温暖那些衣不蔽体的穷人底心么?
静妹今天劳动了一个整天,样子很疲倦。我劝她休息一下,她反而生气地说:“连这一点事情也做不下来,还想做革命家?”我看见她底咬紧牙关挣扎的精神,我很感动。我佩服她,但我又禁不住暗暗地笑她。为了要做一个革命家而故意吃苦,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愚蠢的举动罢了。
这地方是我讨厌的,但有了她们两个人,就仿佛生了光彩,离开的时候我真正感到了留恋。她们送我下楼,还站在大门口带笑地唤我。我时时回头去看她们。那里没有灯,但在不远的地方,在那街角有一盏路灯,它底微暗的灯光使我看不清楚她们底面庞。她们底细长的身材在微光里现出一种超乎实际的美丽。我几次站住回头去看她们,但是我不得不毅然地走了。
在夜色的包围中我走过几条窄小的石子路。我极力镇压我底纷乱的心曲。我不敢想,我不愿想。我只愿意我能够痛哭。我在电车站上等了许久。过往的个个都是陌生人。我底眼睛有些模糊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我这一生以今夜为最寂寞。回到自己底房间如走进一座坟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能否生活下去,似乎也成问题了。这样我还能够说自己是一个个人主义者么?
我恨杜大心底主义,它把我底静妹夺去了。
三月二十三日
昨夜我梦见杜大心。他变成了一个骷髅。从他底头颅骨里面发出了钟鸣似的声音:“生就是受苦。我们受苦,我们挣扎,但我们全走向灭亡。”
“我要继续着这可怕的受苦的生活,我不愿意灭亡,”我固执地说。
“灭亡是我们人类底必然的命运,”他用了一种很可怕的声音说。从他底身子里发出难闻的臭气来。两只眼睛只是两个黑洞,那里面射出来绿色的光芒。
“这也是好的,”我冷淡地说。
“那么你忘了你从前口口声声离不开的‘爱’字吗?”杜大心底骷髅冷笑道。
汽车底声音把我惊醒了,使我来不及答复他底问题。但汽车很快地就去远了。房间里是黑暗和静寂。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杜大心底问话清晰地留在我底耳边。我恨不得把他从坟墓中抓出来,告诉他说:
“我要受苦,我要挣扎,我要灭亡——这就是我底爱!”
就因为这个缘故,我今天早晨把杜大心底遗著《生之忏悔》找出来读了一遍。
在二百十七页里我读到这样的话:
这几天肺、心、脑都病得厉害。生命的界限似乎就要到了。我是憎恨一切的人,我对于生本来没有留恋。然而我这颗憎恨的心跳动得还是这么厉害的时候,我是死不下去的。昨天晚上临睡时我脱了衣服上床,觉得自己瘦得可怜,心情非常恶劣。我明白自己会活不到多久了,霎时间万念俱灰,稍微感觉到死底恐怖。我并非怕死,我实在不愿意死,想到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我所憎恨的世界,我底身子腐烂,而让一切依然存在,我实在不能够忍受这个念头。这时候我感到了死底压迫。我拚命挣扎了许久,急得汗出如浆,心也徬徨无主,好象真正到了死的境地。我不能够死,我不能够灭亡。我要生,我要为憎恨一切而生。我灭亡时至少也要和一切共同灭亡。
这是杜大心生前的日记中的一段。这是生底挣扎,这是心灵底呼号。然而现在他终于离开他所憎恨的世界了。他底身子已经腐烂,而他所憎恨的一切依然存在,我也存在。他究竟与什么共同灭亡呢?
在写了“我不能够灭亡”以后,终于到昨晚说“灭亡是我们人类底必然的命运”的地步,因为他自己已经灭亡了。
我呢,我只知道我自己。在我底世界中我当然是中心。等到我灭亡的时候,世界也就不复存在了。我是与世界共同灭亡的。
二十几年来我是一个“人”,但直到这些时候我才认识了一个“我”。我不知道以前是怎样生活的。我自己以前绝对没有想到“我”,以前我底思想完全是别人底思想。现在我应该有我自己底思想了,我要为我自己而存在了。
我觉得我是有理由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中我要找我底地位,我要发展我自己,不顾一切的障碍。我害怕我没有这勇气,因为我做了二十几年的“人”,只做了这么短时间的“我”。
费尔巴哈说过:“人对于人是至高的存在。”我要发展他底话,我要说:“我对于我是至高的存在。”
三月二十五日
下午秋岳同鸣冬来谈了许多话。
“冷,你为什么不给杂志写文章呢?”秋岳苦恼地说。
“写文章?这又有什么用处?现在有的文章已经太多了,”我直率地回答。我知道这回答会增加他底苦恼,但是我不能够说谎话。
“文章没有用?”鸣冬起劲地说。“不错,那些麻醉人民底意识的文章现在的确是太多了,说来说去无非欺骗人民,教他们怎样去做奴隶而已。但是我们底文章不同,我们是要给人民带来光明的。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鸣冬说着,他底方脸突然亮起来,他好象真正看见了光明。
“鸣冬说得对,”秋岳接着说下去。“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需要人来点燃一盏灯。也许这灯光很弱,但是点灯的事情确实是必需的,多一个人只有使灯燃得亮一点。光明是绝对必需的。为了它,我甘愿牺牲我底全部精力。”这个矮小的人抖动着他底身子,右手接连地上下舞动,左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在一刹那间他似乎把自己伸长起来了。
我有点感动,所以略略迟疑了一下,但是我回答说:“把全部的精力牺牲在一个刊物上面,这牺牲未免太不值得了!”我说着就冷笑,这冷笑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然。我想,他们会因此生气。
然而他们并不生气,却变得更忧郁了。秋岳忽然用他底苦涩的声音说:“冷,你这样生活下去,是不行的。你一天一天地逼近悬崖了。我知道你还没有确定的信仰。但是没有信仰的人怎样可以生活下去呢?”
“否定,你否定一切,”鸣冬皱起眉毛接着说,“你否定了国家,否定了社会,否定了家庭。但是这单纯的否定是不够的,结果会使你否定人类,否定你自己。”
“说不定我会有这一天的。也许我那时候会把一切忘掉,而且被一切忘掉,一个人从悬崖上跳进深渊里,与这个世界共同灭亡,”我冷淡地说,但这冷淡只是表面上的,同时痛苦的思想使我底心发痛。
“那么你为什么不可以在灭亡之前做一点事情呢?”秋岳恳切地问。
“办杂志吗?写几篇没有人读的文章吗?”我讥讽地反问道。
我看清楚他们两个都在咬嘴唇。鸣冬底方脸变得很阴暗了。这个人有时候很喜欢喝酒,他喝了酒并不红脸,脸色反而变得很阴暗,就象现在这样。
“办杂志,写几篇文章,就算是做事情吗?为了这个就牺牲一个人底精力,这牺牲是太不值得了!”我差不多要生气地说。
鸣冬底脸色更加阴暗起来,象被浓云遮掩了似的。他不开口,却在深深地思索。秋岳就和他不同。秋岳涨红了脸,开始起劲地说话,好象热情在他底身体内满溢了,要从他底口里吐出来一般。他说:“在这样大的世界中一个人能够做出多大的事情呢?牺牲决不会是不值得的。许多、许多人底牺牲就可以做出大的事业来。每个人都应该贡献他底牺牲。这牺牲甚至是必需的。要得结果,必先付代价。”
“牺牲,永远是牺牲,大的牺牲,小的牺牲,这牺牲不是已经够多了吗?要到什么时候才终局呢?”我象受了打击般气愤地叫起来。
“你,你是个人主义者!”秋岳气得脸红了变青,青了发红,两只眼睛光闪闪地望着我,半晌才吐出上面的话。
鸣冬接着对秋岳说:“不要跟他争辩了。他中尼采底毒太深了。”
我只是冷笑,我并不回答。我心里想:我是一个健康的人,我为什么不照自己底方式去思索,却拿那个狂人底书来麻烦自己呢?在尼采底书里面并没有我,我所需要的东西在那里当然寻不到。
鸣冬约我到NS路上的一家广东饭馆去吃饭。我们三个人一道出去。我们在那个饭馆里坐了好一会,听着隔座的争吵般的谈话,看着门外走过的鬼魂似的影子,我们时常望着彼此底脸,交换一两瞥忧郁的眼光。我们很少谈话。菜端上桌子,大家喝了一点酒,匆匆地吃了饭就走出来。
我底心里很热,好象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燃烧。我不想回家去。我害怕我不能够忍受那寂寞,那死一般的寂寞。
鸣冬搭电车回去了。我陪着秋岳在人行道上散步。我们无目的地慢慢走着。
夜市正热闹。各种刺目的颜色,各种引诱人的声音包围着这条长的马路。汽车在路中间吼,小乞丐在墙角里哭,女人在人行道上笑。咖啡店和跳舞厅内送出来淫荡的爵士音乐,从那漆上绿色的玻璃门里时时有几个美国水兵或艳装的中国姑娘进出。一家百货商店底门前聚集了一群人,都伸长颈子望着上面一个无线电收音机,它正播送着《毛毛雨》一类的歌曲。
我和秋岳依旧慢慢地走着,我简直不想说一句话。我只是注意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我觉得这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它们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是在人心底沙漠里孤独地走着。我底心猛然痛起来。我觉得我想哭了。
我们继续往前面走,走过一家电影院,门前贴着大张的广告。“香艳,肉感,滑稽......”这些字眼马上映入我底眼帘。我把眼睛掉向那里面看,玻璃门半掩着,两个穿制服的小孩站在门里,给进出的人开门。阶上站着一个穿粉红色长旗袍的红脸少妇和两个穿绸夹袍的白脸瘦汉子在那里谈笑。另外还有一个穿漂亮西装的中年人,他有一张油滑的肥脸。在这些面孔上面我看出了一种同样的表情,而且是和电影广告上的字眼所表示的意思一样的。
这时候前面似乎起了骚动。一些人向我们这方向跑过来,口里带笑地咕噜着什么话。前面三个美国水兵摇摇摆摆地在人行道上叫喊,其中一个水兵底手里还拿着一只酒瓶,他们显然是刚从附近的咖啡店里出来的。他们一路上唱着淫荡的小曲。一个盛装的中年妇人迎面走过他们底面前,被那个拿酒瓶的水兵在她底肥脸上拧了一下。她惊恐地叫一声,就挣开往前面逃了。那三个水兵一齐掉过头看,哈哈地笑起来。不远处一个中年汉子独自在那里咒骂,被那个水兵觉察出来,就把一只酒瓶对着他底头掷过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酒瓶落在水门汀的人行道上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和水兵底破声的大笑混合在一起。那个中年汉子马上失了踪迹。三个水兵走到离我四五步光景的那个咖啡店门前,看了看立在门外的画着女招待底粉脸的招牌,带笑地说了两三句含糊的话,一偏一倒地推着玻璃门进去了。
这一切情形是被两个巡捕看见了的,但他们都在用全副精神去对付马路中间的一个黄包车夫。一个巡捕手里提着一叠黄包车底照会,另一个却拿了警棍在那个苦声乞怜的老车夫底曲背上敲打。
骚动平息了。我们继续往前面走。在我们底前面一个长身玉立的艳装少妇倚在她底年老的丈夫底膀子上,缓慢地扭动她底因了旗袍窄小更显得突出的臀部,移动她底因穿高跟鞋而成了微跛的脚。她走得那样慢,处处给我们拦住了路,我们只得走下人行道,让几部飞驰的包车来撞我们底身子,看着车上的油滑脸带了蠢然的得意的微笑过去了。
我们重新走上人行道时,正遇着两个西装少年挟了一个短小的长头发姑娘走过来。光亮的头发,白的脸,鲜艳颜色的领带,折痕显露的大裤脚,发亮的皮鞋,和那姑娘底浓黑的眉毛,蓝的眼眶,长的睫毛,深红的嘴唇,长得差不多要拖到地上的旗袍。这三个人过去了。巴黎化妆品底浓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布着。接着是一个横眉大眼的汉子走过来,把阔嘴一扁,吐一口痰在地上。他昂然把一只手撑在腰上大步走了过去。
红绿色的霓虹灯招牌依旧在各处闪耀,刺痛人底眼睛;代表着黑人舞女底扭动的圆的臀部的爵士音乐时时从跳舞场里、咖啡店里、电影院里送出来;代表着中国旦角底送情的眼风和假装的小脚的尖声的曲调又从无线电收音机里播送出来;在一个收了市的大商店底玻璃橱窗上临时设了书摊,在那里陈设着《情欲宝鉴》、《男女大秘密》一类的书。就在转角处一个穿粉红色西装的小孩面孔的少女用不熟练的英语在和一个高大的西洋绅士讲价钱。
一阵强烈的憎恨把我占有了。我猛然侧过头去看秋岳,他底脸阴沉着,而且起了短时间的痉挛。
“秋岳,你们办杂志,给什么人读?在这许多人里面你可以找到一个人读你们底杂志吗?他们是不需要它的!”我底声音里混合着憎恨和痛苦。我底心里有的是热和痛。
“走罢,我要回去了,”他并不回答我,却长叹一声,接着就用苦涩的声音说了上面的话。初听起来好象他在哭,但随后我就知道他并没有流泪,这痛苦是超过哭以上的。我也和他一样。
他也要搭电车回家了。我和他站在一个电车站的红柱下面等车。当他看见电车驶近了时,他忽然抓起我底一只手说:“冷,你记着,那一天总会来的。那一天,这一切都会消灭的那一天,一定会来的。杂志一定要办起来,继续出下去。一定有人读它。那许多的人,他们散布在全中国,他们是需要光明的。我们要把光明带给他们。”
他说罢猛然掷开了我底手,用他底坚定的眼光看我一眼,就跑着挤进人丛中,消失在电车里面了。但我看清楚了他底脸,那上面闪耀着光亮,这证明他是充分地相信着他自己底话。就在这时候他还没有失掉信仰!这个表示使我很感动。但是当我一个人穿过那鬼魂似的人丛中走着归家的路的时候,我又开始疑惑起来了。在这拥挤的人群底面前,一份杂志能够有什么力量?秋岳底简直是愚蠢的信仰了!
在短时间以内我差不多被一阵难堪的寂寞压倒了。
回到家里,我并不扭燃电灯,我无力地躺在沙发上面,睁起疲倦的眼睛看那深的黑暗。
我躺了许久,甚至不动一动。我底眼睛依旧努力睁着。在它们底前面晃动着许多影子,过去的,现在的,和将来的。许多人的面孔动着,但终于被一阵浓密的黑暗掩盖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读《生之忏悔》又发见了下面的话:“矛盾,矛盾,矛盾构成了我底全部生活。”这句话就是杜大心灭亡底关键。他底灭亡就是在消灭这种矛盾。这也许是彻底的。但我却不然,我不愿意消灭矛盾。我要把我底矛盾织成一个网,掩蔽我底一切。为消灭矛盾而灭亡,即无异为求生而戕生,我是不愿意做的。我要矛盾地生活下去。
杜大心崇拜奈其亚叶夫的事我今天才注意到。在他底《生之忏悔》里曾有下列的一段话:
近来身体更变得病弱了,这几天人很容易感到疲倦。如果不拿出一种坚毅的精神来镇压悲哀的胡思乱想,其结果不但工作荒废,而生命也就会渐渐消失下去了。我立誓今后要忍耐一切,做一个意志力坚强到象奈其亚叶夫那样的人。
杜大心曾经向我说过奈其亚叶夫底事。他说俄国青年学生奈其亚叶夫因参加革命运动被囚禁在监狱里,身带很重的镣铐,躺在冰冷的石床上,终日终夜听着邻室的狂人底叫号。这样过了两年,他一点也不动心,一点也不颓丧,一点也不屈服。他还用自己底血写信给朋友。这样的人的确是少有的,只有他才能够免除矛盾。他一生是没有矛盾的。
杜大心做不到他那样,所以他灭亡了。而且尤其可惜的是他在决心灭亡的那一天的日记上面写着:“死也是卸掉人生重责的一个妙法。”这样他就成了奈其亚叶夫底敌人了。事实上杜大心是一个完全和奈其亚叶夫相反的人。
杜大心所谓人生的重责,在我是不存在的。我对什么负责呢?社会吗?这个社会是我底敌人。它压迫我,虐待我。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只恨它。
除了对我自己外,我对谁也不负责任。
三月三十日
寂寞和死亡,黑暗和恐怖,生活差不多变成苦刑了。
我底生命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我究竟可以从什么地方找回我底生命呢?
我为什么要有记忆?记忆使我痛苦!
杜大心底瘦长的影子在我底眼前出现了。
“大心!”我叫起来。他底悲哀的眼睛马上消失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大心,你为什么要灭亡呢?”我心里这样问。
然而没有人回答我。我知道杜大心底骨头已经腐烂了,他不能够再做什么了。
灭亡,这就是灭亡底意义吗?
四月一日
今天静妹来,穿着一件蓝布短旗袍,人似乎憔悴了,但是她很活泼,很愉快。她絮絮地向我叙述工厂里的事。她说她在女工中间已经得到了好几个同志。她们差不多每晚上都要到她底家去,请她和文珠教她们读书,给她们讲解现社会状况。
这一切我听得有些厌烦了。我想用手蒙住耳朵对她说:“够了,收拾起你底工厂、你底宣传罢,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我并没有说出这句话。我看见她底笑容,我底勇气就消失了。我为什么要夺去她底这一点快乐呢?我始终注意地听着。我甚至不打岔她。然而她终于闭上嘴走了。
静妹是午后一点钟来的,但在五点多钟就去了。我知道她去了以后我会感到怎样的孤寂。我留她在这里多玩一会。但是她说七点钟有同伴到她底家里去,文珠一个人是不够应付的,而且她答应了文珠一定要在七点钟以前回到家里。
我也就不再挽留她了。我知道我再留也留不住她。她不再是我底静妹。她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她是一个女革命家了。她是属于社会的,属于人类的。
她临去时交了一封信给我,说是文珠写的。同时劝我多出外去散步,多到公园去。
“我一点生趣也没有,在公园里和在家里还不是一样!”我底声音有些愤慨。所以她凄然对我笑了笑。
我望着她走出房门,看见她底细长的背影在楼梯下面消失了。我忍不住眼里的泪珠。我想跑下楼去拉住她,叫声“妹”。但是我极力止住了自己。我把头俯在书桌上面,我想这应该是我底最后一次的痛哭了。
静妹大概已经在拥挤的电车里面了。我知道在她底心中一定只有激动和希望。然而在我这里却只有黑暗和死亡。我底耳里似乎还响着她底声音:“因为你没有信仰。”
静妹啊,我不要信仰,我要的是你和文珠呢!
我把头抬起来时,房里已经完全黑暗了。我不知道夜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也不想吃晚饭。我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我底左手里还捏着一团纸。我记起了那是文珠底信。
我扭燃电灯。我摊平信封,撕开它,取出一张窄的纸条来。是文珠底娟秀的字迹,但只有下面的十四个字:
我就是门,凡从我进来的,必然得救。
就只有《福音书》里面的这句话!她为什么要引《福音书》里面的话呢?
文珠啊,你这门不会有一天为我而开吗,假使我果真有丧失了一切跪在你底门前哀求的时候?
开罢,打开你底门,让我窥见一点光明罢。黑暗把我压得太苦了。
四月三日
我又读《生之忏悔》。这几天我特别爱读它,因为它是杜大心底遗著,而杜大心是我底唯一的忠实的朋友。
在二百七十页上面我读到下面的话:
这几年来我追求光明,我追求人间的爱,我追求我理想中的英雄。然而如今我底爱被人出卖了,我底希望失掉了。在长期的追求以后,我所得到的只是黑暗与孤寂......
这几年来,我带着这颗爱正义爱人类的心走遍了广大的世界,走遍了人心底沙漠。我底旅行底结果只给了我许多的痛苦,许多痛苦的伤痕。正义在哪里?光明在哪里?爱又在哪里?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才看不见那可怕的景象,听不见那惨痛的声音?那一切象箭一般锋利地刺着我底心。我底心上布满了痛苦的伤痕......
我才知道杜大心一直到死都还在追求人间的爱。但是静妹已经把她底爱给他了,他为什么又要走灭亡的路呢?
杜大心是一个爱得不彻底、憎得不彻底的人。他因为爱生,因为追求美满的生,所以才去死。这种道路我是不会选取的。
我不追求,我只创造。
四月五日
没有朋友来看我。这些时候我是很孤寂的。
静妹和文珠来了一封短信,说她们底工作很忙,日里为厂主作工,夜间为团体工作。她们最后说,生活虽然很苦,但是事情进行得顺利,所以她们很快活。
究竟她们底事情进行得怎样顺利呢?她们底信上并没有说。但这已经象是拿着一个美丽的东西在我底眼前炫耀了。我撕碎了她们底信。我怕它会诱惑我。但我又禁不住要把那些碎纸片拾起来保留着。而且我还吻那些碎纸片,在那上面我仿佛感觉到两颗女性底温柔的心在跳动。
矛盾,我底生活也是矛盾织成的。但是矛盾底网并没有掩蔽了我底一切。我底眼泪依然在那网眼里发亮。
我不愿意多到外面去,我不愿意看见那些卑鄙的、油滑的面貌,那些面貌简直把街道塞满了。人就好象一口猪,只晓得吃,盲目地活着来吃,吃着来活,只为了消磨日子。
出世,成长,保身,传种以至于死亡:所有的人都走这种呆板的单调的路。难道在那许多许多的人中间,还有加上我这一个的必要么?
我应该忍受着寂寞和痛苦,我应该走我自己底路。
我是为着我自己而存在的。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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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寒来看我。我看见他底瘦长的脸,不知道怎样竟然感到极大的快乐。我心里希望着:他不要马上就走罢。
他起先和我谈杂志底事。杂志底全部稿件差不多都排好了。十五日一定可以出版。他现在焦虑的是杂志出版以后能否得到预期的影响。
从他底充满焦虑的谈话中我开始知道他对办杂志的事情已经没有多大的信心了。
“办杂志,这事情是太迂缓了,太迂缓了!一份杂志要在中国普遍地散布出去,要在读者中间产生一种巨大的力量,不知道需要若干年代。我能够忍耐地等到那时候吗?这工作太迂缓了,太微小了。我愿意做的是更痛快的事情。白纸上写黑字,我已经觉得这工作是怎样令人痛苦的了。我究竟不忍心把生命拿来这样消磨掉,”他抱怨地说。他底细小的眼睛圆睁着。那里面射出来火一般的痛苦的光芒。
“什么才是更痛快的工作呢?”我做出冷淡的态度问,为的是掩饰我自己底苦恼。我底心也被火烧得发痛。
“什么才是更痛快的工作呢?”他痛苦地重述着我底话。他绝望地拿这句话问他自己。他烦躁地站起来在房里大步走着。他把脸仰起看天花板,用一只手去搔他底蓬乱的头发。我平静地望着他,我偶然碰到了他底眼光。他底眼睛常常是红的。那里面常常燃烧着一种火,这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
“光明,”他继续说下去,好象是对另一个人说,并不是在对我说话,“我们果然会给人带来光明吗?我底文章,我已经看过最后一次的清样了。我每改一次校样,我总要生气。我看见仍旧排错了这许多字,我便要骂排字工人偷懒。但是我看见那些年青的学徒底血亏的瘦面孔,发红的眼睛和涂满铅黑色的双手,我才知道我们在浪费了自己底心血以后,又花钱去买别人底血了。是的,铅毒,那可怕的铅毒,他们没有青春,在很小的年纪就会被铅毒弄死的。但是我们底杂志是要办下去的,别的许多许多教人做奴隶的杂志也是要办下去的。还有那许多许多毒害青年的书籍,也是要大批地继续出版的。我们难道不会想到一条别的路吗?”
他底最后的一句话在这屋里的沉闷的空气中长久荡漾着。这声音异常苦恼,而且刺得我底心痛。
别的路,为什么他们都要去找寻别的路呢?我怕听“别的路”这几个字,我不愿意想到将来有一天我会丧失了一切跪倒在静妹和文珠底面前,哀求她们把门打开让我走她们底路。
别的路,为什么他们都在我底面前提说别的路呢?难道我自己底路真正断绝了吗?不,我不愿意走别的路!
他绝望地大步在房里踱了一会,忽然他用一种苦涩的声音短短地说:
“我去了,我还要到印刷局去校稿。”
他果真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快要被黑暗包围了的房间里。
我冷笑几声,我想这个人奇怪,他明明不相信办杂志的事,却又忙着去办杂志。他要找寻更痛快的工作,却又忙着去做不痛快的工作了。
我自己无论如何不会象他这样。
但是过了十多分钟,我又被一阵不可抗拒的孤寂底侵袭征服了。我坐在书桌前面。我不想做任何事情。我渐渐地把头俯下去,俯在书桌上。我一点也不想动。我也不用思想。我这里只有空虚,只有痛苦。我让那逐渐变为浓密的黑暗来埋葬我。
眼睛是干燥的,我并没有哭。
四月七日
母亲寄来一封信和一百块钱。
在那封信里她说她近来身体很好,叫我们不要挂念她;她说她很担心我们在外面的生活,叫我们在空闲时候多多给她写信,那个转信的仆人是很可靠的;她鼓励我们放心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她还说在经济方面她能够帮助我们,反正她用不完那些钱,而且她没有别的儿女。最后她说那个忠心的老婢女附笔问候我们。
我把钱收下了。我想静妹一定不赞成我这样做。母亲寄钱给我们已经有好几次了。静妹曾经主张写信回去叫母亲以后不要再寄钱来。但是我底想法却不同,我们为什么不应该用母亲寄来的钱呢?难道应该把钱留给父亲和姨娘去用吗?母亲自己说得对:反正她用不完那些钱,而且她没有别的儿女。
我写了一封回信给母亲。写这信是煞费苦心的。我能够对母亲说些什么话呢?我能够把我所感到的一切告诉她吗?我能够告诉她静妹到工厂去做女工,而我孤零零的被寂寞和黑暗包围着吗?我能够告诉她我憎恨一切,否定一切,反抗一切,我是为着自己而存在的吗?
关于这些我什么也没有写。我写的是另外的事情。
我说,我和静妹在外面过得很好。我们底身体比较从前更强壮。请母亲不必挂念我们。我说,我们很想念母亲,有机会一定要回家看她,虽然父亲还不肯原谅我们,还不要我们回家。我说,我们身边带着的母亲底照像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母亲能不能够把最近的照片寄一张给我们。我说,我们常常回忆到儿时的事情,每想起那些事情就禁不住要感激母亲:母亲给我们的好处已经是很多很多的了。我说,母亲要好好地保养身体,不要常常为小事操心,也不必为着父亲和那两个姨娘底事情生气。这对她底多病的身体是很不适宜的。我们时时刻刻都希望着她底身体一天天地强健起来,等着我们将来回家去和她团聚。
我写了这许多谎话,我一点也不疑心我是在撒谎。
我们果然有回家去和母亲团聚的那一天吗?我自己就不相信,而且我也不预备回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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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
我把母亲底信转寄给静妹,另外我又写了一封信给静妹和文珠:
我们相隔得这么近,却不能够常常见面。我知道这在你们并没有什么。你们本着你们底信仰,依着你们底良心,去做你们自己所愿意做的事情,你们当然只有快乐。然而我呢,我这里就只有忧郁和死亡。我没有信仰,我没有工作。我心里没有一件值得崇敬献身的东西。
虽然我生活在这样大的一个世界中,我自己底世界却是非常狭小,在那里一切的人都是不存在的。在这世界中没有一个我可以工作的地方。我本也可以找一个信仰来消磨我底生命,我本也可以和你们一样牺牲自己去为人民谋幸福。但是如今太迟了。
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够奉那愚蠢无知的人民为上帝的。我觉得最好还是让所有的人一齐灭亡。我否认一切,我反抗一切,便是你们所奉为神圣的人民我也反对。
静妹说过:“没有信仰的人不能生活,憎恶人类的人只有灭亡。”你也许有理。我也许有一天会走杜大心底道路而达到灭亡,那时候你们还活着,你们还在奋斗,挣扎,甚至凯旋。但是我底骨头已经早腐烂了。
文珠说要救我,但我是无可挽救的了。我是这样的人:即使走了错误的路,也要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尽头。拿自己底生命作孤注一掷来做这一种试验,也算是痛快的事。谁知道也许我底路是对的!将来反要轮着我来拯救你们呢!那时候我会借着耶稣底话对所有的人说:“你们若不悔改,都要如此灭亡。”
然而不管怎样,你们现在总是幸福的。希望你们在幸福之余还记着我。有空来谈谈也好。因为在这个世界中只有你们两个人还爱我。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再象从前那样地一块儿生活呢?自然你们现在比起我来多了一个信仰。但信仰是人造的东西,它并不能够支配人。你们究竟是我所爱而又爱过我的妹妹啊。(文珠许我这样称呼她么?)......
我把信写好,晚饭后拿出去投在邮筒里。
天正落着大雨。冷的雨点向着我底头上、身上打来。我用右手护着眼睛不住地向前面走。好几次雨点迷住了我底眼睛,使我只看见一片昏暗的世界。
把信投进邮筒以后,我依旧向前走着。我无目的地走在那昏暗的街道上。雨点变小了。我不再用手保护我底眼睛,索性让微雨洗着我底飘乱的头发。我底眼睛润湿了,雨点沿着脸颊淌下来。衣服差不多要湿透了,冷冰冰的贴在我底背上。但我底心还是热辣辣的。热情在我底身体内满溢着,我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地方。我走着,我无目的地向前面走着,在那昏暗中摸索着,恰象一个失了向导的盲人。我不想回家去,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家了,我有的只是那坟墓,那孤寂的、黑暗的坟墓。
昏暗继续着。偶尔有一些光亮,假的光亮;一些人声,空虚的人声。一些人在我底旁边走过,都是缩着头颈、晃动着身子的,他们只象一些影子,一些鬼魂。
寂寞和疲倦终于把我压倒了。我雇了一部黄包车回家。我躲在车篷里让车夫把我拉过泞滑的道路,拉进我住的那个弄堂。
弄堂里灯光昏暗,石板泞滑,车子还没有拉到我底门口,车夫就跌了一交。我连忙下车来把钱付给他。
“先生,多加点钱罢,我脚跌坏了。”黑暗中我看不见他底脸,只听见这痛苦的声音。
我想: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只是哀求?我底怜悯马上就被愤怒赶走了。
“一定是他在撒谎!”这思想象电光一般地闪过我底脑子。
我很不愿意地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他。我想他应该马上走开了。
“先生,再加点罢,”他底声音似乎更悲惨,他底手也伸得更近了。
“够了!”我生气地说,又摸出三四个铜板丢在地上,就不顾他底哀求径自去了。
我刚走了三四步,忽然听见他叹一口气,接着车轮底声音就渐渐地去远了。
铜板和银角一齐在我底衣袋里跳舞起来。这声音刺痛着我底耳朵。我进了房间,扭开电灯,脱了湿衣,颓唐地倒在沙发上。我用手揩了润湿的脸。我觉得那张脸陡然发烧起来。我无目的地把眼光在房间里移动,每一样东西都烧痛了我底眼睛。
突然我底眼光定在静妹底相片上面。相片渐渐地变大起来。她底大眼睛愤怒地望着我:“你这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这时候我不能够忍受这样的话了。我连忙蒙住耳朵,闭上眼睛。但是衣袋里铜板和银角却在烧我底肉。
是的,我是一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静妹啊,你和文珠还会爱我这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吗?
四月十一日
寂寞和苦恼,黑暗和死......
没有朋友来看我。
静妹也没有写回信来。
是她没有写信的时间,还是她已经把我完全忘记了?
然而我是不能够把她和文珠忘记的。
期待,焦虑,难道这真的没有终局?
四月十三日
静妹底回信来了:
哥——我们是很快活的。这里的工作我们也不觉得苦,因为我们底心里燃烧着牺牲之火。我们底信仰到处得着欢迎。在女工中间我们已经有十多个同志了。自然这是费了很大的力量。而且还有别的一些朋友来帮忙。
这里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到处都是希望。只可惜人太少,在工厂里就只有我和文珠两个,在外面的人也没有许多。我们很希望你来帮助我们。你住在工厂附近,也可以做许多事。
但是你底信来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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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的路是一定会达到灭亡的。我们不能够看着你拿生命作孤注一掷。杜大心灭亡了,我底一腔眼泪也挽留不住他。如今我只是在心中留着他底不灭的影子。我爱他,我爱他底信仰。他因为违背了他底信仰,所以灭亡了。我却因他底死而得到了新生,而舍弃了悬崖上的生活。谁知道你反而因此陷溺在毁灭的深渊里。
哥,你如今是愈陷愈深了。我不忍看见你灭亡,我不能看见你灭亡。我底爱不曾拯救了杜大心,但这一次我却要用它来拯救你。哥,我和文珠是能够拯救你的。文珠说得不错:她就是门,你要从她进来才会得救。哥,你现在还不了解我们。但将来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们的。
你现在能够到我们这里来最好,我们很欢迎你。但是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底路,我们也只得由你。不过我们请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如果发见你底路走不通,你愿意走别的新路,那么还是请你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永远是你底妹妹,我们永远爱你。即使你把一切人都当作你底仇敌,我们依然是你底妹妹。
你底妹妹静淑。
母亲底信读过了,三四天后就给她写回信,仍由你寄去。你底信可以先发,免得使她悬念。钱,我不需要。我可以靠自己底两只手生活。你要用钱,就完全留在你那里罢。
我们很想见你,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到你那里去。你不可以到我们家里来吗?——在任何一个晚上。
文珠在静妹底信后写了一句话:
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你底妹妹文珠。
在一张信纸上布满了细小的字迹,信是两面写的,在那上面跳动着两颗女性底心。
我读着信,我接连地读了几遍。我终于把信纸放在嘴边吻了。
我给她们写回信,我写了一大张混合着感激与渴望的话。但我又把它撕了,另外写了一封。
我底回答是:
我现在不能够来,也不预备来。我希望你们索性把我忘记罢。我自己并没有应该悔改的地方,谢谢你们。我愿你们永远忘记我,单让我把你们底影像永留在心上。现在我仍要象耶稣那样对人们说:“你们若不悔改,都要如此灭亡。”
我要去,我要去飘泊,等将来我真到了无可挽救的时候,我会回来跪倒在你们底面前。那时候希望你们拿眼泪来埋葬我。
对于静妹底诚挚的长信,对于文珠底带着深情密意的那句话,我竟然用这样的信来回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固执,这样残酷!
我写好这封短信,伏在书桌上哭了许久,但终于出去把它发了。
矛盾,矛盾,近来自己底心理自己也不了解了。
毁灭罢,我愿那大毁灭的时代早早到来,第一个就毁灭掉我自己。
四月十五日
秋岳他们底杂志出版了。秋岳很高兴地给我送了一本来。
我接到手里,是一册二十五开本的杂志。两个绿色的大字“光明”残酷地对着我底脸打来。我略略偏开了头。
“你觉得怎样?”秋岳满意地问道。他底圆脸上现出了光彩。
我把杂志翻开:发刊词是秋岳写的,有秋岳底时事述评,有亦寒底长篇论文,有鸣冬底文章,有克谨底译稿,此外还有一些别人底文章和外面的来稿。这一本薄薄的刊物里面的确充满了追求光明的呼声,虽然软弱一点,但这究竟是黑暗社会中追求光明的呼声啊!
“太软弱了,”我严肃地说,就把杂志放在桌上。
我底话显然是他料不到的。这句话似乎给了他一个打击。他底脸色变了,脸发红,两只小眼睛圆睁起来。他起劲地说:
“你想在这种时候我们还能够说更明显的话吗?我们现在有言论自由吗?为了免得这追求光明的呼声被黑暗窒息了,所以我们只能够叫得软弱一点。但是我们底声音会传布出去,听见的人自然会明白我们底意思。”
“然而倘使连这种软弱的呼声也给别人窒息了呢?”我反语似地问,我底态度很冷淡,甚至象是无感觉的,而其实我底心里却有火在燃烧,烧得我底心发痛。
秋岳似乎吃了一惊,但马上他又恢复了坚定的表情。他争辩似地说:“不会的。我相信还没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有的是舌头,谁也不能够禁止我们说话。我们底杂志一定可以长久出下去,没有人会来戕害它底生命。”
他说得那么坚定,简直没有一点疑惑。这使我感动。我很想说,我也希望他们底杂志长久出下去。但是另一种思想终于制服了我,使我摆出冷淡的面孔差不多冷酷地对他说:
“不要太乐观了罢。”
在几分钟以前我们也许可以互相了解。但是这句话好象在我们中间筑了一道高墙。我们对望着,交换了几瞥恐怖的和疑惑的眼光。过后他低下头烦躁地在房里踱来踱去。我躺在沙发上用手蒙着脸。
“冷,你听我说,”他终于站住了,站在我底面前,用颤抖的声音唤我。
我放下手抬起头去看他。他底圆脸变得很柔和了。
“冷,你为什么故意做出这种不自然的态度,说这些非本意的话呢?你想我还不了解你吗?”他说得十分诚恳。
我不说话。我没有力量反驳他。他底这几句话差不多打中了我底要害。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冷,我知道你近来的举动和讲话都不是出于本心的。你为什么要假装成一个自私的个人主义者,在无益的自大中浪费你底宝贵的青春呢?你很可以做点有益的事情。”
他果然说出了我底弱点吗?难道我真会屈服在他底面前吗?——我暗暗地拿这样的话问自己。
难道我也应该象他那样牺牲了青春来办一份软弱的杂志吗?——这个思想象棍子一般打在我底头上,我站了起来。
我走到他底身边,拍了拍他底肩头,我也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话。
我说:“秋岳,不要再说那些废话了。你知道我底性情,你不会说服我,我也不会说服你——”
“但是——”他接着急切地说下去,但是被我打断了话头。
“因为你比我多了一件东西。你有一个信仰,而我却没有。所以我们不能够走在一条路上。”
“难道我们就不能够做朋友吗?”他痛苦地说。
“为什么不能呢?你知道我也是一个追求光明的人。”我底态度比他底镇静得多。
“这个我实在不了解,”他依旧苦恼地说。他起先似乎相信自己很了解我,现在他却说出这样的话了。
“不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在这样的社会里面人们本来就不容易互相了解。你为什么老是想着这些事情?你把精力花在你底杂志上面,不是比这样更好吗?”我底心境似乎暂时平静了。我说话时没有苦恼,没有疑惑。
“我还要去料理杂志底事情。”
他匆忙地去了。临走的时候他抓起我底手紧紧地握着,一面说:“以后我们恐怕没有机会常常见面了。”我看见他底眼角缀了泪珠。
他哭了。他就是在《光明杂志》上面说过“奋斗就是生活”、主张到处散布生命底种子的那个人。
送走了秋岳,我没有一点悲哀。我想他以后不会就不来看我罢。但是我又知道他被杂志纠缠着,以后大概不会常常来这里和我长谈了。
我一个人在冷清清的房间里慢慢地踱着。孤寂开始侵袭我。我底心境底和平被破坏了。我想起我所爱的一切近来都和我逐渐远离,我自己依旧不得不在空虚中浪费我底生命。我想起刚才秋岳劝我的话和我回答他的话。我又看见躺在书桌上面的“光明”两个绿色大字。这时候我底自持的力量完全失掉了。我颓唐地倒在沙发上,我用双手蒙住我底脸。我不敢想,我不敢看。
但是我底眼睛甚至在黑暗里也能够看出两个绿色的大字“光明”。这两个字在我底眼前不住地晃动,把我底脑子也绞痛了。
光明,我这一生还有希望看见光明吗?
我说过:我对于我是至高的存在。但是没有了光明,这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快要被自己毒害到不能挽救的地步了。
四月十七日
出乎我底意料之外,静妹晚上九点钟来了。
她底脸略有点消瘦,但是被一种光彩笼罩着。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射出强烈的光芒。我触到这眼光,我觉得我底心也软化了。
“怎么这样迟还到S市来?你一个人?”我惊讶地问,我感到快乐。
“我有别的事情,”她说了就在沙发上坐下,她轻轻地吐了两口气。看那神情我知道她已经走了不少的路。
“你想象不到我们底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真是顺利得很。只可惜我们人太少,时间太少。我从没有象这样地忙过,”她炫耀似地说,但是声音里带了疲倦。这疲倦是掩饰不住的。
“妹,你这样忙是不行的,你底身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难道你自己还看不出来?你也应该休息,”我怜惜地说,这时候我觉得我爱她比爱我自己更多。
“这样稍微忙一点,有什么害处?我从前的生活实在太空闲了,我已经浪费了那么多的光阴,”她微笑地解释说,她对自己底健康似乎完全不关心。
我想我这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事也不做,却让我底妹妹这样忙着来摧残她底身体。我现在还站在她底面前劝她休息。我真的就没有一点惭愧吗?
“我要走了。这是我给母亲写的信,请你寄回去,”她站起来说,摸出一封信递给我。
“怎么你就要走了?这么快?你刚刚来,还没有坐到二三十分钟!”我痛惜地叫起来,我觉得她一去,我就永远失掉光明了。
“文珠在家里等我,我还有许多工作,现在回去已经迟了。我本来预料九点钟以前可以到家的,”她带了点焦虑地说,显然她关心工作比关心我更多。
“你难道一刻也不可以多留吗?”我痛苦地叫起来。
她站在我底面前,用她底大眼睛默默地把我望了好一会。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我一生也不能够忘记。我觉得我再没有力量自持了。我差不多要跪下去抱住她底双脚哭起来。
“哥,”她用了很温柔的声音唤道,“我知道你底痛苦,我很为你担心。但是你不可以改变吗?你不可以抛掉你底个人主义到我们这边来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在一起生活呢?从前我们是那样地相爱,互相了解,互相帮助的。”
“但是今天是谁先离开呢?”悲痛压倒了我。我忘记了她底一切:她底生活,她底信仰,她底渴望。我只想到:我马上就会失掉她。我责备似地叫出了上面的话。
“哥,”她不回答,却只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唤我,同时她底眼光看入我底眼睛,依旧是那温柔的、爱怜横溢的眼光,里面却多了一种我不了解的东西。它把我底飘摇的灵魂镇定了。
“哥,我并不是离开你。我不能够看见你走灭亡的路,我预备救你。所以我给你开辟了新的路,而且我亲身去走过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你为什么不跟着我来呢?不跟着我去走新的路呢?不要迟疑了。到我们那里去罢。帮助我和文珠进行我们底工作,就象你从前帮助我研究学问那样。”她底声音好象音乐,每一句话都达到了我底灵魂深处。我觉得我底全个身体都被她底声音渗透了。我底自我,我底这许多时候以来用孤寂和痛苦所造成的自我,现在被她底话完全打碎了。
我差不多就要不顾一切地跪在她底面前,要求她带我去,带我到任何地方去。但是一转念间我底那个被打碎了的自我又得到机会聚合起来,而且有力量——也许这是最后的力量罢——使我拒绝她说:
“我不能,我不能。”
“哥,你为什么不能呢?难道你不再信任我吗?”她底眼睛突然阴暗了。我清楚地看见这个变化,我明白我底话给了她什么样的影响。在这些日子里她牺牲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为一个理想工作,我反而拿我底痛苦去折磨她,使她悲痛,使她苦恼;去浪费她底宝贵的光阴。甚至在这时候她向我伸出来她底温柔的援救的手,我依旧顽强地拒绝了她......
“你,你这个残酷的东西!你给她的痛苦已经是太多,太多了!”一个声音在我底身体内叫起来,在短时间里我完全把自己忘掉了。
“我不能!我不能!”我捧了头在房里大步走着,我没有思想,我甚至准备着踏进那不可挽救的深渊里去。我说不能,是我不能够再做那些使她痛苦的事了。
我疯狂地走着,我希望我底面前就是一个深渊,好让我马上就陷落到那里面去。
“哥,”静妹底声音钟鸣似地打进我底脑里,我底全个身体里都有了那响声,而且被震动得战抖起来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次我如果不陷落进深渊,我就会跟着她走了。
我在挣扎,我在跟自己挣扎。忽然一种短时间的激情占有了我。
我走到她底面前用一种残酷的声音说:
“妹,你回去罢。你还有你底工作。这个世界里有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你们单单不肯放过我?你们总要来干涉我?”
我不能再说下去。我没有力量了。我蒙着脸立在房里。
静妹沉吟了半晌,终于默默地走了。留下这死一般沉寂的房间和死一般沉默的我。
不知道过了若干时候,我觉得人比较清醒了。我放下手温和地叫了一声“妹”。
没有回应。我知道静妹已经去远了。她已经回到她底家里了。
我为什么要把她遣走呢?当她诚挚地向我伸出援救的手的时候?
一阵难堪的孤寂猛刺着我底心。这孤寂我已经忍耐了许多时候,但是在这个晚上却似乎忍耐不下去了。我痛悔我不该遣走了静妹。
我走到书桌前,疲倦地坐下去。我取出静妹写给母亲的信。
静妹底这封信很长,显然写的时候费了她底不少的时间和眼泪。甚至在信纸上我还仿佛嗅出她底眼泪来。她底泪,那有着她底特别的气息的泪,给我带来许多痛苦的回忆。我记起我和她在一起过的那些日子,以及我们和杜大心往来以后的一段生活。
但是如今那一切都过去了,永不会回来了。我孤零零地坐在这坟墓一般的房间里,读着静妹写给母亲的信。在信纸上一个忧愁的、瘦削的脸现出来。静妹至今还没有把他忘记。而我也不能够忘掉杜大心。
静妹写给母亲的信是一个女儿写给母亲的信,这里面有思念,有爱慕,有回忆,有眼泪,有伸诉,有安慰。但和一般的女儿底信不同的是那里面有光明,在光明中现出来杜大心底脸,这张脸是被光明照亮了,而且这光明照彻了我底心。
对母亲说起杜大心底事,在静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这封信里她又提到杜大心底主义以及那个人底死所给她的影响。她说起她是怎样才决定了舍弃一切个人的安乐去继续杜大心底工作的。所以她现在终于离开这几年来她所相依为命的哥哥走她自己底路了。但是她又向母亲保证说,她这样做并不是她不爱哥哥,不,她说她爱哥哥比在任何时候都更爱,然而她不能够跟着哥哥去走灭亡的路,所以她要用她底力量救自己,并且救哥哥。她十分肯定地说,她所走的路一定会使她得救,而且也使哥哥得救。
她把这些事情也都向母亲说了!母亲怎么能够了解这些话呢?她底话显然是写给我看的。她用心太苦了。
在写了许多爱慕母亲的话和一些儿时的琐碎的回忆以后,她这样写道:
就在今天,就在忙碌的工作里我依然不能够忘记我做小女孩时候的许多事情。每想起这些事情,每想起我底童年时代,我就蒙恩似地看见了你底慈祥的面貌。你底爱,你底伟大的无所不照的“母爱”温暖着我底心,一直温暖了许多年,不曾有过一个时候把我抛撇在黑暗里。母亲,想起了这事情,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你才好。
母亲,哥也许已经告诉过你罢,这是我们在前次的信里不曾说起的。自从我们这次回到了S市后,我就时常想回家看你。母亲,就是在今天,我还是多么渴望着见你一面啊。在你底旁边,看见你底慈祥的面貌,听见你底温和的声音,听着你叙述你在家里的生活,告诉你这一年半来我们在外面所经历的种种事情。母亲,这是多么大的幸福啊。这种幸福底幻景把我整整折磨了一年半。但如今我却甘愿把它放弃了。
母亲,你会因此怪我吗?你会因此责备你底女儿无情吗?你会因此感到大的悲痛吗?母亲,我知道你决不会这样。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你会原谅你底女儿象你从前原谅她那样;你会爱你底女儿象你从前爱她那样。因为我正如你底信上所说永远是你底爱儿,永远蒙着你底爱而生长的女儿。我已经蒙着你底爱过了二十多年的幸福生活了。
母亲,是的,提起你底爱,这伟大的“母爱”,我底心就软化了,我就觉得不能够再象从前那样地做一个自私的人了。母亲底爱是不应该被一个人占有的。这种爱应该普遍地散布出去。母亲底爱正应该象阳光那样地普照,使世间不会有一个被爱遗弃的人。母亲,我蒙着你底爱已经二十多年了,这种爱积蓄在我底身体内如今开始满溢起来,需要我来放散它了。母亲,我如今决定牺牲一切,要把你底爱放散出去。我拿你底爱去爱人类,使世间许多一生享受不到爱底滋味的人也沐浴在爱底阳光里,使许多许多的阴沉的黑面孔也会因了爱而灿烂地笑了。
母亲,我如今把我从你那里受到的爱分给广大的人群,使那许多一生得不到人爱的人也都得着你底爱。这事情,你一定也高兴我去做。我还记得在我做小女孩的时候,你就教我去帮助人,去爱人;你教我去怜惜别人底痛苦;你教我把我底零用钱施舍给路旁哭泣的小乞丐;你教我为别人底不幸流泪;你教给我的事情已经是这么多了。但是母亲,你还不曾看见那广大的世界,那广大的人群啊。那被贫穷、压迫、黑暗、屈辱包围着的广大的人群,他们底悲惨的、非人的生活,他们底单纯的信仰,他们底正直的心,是值得任何人同情的。为了他们,我就牺牲我底生命,你就失掉你底女儿,母亲,我想这也是应该的罢。
我把你底爱拿来爱人类,这种爱会永远活在人类中间,而且跟随着人类继续活下去。在每一个人底生活里面都会反映出你底爱来。这种爱是不会死的。它会产生新的爱,这样连续下去,以至于无穷。
母亲,想到将来有一天你底爱会使得许多人幸福地微笑,许多生活灿烂地发光,那么就让我们母女两个今天悲哭地死在隔绝里,也不算是怎样痛心的事情罢。我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个悲伤的......
静妹写信就象在作文。她为什么要给母亲写上这些长篇大论呢?她为什么要把我们底真实的生活全告诉母亲呢?
我,我这一个被称为个人主义者的人,我给母亲写信,费了许多苦心,编造了许多谎话。我不敢告诉她我所真实感到的和我所真实经历的。我只劝她保养身体,等着我们回家和她团聚。
静妹,她这一个自己说是爱人类的人,她却把她所真实感到的和她所真实经历的完全写给母亲了。她甚至对母亲说,悲哭地死在隔绝里并不是怎样痛心的事情。
她为什么要给母亲写上那许多母亲不见得就会了解的话呢?
她底信显然是写给我看的,这好象发表一篇文章在《光明杂志》上面给我看一样。她底意思很明显:如果我不跟着她去走她底路,那么她就会让我悲哭地死在隔绝里了。
“难道我们真的会悲哭地死在隔绝里吗?”我放下静妹底信,不禁这样地问自己。
我茫然。我不觉得痛苦。我差不多要变成麻木了。
四月十八日
我把静妹底信寄发了。不管信里的话是怎样和我底信冲突,不管我怎样不赞成她给母亲写这样的信,我终于把她底信寄给母亲了。在寄发以前我又把信读了一遍。
我记着这样的话:为了人类,牺牲自己。
其实静妹不仅预备牺牲她自己,她也预备牺牲别的人。为了人类,她甚至会把我牺牲掉。
为什么静妹老是拿那些小的、大的、广义的、狭义的名词来麻烦我呢?人群,人民,人类,以及种种可以被人奉为神圣的名词!他们在什么地方?难道为了他们我就应该牺牲自己吗?
“你不爱人民,因为你不了解他们,”静妹似乎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我怎么会了解人民呢?我连他们也没有看见。我看见的只是我底坟墓一般的房间。
四月十九日
傍晚,我刚刚扭燃房里的电灯,文珠来了,好象她同静妹商量好轮流来看我一般。
我知道她是来劝我的。我想她说的话和静妹前晚上说过的不会是两样。
她开口就说她本来打算昨晚来看我,后来她被别的事情耽搁了,又遇着昨晚落大雨,所以她终于没有来。我记得:昨晚我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我不曾做任何事情。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嘘了一口气,望着我笑了笑,就对我叙说她底最近的生活情形。
她说话和静妹说话稍微有点不同,静妹更温柔些,她更热情些。但是她底脸颊上的红色比从前淡多了。
她说,在工厂里待遇是怎样地坏,工作是怎样地繁重,设备是怎样地不合卫生。她说,女工底生活是怎样地比男工更苦,她们不得不受着种种的侮辱和引诱;工头怎样侮辱她们,账房怎样引诱她们,流氓又怎样调戏她们。她告诉我有一天她下工出来怎样被一群流氓包围着调戏的事情;她告诉我她底一个结过婚的同伴被账房引诱后又遭遗弃而终于自杀的事情;她告诉我她底一个十六岁的同伴偷了一点丝被查出来捉去监禁的事情;她又告诉我她底工作是怎样地折磨人,而且在起初她常常在丝车旁边暗暗垂泪的事情。她最后给我看她底手,那两只可爱的瘦小的手,我知道以前她底手并不是这样的。现在她底手显然有了两三种颜色。
她说话的时候她底表情和声音是时常变化的。她底脸常常被悲哀的云雾遮住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但是她并没有流泪。反而我,我倒差不多要哭了。我望着她底嘴,不断地在心里哀求说:“可怜我,不要再说下去了。”然而我并没有把话说出口,而且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还是非常注意地听她讲话,连一个字也不肯放过。我甚至没有发出声息来打岔她。
她底口闭上了,她疲倦地倒在沙发上面。但是她底眼光还在我底脸上、身上盘旋。这眼光是多么温柔。
我爱怜地望着她底美丽的脸,我底心被痛苦打动了。我只想到她底一切,我完全忘了自己。
她已经受到这么多的苦了。这样的受苦到什么时候才是终局呢?还要继续若干时候呢?难道要继续到她希望的“黎明的将来”底来临吗?还要经过这许多长远的岁月吗?
我不能够回答这些问题。
但是我不得不想:她底身体能够支持到那时候吗?她能够经历这一切受苦而存在吗?
这问题我能够回答。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她决不能够支持到那时候。她不久就会被受苦折磨死的。
这个回答使我战抖起来。我痛苦地看她底脸,就象在看一个比我底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就象我一旦把眼睛掉开,她底脸便会马上消失一样。
我底这心情她是不会知道的。我心里贮满了许多温柔的话要对她说,她却一点也不知道。她和静妹一样,她底全部思想也是集中在人民上面了。她没有时间关心我。但是我怎么能够不关心她呢?我怎么能够在这短时间以内就把她底美丽的面庞,和她底痛苦的叙述完全扫除干净呢?
“文珠,”我终于忍耐不住,差不多忘了自己地叫起来。“停止了这种生活罢。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苦你自己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工厂去受人折磨,任人欺侮呢?你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去给人民谋幸福呢?抛弃你底这种生活罢,还是回到你底朋友中间来,他们知道爱护你。”我热得厉害,我底心跳得厉害,我不能够接着说下去了。我望着她底脸,她底嘴唇,我觉得我底一切是悬在她底嘴唇上了。我战抖地等候她底回答。
她底眼光这许久都不曾离开我底脸。但是她底表情却渐渐地在变化。她起初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后来她却微笑了。
“冷,你这个人主义者,你为什么倒担心起我底生活来了?我底生活并不是十分痛苦的。我又不是那些点缀太平的太太小姐,难道就连这一点苦也不能够吃?刚刚在开始的时候就胆怯吗?自愿的吃苦并不算是苦。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觉得这条路是不错的。你看我和静淑两个不是过得很快活吗?我们从来不曾想到过我们还能够做一些有益的事情。我们完全想不到我们居然能够把那许多事情应付得很好。一个月差不多就要过完了,我们已经得到了不少的同志,我们底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自己也从没有一个时候感到后悔。这不证明我们已经得到了胜利吗?冷,为什么你反而劝我抛弃这种生活呢?”她红着脸起劲地分辩说。她微笑了,这一次她灿烂地微笑了。显然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鼓舞着她,这就是她底坚定的信仰,这信仰使她忘记了别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她自己。但是我却不能够忘记她。我爱她,我比她自己还爱她。她并不知道。她完全不关心我!
“不要做得这样残酷罢,”我忘了自己地开始哀求道,让眼泪和哭声一齐出来,我不再顾到我过去所走的路和所说的话了。“不要说下去罢,不要再拿你底话来折磨我罢。你就一点也不关心我吗?你甚至一点也不关心你自己吗?”说到这里我完全失掉了自持的力量。我扑倒下去,把头放在她底怀里,孩子似地畅快地哭起来。
“冷,冷,”她起初吃惊地叫了两三声,好象要站起来,但后来她却变得安静了。她用一只手抚摩我底头发,她底手竟然是这样温柔。我觉得我回到幼年时代了。在幼年时代我从外面受了欺侮回家,常常伏在母亲底怀里哭。母亲一面安慰我,一面用她底手抚摩我底头发。那只手也是这样地温柔,就和现在的这只一样。那只手、那个柔软的胸膛是我幼年时代的避风浪的港口;如今我又在这只手、这个柔软的胸膛上找到我底新的港口了。我哭得象小孩一样,我用这哭声来向她倾诉这许多日子里我底寂寞痛苦的胸怀。
“冷,我知道你会有这一天,我知道你迟早会这样做的,”她用了极其温柔的声音说,这声音里充满着快乐和善意,我从没有听见过这样美丽的声音。“但是你为什么一定要等这许久?你使你自己受了这许多苦,你使我们也担了这许久的心。”
我没有答话,我只是倾听着,我好象在听音乐。我被那美丽的调子感动了,我并不去分辨她的话的意义。
她捧起我底头,用她底镇定的但满溢着爱情的眼光看入我底眼睛:“你看,你底脸瘦得多了。那寂寞,黑暗,空虚压得你好苦呀!我真想象不到这许多日子里你是怎样生活下去的。但是如今一切的痛苦都象梦一般地消去了。”她底充满爱情的声音和注视点燃了我底热情。我底全身的血都燃烧起来。我忘了一切。我忘了过去,忘了现在,忘了将来。我只记住她底那一对燃烧的大眼睛。我半立起身子,把两只手伸出去挽了她底颈项,使她底头俯下来,我再把脸承上去。我底嘴唇压紧她底嘴唇。这长久的热吻把我们结合在一起了。
“你来了,你为什么不早来呢?你使我等得好苦!”我喃喃地说。她底眼睛照亮着我底脸,那眼睛给了我这么多的暖热。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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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说话,我只是望着她底燃烧的大眼睛,我害怕那火焰马上就熄灭。
“现在那一切都变成过去的陈迹了。我底梦想也成了现实,你果然到我底怀里来了,”她欣慰地说。“要是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静淑,她不知道会怎样地高兴啊!”她底脸长久地被喜悦的光辉笼罩着。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和静妹两个的确关心我。
“文珠,你真的爱我吗?你真的关心我吗?”我站起来捧住她底烧脸,狂热地吻着。我快乐地问她,我还疑心我是在梦里。这快乐是真实的。这一年半来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快乐。
“你还要问这种话?我不爱你还爱谁?我为你不知道担了多少心?”她热情地回答,这些时候她底两颊是红红的,和从前没有两样。原来这一个月来的繁重的工作并不曾摧毁了她。她依旧是我底文珠,她并没有改变。那信仰,那工作,并没有使她改变。
“文珠,不管我底过去的一切,你还是这样地爱我吗?”我继续追问道。我一面抱紧她,我害怕她一回答,我就把她失掉了。
“当然。还需要你问?你这个顽固的人!”她顽皮似地点头说。
“那么,不管我以后依旧继续走我底路,你还是这样地爱我吗?”我问得更急,也抱得更紧。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底脸上的表情开始在起变化。
“倘使我依旧留在这里,而且象从前那样地对你们说:‘我自己并没有应该悔改的地方,’你还是象现在这样地爱我吗?”我底声音开始战抖起来,我底心也在战抖了。
她注意地望着我底脸,好象要从陌生人底脸上认出熟识的面貌来。她底快乐消失了。眼睛里的火焰也开始在熄灭了,因为那里积了雨点。她底泪挂在眼角。她用充满怜惜的声音说:“冷,你为什么不肯跟着我去呢?难道我底爱还不能够把你从空虚的个人主义里面救出来吗?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必须继续走那灭亡的路?我们不能够把你抛撇在黑暗里,让你灭亡!”
空虚的个人主义!灭亡的路!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话批评我底路呢?她为什么一定不肯放过我,让我走我底路呢?
“不要央求我这个罢!我要继续走我底路一直走到底。你可以央求我做任何别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央求我抛弃我底路!”我哀求似地抱着她说,我害怕我马上就会失掉她。我接连吻她底脸,这张脸渐渐有些凉了。
“你这个顽固的人,你真的不肯悔改吗?我回去怎么对静淑说呢?在我和灭亡之间你究竟挑选哪一个?难道你必须挑选灭亡吗?”她显然用了最后的努力来劝我。从她底眼睛里我看见失望和忧愁。
她的确爱我,关心我。她的确用了最大的努力要把我从灭亡的路上救出来。然而我又一次顽固地把她拒绝了。甚至在吻着她的时候,我依然不肯对她说我要挑选她而撇下灭亡。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变得这样残酷。我不仅对她残酷,而且对我自己也很残酷。我把我自己底幸福亲手毁灭了。
文珠终于走了。临去时她依旧不曾得到我底一句肯定的答语。我给她带来短时间的快乐。但是我终于在她底心里种下了失望和忧愁,而把她送走了。我浪费了她底一夜的时间,这时间她本可以用来做许多事情的。我浪费了她底爱情,这爱情她本也可以用来爱那人群的。
当我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我忽然记起文珠临去时投给我的那一瞥留恋的眼光。这眼光刺痛着我底眼睛,使我底泪珠接连地流下来。我想象着她这时在电车上的心情,我又回忆着她先前叙说的那些生活故事。我突然被一阵猛烈的悔恨压倒了。
房间里永远是那坟墓中的孤寂。为了这孤寂我遣走了文珠。否则我只要说一句应允的话就可以得到丰富的生命了。
我底路,除了灭亡外我底路在什么地方呢?文珠是有理的。然而如今太迟了。我底幸福已经被我自己亲手毁掉了。
文珠啊,你回来,你回来救我罢。你看,我真的被个人主义毒害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了!
矛盾,矛盾!我对于自己以前的思想和行动也不能够了解了。我也快到了杜大心底地步,要拿灭亡来消灭自己底矛盾了。
这一个夜晚是在沙发上面度过去的。我躺在那里并不动一下,黑暗重重地压在我底身上。周围只有死亡。在远远的地方有两对女性的大眼睛,从那里面射出光芒来,但是地方太远,我无论如何总不能够达到那光芒。
四月二十日
秋岳、鸣冬、亦寒三个人约着一起到我家来。他们底第一句话就是:“《光明杂志》被禁止了。”
“《光明杂志》居然会被禁止?连那样软弱的杂志都不能够发行吗?”我惊讶地,还带了点愤怒地叫起来。
“你不是说过连这种软弱的呼声也会被人窒息吗?现在果然到了那样的时代了,”秋岳挣红着脸生气地说。
“现在是天下太平的时代了。‘光明’当然是不需要的,”亦寒接着讽刺地说,他底瘦脸阴沉着。
“他们不需要光明,我们需要它!”鸣冬坚决地说。他怒吼起来。他底声音有点象晴天的霹雳。但是这只给我们带来更大的苦恼。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底脸阴沉着,好象大片的黑云堆在那上面。
亦寒在房间里大步踱着,他烦躁地搔他底头发,他底眼睛里不时地射出来忧郁的光。他忽然用了绝望的声音问道:“我们怎样办呢?”
“亦寒,就抛了办杂志的事情罢。人们并不需要光明,你何必一定要给他们带来光明呢?做点别的事情也好,”我同情地安慰他,我始终觉得办杂志写文章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人们不需要光明?谁说的?那只是少数人底意思!”鸣冬生气地争辩起来。“害怕光明的只是那些惯于在黑暗里作恶的人。至于那人群,那广大的人群,他们没有一个时候不是伸长了颈子盼望光明的。黑暗把他们压得太久了!”
“我们以后怎么办呢?”亦寒依然烦躁地问,他不住地搔着头发。头发披下来,遮了他底眼睛。看那个样子我害怕他马上要发狂了。
“怎么办呢?要是我底手里拿着的不是一管笔多么好......”鸣冬举起手捏紧拳头从上面打下来,打在书桌上面,把一瓶墨水打翻了,墨水正倾在那本杂志底封面上,把两个大字“光明”完全染黑了。
“光明真个被黑暗掩埋了,”我低声自语道,我感到了一种恐怖,这屋里的空气非常沉闷。我底全身似乎被束缚得很紧。我底自由完全被剥夺了。我不能够笑,我不能够大声说话。
“好,他们不要光明,我就给他们带来黑暗罢。杂志是要继续办下去的,改换一个名字,我们底杂志在下一个月又可以出版了。”许久不说话、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沙发上面思索的秋岳,忽然站起来,说了上面的话。他底声音是很坚定的;他底短小的身躯站在沙发面前,也是很坚定的,仿佛是一座石像。这表示出来他已经下了决心了。
“继续出下去又有什么用处?换一个名字,至多不过再出一期!你想,别人不会再禁止吗?”亦寒依旧在房里踱着,他烦躁地这样回答。“总之,白纸上写黑字的事情,我不高兴再干了。那太迂缓了,太软弱了!我们甚至来不及看见它底效果。为着这样的事情就牺牲我底全部的精力,那是太不值得了。我要干更痛快的事情!”
“更痛快的事情?什么是更痛快的事情呢?”鸣冬绝望地问起来。
“然而无论如何杂志是应该出下去的,”秋岳并没有绝望,他依旧用坚定的声音说话,显然这时候他对于办杂志的事情还有充分的信仰。“我们不能够让别人窒息我们底呼声。我们不能够让那许多教人做奴隶的刊物在青年中间散布毒气。我们底杂志一定要出下去,因为没有它,整个中国就没有一线光明了!”
“光明?你现在还以为白纸上写黑字就可以给人带来光明吗?这许久你居然没有一点进步?”亦寒睁大他底一对眼睛苦恼地望着秋岳。好红的眼睛!我知道他底永远不能熄灭的火焰又在那里面燃烧了。“我说刊物决不会给人带来光明,而且我们从那里也永远得不到力量。我要的是力量。”
“力量!”鸣冬惊喜地叫起来,他底方脸上现出一道微光。“不错,我们要的正是力量!要摧毁这个黑暗的世界是需要力量的。讲话、写文章有什么用!人家甚至不许你说一句痛快的话,写一篇痛快的文章。”
“你说了、写了又有什么人来听、来读呢?现在社会上欢迎的是袁润身教授办的《正义杂志》。袁教授天天对青年说:‘你们努力做奴隶呀!做国家底奴隶,政府底奴隶,家庭底奴隶,乃至军阀、政客、资本家底奴隶,这是一条升官发财的捷径。’于是人们很高兴地读他底杂志,他底杂志就销到了十几万份,散布在全中国。而你们底杂志呢,就全部销完也不过一千份。一千份和十几万份比起来,简直是拿生鸡蛋碰墙壁。难道你们就没有眼睛吗?”我烦恼地说,我也是被一种渴望、一种追求力量的渴望压倒了。
我底这番话并不曾动摇秋岳底信仰。他站在那里,他底矮小的身躯还是非常坚定。只是他底脸因了热情变得更红了。他底话说得很急,好象他想马上把我说服一般。“正是因为袁润身拚命地在他底杂志上散布他底资产阶级的正义,拚命地用种种好听的话麻醉青年,所以我们更不能够沉默。不管你们怎样,我决定把杂志换个名字继续办下去。除非到了我躺下去不能够动的时候,我决不肯放弃这个工作。亦寒,你怎样呢?”
“不,不,”亦寒象受了鞭打似地急急分辩说。“象那种软弱的文章我不能够再写了。我宁愿让自己毁掉,我不愿意再过这样不痛不痒的生活。如果找不着力量,我就不要再活下去了。”他底苦恼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抖了许久,最后又在我底心里颤抖了。他底痛苦就是我底痛苦。我也不愿意再活下去了。
“办杂志?我们还要办多少年的杂志呢?”鸣冬张开他底大嘴痛苦地说。“难道我们命定了努力一生而终于见不到一点效果吗?我只愿意有一个机会,就让我在一刹那间痛快地把自己完全毁掉也好。只要我底牺牲对人群有一点帮助,我对我自己底生命是一点也不吝惜的。但是——但是不要再拿办杂志的事情来折磨我罢,”他底声音突然中断了,他颓然地倒在床上。
在我们中间继续了一阵难堪的沉寂。
没有光明,在我们周围是黑暗和恐怖。我们甚至不敢移动脚步,好象一举脚我们就会陷落到不可挽救的黑暗底深渊里去。
“力量,我在什么地方去寻找力量呢?”亦寒底绝望的声音又在这坟墓中间响了起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一次的余音更长,它痛苦地在房间里抖了许久。那无助的、悲怆的调子钻进了我底心。我底心也痛起来了。
力量,我们在什么地方去寻找力量呢?没有一个人答复这个问题。
“我一定要寻找力量,便是拿生命来冒险我也愿意,”亦寒继续用痛苦的声音说,但声音不再是方才那样地无力了。
“给我力量罢,便是拿我底一切做代价,我也肯。只是不要使我再在这种空虚中浪费我底生命,”亦寒仰起头,眼睛望着远处说。接着他又举起两只手,用充满信任的声音祈祷似地说:“力量,给我力量罢。”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底祈祷,这也是我底祈祷,我想这还是鸣冬和秋岳底祈祷罢。
依旧没有人回答我们。我禁不住问自己:力量就是这样可以求到的吗?
“我去了,”亦寒突然用短促而坚决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他不再向我们告辞,一个人急急地走出去了。
我望着他底背影在门外消失,我听见他底脚步急急走下楼梯。我不把他唤回来。我依旧站在那里,好象是在做梦一样。
“他走了,”过了一会,鸣冬从床上爬起来,皱着眉头苦涩地说。他底眼光是茫然的。他抓起我底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他叹息地说:“我也去了。”
“我们一道走罢,”秋岳惊醒似地说。
“你们再留一会,不好吗?”我痛惜地挽留道,我突然想到他们去了以后我底更寂寞的生活。
“鸣冬,我一定要把杂志办下去。你肯给我帮忙吗?克谨近来好象对我有意见,而且他底胆子小,杂志再出版,他不会负什么责任。亦寒不会再来了。你还肯同我在一起工作吗?还有冷,你也多少给我帮点忙罢。”秋岳底温和的声音多少带了一点吸引人的力量。我找不到话来拒绝他。这声音带了痛苦,但又带了希望和信仰。
秋岳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是这样的小事情,他却把它当作大的工作做。他甚至相信这个工作就可以拯救人类。现在他决定把他底全部精力贡献在这个工作上面了,没有疑惑,没有犹豫。
“好,我明天到你那里去商量,”鸣冬用疲倦的声音说。从他底声音里我知道他对办杂志的事情已经没有兴趣了。即使他现在答应给秋岳帮忙,他迟早也会离开。
我并没有给秋岳一个确定的答复,我就把他们送走了。
我一个人孤寂地躺在沙发上。黑暗逐渐压下来,把我紧紧地包在它底网里。
我不站起来,我不扭燃电灯,我甚至不想吃饭。这样的夜晚我已经过了好几个了。
我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不会继续到多久的。总有一天我会大步踏进灭亡底深渊。于是一切都完结了。
我想到文珠底爱和静妹底爱,那爱情依然在远处放射光芒。但这光芒永远达不到我底身边。因为在她们和我的中间似乎隔了一个世界,至少我已经踏在另一个世界底边境上了。
四月二十二日
静妹和文珠来了。时候很早,我刚刚吃过中饭。她们今天不去工厂作工,但下午要去开会。
我看见她们两个底美丽的脸,我底这许多天里的痛苦的生活都消失在远处了。我忘记过去的一切。我用微笑来欢迎她们。这微笑是真的。我这时候真正快乐。
“我以为你们不会再来了,”我微笑地说。我在她们底大眼睛里看见了光辉,这光辉使我底心变得温暖了。
“不会再来?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思想?”文珠笑着说,她灿烂地笑了。“我为什么还要离开你呢?你不是已经对我表示愿意跟着我去吗?你不是已经表示过你爱我,你愿意为着我牺牲一切吗?我们不是已经被爱结合在一起了吗?”
文珠说着就走到我底面前,用她底那对充满热情的眼睛看我。我觉得我底整个灵魂都被摄进她底眼睛里去了。我失去了自制的力量。我不顾一切,把她底脸捧起来,我狂热地吻她底热的嘴唇。在这热吻中我底路渐渐地消去了。
我们彼此把手放开,我们看进彼此底眼睛,我觉得她底强烈的眼光照彻了我底全身。
静妹走到我们底身边,她双手按住我和文珠底肩头,用朗朗的声音说:“我应该祝福你们。纯洁的爱情把你们结合起来了,以后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分开你们。文珠,我现在把哥哥交给你,我相信你底爱情会拯救他。哥,我们彼此很了解,我知道你底这许多日子里的痛苦,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挑选那灭亡的路。但是过去的一切如今都烟消云散了。你再没有理由继续走你底路。你就信任文珠,跟着她,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创造我们底新生命。”
她说这许多话,就象一个说教者在传道。但她底声音是真实的,它因了爱而颤动。我掉过头去看她,她底脸也灿烂地笑了。
她们是五点钟回去的。我们三个在一起过了一个很快乐的下午,我从来没有象这样快活过。这一次我底快乐是真的。但是在她们离开以后,我底快乐又跟着她们去了。
我依旧孤零零地留在房间里。爱情在我底心里燃烧,爱情的确应该被祝福,因为它给我带来生命。但是如今这生命又渐渐地黯淡了。
她们走的时候,我很情愿和她们同去,我很情愿抛弃我底路和她们一起去工作。然而我终于留下了。我顽强地守住我底最后的堡垒。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样顽固,这样残酷。我竟然毫不怜悯地剥夺了自己底幸福。我对她们说,因为我不相信人民,我不相信那愚蠢无知的人民,我不相信为人民谋幸福是一件崇高的事情。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你完全不了解人民,你完全不知道他们底生活,他们底渴望,他们底痛苦。倘使你能够离开你底窄小的房间,到广大的人群中去生活一个时期,你一定会相信人民,你一定会爱人民,甚至于甘愿牺牲自己去为他们谋幸福,你会觉得这是你底一种义务,”文珠起劲地反驳道。
文珠底话也许是对的。我把自己关在这个坟墓一般的房间里,我怎么了解人民呢?我怎么能够不把那些拥挤在NS路上的鬼魂似的影子误认为人民呢?
但是如今太迟了,我已经把那个可以去了解人民的机会亲手毁掉了。
我现在有的路是徬徨的路。我毁了自我,我又毁了人民。我接受了文珠底爱情,我又遣走了她。
文珠和静妹一定会再来。但是她们终于会使我得救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四月二十四日
鸣冬早晨来看我,我还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我这几天太疲倦了。徬徨折磨起人来比工作厉害得多。
“亦寒离开S市了,我知道他一定会离开的。你看,这是他底信,”鸣冬说,他递了一封信给我。
这封信是写给我和鸣冬、秋岳、克谨四个人的,信上只有两段话,是亦寒底有力的笔迹:
我去了,我离开你们到A地
[5]
去了,因为我有朋友在那里,而且我相信在那里我或许会找到我所寻求的东西。
徬徨、孤寂、空虚的生活把我弄得太苦了。我不能够让自己把青春浪费尽。我需要的是工作,实际的工作;我需要的是力量,可以摧毁一个社会的力量。我在这里,在你们中间得不到它们,所以我离开你们了。我害怕我没有勇气离开你们,所以我不敢向你们告辞。请你们原谅我。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刺痛我底眼睛,刺痛我底心。我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在信封里。我埋下头,不敢说话,我甚至不敢看鸣冬底脸。
“他去得好,他倒有勇气!”鸣冬用渴望的声音赞叹道。
“冷,我们底这种生活应该终结了!尤其是你底。你何苦把你底精力完全浪费在空话上面?你自己就不觉得可惜吗?你为什么不到静淑她们那里去工作呢?我知道她们很关心你,而且时时刻刻希望你去。”鸣冬声音朗朗地说话,就象在说教。我知道他准备去走别的路了,他迟早也会离开我的。
“我今天遇见了朱乐无。他刚从A地回来。他说他从静淑那里知道了你底通信处,他很想找你谈谈,说不定他会来看你。”鸣冬继续说下去,好象在报告一个重要消息。
他和朱乐无来往,他和静妹来往,显然他已经决定走什么路了。
朱乐无为什么要和我谈话呢?难道他是被静妹请来劝我的吗?
我烦躁地回答鸣冬说:“朱乐无,我很久就没有看见他了。他要和我谈些什么话?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肯放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你们为什么单单注意到我一个?”
“冷,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且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朋友们都很关心你。大家都希望你过得好,”鸣冬温和地说,他的确和别的朋友一样,他也希望我过得好。我应该感激他。然而我——我把他遣走了。
“鸣冬,你还是去办你底杂志罢。你在这里和我谈话不过是浪费时间。你不会说服我。而且老实说我只希望朋友们让我安静一些时候。”我固执地说,把自己表现成一个残酷无情的人。
“冷,你多想一会,你真的没有改换生活方式的必要吗?”他恳切地说。
“没有,”我这样简短地回答他。
“我没有一点可以帮忙你的地方吗?倘使你有什么苦衷,请尽量地告诉我。”
“没有,”我依旧不肯多说话,我怕我会迸出哭声来。
“冷,这样是不行的,你简直是在亲手活埋你自己!”他痛惜地说。
我连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我把头埋在书桌上。
“杂志底事情我不愿意再管了。我只答应秋岳帮忙他弄出这一期来。这一期马上就好了。我以后决定做别的事情。我一定要改换生活方式,”鸣冬低声说,这些话好象是对他自己说的。“秋岳一定要把杂志办下去,我没法劝阻他。那么就由他一个人办下去罢。克谨已经表示他不能跟秋岳合作了。我无论如何要走别的路。”
“冷,你将来一定会明白的。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个人主义者。事实上还有什么东西蒙住了你底脑子,使你看不见光明,而且毁了你底幸福。但是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恍然大悟,会把那个蒙住你底脑子的东西去掉。那个时候你就懂得朋友们劝你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那个时候”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呢?真的会有“那个时候”吗?
“冷,我走了,”他带了点悲怆的调子说。我知道这一次他要永久地去了。所以他反复地说了许多话。
他拍了拍我底肩,然后走了。我并不抬起头去看他,因为我底脸上满是泪痕。我不肯让他看见我哭。
四月二十五日
冷——我们这几天很想念你,很担心你底生活,可是我们又抽不出时间到你那里去。我们快要被忙碌的工作压倒了。你是不是可以在晚上来看我们,帮助我们?
静淑,文珠。
我接到这封短信,决定傍晚到静妹和文珠那里去。
在那个窄小的亭子间里我看见了她们。我到这里来,这是第二次了。我仍然在想:这个地方她们怎么可以住下去?——这个思想使我痛苦。
在一盏小煤油灯底微光下面,她们埋着头在写字。她们专心地写着。
“好,你来得正好。哥,你替我把这篇文章写下去罢,”静妹看见我就放下笔站起来说。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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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为什么要我替你写?你自己写,不好吗?我很久不写文章了,”我笑着说,一面走到桌子前面去看那稿纸。
静妹底文章才写好头一段,题目是《时局变乱中劳动者应有的觉悟》。
“你马上给我坐下来罢。我还有别的要紧事情,我得出去一趟。这篇文章是明天要的。你今晚上一定要写好。文珠,你给我好好地管住他。”静妹说完,对我好意地笑了笑,就匆忙地出去了。她并不让我给她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复。
我默默地在她底座位上坐下来。我和文珠对面坐着,一盏灯放在我们底中间,但我底眼睛里却装满了她底浓密的黑发。
我读着静妹底未完的文章。她底文章虽然只有一段,却是十分有力。我读着,我也被它感动了。
我怎么能够给她续下去呢?难道我也有象她那样的充实的生活吗?关于劳动者应有的觉悟,这个长久活埋在坟墓似的房间里的我能够说些什么呢?
我拿着笔,但我又踌躇起来。我觉得在静妹底有力的文章后面我实在不能够续上一个字。
我又把笔放下了。我看文珠,我把灯往旁边移动。文珠抬起头,望着我微微一笑。
“你在写什么?”我低声问她,我也笑了。
“工会会员底名册,”她温柔地回答我,她也把笔放下。
“你们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忙吗?”我关心地问,对于她们底生活我又开始有新的了解了。
“当然。有时候比这还要忙。以前我们这个小房间里每天晚上总要坐满八九个人。现在有了工会会所,我们这里倒清静了,”她温柔地说着,没有一点倦容,她只是微笑。显然她对于这种忙碌的生活并没有一点抱怨,好象她反而爱好它。
“真的,你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一点也不觉得苦吗?”我怜惜地问。
“苦!这有什么苦呢?”她热烈地辩解道;“初来这里的几天我也许有点不惯。可是现在我反而安于这种生活了。”她含笑地望着我,突然问:“你觉得现在的张文珠和从前的郑燕华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我觉得完全是两个人,”我这样回答。这个回答是不错的,不仅因为郑燕华是陈冰伯底妻子,张文珠是我底爱人,而且从以前那个穿粉红色旗袍淡青色长马甲的新式太太到现在这个蓬着头发俯在桌子上面抄写工会会员名册的女革命家,这其间一定要经过很长远的路。她怎么能够在一年半的短时间里就走完了那长远的路程呢?她具有着什么样的力量使她转变得这么快?我惊奇地看她底脸,我底眼睛里充满了赞叹。
“不错。从前我只是一个供人玩弄的软弱的生物,我只是一个点缀太平的装饰品。我没有意志,我没有思想。我在家里的时候是父母给我决定了一切;我和陈冰伯结婚以后,又是我底丈夫给我决定了一切。我每天除了打扮自己给丈夫看,给丈夫底朋友们看而外,就没有别的工作。我完全是为了我底丈夫而存在的。他把我供养在家里,好象一瓶鲜花,可以给他一些陶醉,一些温馨,装饰他底家庭,娱悦他底朋友。可是等到花瓣开始枯萎的时候,我底一切也会跟着完结了。是的,我们这种女子底命运都是这样悲惨的!”她说话时热情烧着她底心,她底脸颊也变得更红了。她底一对大眼睛里射出来强烈的光芒,这里面有爱,又有恨。我知道她并不曾把过去的事情完全忘掉。但是她如今已经征服了过去的事情而存在了。这存在就是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
“可是如今我不再是那样的女子了。你看我坐在这里,我是很坚定的。我底手不再擦脂抹粉了,它如今要握着笔,要在丝车旁边工作;我底嘴也不再说那些讨人欢喜的话了,它如今要发出使人战栗震恐的演说,说出使人感动流泪的话。而且有一天我会看见整个旧社会在我底打击下面粉碎,那时候我这只手会拿起武器,我会勇敢地跟着群众前进,我相信我不会比你们男人胆小。你看这就是我底胜利。这只手不就是一个铁一般的证据吗?”她说到这里便把她底刚才高高地举起的那只右手向我这面伸过来。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地看着她底被崇高的感情鼓舞着的光辉的脸,我相信她底话就象相信我自己,于是我被惭愧和崇敬底感情压倒了。然后我接受了她底手,我紧紧地握着它,又爱怜地抚摩它。她底手,依旧是一只温柔瘦小的手,它怎么能够具有着那么大的力量,做出那么多的事情呢?我狂热地俯下头去把脸紧紧压在那只手上面,我接连地吻她底手。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可爱了。
“起来!不要这样傻!静淑就要回来了!”她责备似地催促我,但是我不肯马上抬起头。
“放开我底手,不要这样耽搁我底时间了。你看,静淑叫你写的文章你还没有动笔!她回来就要问你要的,”她第二次催促道。
我记起静妹底文章,我记起文珠底今晚上的工作。我立刻抬起头,就象从梦中醒过来一般。我再看她底脸,她正送过来含笑的、爱怜的眼光。我似乎受到了一次祝福。我便回答她,笑,又埋下头去开始写文章,说明在时局变乱中劳动者应有的觉悟。
楼梯上忽然起了响声,文珠低声说:“静淑回来了。”静妹果然走进了这个鸽笼似的房间。
静妹走进来便问:“哥,你把文章写完了罢?”
我抬起头望着她笑了笑,抱歉似地说:“还早得很。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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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才写了两小段?”静妹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埋下头看了我底文章,惊讶地说。但是接着她又笑起来,她责备我和文珠两人:“我原也想过,把你们两个放在屋里是不行的,你们一定会讲什么废话。哥,我以后不要你来了。你来,不但不能够帮忙我们,反而耽误我们底工作。”
我知道她是说着玩的,她决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我羞惭地埋下头继续写字,我不敢说一句辩解的话。
“文珠,我们马上走罢,开会的时间就要到了。那本名册你今晚上不写好,也是不行的。谁叫你去和他讲了那许久的闲话!”她说着一面抚摩文珠底肩头。文珠就放下笔站起来。
“你们又要出去吗?”我惋惜地问道,我刚刚得到一点光明,如今她们一去,我又会落在黑暗的深渊里了。我不愿意她们去,但是我没法叫她们不去。
我底这心情,她们一点也不知道。静妹淡淡地说:“我们要去开会,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一定。锁就在桌子上。倘使你不能够久等,你出去时就请你把门锁上。可是这篇文章你今晚上一定要写好。”
静妹说完并不让文珠跟我说话,就把她催促起走了。
我放下笔,静听着她们底脚步声在楼梯下面消失了,然后忍着心痛急急地继续写文章。
我把文章写完,把我所能够说的话全说尽了,倒也觉得畅快。但是这畅快并不曾继续多久。当我呆呆地望着黯淡的煤油灯光、不能忍耐地等待她们回来的时候,我底心又受到了孤寂底侵袭。同时前楼女人底凄惨的哭声象针一般刺痛着我底耳朵和我底心。
静妹和文珠许久不回来,而且好象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再迟一刻走就会错过最后的一班电车。我只得去了,绝望地去了。
我给她们留下一个字条:
我等了你们这许久,依旧不见你们回来。我不知道你们开会要开到什么时候。我不能够再等了,不然会错过最后的一班电车。
文章写好了,在我底软弱的笔下写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否可用。写了这样的文章以后我依旧带着孤寂的心回去了。这情形也许是你们想不到的罢。
以后我还想常常来看你们,又想不再来了。怕的是抱了寻求光明的目的来你们这里,但看见了你们所散布的光明以后,又畏缩地带着空虚回丢了。也许我这个人已经陷落在不可挽救的深渊里面了,你们底光明也不能够把我救出来。
我锁了门去了。走出大门,走在石子路上,我还屡屡回过头去看那房屋。我想我也许会看见她们回来。但是我终于看不见她们底影子就转弯走了。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那静寂是很可怕的。上面是黑漆般的天空,嵌了许多明亮的星星,却有两处红光把星群遮掩了。一边是工厂烟囱里的红烟,一边是S市底灯光。显然地天空中染了两片血迹,这血是从许多人身上流出来的。
我走在窄狭的石子路上的时候,我觉得我底眼睛被血光蒙住了,我看见甚至那些黑暗的东西也带了血底颜色。我忽然记起来杜大心曾经在这个地方住过的事。于是他底日记里面的某一些话又浮现在我底脑里了。
是的,他和我现在所感到的并没有两样。我也明白静寂只是一个假象。这时候在工厂里,在S市,人们正在享乐,谈笑,游戏,竞争,劳动,受苦。我所认为罪恶的一切都正在那里盛行。只有在我这里才是寂寞和死亡。我实在太软弱了!
四月二十九日
亦寒寄了一封信来:
我已经到了A地了。我在这里会见了不少的朋友,个个都充满着信仰和热情。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刚刚开始了忙碌的工作。请你不要挂念我,忙碌的工作对我只有好处。我相信在这里我会找到我所追求的力量。
冷,你还是不相信人民吗?我现在是在和人民密切地接触了。我只恨不能够使你也有着我底经验啊!不然,你底眼睛就会马上睁开的。
最后他写了通信地址,要我多和他通信。
他底信被我摊开放在书桌上,我读了又读。
我想他也许有理。倘使我也能够有着他底经验,那么我底眼睛说不定会大大地睁开,看见另一些事情罢。
我便开始想象着倘使我也有了他底那些经验......我想象了许久,最后我终于被一阵烦躁压倒了。
五月一日
天落着微雨,到处都带着阴郁的色彩。但今天是一个节日。
我没有一点快乐。这个节日并不曾给我带来一点生趣。
我知道这时候静妹和文珠一定在广大的人群中间,在演讲台上面,忘了自己地忙碌着。在她们那里有的是活动与生命。这一天也是她们底节日。
我又知道在这时候我底那篇文章一定被许多张嘴读出来,而且跟着刊物散布出去,在各处撒播生命底种子。
但是现在我把自己关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在我这里却只有孤寂和死亡。
弄堂里有人在唱劳动歌:
当你不愿意作工的时候,
你底压制者会把双手缩回;
当你说:“已经做够了,”
放下锄头,你底事业便开始了。
......
我恐怖地蒙住我底耳朵。
五月二日
秋岳底杂志出版了。他给我送了一本来。他做事情真快!
杂志已经改了名称,新的名称是两个奇怪的字:黑暗。篇幅比从前的少了一半。
“怎么拿‘黑暗’两个字做杂志底名称?谁高兴要黑暗?”我心里这样想。
我把杂志翻开,我仔细地读着。从封面到末页,我找不出一线光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一片惨痛的呼声。
“好黑暗的时代!”我不禁绝望地叫起来。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明白这杂志题名底意义了。
我把杂志放在书桌上,不敢再看它一眼。
“秋岳,你为什么还要给人们带来黑暗呢?这个世界上不是已经充满了黑暗吗?”我苦恼地大声问他。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的黑暗已经够多了?人家却嫌黑暗还不够呢!”秋岳挣红脸,圆睁着两只小眼睛生气地说。“我底意思正是要把他们底眼睛拨开,叫他们看见黑暗是怎样地可怕,叫他们起来,去寻找光明。对于这个工作,这份杂志还嫌太软弱。但是我要尽我底力量办下去。”
是的,他的确尽了他底力量了。他一个人在十天以内就把这份杂志弄了出来,不管别的朋友离开他,劝阻他,攻击他,他依然把办杂志当作一件重大的工作做。
是的,已经有人在攻击秋岳了。克谨终于因为小的事情跟秋岳闹翻了,便在外面开始散布关于秋岳的流言。甚至在这一期杂志还没有出版的时候,克谨就扬言说杂志本身没有出版的必要,而且他不相信秋岳会把杂志办成功。这样做了,克谨还不甘心,他又写信给各地的朋友,讲秋岳底坏话,劝他们不要再给杂志帮忙。所以C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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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朋友写了信来骂秋岳,说他不该把杂志当作私有物任意处理,说他不该把杂志办得太软弱,说他不该给杂志更换奇怪的名称。结论是:他们以后跟杂志断绝关系。牺牲全部精力来办一份小小的杂志,秋岳如今反而变得更孤独了。
“他们那班人简直是瞎子!”秋岳叙述了上面的不愉快的故事以后,开始愤恨地说。“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要闹这些小的意见?我并不是一定要办杂志,只是因为没有别人负责,我才出来把责任担在肩上的。”
“那么你就把杂志让给克谨去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淡淡地说,我完全不了解他底苦恼。
“让给克谨去办?你相信他肯办吗?”秋岳绝望地叫起来。“为什么你也这样想?克谨底性情我是知道的,没有利益的事情,他决不会负起责任去干。”
他歇了歇又说:“我不肯把杂志交给任何人办。我不愿意我们底呼声被人窒息。我爱它,我把它当作生命一般地爱它,我决不肯放弃它,让它被人摧残。我决不能够这样做。不管别人怎样攻击我,不管他们怎样骂我把杂志当作私有物,我一定要把杂志办下去,我要用尽我底力量使这软弱的呼声永久响在人们底耳边。也许有一天这软弱的呼声会产生大的效果。”
他底小眼睛射出强烈的光芒,他底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他底眼光是那样坚定,那里面依旧充满了信仰。他没有一点疑惑。
信仰竟然有这样大的力量?我想着,我底身子突然战抖起来。
“把杂志当作自己底生命,这生命不是太渺小了吗?”我疑惑地问。
“太渺小?那么又有什么更伟大的事情呢?我们不能够把整个世界担在一个人底肩上。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出一些事情,产生一些效果,贡献一些力量来帮忙完成大的事业,就象无数的小滴聚合成汪洋大海那样。我想到我能够用我底软弱的呼声来帮助大的改造事业,留一点不灭的迹印在这时代底沙泥上,我已经是很幸福的了!许多的人白白地过去了,他们并不曾留下一点痕迹。比起我来,他们不更悲惨吗?我没有一点理由抱怨我底命运!”
他说话好象传教士在讲道,充满了热情和信仰的战抖的声音就象音乐一样地美丽。
“好坚定的信仰!”我这样想着,我突然觉得有着坚定的信仰是怎样幸福的事情了。我问自己:“我难道不可以给我自己造一个信仰吗?”
“好,你继续办你底杂志罢。我不再劝阻你了,你也许是对的,你比我更幸福,”我用了羡慕的声音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走我底路呢?”他同情地问我,看那神气,仿佛他以为有把握说服我似的。
“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不能够走你底路,也许是因为黑暗把我压得太苦了,我不能够给自己造出一个象你底那样的信仰来,”我痛苦地说,我对他苦笑一下,过后我忽然问他:
“鸣冬呢,你这几天看见他吗?”
“鸣冬已经加入了朱乐无底团体,跟他们在一块儿工作。他以后恐怕没有功夫来找我们了。他已经找到了很好的路,”秋岳用类似欣慰的声音回答我,好象他并不悲惜他失掉了一个帮手,却高兴鸣冬找到了一条很好的路。
我原也料到鸣冬迟早会离开我,但想不到竟然这样快。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秋岳两个人了。秋岳有他底杂志,有他底信仰。而我,我究竟有什么呢?
许多工作,许多路带着眩目的光彩在我底面前引诱我。但每一种都是跟我离得远远的,我伸了手出去,却抓不到它们。
“冷,你这样长久地在空想里生活下去是不行的。你不过白白地浪费你底青春罢了。我要求你帮忙我办杂志,使这软弱的呼声继续下去,使这软弱的呼声散布出去。也许有一天会生出我们意想不到的效果来。冷,答应我你来给我帮忙罢,即使不是为了信仰,就为了友谊罢,”他温和地恳求说,他说得很恳切,显然他还以为我不见得就会答应他。
但是出乎他底意料之外,而且甚至出乎我底意料之外,我竟然一口答应下来,我并不迟疑,好象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久。我答应他,并不是为了信仰,也不是为了友谊。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五月四日
克谨突然来看我,这是我想不到的事,他许久不到我这里来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法兰绒的西装,光亮的头发,涂着雪花膏的三角脸;刚刚剃过胡须的青下颔。他并没有一点改变。但是他对杂志的态度却大大地改变了。
他开口就指摘杂志底种种缺点,他又详细地说明秋岳没有办事的能力,他得意地叙述他破坏这杂志的经过,他最后断定说如果秋岳不把杂志交出来,他会使杂志马上消灭。
他底声音里充满妒忌,脸上露出焦急和痛苦的表情。
一个人浪费他底精力去破坏朋友办的杂志,这个人未免太可怜了。世界是这样地大,为什么他一定要把眼光放在如此小的一个角落里?
我可怜他,我却不想安慰他。我让他一个人说话,却不回应一声,而且我也并不注意地听他。我把他底话当作耳边的一阵风。我底思想在远处。
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当妒忌蒙住一个人底眼睛的时候,那是很可怕的。他能够看见什么呢?
“克谨,算了罢!你为什么老是想着办杂志的事情?你就不可以找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来做?何必要跟秋岳作对?”我等他底嘴唇闭上了时,就这样对他说。
“你不懂,你不懂!我一定要使秋岳底杂志办不下去!我知道C地朋友已经来信声明跟杂志脱离关系了,”他半生气半得意地说,从他底口里喷出来白沫,差不多要喷到了我底脸上。
我茫然看着他底涂雪花膏的三角脸。我忽然想起了他从前热心地主张办杂志的事情。是的,我不懂。象他那样的心我怎么能够懂呢?
他终于板着面孔地走了,因为我不能够安慰他,不能够帮助他。
我送走了他,好象送走了一个不愉快的梦。我觉得现在我开始知道我应该走什么样的路了。
五月八日
朱乐无来看我,他比从前老得多了。我几乎认不出来是他。但那发光的眼睛和发光的秃顶却没有改变。
我们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但是今天谈起话来又好象彼此很了解。他并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就把静妹底信递给我。静妹底信里并没有许多话,意思却很明显:
哥——请你相信乐无先生就象相信我们那样,我们特地请他来和你商量关于你以后的行止。他底意见对你一定有大的帮助,请你千万不要拒绝他。
静淑,文珠。
她们这样关心我,我怎么能够再违拗她们底意思呢?我底心软化了。
我默默地把信揣在怀里。我对朱乐无笑了笑,温和地说:“好,你说罢。我很愿意听你底意见。”
他便开始他底长篇的叙述。他说话声音不大,而且迟缓,有时候差不多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态度和声音里都带了热情。尤其是那一对发光的眼睛具有一种摄人灵魂的魔力。在它底注视之下我底全部抗拒力都失掉了。我找不出一句托辞来保护自己,因为我每想到一个托辞,我立刻觉得他已经早看出来了。
他很象一个传道者,他的确具有着传道者底某一些特质,所以他终于把我征服了。
他说了许多分析现社会状况的话。他又说到年青人在这个时代中的任务。他又说他这一年来旅行各地所得的经验。最后他说出结论:要我到A地去。
到A地去!这思想从来不曾进到我底脑子里。可是如今却象一条路在我底眼前展开了。
到A地去!这太突然了。我不能够马上决定。我还应该考虑。
我并没有答应他。我说我还要去和静妹、文珠两个人商量,同时我自己也要把全盘事情彻底地想一番。
送走了朱乐无以后,我发觉这个房间忽然黑暗起来,那两只照彻了全个房间的亮眼睛没有了。我说我要安静地思索全盘的事情,但是我怎样开始呢?
我底事情不是很简单的吗?或者到A地去,或者就留在S市。
朱乐无也许有理。他说我留在S市不会做出任何事情。对于我,S市是一个坟墓,我留在这里就只有被活埋。
但是我能够离开静妹和文珠到A地去吗?
五月十四日
我还是在思索离开S市的事情。我依旧不能够决定。我不愿意走,我不愿意离开静妹和文珠走到那未知的地方去。
我并没有去和静妹她们商量,我也没有写信给她们。我知道她们底意见和朱乐无底一定不会是两样。她们一定主张我到A地去,因为她们把事业看得比个人底幸福还重。为了给人类谋幸福,为了使她们底理想早日实现,她们甘愿牺牲自己所宝贵的一切,而毫无悔恨。她们一定会把我送到A地去。
我思索了这几天以后,我还是只有徬徨,和我刚刚送走朱乐无的那时候一样。
但是静妹和文珠底信来了。
哥——你为什么不到A地去呢?在那里不是充满着活动与生命吗?我们知道你所需要的也就是这两样东西。那么它们现在是放在你底面前了,你一举手就可以得到它们。而你一迟疑,就会失掉它们。
乐无先生说你要等着和我们商量以后才可以决定你底全盘事情。可是我们空等了你这几晚,还不见你来。你为什么不来呢?你是不愿意离开S市吗?你是故意拿这个托辞来拒绝他吗?还是你不再信赖我们?
哥,不要永远是这么顽固罢。不要永远给我们失望罢。你看,你底几个常常来往的朋友,亦寒到A地去了,鸣冬加入我们底团体来了,秋岳有他底杂志。只有你一个人还死守着你底生命之废墟。你究竟有什么呢?你究竟做了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可以找一个值得献身的工作做呢?
去罢,勇敢地去罢,我们底爱永远在你底身边,永远爱护你,永远祝福你。
静淑,文珠。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在这信后面她们又添写了下面的一段话:
请你到我们这里多来几次,我们有许多话要向你说。而且你要是有什么苦衷,也请你来告诉我们罢。我们愿意和你谈个整夜。
这一段话是文珠写的,前面的几段却是静妹底笔迹。
我究竟去不去看她们呢?这是应该马上决定的。因为到了她们那里我就再没有徘徊的余地了。我知道从她们那里出来我似乎就只有一条路:到A地去。
然而现在我并不想离开S市。
静妹还寄了一份她们底《劳动周报》来,那上面就载着我替她写的那篇文章。
我读着自己底文章,我甚至不相信这是我底笔下写出来的东西。我底文章打着我底脸,打着我底眼睛。
我底文章里面充满着信仰,充满着热情。我象一个勇敢的战士那样坚定地演说,解释在时局变乱中劳动者应有的觉悟。
但是我底觉悟呢,我应有的觉悟又在什么地方?在写了那篇文章以后我却拿上面的问题来问自己了。
矛盾,矛盾!难道我必须这样矛盾地生活下去,就不在灭亡以外另想办法来消灭我底这许多的矛盾吗?
五月十七日
秋岳来得很早,我还没有起床。他底手里拿着一大卷校样。
“看,这一期底稿子又齐了!”他夸耀似地给我看,圆脸上现出幼稚的得意的笑容,他底笑容的确有些可爱,“这一期一定可以提前出版。”
“印费不成问题吗?各地朋友底捐款以后不见得就会寄来吧。”
“捐款?恐怕都给克谨弄掉了!我昨天又接到P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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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骂我的信,说:‘黑暗两个字怎么可以做杂志底名称呢?名不正,则言不顺,正名是最要紧的。’对于这种人我简直没有办法,我只有置之不理。我想一定是克谨在那里捣鬼。总之那班只说空话不做事的人是不可靠的。他们从来就不曾睁开过眼睛。他们有时候挂个招牌,发表一点进步的言论,不过想学学时髦。叫他们出几文钱,不知道要受多少气。就索性不和他们发生关系也好。杂志底印费现在还不会成问题。我有钱。”
秋岳说他有钱。但是我知道他也并不宽裕。他在离S市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家庭,这家庭是靠了负债生活的。他自己也不得不做着小事情挣钱寄回家。如今他显然是把预备寄回家去的钱挪用来做杂志底印费了。他以后会负更多的债,会受到更大的经济的压迫。然而他不去想那些事情。他埋着头专心地看校样。
我默默地望着他。我想着他底那些事情,我禁不住又要赞叹地想:这个人,他这么慷慨地牺牲自己,只为了一件小小的工作。他没有光荣,没有酬报,没有安慰。在朋友们底仇视、破坏、攻击等等底包围中,他却依旧这么平静地继续做他底工作,并没有一句怨言。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支持他呢?难道又是那个信仰吗?
是的,那个信仰已经使得文珠有过那么惊人的变化了,现在它又在秋岳底身上产生这样一个奇迹,这并不是一件难解释的事情。
信仰,我现在明白信仰底力量了。我要的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信仰呢!静妹并不曾说错:没有信仰的人不能够生活。我和静妹比起来,和文珠比起来,和秋岳比起来,和亦寒比起来,和鸣冬比起来,我算得是什么呢?
我也开始热心地帮助秋岳校对稿件。这一年半来我从没有象现在这样热心地做过事情。
秋岳和我坐在桌子底两边。他时时抬起头望着我满意地微笑,或者讲一两件印刷上的有趣的事情。
我们很快地就把稿件校对完了。我放下笔感觉到一阵轻快。
“冷,你以后永远就象这样地帮忙我罢!我们两个一起来办杂志,一定会把它办得更好。我们要做给他们大家看,我们究竟还有持久的精神,我们究竟能够做出一件有益的事情。”他卷好了校样,依旧用一根麻绳束起来,慎重地放在桌子上,笑容满面地说了上面的话。
“永远这样地帮忙他办杂志?”我望着他底因微笑而灿烂地发光的圆脸,我忍不住拿这句话问我自己。这毕竟是一条路。然而我终于想:牺牲两个人底精力办一份软弱的杂志,这事情未免太愚蠢了。而且静妹她们还希望我到A地去。
我把到A地去的事情向他说了。这番话显然打破了他底梦想,给他带来失望。我自己心里很不安。
但是出乎我底意料之外,这个消息并不曾给他一个大的打击。起初他底脸色略为阴暗,但是后来那些阴云就消散了。他甚至热心地劝我到A地去,他宁愿失掉我这个刚刚得到的帮手,一个人更孤寂地去工作。他相信到A地去对我有益,对那个大的事业也有好处,因此他甘愿牺牲了他底个人的快乐。
他也劝我到A地去!他们都劝我到A地去!好象除了这个我就没有路可走了。
我依旧踌躇着,我不能够决定,因为一旦决定了,我就必须抛弃现在的生活,抛弃静妹和文珠,抛弃我底一切朋友,到那个未知的地方去工作。
恰恰在这时候有人在敲后门。房东不在家,下面没有人,我去开了门。是给我送电报来的。我把电报收下了。
A地来的电报。是什么人拍来的呢?亦寒吗?但是他有什么事情,须得拍电报给我?
秋岳帮忙我翻译电报。它果然是亦寒拍来的,字数很少,除了地址以外只有:务请来A地一行。
下面是人名和日期。
“去罢,没有迟疑的余地了,”秋岳热心地说。
我拿着电报看了半晌,终于迟疑地说:“等我去找静妹她们商量看。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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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
我还没有去找过静妹和文珠。我却在公园里消磨时间。
今天是一个晴天,天气的确很好。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公园是那班以诗人自命的人常常称赞、歌咏的地方,我说:“在这里我该可以得到暂时的陶醉来安苏我底疲倦的心罢。”
但是那些景象出现在我底眼前了:
三个小队的巡捕掮着枪在梧桐树底夹道中用不整齐的步伐走正步。一群号兵在凉亭里挣红了脸吹着铜的号角,吹出不和谐的声音。冬青树很整齐地排列着,就象一队受过操练的兵士。花坛上面有一些白的、红的花朵无生气地在那里捱着它们底最后的日子。柳树无力地在池边垂下它底瘦枝子。池里的水是混浊的,显出病态的绿色,上面飘浮着两三只破旧的玩具小船,几个西洋孩子站在池边叫喊地向它们抛掷石子。草地上有几处已经现了秃顶,枯黄的草倒下来,在人们底脚步下面时时发出低微的叹息,但又被因打架而号哭的西洋孩子底声音掩盖了。
我走过斜坡,迎面走来两个大肚皮的女人。她们蹒跚地走着,大肚皮在腰身窄小的绸旗袍里面山一般地凸起来,后面又挺出了鼓一般高耸的圆臀部,重重的压在两只短小的腿和脚上面。在她们底后面跟着一个穿蓝制服的西洋人,正抚着他底八字胡在微笑。另外一个穿黄制服的中国人带着愚蠢的微笑在旁边恭敬地伺候着。那个西洋人经过两个穿湖绉长袍青缎鞋的粉脸瘦汉子底旁边,投了一瞥轻蔑的眼光在他们底脸上,接着发出一声粗笑。那两个人娇弱地摇摆着身子走过去,就象柳条被风吹着垂下来在地上舞动。他们忽然又站住了,把头掉向右边看,那里有一个白衣青裙的女郎。他们底眼光就盯住那一双露在短裙下面的粉红色的瘦腿。女郎觉察似地把身子一扭。他们笑了。
我看着这一切,我底心突然感到了寂寞,并且因寂寞而痛起来了。
永远是这一类的人,永远是这一类的环境。难道这S市就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吗?
我决定走出去。但是在梧桐树底夹道里我看见一个人。我远远地就认出来他是鸣冬。我们有好几天不见面了。
“鸣冬,”我高兴地叫起来。千万想不到在这样的环境里遇见他,这喜悦就象在沙漠上遇见一个伙伴一样。
他大步走过来,他底脸也被喜悦的光辉笼罩了。他紧紧握着我底手,把它抖着,一面带笑地说:“冷,想不到在这个地方会遇见你!你也到公园里来?”
“我到公园来,恐怕是最后的一次了,”我这样回答。
“你为什么总说这种丧气的话?你不是决定到A地去吗?”他仍旧带着笑容说。
我底事情,他也知道!他们都知道!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们底事情。他们显然把门关住了,不让我进去。难道对于他们我就永远是一个陌生人吗?
“这个地方的一切只有使我心痛。你想我在这里能够得到什么?除了寂寞外还能够得到什么?至于到A地去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决定,也许就不去。”最后的一句话我本来不想说,我甚至没有不去的意思,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说出来了,好象是故意说给鸣冬听的。
鸣冬沉吟了半晌,但后来他就笑了。他拍拍我底肩头说:“你还是象从前那个样子,自己到各处去找寻寂寞。你没有一点改变,没有一点进步。不过我晓得你一定会到A地去。我劝你还是早点去罢。现在迟疑,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我们两个慢步在这夹道里走着,问答了一些话。忽然一个青年急急从后面走来,走过鸣冬底身边,轻轻在鸣冬底肩膀上拍一下,就往前面走了,却回头来对鸣冬点头一笑。我看见鸣冬底脸上也现出了笑容。那青年是一个学生,他底面貌我并不曾在别处见过。
“他是谁?”我问鸣冬。
“一个朋友,”他底回答是这么简短,但是有力量。
我不再问下去了。我知道他如果说出来一个人底姓名,这姓名对我也是陌生的。“一个朋友”,这四个字不是就可以说明一切么?
接着迎面又走来一个年青的女郎,白的短衫,青的裙子。她底面貌很秀美。她看见鸣冬就站住了,含笑地招呼他。他走上前去和她说了两三句话,她就走了,走到我们底后面去了。我仿佛听见她对鸣冬说了一句:“我在池边等你。”
“她是谁?”我奇怪地问。
“一个朋友,”鸣冬依旧平淡地回答。他底嘴咽住了许多秘密。我知道这两个朋友和他在公园里遇见,并不是偶然的事情。他到这里来决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象我这样。他一定带得有一种使命。但是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一点。对于我,他依旧保守着秘密,好象我是一个和他没有一点关系的陌生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秘密呢?那些都是我很想知道的。
“鸣冬,”我烦恼地唤道。我想一定是我底眼光感动了他,因为他掉过头来同情地望着我。
“你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呢?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秘密。难道你不相信我?”
鸣冬皱了皱眉毛,摇摇头,他底脸变得严肃了,他向周围一看,然后低声对我说:“我们今晚上要在这里散传单。”
今天不是一个纪念日,他们却要在这里散传单,我想也许是为了援助一个纱厂底罢工潮。但是在这公园里有什么人配读他们底传单?那些游魂似的影子会懂得罢工潮?
我默默地听了他底话。我心里想,何苦把自己底精力这样浪费!但是我并不曾把话说出来。我不愿意在这时候用话来伤害他。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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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头默默地看他底背影,我开始循着他底路走去。
我到了离池边不远的地方,看见他和那个白衣女郎一块儿站在柳树下面。
他不会知道我还站在这里偷看他们。也许他已经把我这个人完全忘记了。
我不想出去。我不想离开这个公园。先前我觉得它象一个沙漠,现在我却有些留恋它了。
我在这个地方站了许久。我看见他们两个向那边走去,接着又有一个青年走到他们底旁边。他们三个人快乐地谈笑。鸣冬并没有看见我。
一个欲望突然在我底身体内生长起来。我觉得我马上要疯狂地追上去,抓住他们,恳求他们说:“让我来加入你们这一伙罢,让我来跟着你们一道工作罢。我不愿意再留在孤寂里,我被那寂寞压得够苦了。”
但是我什么动作都没有做,他们就已经去远了。我望着他们底背影,我底眼光好象在祈求说:“回来罢,回来把我也带去罢,不要单单撇下我在孤寂里!”
我垂着头默默地离开公园。那感情,就象幼年时离开故乡一样。
回到家里我思索了许久。我终于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静妹和文珠,一封给朱乐无。我说,我决定到A地去了。
五月二十二日
是的,我决定到A地去了。我想我应该开始准备一切。
我给亦寒拍了一个复电去,我说:
决来。
我怕我会改变这个决心,所以拍了上面的电报。
静妹和文珠晚上来了,她们得到了我底信。
她们来得很迟,我知道她们不能够在我这里久留。
刚刚看见她们底美丽的、温柔的、充满了光辉的面孔,我就想到在一刻钟或半点钟以后就会把她们失掉,而且更想到在几天以后就会长久地也许永远地看不见她们了。
我快活地、充满了爱情地看着她们,我感动得不想说一句话。在我底心里悲哀暗暗地在抬头了。
她们底脸上永远闪耀着喜悦的光辉。她们是没有悲哀的。
文珠叫了一声“冷”,就抱住我,狂热地吻我底嘴唇。她底嘴好热!在这热吻中我忘记了一切苦恼。象一个武士那样,在作了大的牺牲得到胜利以后,现在来享受他底情人底酬报了。决定到A地去就是我底胜利。
静妹在旁边微笑着,这微笑表示出来她是很关心我底幸福的。她说:“哥,我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快活过。你想不到你底决定使我们多么快活!现在真是一切苦难都去远了。”
她底象提琴一样柔软的声音流进了我底心里,我觉得我要哭了。我找不出一句话来感谢她。
“冷,你真决定到A地去,没有一点反悔吗?”文珠装出似信非信的样子问道。
“当然,”我接口回答,即使不是为着我自己,单为了她们两个人底幸福,我也应该这样回答的。无论如何,即使把一切的苦恼隐忍在自己底心里,我也不能够再把这一点幸福给她们夺去了。
“静淑,我们应该把他早一点送走,免得耽搁久了,他又会反悔的,”文珠掉头对静妹说,她底脸上依旧留着灿烂的笑。
静妹微微一笑,她底笑容和文珠底不同。静妹永远是安静的,温柔的。她回答道:“是的,他应该早一点走,因为A地现在正需要人。而且哥留在S市,不会有一点好处。”
她们都说得不错。她们底思想都是很周密的。但是她们都只是在为事业打算,为我打算。她们想着:事业怎样急迫地需要着新人!我进到新的环境里又怎样会变为一个新人。她们却不曾想到,早走一天,我就多一天看不见她们了。
没有她们,我底生活会是多么痛苦!我能够把这个告诉她们么?
静妹温柔地注视我底脸,她底眼光是那样地温柔。她微微地摇着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怜悯似地低声对文珠说:
“我想这离别对哥哥一定是很难堪的,说不定动身的那一天他会掉眼泪。”
她说出了我底弱点。也许我以后掉眼泪的时候还多着呢。我埋下头不敢看她和文珠。
“为什么要掉眼泪呢?难道离开灭亡的路还值得哭吗?我底冷一定会勇敢地走新的路,我相信他!”文珠热烈地说;接着她大声问我:“冷,你说是不是?”她底清脆的声音送进了我底耳朵。
我含糊地答应一声,不敢抬起头:我应该怎样回答她呢?
“可是他从此就跟我们离远了,”静妹低声解释了一句,她底声音里荡漾着一种东西,使我想到她底泪珠。到底是静妹更了解我。
“也许可以说是离远了。但是空间的距离怎么能够算远?我们底爱会永远爱护他。就象星一样,它远远地照耀在天边,任何地方都可以受到它底光芒。从这光芒里他就可以看出我们底面容。”
文珠底声音比先前更清脆,她底话说得这么美丽,我不觉地抬起头看她。她底眼睛里射出光芒,就象星一样。
“哥,你听见了文珠底话吗?她把我所不曾想到的都说出来了。你勇敢地去罢,”静妹提醒我说。
是的,我听见的,你们底话我都听见的。你们底话都说得不错。但是我怎么能够有勇气离开你们呢?
我想这样说,但是我终于把话忍住了。我并没有流泪。我把眼泪吞在肚里。
我苦笑着。我违背自己底本意说了些我要勇敢地到A地去的话,我并且答应明天去打听轮船底消息。
她们马上找出本日的报纸来翻看。报纸上记载着二十七日早晨有一只轮船开往A地。
“冷,你一定搭这只船去,”文珠热烈地催促道。静妹也附和着,劝我早一点离开S市。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答应了。她们接着又嘱咐了许多话,譬如我在A地应该怎样工作,怎样行为,怎样对待朋友,她们都对我说了。一个热烈,一个温柔,但她们底态度都是很恳切的。我感激地听了。
在半点多钟以后她们终于去了。
房间里依旧是黑暗和孤寂。但渐渐地屋角里有了星底光芒。
我坐在书桌前面埋着头注视一个都市底名字。
[8]
报纸上并没有印错,但它并不是都市,它是一只轮船,这轮船就要把我载到A地去。
A地并不是一个坏地方,但是我担心的是:那星底光芒果然会照耀到A地的天边么?
五月二十三日
我想到了母亲。
母亲底前一封信是一个半月以前收到的。我寄了回信去,又寄了静妹底回信去。但是经过了这痛苦的一个半月的长时间,她并没有来过第二封信。我向她要的她底最近的照片也没有寄来。
她为什么不回答我们底信呢?是她病了?还是因为别的事情?或者我们底信这次竟然不曾达到她底手里?
然而如今我要离开S市了,我和母亲离开更远了。以后信件底往返会是更艰难的。
我不敢存着会见母亲的希望,但是我不能不想到母亲。一想到她,我就觉得她随时都会被病魔压倒,她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我无论如何不能够给她一点帮助了。
但是在我就要远离的时候,能够不给她一封信使她知道我这时的心情么?
我觉得我应该写这封信。我果然写了,把我所感到的都告诉了她。我并且答应和静妹去照一张相片寄给她,使她看见这相片就象我们兄妹依旧在她底身边一样。
晚上静妹一个人来。她来得早。她打扮得漂亮,换上了华丽的衣服,这是她以前穿过的,这许久她都没有穿它了。她刚进房来的时候,我几乎把她认作另一个女人。
我惊讶地望着她,我底眼光代我说出下面的问话:“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哥,我们出去照一张相给母亲寄去,”她微笑地说。
她说出了我所想说的话。她底思想竟然和我底完全一样。这使我异常高兴。
她从来想得很周到。甚至在她给母亲写了前次的那封信以后,她依然不让母亲看见她底真实的生活。她打扮得和从前一样,使母亲看见我们并没有大的改变,使母亲知道我们底生活并不困苦,使母亲可以放心,不会再为我们担忧。
我们出去,在一家大的照相馆里,花了大的价钱合照了一张六寸的美术相。在那里别人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照了相出来,路过一个咖啡店,我拉了静妹进去。她底脸上还是和平常一样地带着温柔的笑容。
我们在一个较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来,喝着浓黑的咖啡,听着金圆国家里流行的爵士音乐。那音乐吵闹地刺着我们底耳朵,但我们不去管它。我们谈着,我们痛快地谈着。
侍者一定以为我们在谈情话。他有时候远远地送来一瞥神秘的眼光。但是我们谈的却是会使许多人震惊的话。静妹还告诉我一个重大的纪念日就要到了,在那一天她们底工厂里会发生罢工潮。
静妹没有再到我家里去,是我把她送到电车站的。她在上电车以前还告诉我她明天要和文珠来给我饯行。她并且说:“哥,我今晚上很快活,我的确很快活。”她底眼睛很明亮,就象一对光亮的星。
我看着她上了电车,看着她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看着电车开走了。我还在向那个地方招手。
静妹,我今晚上也很快活,我的确也很快活。
五月二十四日
秋岳早晨来,我告诉他我在二十七日早上两点钟离开S市。
“这样快?”他睁圆了小眼睛,惊讶地问我。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静妹她们催我早点走,她们以为日子久了,我会反悔的,”我微笑地回答,我并没有留恋。
“这样好,你现在得救了。冷,我祝福你。”他把我底手紧握了一下。他底小眼睛发亮了,他底圆脸也发亮了。我现在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他是为了我底得救而欣喜的。
我感谢他。我这时候突然觉得离别并不是可悲的事情了。有这许多朋友关心我,爱护我,我并不会是孤独的。有这许多人底心因我底痛苦和幸福而悲喜,我决不会是寂寞的。
我笑了,我相信我底脸也发亮了。
于是我们坐下来校阅这期杂志底清样。我们专心地工作。
“冷,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合作了,”秋岳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看我,用略带苦涩的声音说。我现在才知道他还有些留恋。
“是,”我这样回答,同时我想起了我去后他在这个地方的生活情形。我在A地会有许多朋友和许多工作,他在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份杂志。这杂志有的仇敌比朋友更多,而且他为了办这杂志竟然使一些朋友变作了他底仇敌。
“秋岳,我不愿意离开你,我知道你以后的生活会比我更痛苦,更寂寞,”我抱歉似地说,好象我和他同在一个孤岛上过了一些时候,如今我却撇下他,独自回到人间去了。
出乎我底意料之外,他却微笑了,这微笑扫去了他底脸上的留恋的痕迹。他反而安慰我说:“冷,我有什么痛苦?我有什么寂寞?我倒觉得我生活得很愉快......”
“但是你一个人——”
“一个人,不错,”他不等我说完,就把我底话打断了。“在某些时候一个人也不会是孤独的。信仰能够完成一切。你知道我有信仰。我底信仰很坚定。我一个人能够把杂志底工作担在肩上,在压迫,仇视,破坏,攻击下面永久不息地发出我底呼声。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虽然这呼声是软弱的,但是它终于会打进人们底心,终于会产生一些结果——这样我还能够抱怨我底命运,说这不是幸福的吗?”
我不能够反驳他。但是知道他觉得自己幸福,这总是一件使我欣慰的事情。而且他并不是用那些话来掩饰他底痛苦的胸怀,他说的全是真话。
我们校完稿,秋岳马上把它送到印刷局去。下午五点钟光景他又来了。
秋岳这次来,是来约我出去吃饭,他指定了一家广东酒楼,因为在那里我们可以比较安静地谈话。
他底邀请是很恳切的,但是我拒绝了,因为静妹她们要来给我饯行。
我和秋岳在家里谈话。我等候她们来。然而楼梯上从没有起过脚步声,天已经黑了。
“她们今天不来了罢?”秋岳不能忍耐地说。
“她们会来的,一定会来的。静妹昨晚对我说得很清楚。”
过了一些时候,她们依旧不来。
“已经八点多钟了,她们还不来,恐怕不会来了,”秋岳不能够忍耐地第二次说。
“也许她们事情忙,今晚上会来迟一点,”我说话时依旧充满了希望。
“也许她们事情忙,今晚上不会来了,”秋岳接着说,这句话刺痛我底脑子,使我烦躁起来。
“她们一定会来的,我知道她们一定会来的,”我肯定地说。
但是九点钟过去了,依旧不见她们底影子。
秋岳也不再说她们不来的话,我们都不作声。他烦躁,我也烦躁。
这样过了半点钟。我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够再这样等下去了。我第一个站起来,我低声说:
“她们不会来了。”
但是她们为什么不来呢?果然是因为工作忙碌吗?或者还是因为别的事情?不过我知道这时候还不来,她们今晚上是不会来的了。
“那么我们就出去罢,”秋岳用祈求的声音说。
我答应了他,因为我不能够再拒绝他底这个小小的要求。
我们走出去。但是我还担心她们会来,所以我不锁门,而且还给她们留下字条,说我现在到什么地方去,要她们也到那里来。
我们在那个饭馆里坐了很久。我依旧时时盼望她们来,但是始终看不见她们底影子。
秋岳端起酒杯,他底话就渐渐地多起来了。我也喝酒,我觉得今天晚上我特别喜欢喝酒。酒使我忘记了那没有终局的等待。这晚上我们谈了许多话。我们谈得很痛快。
从饭馆里出来,我跟秋岳在十字路口分别了。我略有醉意,心是热辣辣的,脑子里没有一定的思想。我飘浮似地在马路上走着。
这个月夜很美丽。天气不十分热。马路上只有稀少的行人。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我看见一个盲目的中年妇人,左手搭在拉三弦的乐师底肩头,右手敲着檀板,在那里一步一唱地闲走。她底凄哀的歌声配着三弦底永远哀诉的调子,一声声流进了我底心里。
这两个贫苦的盲人底影子在一条侧路上消失了。月夜底柔和的空气中还留着他们底哀诉的声音。似乎空气也在低声哭了。不知道怎样我忽然伤感起来,我很想淌眼泪。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难道我为着这个垂死的社会而哭么,或者是在哭我底就要被埋葬的过去的生活?
我回到家里。字条静寂地躺在桌子上,没有人动过它。
屋子里很静。我扭熄电灯,月光洒了一地的白影。我静静地在沙发上躺了好些时候。
五月二十五日
我底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早晨我到朱乐无那里去。他对我讲了一些A地的情形,又交给我几封介绍信,把我介绍给A地的朋友们。
他底态度很诚恳。他是一个刻苦的、热情的传教者,他没有个人的欢乐和个人的计较。好象他就只是为着信仰而生活的。秃的头顶,发光的眼睛,略带红色的瘦脸,严肃的生活态度......这一切都是那么平凡。可是他居然成了一个运动底秘密的指导者,一个大团体底无形的领袖。
我很奇怪他底瘦小的身体里面怎么会积蓄着这么大的力量。
在他底发光的眼睛下我失掉了我底一切。
我出来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他带着和蔼的微笑和我握了手。他把我底手握得很紧。这握手是很坚定的。这使我明白:对于我,一个重大的、艰苦的、但又是必胜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我回到家里安静地等候着静妹她们。我想她们今天会来得早一点。
但是到了五点多钟,她们还没有来。我出去买了些烧鸭、腊味和点心,准备她们来时一起在家里吃。我出去时,象昨天晚上那样,也给她们留下字条,告诉她们我到什么地方去。
我捧着许多吃的东西,很高兴地急急走回家里,我想她们一定早到了。
房门半掩着。我推开门进去,一个女人站起来迎接我。那是文珠。她底第一句话便是:“你买了这许多东西!”
“静淑呢?”我关心地问。我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们那里工作很多,她须得留在那里。她派我做代表来给你饯行。明天晚上我们两个也许都会来送你上船,”文珠先给我一个微笑,接着就用愉快的、清脆的声音说了上面的话。
“你看,我也给你买了这些东西来,”她笑着走去把屋角的一张报纸揭开。报纸下面是一个菜篮子,盛满着肉和菜蔬。她指给我看,里面还有两斤面。
“太多了!我们怎么吃得完?”我带笑地说。
“那么努力吃罢。这本来是给三个人吃的东西,现在静淑不来了,我们两个来吃完它,”她扑嗤一笑,快活地说。她走过来,带着她底明亮的眼睛,红红的双颊,清脆地说:“来,给我一个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她抱着我,把她底热的嘴唇,压在我底嘴上。
我被激情压倒了。我忘记了一切。我只记得我马上就会失掉她,而我却不能够失掉她,不愿意失掉她。我也把她底身子紧紧抱着,把她底嘴唇紧紧压着。我害怕我不小心一松开手,放开嘴唇,我就会把她永远失掉了。
后来她把脸抬起来,看我底眼睛。她又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她说:“这个吻是代静淑给你的。”于是她又热情地吻着我。
激情渐渐地消退了。我们放开手,彼此对视着微微一笑。
“时候不早了。我来做菜。你不要动手。你等着吃罢,”她命令似地吩咐我。但是我并不听从她底话。我底帮忙有时候反而妨碍了她底工作,她就责备我几句,但是我知道她在和我开玩笑。
“你为什么不要我动手呢?不劳动者不得吃,这不是你们常常说的一句话吗?”
“是的,你有理,但是那句话今天在这里不适用。在这里我底话就是你底法律。”她大声笑了。
我们快活地谈着种种的闲话。这些话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是它们给了我们很大的快乐,使我们忘记自己是两个把身心都献给了事业的人,而且使我们忘记这次的会面也许就是我们最后的会面了。
菜端上桌子,两个人先前愉快地劳动着,如今愉快地吃着。我们带笑地谈着许多有趣的事情。我们的确很快乐,只可惜少了一个静妹。
吃完以后两个人把食具洗干净了。她在沙发上面坐下来,我就坐在沙发底靠手上。我们微笑地望着,从眼光里我们交换了一些意思更多、更深的话。先前的那种快乐已经渐渐地在黯淡了。
“冷,你后天早晨就要离开S市了,”她开始温柔地说。她底声音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地温柔,显然有一种强烈的感情鼓舞着她,她好象故意要使她这时候说的话在我一生中留下一个不灭的印象。她底声音就象音乐那样地美丽,祷告那样地真诚,我觉得我底全个灵魂都被她摄去了。“我想你不会有什么留恋罢。到了A地,你底生活史上又会翻开一篇新页了。你得到了新生,我和静淑都替你高兴。是的,为了事业,为了大家,为了你,为了我们自己,这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略略停顿一下,就用她底充满着爱底光芒的眼睛把我注视了好一会,然后又继续说下去:“我前次曾经告诉你,我底爱情就象一颗永恒的星,它底光芒可以普照一切。所以就在A地的天空,在将来你工作疲倦的时候,你也可以看见我底光亮的眼睛。这一对眼睛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在S市,你在A地,这空间的距离决不会分开我们。你去罢,你勇敢地去罢。”
她又停顿一下。她注意地看着我,显然她想从我底脸上得到一个确定的保证。但是我却不能够马上把这保证给她。因为我愈看见她底眼睛里的光芒,我愈觉得这光芒是我底生活里离不掉的东西,我便愈疑惑这光芒是否会普照到A地的天空去。
我不能够回答她,我埋下头,把它靠在她底胸膛上。我想在那里得一点温暖来安慰我底心。
她伸起一只手抚着我底头发,接连地唤了两声“冷”,那声音温柔得使我想哭。“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你过去有过那么多的痛苦,现在你底新的生活又还没有开始。这次的分离对你的确不是很容易的。可是你也应当鼓起勇气来忍受。自然,我们能够在一起生活,一起工作,永远住在一处,这也许更幸福。然而这是不可能的。S市给你的阴影太多了。你在这里决不能够下决心改变你底生活,你决不能够得到新生。为了你,为了事业,还是让你到A地去好些。所以我和静淑都主张让你到那里去。并不是我们愿意早早把你遣走,并不是我们对你没有一点依恋......你也知道,我和静淑都爱你,我们都只爱你一个人。你底幸福,你底一切都是我们所最关心的。”
她停顿了。我依旧不能够回答一句话。我只是把头在她底温软的胸膛上压得更紧。我底思想只有一个:我不能够失掉她,无论如何我不能够失掉她。
“冷,不要这样地依恋我,”她更温柔、更坚定地说下去。“我们相爱并不是要永远厮守在一处,是要将各人所受到的爱保持着,拿去在广大的世界上创造新的事业,为着那许多无爱的人。我们相爱是要将彼此所受到的爱注入到万事万物中去,使无论什么地方都有它底痕迹。要这样的爱情才会有永久的生命,要这样的爱情才能象永恒的星那样地普照一切。”
她说得多么美丽,就好象一篇祷告文。但是我却想哭了。
“冷,你把脸抬起来,看我底眼睛,它们会告诉你许多事情。”
但是我怎么能够把脸抬起来看她呢?我底脸被泪水打湿了。
她慢慢地捧起我底头来,感动地说了一句:“冷,你哭了。”
我不能够再忍耐了。我把脸再一次压到她底脸上。我用我底眼泪打湿了她底脸。
过了好些时候,我已经把时间的早迟忘掉了,她推开我底脸和身子。她惊醒似地说:“现在我应该走了。”
“再留一会罢,”我恳求道。
“不行,家里还有许多工作等我回去做。你难道肯让静淑一个人忙死吗?”她站起来,揩干了脸,又对我说了两句话,就要往外面走。
我知道我不能够留住她,而且我也不想挽留她了。我现在渐渐地明白了,她迟早总是要走的。而且我们不能够让静妹一个人在家里忙。
我送了她出去。一个人回来,我倒在沙发上躺了许久。我没有闭眼睛。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许多天来的生活象电影一般地在我底眼前飞过。最后她底一双大眼睛给我掩盖了一切。
她底眼睛,她底话马上把我包围了。于是我闭上眼睛安静地思索了好一会,直到我渐渐地明白了她底那些话底意义的时候。
我想,她们明天晚上一定会来,我还可以和她们见面谈话。
五月二十六日
我疲倦地躺在床上,我是被敲门的声音惊醒起来的。
是谁呢?谁在这时候来找我?
敲门的声音异常沉重,好象在报告一件重大的事情。
我连忙起来,穿上衣服去开门。
来的是朱乐无。他跑得气咻咻的。脸色庄严得可怕。
我看见他,我马上紧张起来了。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我睁大眼睛恐怖地望着他。
“静淑和文珠失踪了!”他绝望地说。
原来是这个消息,它倒没有什么可怕。我根本就不相信它。
“她们失踪了?笑话!谁告诉你的?文珠昨天晚上还在我这里,夜深才回去的,”我带笑地大声说。
“我底消息很确实。她们是在昨晚上两点钟的光景失踪的。那个时候有一部汽车停在大门口,几个穿制服的男人打门进去。他们跑上楼到了亭子间去,他们在那里骚扰了一些时候,就把静淑和文珠带走了。这是她们底房东亲眼看见的,”朱乐无说。他显然很激动,他底叙述是用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声音说出来的。他似乎不觉得这些话对我是一个何等残酷的打击。
我捧着头在房里大步踱着。我接连地大声问:“她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觉得我快要发狂了。
“到什么地方?谁知道!在黑夜里,一部汽车,几个穿制服的男人,就只有这一点线索!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一点!”朱乐无底眼睛里射出强烈的憎恨底光芒。
“为什么不用逮捕的手续,却用这绑票的行为?我们马上出去打听,恐怕迟了会——”我不能够说下去,我底心因恐怖而战栗了。
“是的。我马上就去打听,”他坚决地说,接着又问我:“然而你到A地去的事情呢?今晚还上船吗?”
“现在不去了,至少也要等到我们把静淑和文珠底消息打听出来以后才走,”我烦躁地但又是决断地说。我底干燥的眼睛望着屋角收拾好了的行李。
“迟几天走也好,你留在这里也许有一点用处,”他镇静地说。
“岂只有用处!你应该知道她们一个是我底亲妹子,一个是我底爱人。”
他注意地把我底眼睛看了几分钟。我看见他底眼光渐渐地变柔和了。他底脸上现出温和的苦笑。他拍了拍我底肩头,就象父亲对儿子说话一样,他对我说:“冷,你底心情我很了解。但是我们为了那信仰,不仅会牺牲一个妹子,一个爱人,连自己底生命有时候也不得不牺牲的。你也许不曾听见人说过我底事情罢。我也有一个女儿,年纪比静淑还要轻,却为了那信仰死在监牢里面了。我只有她这一个女儿,我很爱她,但是当牺牲来召唤她的时候,我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呢?我也只有把痛苦忍在心里。我自己也随时等候着牺牲来召唤我,我并不是一个残酷的人。我总是尽我底力量做,我一定尽我底力量去打听她们底消息。我今晚上再来看你。”
他说完了上面的话,马上就走出去了。他底脚步依旧是很坚定的。
他去了,就象一线光亮消灭了。我留在这房间里,我睁起眼睛茫然看着空间。周围的一切并没有改变。但是那黑暗和孤寂却又开始压迫我了。
我疯狂地在房里踱着,我低声唤她们两个底名字:静妹,文珠。
没有一声回应。她们不在这里,她们也不在Y区。她们已经失踪了。
“不会的,那是不可能的。文珠昨晚上才来过。她说她们今天会来。她们现在还好好地在工厂里作工,”我狂乱地拿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但是朱乐无底话忽然象闪电一般地把我底全个头脑照亮了:她们是在昨天晚上一两点钟的光景失踪的。几个穿制服的男人把她们用汽车带走了。这个消息是确实的。他把一切的猜想和希望都给我赶走了。
两个铁锤一般的大字“牺牲”突然向我底头打来。我底头痛得象要炸开一般。我捧着头疯狂似地踱着。
渐渐地朱乐无底瘦面孔在我底眼前出现了。他用说教者底调子说:“我们为了信仰会牺牲一个妹子,一个爱人,甚至会牺牲自己底生命。这牺牲是必需的。”
他底话说得那么坚决:牺牲是必需的。
为什么在已经贡献了那么多的牺牲以后,我们还应该说牺牲是必需的呢?为什么在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以后,我还应该付出这样大的牺牲呢?这样大的世界,这样大的S市!为什么我一个人在一晚上就应该同时失掉我底妹子和爱人呢?
一望无际的血海出现在我底面前。两个美丽的面孔浮在那上面,她们绝望地挣扎了好些时候,终于被血的巨浪淹没了。我眼睁睁地望着,不能够援救她们。
我绝望地哀叫一声。我痛苦地捧着头倒在床上。
晚上十点钟朱乐无来。他带着阴沉的面孔和疲倦的身体。
我知道他奔走了一天,我知道他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他摇摇头,用沉重的声音对我说:“我已经去过许多地方,却始终得不到一点消息。我明天再去打听。”
我不说话。我把两手遮住脸。
“今天傍晚又有一个朋友到她们住的地方去过。大门上了锁,房东已经躲开了。从工厂方面也得不到一点消息,既然我们明明知道她们底失踪和这个工厂有关系。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在这个工厂里面罢工潮已经酝酿了许久,现在快成熟了。她们两个就在这个时候被捕,这显然是工厂方面底阴谋。不过她们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人家把她们怎样处置?我们却不知道,这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知道的。我已经托人在各处打听了,”他严肃地说。他显然把这件事情看得很认真,并且把她们两人底安全看得很宝贵。他底话很清晰,脑子一点也不乱。他的确是一个头脑清楚、办事有计划的人。
“冷,你不要这样激动。我劝你还是早点到A地去罢。你留在这里对她们底事情不会有大的帮助。你在这里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们底事情,你完全交给我办罢。我答应你我会尽力援救她们。静淑和文珠是我们底两个极好的同志。”
我走到他底身边,我抓住他底一只膀子,我用战抖的手摇动它,我哀求地接连说道:
“她们不会有什么危险罢?你会给我救出她们来,是不是?你会救出她们来。人家不会杀害她们。她们没有罪。她们是很纯洁的,她们底心是那样善良的。为什么人家要弄走她们呢?告诉我,你会救出她们来!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们大家,你就答应我底这个要求罢!”
他按住我底两个肩头,用他底平静的眼光看入我底眼睛。他痛苦地笑了笑,然后说:“你太激动了。你现在应当休息一下。我明天再来看你。总之,我答应尽力援救她们。我爱她们,不见得就不及你。这个你该可以相信。”
五月二十七日
如果没有静妹她们失踪的事情,我今天已经在海上了。然而现在我还是在这坟墓一般窒息人的房间里。包围着我的依旧是黑暗和恐怖。
昨夜我一直叫到天明,唤着她们两个人底名字:我底静妹和我底文珠。
早晨起来,不管我怎样疲倦,我马上就跑出去,说是要找寻静妹和文珠。
我走了两条街,只看见一些带着愚蠢表情的面孔。他们在笑或者在哭。但他们都是一样地摇晃着身子走路,软弱得没有一点力量,真象是一些鬼魂。
在一个十字路口,我遇见一小队穿黄色制服的人。他们底脸上都带着蠢然的笑容。我用了愤怒的、探索的眼光看他们,我想从他们底脸上得到静妹和文珠底消息。
但是这些脸尽是没有表情的脸,它们什么也不告诉我。这些黄色的影子走过去了。
我痴呆地站在十字路口。失望又一次压着我底心,我摇摆着头,用茫然的眼光向四面看。一些无定形的影子不住地在我底眼前晃。我底眼睛有些花了。
我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她们呢?在这样大的S市里,每一间房屋,每一个地方都保守着它们底秘密;在这样大的S市里,没有一个人或一所建筑是和我有关联的;在这样大的S市里,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蠢然的笑或哭,每一件衣服都裹着游魂似的影子,每一间房屋都象一个活葬的坟墓;在这样大的S市里,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去寻找她们呢?
我绝望地拔步走了。我走进一条比较热闹的街。一部电车突然在街中停止了。一辆载砖瓦的小车翻倒在地上,推小车的人在那里用力,想把车子弄起来。没有人给他帮忙。开车的人从电车上走下来,捏紧拳头在推小车的人底弯着的背上重重地捶了几下,推小车的人并不还手,只是咕噜地骂了几句。站在旁边的人们哄然笑了。开电车的人回到电车上面,开起车走了。推小车的人还在那里挣扎,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拿着手棒走过来逼迫他,恐吓他,他终于吃力地弄起车子走了。我看见他底背上的汗水湿透了那件蓝布短衫。
我也向前走着。我时时茫然地向四面看。包车上坐着油滑的脸,汽车里坐着艳装的西洋妇人。大商店门前进出着摩登的青年男女。电影院门口挂着香艳肉感的广告牌,摆着风流滑稽的面孔。人行道上到处是男人底光滑的头发,女人底波纹的头发;男人底最新式的草帽,女人底差不多垂到肩上的耳环;男人底颜色鲜艳的领带,女人底薄得要露出肌肤的亮纱旗袍;男人底长得挨到地的大裤脚,女人底尖尖的高跟鞋。在这些影子中间时时露出来那裹着绸长衫的男人底柔弱身子,和那曳着拖鞋敞开高领的女人底S形的瘦小身体。在一个弄堂里,在墙角后面有人对着“不准小便”的告白拉开裤子小便起来。
这一切就象一份死刑判决书把我底希望完全杀死了。在这样的地方我怎么能够找到我底静妹和文珠呢?
我终于又走进了窄小的街道,这些街道是比较僻静的。一些短衫汉子在石子路上安闲地走着。几个短衣妇人在门前略带兴趣地谈笑。一群小孩赤裸着上身在街中间打架。一个黄脸妇人捧着大肚皮倚在弄堂口,用疲倦的眼光看着街中稀少的行人。
我到了Y区。工厂底大门关上了,在门口守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我又走到静妹她们底旧居。我远远地看见了那三幢旧房屋,我底心怦怦地跳动起来。我怀了一个极微的希望:我想昨天和今天的一切都是梦景。静妹和文珠现在很安全地住在那个房间里,几分钟以后我就可以在那里看见她们。
但是我走过石子铺砌的窄路,到了油漆脱落的大门前,两扇大门关住了。门已经上了锁,我底这极微的希望也给它打破了。
我在这门前立了许久,心里不住地唤着静妹和文珠底名字。几个忠厚面孔的男女在我底身边走过,他们投了一瞥同情的眼光在我底脸上,但马上就畏怯地走开了,使我来不及向他们问一句话。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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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去找朱乐无。他不在家。我回到自己底家里。
我疲倦地倒在床上睡了,天黑尽时我才醒起来。我并不知道时候是早或迟。
黑暗压着我,直到朱乐无来的时候。
我扭燃电灯,我看着朱乐无底阴沉的脸,我知道他又白白地跑了一天。
“没有消息吗?”我恐怖地问。
“没有,”他绝望地回答。
我觉得整个世界就要毁灭了。我觉得那座俯瞰着S市的无形的火山就要爆发了。
我却是赤手空拳地等待着那悲惨的命运底到临。
我太软弱了!是的,我太软弱了。我为什么把以前的那许多有用的精力和光阴都白白地浪费掉,不用它们造成一些力量呢?我为什么这许多年都只把自己关在孤寂的思想里,不到那广大的人群中去生活,去奋斗呢?
我痛悔地捧着脸,我不敢看朱乐无。只有一个思想咬着我底脑子:现在太迟了!我只有睁着眼睛让静妹和文珠失去,不能够做任何事情。
五月二十八日
昨晚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我参加了一个杀头底典礼。我置身在广大的群众中间。地方象是在一个大的广场上。群众拥挤着,喊叫着,好象在参加一个节会。我费了很大的气力往里面挤进去。我终于挤到了前排。
一个戏台般的土坛立在我底面前。坛上站了十多个武装汉子,押着两个女囚犯。那两个女人垂着头,脸被青布蒙住,两只手被麻绳反剪地捆在背后,从她们底身材看来,她们好象是两个年青女子,而且是我常常看见的。她们站在那里不发一个声音,不做一个动作。
忽然两个凶脸汉子伸起手撕她们底衣服。她们似乎在挣扎,但是因为手被缚住,终于不能够做什么。她们底上身衣服全被撕了下来,她们底肉体就在许多人底面前显露了。
“够了,够了!”我这样叫道,但是我底声音没有人听见。我看见台上走出来两个穿长袍马褂的中年人。他们底脸上都戴了一副假面具。他们走到那两个女郎底面前,从怀里摸出尖刀,慢慢地割她们底奶子。那鲜血溅在他们底嘴边,他们伸出舌头把它舐了。
“我们不要看这个!我们不要看这种把戏!把她们放开!”群众中间几个粗暴的声音这样叫喊。
“放开她们!抛下你们底刀子!我们不要看这种把戏!我们不要看杀人!”许多声音附和着。
突然右边那个女子把身子大大地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哀叫,就往后面倒下去。这一声哀叫送进了我底心,我认得这是静妹底声音。
我底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我底心猛烈地在跳动。我认得她们。她们不是别人。她们是我底静妹和文珠。她们有那么善良的心,一心一意地为人民谋幸福,可是如今却做了色情狂底受害者,被那班假面人拿来这样摧残,而她们所爱护的人民也不来救她们。
这个思想使我更不能够忍受,我便狂热地大叫起来:“这是我底妹子!她们是没有罪的!救她们呀!为什么你们只是袖手旁观着,让那班戴假面的东西去杀害她们呢?难道你们不知道她们是你们底忠实的朋友,她们为你们牺牲了一切,她们现在到这个地步,也是为了你们呀!你们不起来吗?我要动手,我要救我底妹子,我要救她们。”
我叫完就直向台上奔去。不知道怎样,只在一刹那间群众就潮涌似地向前面拥挤,他们也向台上奔去。
我第一个上了台,那班假面人和武装汉子就象影子一般地完全消失了。两个女子都倒卧在血泊里,我跑到右边那个女子底身边,我一把就扯脱了蒙脸的青布,果然现出来静妹底脸。眼睛紧闭着,脸白得象一张纸。我哭着唤她,她不回应。她已经死了。我又扯开左边那个女子底脸上的布,她果然是我底文珠。她底眼睛微微开着。看见我,她就把眼睛大大地睁开了。我不顾血污,把她抱在我底怀里。我接连地唤了几声“文珠!”
“冷,你来迟了。我和静淑已经完了,”她低声说,脸上勉强露出笑容。“不要伤心。这是不要紧的。我们底事业是不会死的。会有人来继续我们底事业,你也会来继续我们底事业。我们会活在事业里,在事业里我们也会得到新生。你看!”她把手伸起来,指给我看前面。我便把头掉过去。
我被一种突然的惊奇压倒了。我底周围尽是悲哀的、同情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底身边竟然聚了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一点声息。
这么多的脸聚在一处,而且被同一种同情联合在一起。我这样惊奇着就突然醒过来了。
房间里漆黑,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我自己底心底颤动。我抱在怀里的并不是文珠,却是一段被盖。
血的颜色蒙住了我底眼睛,很鲜艳。这是静妹底血和文珠底血。血沁入我底心里,象毒药一般使我心痛。
我绝望地哀叫起来。我在心里叫着复仇。
静妹和文珠死了。但是我没有死,我知道血底债是需要血来偿还的。
我就没有再睡,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起床后我怀着一种奇异的、连自己也不能够解释的心情去找朱乐无。时候很早,但是他已经出去了。
我忽然想起我和静妹同照的相片,就去照相馆把它取回来。相片照得很好。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是两个漂亮的青年男女。人看见这张照片决不会想到我们现在的生活情形。母亲当然也不会是例外。
静妹,那浓密的头发,那大眼睛,那微笑的鹅蛋脸,她如今还在望着我笑。
我坐在书桌前面,把相片放在桌上,我注意地望着静妹底脸和眼睛。我忽然俯下头去,把相片吻了许久。
静妹,你果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吗?那血的景象果然只是一场梦景吗?你还会回到人间来,象这样地对我微笑吗?
但是那血,那赤裸的上身,那鲜血淋漓的奶子,那紧闭的眼睛,那纸一般白的脸!我分明地看见了那一切。
她们两个果然就这样地灭亡了吗?
她们是不能够死的,无论如何她们是不能够死的。她们必须活着。即使拿这世界上的一切来做代价,她们也必须活下去。
静妹,文珠,回来罢。你们回来罢。你们快回来,回来看我做你们愿意我做的事,回来看我怎样工作,怎样地奋勇前进,走那新的路。是的,我现在准备去做那一切,只要你们能够回来。
我这样地在心里对她们说话。她们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傍晚朱乐无来找我,那个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睁圆两只眼睛望着黑暗。我并没有开电灯。
“冷,你病了吗?”他把电灯扭燃,看见我底渐渐消瘦的脸,他惊讶地说。他底脸依旧是阴沉的脸。
“依旧没有一点消息吗?”我战抖地问,我想,希望又消灭了。
“没有,恐怕没有希望了,”他声音苦涩地说。
“怎么,你也说没有希望了吗?”我突然站起来,大声说话,好象要去抓住那飞去的希望。
他默默地点头。
“她们一定死了!我亲眼看见人家杀死她们的。那并不是梦!”我蒙住脸在房间里踱起来。
“冷,安静些罢,”他依旧镇定地说,虽然声音有些颤动。“每个人都要死的。你也应当知道,每天都有若干人死亡。静淑和文珠并不是最先牺牲的人,何况她们并不一定就已经被害。凡是为事业死的人都会复活在事业里。只要我们底事业不死,那么静淑和文珠还是不会死的。我们现在应当加倍地努力工作。”
他依旧象说教者那样地说话。他也在说事业,他底话就和文珠在梦里说的一样。
事业,在我底耳里事业两个字不知道出现过若干次了。但是这一次这两个字却象两颗光亮的星,又象静妹和文珠底眼睛。这时候我底“自我”无论如何不能够抵抗它们了。
是的。朱乐无说得不错。这时候我所能够做的,而且我所必须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我应该使我们底事业繁荣起来,好让她们复活在事业里,复活在我底心里复活,在人民底心里。
“冷,我劝你还是马上到A地去罢。静淑和文珠底事情恐怕不会有什么希望了。我们这几天从各方面打听她们底消息,都没有结果。各个有关的机关,都否认她们被捕的事情。那个房东又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去了。如今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很难找着她们底踪迹。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我劝你马上到A地去。”
“好,我明天给你回答,”我迟疑地说,因为我不能够马上拒绝他。
我不能够决定这个问题。我不愿意留在房里让这个问题压迫我。所以朱乐无走后,我也就出去了。我只是在马路上闲走,来消磨时间。
我无意间走到了“神秘之街”。这NS路,这混合着东西洋风味的大街,我许久不在这里经过了。
夜市很热闹。人行道上充满着小资产阶级的男女青年和流氓。一张粉脸在我底眼前晃过去,周围的空气马上变香了。我无意间低下头,正看见一双浑圆的粉红色的腿;抬起头我又看见一个雄纠纠的挺胸撑腰的汉子,穿着敞开的短衫向我撞来,我憎厌地避开了。
前面起了一阵闹声,似乎人突然增多起来。几个小鬼似的、有窃笑的脸的东西在我底面前摆过去了。一个美国水兵挟着一个娇小的中国小姐走过来。他一脸通红,走路偏偏倒倒,口里哼着英文小曲。一个黑的东西在我底面前飞过,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响声。过往的人吃了惊,水兵却哈哈大笑起来。我才注意到他底手里的酒瓶没有了。有几个行人站住带笑地旁观着他底举动。我瞥了一下他手臂里挟着的少女。她有一张颇美丽的脸,可是我看不出她底脸上的确定的表情。
我站住了,正在一家“酒吧间”底门前。绿色的玻璃窗拦不住那淫荡而恶俗的、金圆国家里流行的音乐。那个水兵做了一个滑稽的歪脸,就挟着他底女友往里面去了。
路上尽是一些影子,戴着各种颜色的面具。十一二岁的讨饭女孩哀声乞怜地跟着艳装的姑娘跑。瘦弱的患贫血病的黄包车夫象负着重载的牛马似的,喘着气拖了车子慢慢地向前奔;安然坐在车上现出得意样子的,是一个胖大的商人。一辆一辆的汽车在街心横冲直撞,象坦克车。爬虫似的电车在街中狂叫。大商店门前闪耀着红绿的霓虹灯招牌。影戏院门前贴着巨幅广告,堆了些“风流,香艳,滑稽,肉感”的字眼,在下面加了几行小字是“加映×地灾情影片”。隔壁一所窄小的洋房门口贴了一张长的纸条,写着:“内有巴黎美丽女子按摩。”
一种极其强烈的憎厌的感觉占有了我。
“去,去!离开这里!离开S市!”一个声音在我底身体里响起来。
难道我对于这种地方还有一点留恋吗?
五月二十九日
早晨,朱乐无和鸣冬同来。他们和我谈了许久,举出许多的理由,劝我到A地去。于是我对他们说,我已经决定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底话显然使他们满意。
他们底态度是诚恳的,但又是悲愤的。我知道静妹和文珠底事情在他们底心里种植了深的憎恨。当我对他们肯定地说我决意到A地去的时候,他们底脸上现出了光彩,坚定地和我紧紧握手。这握手暗示着将来的会面,表示着对于最后胜利的坚强的信仰。
我诚恳地望着他们底眼睛。那眼光向我要求许多事情,我感动地一一用眼光答应了。
三十一日下午有轮船开往A地,我决定搭那只船。
下午我去找秋岳,他不在家。我知道他依旧为杂志忙着。我留下一张字条叫他晚上来看我。这字条是交给他底房东家的娘姨的。
但是出乎我底意料之外,他晚上竟然不来。我白白预备了许多话等他来说。
五月三十日
绝早就落着雨,天色阴暗,带了使人不愿意看的愁容。似乎天也哭了,为了这个血的纪念日。这个纪念日是我永不能忘记的,特别在这种时候。
今天是我在S市的最后一天了。这一天却是使得某一部分人战栗震恐的血的纪念日。
正午的时候隔壁人家忽然开了留声机,唱《连英惊梦》,后来我又听见麻将牌底响声。雨已经住了。
我想着静妹和文珠,我底心又隐隐地痛起来。我把相片封好给母亲寄去,我底眼泪落了在信封上面。
母亲许久没有信来,不知道是否患了重病;静妹和文珠失踪好几天了,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现在我就要一个人离开S市了。——我不愿意想这些事情。
我出去寄相片给母亲,并且要最后一次在S市散步。我要看看S市怎样度过这个纪念日。
我走到一个地方,跳上了无轨电车。电车经过S路桥
[9]
时我看见两个西洋兵立在桥底两边,他们挺直地站着,动也不动一动,连眼睛也不闪,活象两个木偶。我看得这样清楚,因为电车在桥上突然停了,正停在一个兵士底身旁。两个高大雄壮的华捕上车来检查乘客,一个穿钢丝马甲的西捕提着手枪在下面监视。我把眼睛掉向外面看。我底眼光正落在那个木偶底枪刺上。枪刺在我底眼里骄傲地而且贪婪地发了光。我想,它大概是渴血了。我本能地抚摩着自己底胸膛。
“站起来!”一个粗暴的声音不客气地响了。我并不回头。一只手不客气地拍我底肩膀。我把我底在枪刺上停了许久的眼光掉过来看这个华捕底眼睛。他不作声就走开了,跟着他底同伴下了车。我还看见他在和那个西捕讲话,恭敬地甚至谄笑地。然而电车开了。
我不等电车驶到终点就下了车。我闲走着,街上的行人并不少。十字路口立着许多人,伸着颈项在那里观望什么。白色和黄色的穿制服的人提着手枪在人行道上往来。几个扎了裤脚的短衫汉子在街中间拦住人搜查。过往的行人都带着慌张的样子,连说话也不敢放大声音。好象一切都罩上了一层严肃的色彩。在十字路口安置着电网,还有几队武装的外国兵在那里徘徊。我走了许久,我不曾看见平日那班点缀太平的东西。
我闲走着,我一直走到傍晚,我犹如走遍了人心底沙漠。我一点东西也没有寻到。对于S市我实在不能有丝毫的留恋。
我到了家。房里有灯光,有谈话声,原来我出去时忘记锁门。
在我底房间里,秋岳和朱乐无正在谈话。
“静淑和文珠底信来了!”朱乐无说,他底瘦脸发了光。他递给我一张纸。
我们没有死。我们还活着,就在S市。也许我们不久就会出来和你们重见。我们是在二十五日的深夜被捕的。他们打门进来,一共是八个人。他们马上用布蒙着我们底头,把我们两个拖下楼去,用汽车载走了。他们把我们放在一只小船上,白天放在河中间,晚上才靠岸,整天都有两个中年妇人监视着。这样过了几天,他们也不说明究竟要把我们两个怎样处置,他们不释放我们,也不杀害我们。这种生活简直是长期的苦刑。但我们并不怕死。请你们千万不要把我们底事情告诉冷。我们担心他受不住这个打击。他初到A地,信仰还没有坚定,感情又很强烈,他听见这个消息会抛弃工作马上跑回S市来,这是我们很不愿意的。
我们不多写了,至于详细情形你们可以问这个送信来的妇人。请你接到信后付给她十块钱。这个妇人不是坏人。她待我们好。——静,文。
字是用铅笔写的,是文珠底笔迹。
我感到绝处逢生的喜悦,就象在黑暗里看见了一线光明。
她们还活着。不管我底梦是怎样可怕,不管我们底推想是怎样绝望,她们还活着!
“我们怎样救出她们呢?”我兴奋地说。
“你不要激动,我已经有办法了,”朱乐无镇静地说,好象他有很大的把握似的。“那个妇人告诉我一切的情形。她们现在不在船上,已经移到××机关底特别囚室去了。照这情形看来她们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我们知道了她们底真实的消息,事情就好办了。我担保会还给你那两个活泼的女子。”
秋岳附和着朱乐无底话,他已经从朱乐无那里知道了详情。他今天才见到我底字条,是那个娘姨耽误了。他在这里坐了许久,后来朱乐无来了,他和朱乐无谈了许多话。
是的,我应该到A地去了。静妹和文珠以为我已经到了那里,她们担心我底信仰不坚定,她们不愿意我留在S市浪费时间。我说过只要她们活着,只要她们能够回到人间,我准备牺牲一切去做她们愿意我做的事,我要努力工作,我要奋勇前进,去走她们愿意我走的路。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个时候我不能再有一点迟疑了。我至爱的静妹和文珠啊,我如今需要的就是信仰,就是坚定的信仰,没有信仰的生活已经使我痛苦够了。
五月三十一日
下午朱乐无和秋岳送我上船。
舱里很闷热,许多人在那里吵闹。我们放好行李走出来,站在甲板上谈话。
阳光照在我们底头上。我底心是自由的,我底心已经越过了海,飞到那未知的A地了。
他们回到岸上去的时候,我紧紧地握着乐无底手,我诚恳地对他说:“静淑和文珠底事情......”我接不下去,我底眼泪落在他底手上。
“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去做......我们下次再会面的时候,情形决不会是这样。”他苦笑了,但是他底声音里面含有一种力量。这力量把我底隐在心里的细微的悲哀全扫去了。
我又和秋岳握了手,我微笑地对他说:“希望你底杂志办得很顺利。下期印出来请你多寄几份给我。我在A地看见杂志就象看见你一样。”
他也笑了,他底微笑是很灿烂的,这个把杂志当作生命、为了它甚至牺牲一切的人。
他们上岸去了。我痴呆地立在甲板上,栏杆旁边。他们走到岸上还回过头来几次对我招手,但终于消失在人群里面了。汽笛声震彻了我底两耳。
正四点钟,船开始向后面退,完全离开岸边,就向前慢慢地走了。
高耸的建筑,拥挤的车辆,扰攘的行人,都渐次往后面退去。在短时间以后整个的S市就完全消失了。我底眼前再没有红色的外国工厂,灰色的外国兵舰,黑色的外国商船。我底眼前只是白茫茫的海面,这海面在我底眼前展开,长得没有尽头。我们底船在这海上驶着,它要把我载到那未知的A地去。
一种新的感觉在我底身体内产生了,新的幻景迷住了我底眼睛。我不再回头去看那被我抛弃在后面的S市了。我不再为那过去的生活悲叹了。我没有留恋地埋葬了它们。对于我,生活又现出来一个新的面貌,我如今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一个新人。在灭亡的路上我有了新的诞生。
[1]
S市:上海市。
[2]
HR路:海格路。
[3]
K省城:江西省城。
[4]
NS路:北四川路。
[5]
A地:厦门市。
[6]
C地:广州。
[7]
P地:当时的北平市。
[8]
“济南”:当时在上海—厦门—广州间行驶的英商太古公司的轮船。
[9]
S路桥:四川路桥。
第二篇 在挣扎中发见自己底力量
〔N年〕在A地
六月一日
酝酿了一个多月的电灯工人罢工潮现在就要爆发了。
昨天我们到司令部去参加第三次劳资仲裁会议。资方底代表完全拒绝了我们劳方代表底加薪的要求。我们让步两次,但资方底态度始终非常坚决。所以在四小时的会商以后,依旧毫无结果。
今天早晨我们底罢工委员会开会,我们决定了对付资方的手段和步骤,分配好大家底工作。
下午我从工会会所出来,走在T马路上。这条路不宽,行人也不多。刚刚落过一阵骤雨,路面还有点湿,空气很新鲜。我仰起头,看那逐渐开展的清朗的天空。我摇动着身子,我觉得一个大的事变,一个活动的机会就要来了。我快乐。
突然我发觉我底身后有几个人底脚步声。这声音和我底脚步相合。我走快,它们也快,我走慢,它们也慢。
我知道有人在后面追踪我。在这时候的确有人欲得我而甘心。在A地暗杀事件是极寻常的,一个人只要有钱有枪,就可以随意杀死他底仇敌,他自己不会冒一点危险。前一个月《民钟报》记者因为得罪了本地的一个军阀,就在这T马路上被敌人用手枪打死。我想到这个倒有点紧张了。我应该想一个躲开的办法。
我故意在一家商店门前站住,看那文句奇怪的广告。那脚步声也就停了。我把眼睛偷偷往两边看,我瞥见了几个凶脸汉子,他们把手插在短衣袋里,我知道那里面藏得有什么东西。
我慢慢地往前走,我想到公园里去。在那里面我很容易避开他们底追踪。
公园就在前面,只要转一个弯,再走二十多步,我就可以走到那里了。我在表面上并不现出一点慌张的样子,只是把脚步放大一点。我想我也许会战胜他们。
然而就在转弯的时候,他们六个人一齐从后面拥上前来。两个人抓住我底两只膀子。另外四个人在前后包围着,圆睁着那恶狠狠的眼睛看我底脸,就象要把我吞进肚里去。
“什么事情?”我勉强镇静地问。
“我们司令请你到H山
[1]
去谈话,”拉住我底左膀的那个高大汉子说。
“好,”我答应着,就跟着他们走了。这时候我也就只有这个办法。
我们走过司令部门口。司令部就在公园附近。
“到司令部里面去可以吗?”我带笑地问。
“不行,不许说话,快走!”右边那个便衣侦探厉声说,突然摸出手枪对准我底胸膛。
行人们跑过来,把我们围住,大家带了惊奇的、同情的眼光望着我。我依旧昂着头,并不避开他们底眼光。
“去!去!”这几个侦探都摸出手枪做出要开枪的样子,把那许多人驱散了。
我们走不到多远,遇见一部空汽车驶过我们底面前。
“站住!”他们把手枪向汽车夫瞄准,厉声喝道。
汽车马上停了。
他们把我押进车里。四个人坐在我底旁边,两个人站在车外,都把手枪拿在手里。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到H山去!”一个侦探凶恶地吩咐了这一句。于是汽车飞驶地向着H山开去了。
汽车在不平坦的马路上颠簸得很厉害。车里非常闷热。没有一个人说话。我闭着眼睛在思索。
H山是著名的屠杀青年的地方,都是执行秘密枪决的。尸首就埋在山里,没有人会知道。
A地的军阀和电灯公司的资本家都认为我是这次罢工潮底主动者,他们很想把我置于死地。
死!严刑拷问!秘密枪决!这几个名词在我底脑子里轮流地出现。我底全身的血好象凝结起来。我明白我走到生命底边沿了。
生底留恋和死底恐怖轮流地压迫我。
我有血,我有肉,我有感情,我有生命。所以我不能没有留恋;我不能没有恐怖。
不多久就到了H山海军办事处。下了车,他们把我收押在俱乐部里面。一个兵来搜我底身上,搜出了一本空白的日记簿,十多张名片,几十分邮票,一串钥匙,几个银角。
“就只有这一点东西?”那个年青的圆脸副官失望地问。
“你们想我还有什么呢?”我冷笑地说。
“你底手枪?听说你有三支手枪,”他严肃地说。
“手枪?我从来没有用过手枪。我又不会开枪,要它做什么用?”我笑起来。
副官得不到结果,就不高兴地走了。他派了两名护兵,拿着实弹的枪看守我。
在七点钟光景,处长和主任都来了。他们带着笑容走进来,一进门就齐声说:
“啊,我们从前不是见过面吗?”
“是的,我们见过,”我做出平静的笑容回答他们。但是在心里我却想:他们不就是我底敌人吗?我曾经因为工人底事情和他们有过小的冲突。这事情我记得很清楚。现在我是在他们底掌握里了。
他们和我谈了许多话。起初他们带着讥笑和敌视的态度,后来听了我底长篇叙述后,他们底语调改变了一点。我把现社会底状况,电灯工人底生活情形和这次工潮底起因全告诉了他们。我明知道这番谈话不会给他们留一个深的印象,而且他们也不见得就了解我底意思。但是除了上面的话以外,我还能够对他们说什么呢?
我们谈到九点钟。忽然电话铃响了。
电话是司令部打来的。说要在今晚上枪毙李冷。
枪毙李冷!这句话沉重地打在我底头上。
但是处长和主任都说不同意枪毙李冷,请司令部带去自行办理。
司令部并没有坚决的表示,所以我底生命又得暂时保全了。
然而说不定到了深夜,司令部会再来一个电话,坚持要枪毙李冷,说不定司令部会把我带去自行办理,到了那个时候......
生底留恋,死底恐怖......我没有别的思想。
六月二日
昨晚我躺在那张破竹床上,我把两只眼睛圆圆地睁着,望着黯淡的煤油灯光。我好象在等待一个人。我在等待谁呢?等待那个来带我出去“枪决”的兵士吗?
没有悲哀,也没有眼泪。内心的摇荡,神经的麻木。理智在这时候没有一点用处了。眼前浮现了一幕一幕的恐怖的幻影,总不外:生命底泉源已经枯竭,现在是到了死——最后的归宿了。
好容易捱到了四点钟,突然吹起军号来。
天还没有亮,屋里还很阴暗。这时候为什么要吹号呢?
“现在就是枪决的时候了!”一个思想突然照亮我底脑子。我底心猛烈地战抖起来。
一点疑惑也没有了,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外面人声嘈杂,好象准备做一件大事情,好象准备举行一次血宴。
死,寂寞的死。看不见群众底面孔,听不见群众底叫声。黑暗的山岩就是我底埋葬地。枪声一响,我底生命就完结了。
我不能够没有留恋,我不能够没有恐怖。
我等待着,等待着那恐怖底到来。
四点半钟又过去了。并没有一点动静。
“朋友,四点钟就吹号,是什么意思?”我问那个守兵道。
“先生,这是起床号,我们弟兄四点钟就要起床的,”他温和地回答说。
我底心又放下了。
这生命底短时间的延续,居然这样值得人留恋!我这时候并不去想:将来有一天一颗子弹打进我底心里,我底一切依旧会完结,那么这短时间的延续又有什么意思?
在下午四点钟的光景王炳突然走进来。王炳是电灯公司底工人,又是罢工委员会底执行委员。他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中年人。
“怎么,你也来了?”我吃惊地问。
“我底爷,我也是被侦探抓来的,”他在愤怒中带着苦笑说。“你看我背上的伤痕呀,都是被他们用枪杆捶破的。他们抓住我,我不肯走,他们就打。”他说完脱下上衣,把背向着我。
背上的皮已经破烂,到处是血迹,颜色有红的,紫的,黑的。
看着这背就好象我自己在挨打。愤怒压倒了我。我拚命咬着嘴唇皮,不要使这怒气发出来。
捱到了黑夜,空气又突然紧张了。在屋角里现着死底歪脸。
王炳低声说:“我看今晚上我们要完结了。”他蒙住脸倒在破床上。
“完结?那有什么可怕?世界上并没有不死的人!”我做出勇敢的样子说。其实我底心也开始在摇摆。我为了使他安静,才不得不用上面的话来掩饰我底怯懦。
六月三日
我因为连日的疲倦,昨晚居然得到很好的睡眠。今天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王炳昨夜没有合眼,今天他底脸变成了土色。
“李冷,你说我们还活得过今晚上吗?”他担心地问。
“谁管这个?”我粗声说。“要死就早点死,倒也痛快!”我觉得我已经不象前天和昨天那样地胆怯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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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蒙住两只耳朵。
下午三点钟光景一个新的守兵来了。他是一个北方人,看他底相貌,我知道他还有一点人性。我们对他讲话,他居然客气地回答。他在这里当兵已经七年了。他告诉我们,这里夜间常常秘密枪毙人。我们问他:秘密枪毙,是不是还宣布罪状?难道不经审讯,也可以秘密枪毙吗?审讯的时候没有供状也可以秘密枪毙吗?他说:“有许多是:抓了来不问不审就枪毙;有许多是:苦打成招后就绑出去枪毙的。既然是秘密枪毙,当然用不到宣布罪状。我前天不——”
他刚刚说到这里,那个圆脸的副官就走进来。那个人轻蔑地看了我们一眼,板起面孔对守兵说:“不准同犯人讲话!好好看守!”
秘密枪毙,不用审问。——我要不去想它,我却不能不想它。我残酷地提醒自己:今天晚上在一两点钟光景,我底生命就会完结了。
我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了静妹和文珠。她们还活泼地在S市努力工作,半年的牢狱生活并不曾摧毁她们底精神。她们果然活泼地回到人间来了。她们满意我底工作成绩,常常寄了充满爱情的鼓舞的信来。但是如今她们能够知道我躺在这里等待那毁灭底到来吗?她们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救我吗?
浓密的黑发,长睫毛盖着的大眼睛,红红的双颊,对我这一切都永远地消失了。还有静妹底温柔的话,文珠底充满热情的声音,我再要听一次,也是不可能的了。
我底面前就站着那死亡。死亡底境界第一次在我底眼前展开了。黑暗的,寂寞的,无名的,永远是漆黑的一片。没有爱,没有光亮,没有尽头,没有生命。所有的只是死。
我底母亲已经死了。我在A地忙碌着,生活在工人中间,开始组织A地总工会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说我底母亲死了。这个消息是新出狱的静妹告诉我的。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她底面颜又突然如此明显地浮现在我底脑里呢?难道真如一般人所说,我已经走到了生命底尽头,所以就开始回想到母亲和其他的亲爱的人吗?难道我必须死亡,所以才拿关于女性的回忆来为我自己祝福吗?
我不能够回答这些问题。但是黑夜又来了。
我和王炳躺在破竹床上。我默默地闭上眼睛,我竟然睡着了。
过了好些时候我忽然醒过来,我觉得床在颤栗地摇动。我惊奇地睁开眼睛转过头去望王炳。黯淡的灯光正照在他底惨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身子不住地抖动。
“王炳,你生病吗?”我含糊地问。
“你没有听见刚才的几下枪声?”他恐怖地低声说。
“睡罢!管这枪声干吗?”我粗声回答着。我把手压在胸膛上,我忽然想到我底这个身体一霎间就要僵卧在山岩上,成一具鲜血淋漓的死尸了。
这样想着,我就不能够再闭上眼睛。
那个守兵故意把枪弄得哗喳地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这声音刺进耳里,使我变得非常烦躁。王炳底战抖的身子横在我底旁边,象一个垂死的人。
我觉得我要是再躺在这张床上,我底心底跳动,我底血底循环也就会停止了。于是我站起来在房里走着,我一直走到天明。
六月四日
上午十一点钟圆脸的副官来了。他板起面孔对我们说:
“你们只可以在房里坐卧行动;若要大便小便就应该通知守兵。否则,自动踱出门外,发生误会,恐怕很不方便!”
自由,我们底全部自由都给人剥夺了。但是我底那颗求自由的心是不死的,除非到了我底生命毁灭的时候。那个时候也许不久就会来罢。
下午那个北方人来换班了。王炳问他昨夜的枪声是什么一回事情。他说:
“先生,昨晚一点半钟枪毙了三个人。我用驳壳枪打死三个,得赏十元。哎,先生,我们差不多做惯了这种买卖,丝毫不动心了。”
他说着微微一笑,一面抚摩他底枪,并不觉得他底话说得残酷。
我无意地把眼光定在他底枪上,定在他底右手上。我看见他底手和别人底手一样,是黄黄的,是瘦小的,上面没有一点血迹。我看不出来它在昨天晚上杀死了三个人!
我默默地看他底手,我忽然想道:今晚上不就是这只手来取去我底生命吗?这个人,这个温和地微笑着的人不就是我底刽子手吗?
六月五日
一个晚上又平安地过去了。我们依旧没有死。但空气依旧是阴郁而沉闷。
我在这里过了四个整天了,不曾得到外面的一点消息。亦寒他们大概不会有危险罢。他们得到我失踪的消息以后一定会小心地保护自己。尤其是亦寒,他在A地的工人运动中占着重要的地位,他不能够让侦探们把他捉去。至于别的朋友们,他们一定会照常热心地工作。少一个我,对他们底工作不会有大的损害。在这方面我觉得可以放心。
然而那些电灯工人呢?他们现在究竟怎样了?罢工潮一定已经被压服了,这可以从王炳被捕的事情上猜想到的。
是的,工潮一定被压服了。酝酿了许久的罢工事件连爆发的机会也没有。工人一定在从前那样低的工资下面继续劳动。罢工委员会底人员一定全数被捕,至少也会被公司开除。我们得到了什么呢?
我们底要求是正当的,是最低限度的。然而这一点正义我们也得不到。这一个多月来的努力完全付诸东流。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电灯工人依旧在工厂里呻吟受苦,许多人家会因此流离失散,而我和王炳却躺在破竹床上等待那毁灭底到来,不能够做任何事情。
这是我底第三次的失败了。这一年来在A地,在许多朋友底帮助下我热心地工作,生活在机器工人中间,帮助他们同困苦的环境奋斗。我们开办了机工子弟学校,开办了机工夜学,设立了机工俱乐部,成立了失业机工互济会,又组织了A地总工会。但是学校被封闭了,总工会被解散了。不管我们底行动是怎样地温和,人家并不给我们一个机会。
那两次的失败并不曾使我灰心,在信仰底指导下,在朋友底鼓励下,在静妹和文珠底劝勉下,我又开始了第三次的工作。
但是如今第三次的失败又来了,而且我底生命就要在这次的失败里终结了。我永远不会有机会再来开始第四次的工作。
是的,亦寒他们会活着,来进行第四次的工作,静妹和文珠在S市的事业也会一天一天地发展,而我在几点钟以后就会永眠地躺在山岩上面了。今天晚上一、两点钟光景,驳壳枪底声音会响起来打破黑夜底静寂,谁能够说那时候不就是我底生命底毁灭吗?
傍晚主任来看我,他做出同情的样子对我说:
“你底事情有些不好办,据司令部说你底反动证据很多。第一,你在戒严时候煽动罢工,扰乱公安秩序;第二,联合A地各界反对司令部。如果属实,单是这两件就可以把你枪毙了。我以为你我都是学校出身,你又是政治犯,所以特别优待你。你应该了解这个意思。”
他说完就走出去,好象害怕我反驳他似的。其实我也没有话对他说了。
“我们两个最多只有一个星期的寿命了。你听他说话!”王炳忽然吐出舌头,低声对我说。
“你是不要紧的,”我觉得我底脸上第一次露了惨笑。我对他说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他,或者是羡慕他。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这就是“我是没有一点希望了”。
死,我底前面就站着死,确定的,威压的。
但是渐渐地死底面相改变了。
死,我为什么要这样地怕死呢?在过去,在现今,在将来,不是有无数、无数的人死过,而且还要继续死去吗?
每个人都要死亡,而且我也必须死亡。为了信仰牺牲自己底生命,这并不是耻辱,也不是灾祸。在过去有许多人昂然地为信仰接受死刑,在今天也还有许多人殉道地死在监牢里。我并不是第一个。
杜大心自愿地为他底信仰牺牲了,朱乐无为信仰牺牲了他底女儿,他还说过他随时等待着牺牲来召唤他。静妹和文珠也坚强地度过了她们底牢狱生活。我是他们大家所热爱的人,我是A地一部分工人所信赖的人。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我底身上,我不能够胆怯地在死亡底面前战抖。
今天不见那个北方人来换班,另外来了一个本地的守兵。这个人很凶恶,一脸的横肉,而且瞎了一只眼睛。他底脸是一张非常阴沉的脸。看见这张脸就使我想起黑暗的A地的社会。
六月六日
下午那个北方人来了。我们看见他好象看见一个亲人。我们和他谈起闲话来。
“我昨天出去送公事,顺便替你们打听消息。你们底事情很危险。司令部还不肯承认逮捕了你们,把你们押在H山。听说司令部侦探还在想法要捉叫做亦寒和什么的三个人。工会会所被司令部派了许多侦探暗地看守着,没有一个人敢到那里去。电灯公司前两天请司令部处长、副官、参谋他们吃饭,一共有三桌人。公司经理在席上就请司令部马上把李冷秘密枪毙——”那个北方人带着严肃的表情说了上面的话,但是他刚说到这里就被王炳打岔了。
“我呢?”王炳焦急地问道。
“你大概不要紧。他们都说把李冷枪毙了,各种机器工人要求加薪的事情就不会成功了。”
虽然我已经准备去死了,但是这个消息还不免使我底内心激动。我又一次想到我所抛弃在外面世界中的一切,我还不能没有留恋。
我静默着,不想说一句话。我只顾去思索,思索我不能够忘掉的许多人和许多事情。
晚上朦胧的月色从窗户射进来。月色很惨淡,我想我底脸色该不会象这样惨淡罢。
我要挣扎,我要驱逐一切阴郁的思想。我要做一个象奈其亚叶夫那样的人。
六月七日
“喂,上官说,叫你们不要走出门槛!否则,发生误会,就要对你们不起。除了要茶水外,你们不能同我们多说话。这是上官命令,不能违抗!”那个本地的守兵一进门就用粗暴的声音对我们说。
我只是冷笑了两声。
十二点钟的光景,我们刚在吃中饭,那个圆脸的副官突然跑进来,板起面孔对我们说:“你们吃了饭就搬到那边去!”我们并没有理他。
刚吃过饭,就有三个守兵进来,对我们说要搬地方了。他们没有得到我们底同意,就把我们在这里日用的东西拿着,领我们到另一间房里去。
这一间屋子比原先的那一间更坏。这里白天苍蝇多,夜晚又有蚊虫。而且离兵士住的地方近,吵得厉害。
在这里日子显得更长了,要等黑夜底到来,真不容易。但是黑夜一来,恐怖的空气也跟着来了。
我们被蚊虫咬得难受,不能睡觉。我便吹灭了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并且把房门也关上了。我们正要安静地睡一刻,但是门被守兵们打开了。
他们一进门就点燃煤油灯,而且恶狠狠地把房里的两扇窗门钉闭了,然后退出房去。
房里没有一点风,空气闷热。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们完全成了一大群蚊虫底俘虏,被它们咬得一身都是疙瘩。直到十二点钟,人声静寂的时候,我和王炳依旧用干燥的眼睛对望着。我们简直不能够合眼。
又过了一些时候,突然闯进来三个拿驳壳枪的兵士。他们圆睁着眼睛,对我们做个歪脸,接着又把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好象厨子要杀鸡时把鸡提在手里看一下作个准备似的。他们又默默地走出去了。
“李冷,我看今晚上我们一定会被枪决了。你想是不是?”王炳低声在我底耳边说。我看他全身战抖,差不多要哭出声来了。
“不会的,他们不敢枪毙我们。我们还是睡觉罢。”我勉强壮起胆子安慰他,而我底内心的惶恐已经无意识地流露了出来。我用双手蒙住眼睛,我不愿意看见那灯光。
快到两点钟的光景,静夜里忽然起了“擘啦”,“擘啦”,“擘啦”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悲惨的哀叫:“哎哟,哎——哟!枪毙就枪毙,我无话可招!”
我们听得很清楚,好象这惨剧就发生在我们底眼前一样。但是声音又忽然停止了。夜是很静寂的。
就象发生了地震一般,我们底床忽然震动起来。
“李冷,你听见吗?”王炳睁着失神的眼睛看我,他用颤动的声音问道。
“是的,我听见的,”我低声回答他。我咬紧牙关,用极大的努力来镇静我底纷乱的心曲。
啪,啪,啪,啪,于是枪声响了。
没有一点疑惑,几个人底生命完结了。
死,死接连地在我底面前走过。
我想我底轮值马上就要到了。他们会带我出去到后面山岩上。这同样的枪声会埋葬了我。
我正在想我应该怎样演说,怎样骂人,怎样喊口号,怎样做出那种种的悲壮的举动。
“李冷,我不愿意死,我家里还有妻子。我不能够过这种生活。我要逃,我不能够在这里等死!”王炳断续地说,他紧紧地抓住我底左膀。
“安静点,镇静点,你不要紧,他们不会杀你,”我这样安慰他。但是关于我自己我没有一点疑惑了。
死,我底面前就站着死。我必须向着它走去。
我为什么要怕死呢?我们被囚禁,拷打,枪毙,这并不是我们底耻辱。我们为人民谋幸福,必须付出这个代价,这牺牲正是我们底胜利。我们底黎明的将来正是许多、许多这一类的牺牲造成功的。做一个革命家,就只有两件事情:勇敢地奋斗;勇敢地就义。我已经勇敢地奋斗过了,现在应该勇敢地去就义了。
六月八日
早晨那个北方人来换班。他低声告诉我们昨晚又枪毙了四个青年。他们受过多时的拷打,仍旧没有口供,到枪毙时还在骂人。
什么罪?宣布罪状吗?王炳问。
“夜里枪决,照例是不用宣布罪状的。”
我们沉默着。
“听说你被捕是因为公司方面告你有剪断电线煽动罢工的嫌疑,”那个北方人温和地对王炳说。“大概不久司令部就要把你送到法院去审问。你底事情不要紧。”
“送到法院去?哪个有耐心等它!要杀最好早点杀!我不高兴等了!”王炳忽然愤怒地用粗暴的声音回答,他烦躁地在房里踱起来。
北方人不再说话了。
王炳底这个举动是出乎我底意外的。他带着一脸的怒容,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也没有一点欢喜。我奇怪他怎么很快地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晚上又响起了枪声,显然又有人被枪决了。但是王炳却没有一点害怕的表示。他似乎变得很勇敢了。他只是烦躁地说,他不能够再忍受这种生活。
是的,我也不能够忍受这种不死不活的等待的生活了。
六月九日
王炳今天很高兴,他对我讲了许多话。他说他现在一点也不害怕。他可以勇敢地去死,甚至不会打一个颤。
他底话使我高兴。我极力鼓舞他,我对他谈了许多我底过去的事情。我谈到静妹,谈到文珠,他对这两个女郎发出了诚心的赞叹。
我们这样谈笑着,就不觉得时间过得慢,不久便到了黑夜。
我觉得心里畅快,所以很早就睡熟了。
忽然一阵喧闹惊醒了我。
啪,啪,两声清脆的枪响送进我底耳里。接着就是许多人底脚步声,叫嚷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底脑子还有点昏迷。
四个拿着实弹的驳壳枪的兵士走了进来,四支枪对我瞄准。
死,这个字象闪电一般掠过我底脑子。我毫不迟疑地站起来。
我没有恐怖,没有颤栗,没有眼泪,没有思想。
我等着他们放枪。
但是房里没有动静。在外面枪声又接连地响了。人声更如潮水一般地涌起来。
“在这里,”有人在叫。
“在榕树后面,”有人在叫。
枪声接连地响着。许多人在跑。
“中了枪了。快放,他要翻墙了!”
又是两三声枪响。
于是一个尖锐的声音叫起来,声音很凄惨,这是我所熟习的声音。
“王炳!”我恐怖地叫起来。我睁大眼睛往四面看,我这时候才发觉我底同伴不在这个房间里。
是的,一定是他。哀叫的人一定是他。他们把他怎样了?我想着,我就往门外奔出去,但是两个兵把我底膀子抓住了。
“哎——哟,李冷,我——”王炳在外面惨痛地叫起来。这声音象利刀一般在我底心上划着。
“王炳!”我用尽力气来回答他。我一面挣扎着要奔出去。就在这时候一个兵拿他底驳壳枪对准我底头。
在外面又起了枪声。于是王炳底声音消失了。
我呆呆地站在房中间,我好象做了一场可怕的梦。
“你们把他怎样了?”我忽然发狂似地问道。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他借着出去大便就要翻墙逃走,照这里的规矩是不能够让他活的,”一个守兵冷冷地说,就放开我底膀子。他们四个人又退到外面去了。
房里灯光很亮,但是在短时间内我底心里的光明灭了。
我挺直地躺在破竹床上,动也不动一下,我没有思想,好象死了一样。
六月十日
早晨我醒来,含糊地叫了一声“王炳”,没有人答应。我睁开眼睛,我才发见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于是昨晚的一幕惨剧又在我底脑子里出现了。
没有一点疑惑,那个人被几颗枪弹断送了。他底血染红了墙边的泥土,他底尸体躺卧在山岩上。然而无论如何他是不能回来的了。对于这个世界他是永远地去了。
他本来不会死,他在几天以后就会被送到法院去,在那里人家不会怎样为难他这个忠厚人。他会回到他底妻子那里,他还有很多的日子可活。他说过他不愿意死,而且他不能够死。他有妻子,他有小孩,他们需要他养活。
但是他终于死了。他为什么要逃走呢?而且为什么要在那个北方人给了他一线的希望以后逃走呢?
他不愿意死,他不能够死,而且他不必死。但是他终于死了。然而我还活着,我活着来忍受等待死刑的折磨。
我知道这是不会久待的,特别在昨夜王炳惨死以后,我底死刑已经成了明如白日的事实。我再也没有方法可以逃避死刑了。
死是冠,是荆棘的冠,我必须戴这荆棘的冠。
那个北方人来了。他知道了王炳底死,他说了几句嗟叹和同情的话,然后他又告诉我,我底事情完全绝望了。司令部一直到现在还不承认逮捕我的事。他们正在和公司方面秘密接洽,大约三四天内就可以成交了。这次A地的资本家是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的。因为他们知道电灯工人底加薪运动一旦成功,那么自来水公司、电话公司以及某几个机器厂底工人都会陆续起来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们以后就不能够再象从前那样地任意剥削工人了。所以他们甘愿出十几万块钱运动司令部早日把我秘密枪决。司令部军法处长共有娇妻美妾十二个,电灯公司送她们每人一颗金刚钻,许多匹绸缎,这一笔费用共计是四万元,还有前后五六次宴请司令部官员的酒席费六千多元,以及送给司令、参谋、副官等等的八九万元。这样一来,我底生命就必须完结了。这十几万元买了我底命。他们要枪毙我以镇压电灯工人底罢工潮,他们要枪毙我以儆戒那班敢于反抗资本家底任意剥削的工人。如今他们底生意快要成交了,所以我至多也就只有这三四天可活了。
那个北方人报告了消息就走开了。他显然很同情我,怜悯我。他不愿多留在这里看我伤心。对于他和对于许多人一样,被杀是一件不幸的事情,是一个灾祸。他以为我会被悲痛压倒的。
然而这一次他却错了。我没有一点悲痛。我有的只是憎恨和愤怒。我想着那十几万块钱。每张纸币,每个银元上面都染着我底热血。它们如今又被埋藏在那班吸血的人底宝库里面了。我底血会在那里发臭的。这十几万元本来应该散给工人,还可以给许多工人底家庭带来温饱。根据我们底要求,这次加薪底总数也不过每年一万几千元,这十几万的数目简直可以支付电灯工人底十年内的额外工资了。然而他们却宁愿使工人们挨饿,宁愿把这笔钱送给那班吸血的人,来买我底生命。他们是怎样地没有良心呀!
固然我如今会因为他们而失掉生命。但是我底憎恨是不会死的,我底信仰是不会死的,我们底事业也是不会死的。
这憎恨,这信仰,这事业会鼓舞别的许多人来继续我底工作,来完成我底志愿。而且这许多人已经在各个地方存在了。他们会比我做出更多的事情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并不是孤独的。就在这个囚室里我还觉得我底心是和我所爱的那些人,和那广大的人群共鸣的;我底心是和他们底心共同跳动的。几个资本家花了十几万块钱,杀死我一个人,埋了我底身体。但是我底憎恨,我底信仰,我们底事业却不能够被他们杀死。而且甚至我自己也会在我所爱的那些人底心里复活起来。
这样想着,我仿佛看见许多人底面孔在对我微笑了:静妹底,文珠底,亦寒底,乐无底,鸣冬底,秋岳底,还有许多、许多别的朋友底。我没有死底恐怖,也没有生底留恋。
下午三点钟光景我平静地睡去了。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母亲。
我不觉得母亲已经死了。我回家去看母亲。
我走到我家底大门前,看见旧时的屋宇。我底心里充满了快乐,我大步跑进去,恨不得马上就看见母亲底慈祥的面孔。我想我底突然的归家会给她带来极大的喜悦。
我跑进她底寝室,刚跨过门槛就接连叫着“妈”,但是没有她底应声。房里没有人。在母亲底床上,帐子下垂着,床前有母亲底鞋子。里面没有一点声息。我想母亲一定在午睡,我便轻脚轻手地走去揭开了帐子。
一幅薄被盖着母亲底下半身,母亲底脸比从前消瘦多了。我俯下头去看她底脸。她底眼睛突然睁开了。她惊讶地望着我,她底眼光里流露出喜悦。
“妈,我回来了,”我快乐地唤道。
“冷儿,是你?你回来了,”她微笑地说,就伸出右手来抚摩我底脸。然后她坐起来和我谈话。她把背靠在床架子上面,我跪在床前,把头放在她底怀里,好让她抚摩。她继续说下去:
“我等了你许多年,你终于来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你底脸色很好,身体和以前一样健壮,我可以放心了。你肚子饿吗?疲倦吗?要吃什么东西吗?你自己去叫范妈给你弄。我病了许多天,现在身体刚刚好一点,还不能够下床。你自己去罢。”
我说了许多话才使她相信我并不饿,也不疲倦,我依旧跪在床前。
“静儿前几天回来过,她当天就走了。她也很忙。她底身体很好。她本来想陪我住几天,可是我还是让她走了。我知道她忙,我不愿意浪费她底有用的光阴......静儿对我讲了她底许多事情。你等一会儿再把你底事情也详细告诉我。现在先让我把家里的事情对你说。”
母亲说的无非是她在家里过得很好的话。她说父亲带着两个姨娘住在别墅里,剩下她一个人在家。家里的生活完全由她支配。她再没有烦恼。只是她常常感到寂寞,常常想念我们兄妹。
“妈,我不要去了,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陪伴你,”我突然迸出了哭声说。我底两只手紧紧捧住她底右手,我用眼泪洗涤它。
“冷儿,怎么你哭了?”她慈爱地说。“你看我倒没有哭。你现在告诉我你底事情罢。”
一种无名的悲痛阻塞了我底咽喉,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我只是哀哀哭着,同时狂吻着母亲底手。
“冷儿,我懂得你了。我不要听你说什么了。你底心我很了解。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话来说明我怎样爱你和你底静妹。你看,我近来常常找不出话来表达我底意思。我这里的寂寞也是可以忍受的。我不要你陪伴我。你底居住地方不是这里,却应该是那广大的世界。你去罢,回到你底事业里去罢。我很高兴我有你们这一对儿女。我永远祝福你们。”
她停了片刻,把我底头抚摩半晌,就把我底脸捧起来,给我揩干了眼泪。
冷儿,不要再哭了。这里没有可以哭的事情。我是甘愿把你们兄妹遣走的。我有你们这一对可爱的儿女,这是一种幸福。但是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不能够,而且也不配享受这种幸福。所以我就把你们贡献给人类了。去罢,去为人类工作罢。冷儿,你不应该再有个人底感情,个人底悲哀,个人底爱憎。我把你们献给人类,你和你底静妹就是人类底儿女了。你就应该把你底感情放在群体底感情里面,把你底生活放在群体底生活里面。在人类底幸福里找到你自己底幸福,在人类底繁荣里看见你自己底繁荣。而你们底母亲,我底幸福和繁荣也会在这里面反映出来......
“冷儿,你牢记着:我们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并不是来点缀太平的。我们并不是来领受,是来给与的。我们自己也许永远得不到爱,但是我们必须把爱分给别人。我们可以献出一切的牺牲。但我们必须用我们底爱来改变这个无爱的世界,使那许多一生领受不到爱的人都可以过幸福的生活。在他们底生活里就会反映出我们底爱来。这爱才是伟大的,不朽的。我愿意你用这种爱去爱人类,爱群体。我却不愿意你死守在这里爱着我一个人。去罢,你底地方不应该在这里。”
母亲说到这里,猛然把我用力一推,我便跌倒在地上,这一跌就把我跌醒了。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守兵站在门外。这里并没有母亲。
我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她不会活着来说那一番话。那些话是我对自己说的。我躺在床上,自己借着梦在对自己说教。但这说教究竟是美丽的。
时间到了傍晚了。我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从铁格子望出去,正看见落日底霞辉掩映在高山和树林里,那万丈的丹霞把天畔照得血一般地红。我底眼睛所见到的一切都带了血底颜色。这也许就是我底血。我也许在今天晚上就会流了血,永闭了眼睛。
这时候海军底军号声突然残酷地响起来,在这野外听来有点象狂风底怒号。这也许就是我底丧钟。我也许就不会活过今晚了。
但是我并没有恐怖,也没有留恋。我记起了梦里的母亲底话。她说得不错。母亲把我贡献给人类了。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着牺牲自己,为人类工作,使人类幸福、繁荣,而在这里面又看出自己个人底幸福和繁荣来。
没有个人底感情,没有个人底爱憎,没有个人底悲哀。以群体底感情为自己底感情,把自己底生活放在群体底生活里面。这样我就把我底生命和群体底生命连系在一起了。
群体底生命会永远连续、广延下去。只要宇宙不毁灭,人类不灭绝,则群体也决不会死。所以把个人底生命连系在群体底生命上面,则在人类向上繁荣的时候,我们只看见生命底连续、广延,哪里还会有个人底灭亡?
我没有恐怖。便是死今天晚上就到来,我也不怕。我是人类底儿子。我不会灭亡。
六月十一日
早晨阳光从窗洞照进来,是一个美丽的晴天。
我走到窗前,我倚着窗台看外面。我看见高山和树林在灿烂的金光里微笑了。
我望着蓝天,我梦幻地望着那美丽的蓝天,我渐渐地沉溺在思想里。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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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究竟是这么可爱呀!这一切会永远继续下去的,但是我却不存在了,我却要去死了。
这样想着我又不能没有留恋。
我思想着,我用全副精力思想着。我说我要抓住那一切景象,不要使它们离开我。但是一刹那间那一切景象都渐渐地在改变面目了。一切都带了血底颜色。于是我才恍然明白就在那些和平的地方,流血的惨剧已经常常在开演了。血已经把最美丽的图画染污了。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值得留恋的了。如果我们不把自己牺牲,昂然去戴那死底冠冕,用死来造成解放人类的力量,来把这个世界改变成一个非常值得人留恋的地方,那么这个世界终于有一天会被腥血淹没了的,而那班吸血的人,他们也会沉没在这个血海里面。
我不应该有一点留恋。我应该勇敢地戴上那死底冠冕。
这时候那个北方人跑来了。他带着一张哭丧的脸,痛苦地低声对我说:
“先生,你大概不会活过今天晚上了。说不定连长就要派我做那件事情。先生,他们会叫我开枪。是的,他们一定要叫我开枪。先生,你要提防,今天晚上一两点钟的光景,就在这××山岩。在这个岩上我已经打死过好一些年青学生了。就是这只手!(他举起他底右手。)先生,你要看清楚,就是这只手,就是这只手呀!先生,我服从上官底命令,我已经打死过一二十个人,我也不害怕,也不动心。但是这一次......这一次我怎么下得手呀?要我亲手杀死你,我不忍心下这毒手。我究竟是一个人呀!先生,我还有这一颗心呀!但是上官底命令我怎敢违抗呢?”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哭着走出去了。
我默默地坐在破竹床上,看着他走出去。我感激他,我却不得不怜悯他。他比我更可怜,他现在竟然哭了。这个被上官底命令束缚着的大孩子,他今天晚上一定会亲手杀死我,要是他不愿意自己被杀的话。
他要杀我,我没有流泪,我不颤栗;但是他反而伤心地哭着,胆怯地战抖起来了。
我底心是很平静的。我没有激动,也没有恐惧。我安静地走到了生命底边沿。我没有留恋,我没有悔恨;我不悲痛,我不流泪。我要勇敢地走完那最后的一步,因为我底路不再是灭亡的路了。
我已经把我自己底生命连系在人类底生命上面了。我用我底血来灌溉人类底幸福;我用我底死来使人类繁荣。这样在人类永远走向繁荣和幸福的道路的时候,我底生命也是不会消灭的。那生命底连续、广延将永远继续下去,没有一种阻力可以毁坏它。在这里只有人类底延续,并没有个人底灭亡。
没有留恋,没有恐怖,没有悲哀,没有痛苦。有的只是死。死是冠,是荆棘的冠。让我来戴上这荆棘的冠昂然地走上牺牲底十字架罢。
也许今天晚上我底血就会溅在山岩,我底身体就会埋在土里,我底名字就会被人忘记。但是我决不会灭亡。我底死反会给我带来新生。在人类底向上繁荣中我会找出我底新生来。
[1]
H山:厦门的禾山。
第三篇 死并不是完结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四节。
控诉集
作者像
作者手迹
缘起
从抗日战争开始到解放战争为止的十年间的文学,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占着重要的地位,并具有特殊的风貌。
抗战时期的上海文学,随着上海政治环境的演变,大致可分三个阶段:一、抗战初期,即从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至同年十一月十一日,上海是抗战前线之一翼,全国作家大多都在上海,这里成了全国文学运动的中心。文学作品类多激昂而率直。二、“孤岛”时期,即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至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上海四周虽已沦陷,却还有一小块租界成为当时的特殊区域。中国共产党领导和团结了广大爱国进步作家,以此弹丸之地为据点,采取种种灵活方式,继续与敌伪周旋。当时的文风,仍多激越,但限于环境,表现手法已逐渐向迂回曲折和隐喻讽刺转变。三、沦陷时期,为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至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上海完全成为沦陷区。这是上海最黑暗最艰苦的阶段,一切出版物和文艺活动都要受到侵略者和汉奸的严密控制。就在这种情况下,党的地下领导依然存在,坚持民族气节、誓不为敌人效劳的爱国作家(包括文学上属于鸳鸯蝴蝶派的大多数作家在内)更是大有人在。他们或用“商办”名义,继续编印书刊,或在地下党的安排下,有计划地打入敌伪文艺报刊,发表反映现实生活、培养读者严正艺术趣味的作品,排挤替敌人歌功颂德的毒草。这时的文坛,呐喊和投枪已不允许,而现实主义却有了进展,在艺术上经过了更多的锤炼。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类作品,今天看来也许会被指摘隐晦,甚至色调暗淡,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却是需要经过种种斗争才得发表!就是这类作品,等候着作者的往往是逮捕和严刑,而的确有不少作家经过这样的炼狱,有的甚至惨遭杀害。
我们深感以上三个阶段文学中具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都值得保存下来,使后代知道:我国现代文学有过这么一个阶段,有过这么一批作家,他们曾在艰苦的岁月里,为我国的现代文学史写下了可贵的一页。而流光易逝,岁月不居,这项整理工作至今还没有去做,大批资料仍然散佚,有待搜集,再不抢救,恐将荡然无存!
同人有鉴于此,集会商讨,决定承担起编纂《上海抗战时期文学丛书》的责任。钩沉辑散,以这一时期上海的作家和作品为主,并兼收活动在上海附近的浙江、江苏、安徽、福建诸省,以至香港、南洋等地,而与上海仍有关联和影响的作家和作品(包括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杂文、剧本、儿童文学等各种体裁),分辑陆续出版,每辑十册。
本丛书成立编辑委员会,约请巴金同志为名誉主编,推举楼适夷、林淡秋、柯灵、朱雯同志为主编;具体编务,则由杨幼生、陈梦熊、管权、胡凌芝、萧斌如五位同志担任。福建人民出版社承担出版任务
[1]
。
担负工作的同志,各有自己的岗位,抽暇收集材料,走访求教,往往为寻找一种资料,费时数月,一有所获,则欢欣如得至宝。本丛书中每册从选题定篇以至编辑出版,确也颇费了不少心力。展读当年作品,相隔已将近半个世纪,而当时斗争年代的各种情景,仿佛历历在目,许多篇章,依旧震撼着我们的心灵。这使我们觉得从事这项工作并非毫无意义而告慰于心。
我们深感遗憾,主编之一林淡秋同志却未及看到“丛书”出版就溘然长逝了,谨在此表示我们的悼念。
《上海抗战时期文学丛书》
编辑委员会
一九八二年三月
[1]
1985年起,由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
《控诉》(1937)
前记
我把五六年前发表过而未收入集子的两篇散文和最近三四个月中写的一些短东西集在一起,编成了这样的一本小册子。现在我诚恳地将它献给关心我的行动的读者诸君。
我写这些文章的时候,心情虽略有不同,用意则是一样。这里面自然有呐喊,但主要的却是控诉。对于危害正义、危害人道的暴力,我发出了我的呼声:“我控诉!”
巴金 1937年11月在上海
只有抗战这一条路
芦沟桥的炮声应该把那般所谓和平主义者的迷梦打破了。这次的事变显然又是“皇军”的预定的计划。他们的目标我们不会不知道。倘使一纸协定,几个条件就可以满足他们的野心,那么我们和这强邻早已相安无事了。哪里还有今天的“膺惩?”我们和日本的交涉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难道我们还不明白那一套旧把戏?从前我们打起维持东亚和平的空招牌处处低头让步,结果东亚的和平依旧受威胁,而我们自己连生存的机会也快被剥夺光了。我们每次的让步只助长了敌人的贪心,使自己更逼近灭亡。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这就是“抗战”!“屈服”(或者说得漂亮点,“和平”)不是一条路,那只是一个坑,它会把我们活埋了的。
在日本,人把我们看作苟安怕事的民族。让我们的“抗战”的呼声高高地响起来!要全日本国民都听得见我们的呐喊!我们要用四万万五千万人的声音答复在那边人们对我们的侮蔑。
我是一个安那其主义者。有人说安那其主义者反对战争,反对武力。这不一定对。倘使这战争是为反抗强权,反抗侵略而起,倘使这武力得着民众的拥护而且保卫着民众的利益,则安那其主义者也参加这战争,而拥护这武力。要是这武力不背叛民众,安那其主义者是不会对它攻击的。
所以我认为我们目前只有“抗战”这一条路可走!
1937年7月20日
给死者
我们再没有眼泪为你们流,
只有热血才能洗尽我们的悔与羞;
我们更没有权利侮辱死者的光荣,
我们还得忍受更大的痛苦和艰辛。
我们曾经夸耀为自由的人,
我们曾经侈说勇敢与牺牲,
我们整天在危崖上酣睡,
一排枪、一阵火毁灭了我们的梦景。
烈火烧毁年轻的生命,
铁骑踏碎和平的田庄,
血腥的风扫荡繁荣的城市,
留下——死、静寂和荒凉。
我们卑怯地在黑暗中垂泪,
在屈辱里寻求片刻的安宁。
六年前的尸骸在荒冢里腐烂了,
一排枪、一阵火又带走无数新的生命。
“正义”沦亡在枪刺下,
“自由”被践踏如一张废纸。
侵略者在中国的土地上安排庆功宴,
无辜者的赤血在喊叫“复仇,雪耻”。
是你们勇敢地从黑暗中发出反抗的呼声,
是你们洒着血冒着敌人的枪弹前进;
前进啊!我宁愿在战场作无头的厉鬼,
不要做一个屈辱的奴隶而偷生!
我们不再把眼泪和叹息带到你们的墓前,
我们要用血用肉来响应你们的呐喊,
你们,勇敢的战死者,静静地安息罢,
等我们把最后一滴血洒在中国的平原。
1937年8月6日
站在十字街头
一九三二年上海抗战的时候,中国代表颜惠庆博士在为上海事变召集的国联特会里说过这样的话:“我们现在是站在十字街头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在我们面前横着两条路,就是战与和。”
在五年以后的今日。我们又站在十字街头了,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是忍辱屈服,或是继续奋斗。
提起忍辱屈服的话,差不多会使每个中国人气愤得发狂。这一个月来北方的兵士和人民牺牲了生命,职业,财产,忍受着一切苦辛和侵略者抗战,他们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一百几十磅的炸弹,引火的燃烧弹,大规模的纵火焚烧,文化机关的炸毁。许多的房屋烧毁了,许多人的生命牺牲了,许多的心血化为灰烬了,天津的市区,北平的郊外,芦沟桥,宛平一带的废墟上堆满了腐烂的尸体,涂满了黑红的腥血,充满新鬼的哭号。然而北方战区的民众,兵士依然高声在叫“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同时从全中国的兄弟姊妹们的口中发出同样响亮的回声来。这声音虽然是多么勇敢,但里面却含着许多人的血泪!这又是何等惨痛的挣扎!这其间我们安慰自己说:“等着罢,我们会得最后的胜利!”
然而我们是一步一步地在退让了。我们是一步一步地逼近沦亡的命运了。二十多天的苦斗毕竟不能阻止汉奸把北平送给敌人。接着又是天津的沦陷。在最近一星期的沉闷时期中,我们就只看见敌人铁骑的纵横。当敌军完全占领天津纵火焚烧房屋屠杀徒手贫民的时候,不知道有若干人流泪痛哭,不知道有若干人呼吁着复仇的时代来临。然而同时那些出卖民族的汉奸却在摆设他们的庆功宴!
现在我们还能够屈辱地去接受敌人的条件,贪图那苟安的和平吗?不,我们不能!
是的,经过了这样惨痛的牺牲以后,再想到忍辱屈服,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纵然我们的血液快要干枯了,我们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我们也不能够跪倒在屠杀者的面前答应去做屈辱的奴隶。
我们要抗战,我们要继续奋斗。纵使抗战的意思就包含着个人生命的毁灭,我们也要昂然向着抗战的路走。何况这时我们还有够多的勇气,还有够多的精力来和屠杀者奋斗。我们还有希望获取最后的胜利,我们为什么就必须放下武器,跪倒在我们的敌人面前呢?
其实我们的敌人的营部还是建在沙地上面,并不是十分坚固的。经济的恐慌,工农阶级的不满,党派的纠纷,国际的嫉视等等都足以致它的死命。只要我们能够不惜任何牺牲,抗战到底。我们抓住敌人的弱点,拚命进攻,我们很有获得最后胜利的可能。
现在不是可以犹豫的时候了。我们应该再向前跨一步。不管在前面等候着我们的是“胜利”或是“败亡”,我们都应该记住从前P·亨利说过的话:“难道生命竟是如此可贵,和平竟是如此甜蜜,须得用奴隶的镣铐来作代价吗?给我自由,不然便给我以死。”
1937年8月7日
一点感想
在这个时候提起笔写文章,我实在感到惭愧。别人贡献的是血,我们却用墨水来发泄我们的愤怒。也许有一天我会用我的血洗去这个耻辱罢。
死并不是一件难事。在几个小时以后,许多地方就完全改变了面目:建筑物毁了,村庄毁了,城市毁了,人们成千上万地死亡。
大世界前广场上落下炸弹的那个下午,我在电车里看见两边人行道上人们成群结队,身上带血,手牵着手默默地往西走去。全是严肃的面容,并没有恐怖或悲痛的表情,好象是去成仁、就义一样。
大世界前的血迹后来给雨冲洗干净了。但是十几辆炸毁了的车子还留在马路上:有汽车,黄包车,老虎车。各个阶层的人同样地为着一个目标献出了生命。没有人在死的面前踌躇过,活着的人也没有一个发出一声怨言。
我今天走过某一条街口。一两百具死尸躺在一块空地上,排列得非常整齐。头和脚全露在外面,只有身上盖得有东西。大卡车刚刚卸下棺材开走了。一些人在工作,把棺材一具一具地放好,然后将尸首一一地放到棺中去。这些死者也许是被炸死的人,不然就是战死的士兵,现在由慈善机关来做掩埋的工作。
在这时候每天都有人死。许多人在一起死,死并不是一件难事。
个人的生命容易毁灭,群体的生命却能永生。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群体的生命上面,换句话说,把个人的生命连系在全民族(再进一步则是人类)的生命上面,民族存在一天,个人也决不会死亡。
上海的炮声应当是一个信号。这一次中国人民真正团结成一个整体了。我们把个人的一切完全交出来维护这个“整体”的生存。这个“整体”是一定会生存的。整体的存在,也就是我们个人的存在。我们为着我们民族的生存虽然奋斗到粉身碎骨,我们也决不会死亡,因为我们还活在我们民族的生命里面。为大众牺牲生命的人会永远为大众所敬爱;对于和大众在一起赌生命的人来说,死并不可怕,也不可悲。
关于这个,这几天来在前线,在后方,我们已经见到不少的例子了。我们用这个精神和这个信念跟敌人搏斗,我们一定会得到胜利。
1937年8月16日在上海
应该认清敌人
五年前“一二八”事变发生,日本政府派遣陆军来上海作战,那时大阪等地的劳动者相继罢工并举行示威运动。他们的口号是“不到中国去!”“不打中国的兄弟!”
现在日本政府又派陆军到上海来了。我不知道在日本还有这种示威运动没有。我想一定有的,而且这次的运动一定更扩大,更激烈。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日本的兵士(大半是农民)并没有到上海来侵占中国土地,屠杀中国人民的必要;同样日本劳动者也没有赞助这种行为的理由。
A·法朗士说过所谓欧洲大战只是替几个资本家抢钱。那么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也不过是替少数军阀政客浪人寻求升官发财的捷径。日本人民在这战争中所能得到的也只有负担加重,生活困苦,甚至生命毁灭。日本的军阀政客浪人拿全国国民的命运做他们的投机事业的资本。
但是抗战的呼声在中国的广大的土地上响起来了。中国士兵的浴血抗战,中国民众的热心服务,正对着日本的野心家的头颅下了一个重的打击,中国的抗战呼声应该得着日本民众的响应。
日本野心家的失败,日本帝国主义的崩溃,这就是日本民众获得幸福的第一步。所以中国战胜,对于日本民众也有好处。日本的民众,应该认清敌人,的确不该打中国的兄弟,只应去打国内的仇敌。
8月21日
自由快乐地笑了
一
血染红街市,
人在刺刀下呻吟,
房屋被炸成灰烬,
铁蹄踏遍古城,
黑夜里听不见正义的呼声;
自由在黑暗中哭泣。
火舌舐食繁华的市区,
昨日的高楼——今日的废墟,
孤儿在街头寻觅失去的父亲,
新寡的妇女在避难所中叹息,
千万和平的居民被屠杀了;
自由在黑暗中哭泣。
六年来的屈辱压在肩上,
一个民族的命运握在手里,
英勇地举起反抗的旗帜高呼“前进”!
成千成万的勇士把热血洒在北方的原野;
从角落里响起了和平的呼声;
自由在黑暗中哭泣。
——《自由在黑暗中哭泣》
二
平津沦陷,川越
[1]
动身来沪的时候,上海的天空布满了大片的乌云。好象被一只魔手扼住了咽喉似的,每个人都闷得透不过气来。勇气、信心、热情都被关于和平的谣言渐渐地磨洗干净了。接着来的是失望、疑惑与不安。在那个时候我写了上面的一首诗。我的心情正和我前年旅居东京翻译屠格涅夫的《俄罗斯语言》时的心情相似。当时日本的报纸上接连发表“新生事件”
[2]
的交涉及其解决的经过。国内的“恐日症”把我的勇气和希望摧毁了。我坐下来翻译屠格涅夫的散文诗,又借用它来激励自己,安慰自己。我想到了我们的语言,我的勇气恢复了,信心加强了。我也想说:“在疑惑不安的日子里,在痛苦地担心祖国命运的日子里,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和支持。”
[3]
我也想说:“要是没有你,那么谁看见我们故乡目前的情形而不悲痛、绝望呢?”我也想说:“然而这样的一种语言不产生在一个伟大的民族中间,这绝不能叫人相信!”
同样,当和平的叫嚣开始搅乱上海人心的时候,我听见了“自由”的哭泣。我写了诗发泄我的悲愤,我又用诗来激励自己。然而甚至在那个时候,我还期待着黑暗中的一线亮光,我还期待着黑云密布之后的一阵骤雨。我相信当时有这种心情的人,在上海,在全中国,一定不止我一个。
果然我的诗还没有发表,闸北的炮声终于响了。这炮声打破了我们的疑惑、不安与失望。这炮声带回来我们的勇气、信心与热情。这炮声把四万万五千万人团结成一个坚实的整体。前线士兵的浴血抗战,空军将士的英勇牺牲,后方民众的热心服务......一个星期的抗战就已经把“自由”的旗帜坚定地插在上海的土地上面了。侵略者用他们自己的腥血偿付了他们一部分的欠债。他们那些自己制造的枪炮会造就他们的坟墓,会促成他们的灭亡。是的,侵略者一定会失败,会灭亡的,只要我们的炮声继续响下去,不仅在闸北,在虹口,在杨树浦,在浦东,而且还要响遍华北,响遍满洲。
这是战争。但这是争取自由与生存的战争。这一次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齐声怒吼起来了。有什么力量能够抵挡这四万万五千万人争取“自由”的怒吼呢?我们的最后胜利是无可怀疑的了。
我们要自由!这真是“伟大的、有力的、真实的、自由的语言”
[4]
啊!现在不再是“自由在黑暗中哭泣”的时候,我应该说:“自由快乐地笑了。”
1937年8月22日
[1]
川越:当时日本驻华的公使。
[2]
“新生事件”:当时日本政府硬说上海《新生》周刊上发表的文章《闲话皇帝》侮辱日本天皇,向国民党政府提出抗议,媚外的国民党政府因此查封了《新生》,并且把编辑人判罪下狱。
[3]
引自屠格涅夫的散文诗《俄罗斯语言》,下同。
[4]
引自屠格涅夫的《俄罗斯语言》。
给山川均先生
夜很静。似乎一切都落进了黑暗里面。重炮声突然隆隆地响起来了,接着是一阵机关枪的密放。我的房间起了轻微的震动,这时候我正读着你的《华北事变的感想》。我读你的文章,我并不是把你看作一位中国的友人,不过我知道你过去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我期望你的笔下多少带给我们一点正义。但是你却毫无掩饰地把你的另一种面目露出来了。我才知道真正到了你所谓的“剥皮”的时期,一个“文化人”也可以一下子变为浪人棍徒。对于这个,我感到憎厌。
你愤愤地提出了“支那军之鬼畜性”这个问题,你骂中国人是“鬼畜以上的东西”。在你是极尽毒骂的能事了。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连贵国那般惯于谩骂、造谣的新闻记者也仅仅用了“鬼畜”两个字。
先生,我不想向你辩明我们是不是“鬼畜”,或者它以上、以下的东西。我们同是人类一分子,身体的构造也没有两样。我们同有理性,同受教育,同样需要自由,需要生存。无论用“人”或“畜”的名称称呼,我们在本质上确实没有差别。所以我现在把你看作一个和我同样的“人”,而诉于你的理性。
所谓“通州事件”使你感到愤怒,使你发出诅咒似的恶骂,我并不想把它掩饰或者抹煞,象贵国的论客掩饰你们“皇军”的暴行那样。我们愿意了解那里的情形。然而一切消息都被你们的“皇军”封锁了,我们只能从贵国报刊的记载上知道冀东保安队反正的时候、有两三百通州日侨被害的消息。
通州事件自然是一个不幸的事变,但它却决非“偶然的”,它有它的远因和近因。这个连在通州遭难的铃木医师也早预料到了。他生前给他父亲的信里就说到当地保安队的态度只是表面的亲日。“真正的中日亲善还是很远、很远的事情。”贵国的“皇军”种了因,贵国的官民食其果,这是无足怪的。对于熟悉历史的人,这类事变的发生是很容易解释的,我们已经见到不少的先例了。
我不是一个偏狭的爱国主义者,我并不想煽起民族间的仇恨,我也不想盲目地替我们军人的任何行动辩解。在你们那里有不少的论客整天梦想着大和民族的黄金时代,夸大地做着“皇军”堂皇地征服世界的迷梦。而我们这里的四万万五千万人却只有同样一个谦逊的目标:我们要争取我们的自由,维持我们的生存。这个最低限度的要求,是每一个中国人所应有的。为了这个我们可以毫不顾惜地牺牲我们的一切。
通州事件的发生从这里也可以得到一个解释。在“皇军”的威压与贵国官民的欺凌下过了将近两年屈辱日子的保安队揭起了反抗的旗帜。忍耐到了最高限度,悲愤的火终于燃烧,少数武器并不精良的军人不顾环境的恶劣,站起来用血和肉争取自己的自由与生存。在混战中,每个人的生命的毁灭都是一瞬间的事。仔细的考虑没有了,复仇的念头会占据他们的心。血会蒙蔽他们的眼睛。当被压迫的人民起来反抗征服者的时候,少数无辜者连带地遇害,也是不可避免的事,何况这回的死者还是平日惯于在那个地方作威作福的人,而且大半是卖白面,打吗啡,作特务工作的。根据一个外国通讯社的电报,我们还知道在通州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有四百名保安队兵士因有不稳的嫌疑被贵国的“皇军”枪杀,那么报复的行为也并不是不可以解释的了。
在这里实在没有提出“残虐性”的必要。你一个社会主义者居然也跟在贵国新闻记者的后面,“用咒骂,陷害,中伤的言词去打动人们的偏狭的爱国心!”你是有意地落在贵国军阀的圈套中了。我们并不能拿残虐性来区分种族。自视极高的西方人素来喜欢宣传东方民族的残虐性。他们表示最高度的残酷时,使用的形容词常常是“东方式”。然而事实上罗马屠杀基督教徒之凶残,中世纪异教审讯所之暴虐,在东方也难找到同样的实例。革命者的被残杀、平民群众的被蹂躏和街市的流血,在每一个西方国家中都保存着惨痛的记载,而且绝不少于我们在东方所能找到的。人性是相同的。我们没有根据断定东方人更残酷,也就没有理由承认中国人比你们更暴虐。你难道忘记了曾经做过你的友人的大杉荣君?在震灾的混乱中偷偷把他们夫妇拘捕绞杀的不就是贵国“皇军”的大尉?连他的一个六岁的外甥也不能保全生命。作为凶手的甘粕正彦却被人视作英雄志士而获得特赦了。在大震灾中被虐杀的贵国社会主义者和中国工人以及朝鲜人不知有多少!这事件中的鬼畜性和残虐性为何不曾激动你的良心?我不知道是你健忘,还是你故意为“皇军”掩饰!
残虐性并非某一民族所单独具有。助长它的是愚昧无知。只有文明教化才可以使它减少以至于消灭。和平帮助了文明教化的发展和普及。战争则摧残了它。用虚伪的言辞,欺骗的手段挑拨民族间的仇恨,使不曾相识、不曾接触的人变为仇敌,甚至把他们骗上战场互相残杀——这种行为充分地发挥了残虐性。一艘一艘的军舰载了贵国年轻的兵士来到中国,一艘一艘的商船又载了残毁的身体和骨灰回去。贵国军阀政客主持于上,财阀从中援助,而新闻记者、文人论客复宣扬、歌颂于下。战争是被制造成功了。你们的另一论客室伏高信先生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这是东亚两大民族的宿命,”他甚至要这两大民族中的每一个人“都躲在障碍物里或从轰炸机上跳下来,相互杀戮。”先生,这难道不是残虐性的表现么?
先生,你看见别人眼中的刺而忘记自己眼中的梁木了。贵国空军在上海一带所建的伟绩,你不会不知道。南站、北新泾、松江等地的轰炸,遭害者达千余人,都是手无寸铁的难民,其中大半是妇人和小孩,他们平日并未担任抗日的工作,这时也不曾直接或者间接参加战争。他们正准备离开上海,而且有的已经在路途上了。他们对于“皇军”的行动是没有一点妨碍的。然而贵国的空军将士却偏偏选择了这种机会以显示“皇军”的威力,遣派大队飞机去屠杀非武装的人民。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轰炸不足,又继之以机关枪的扫射,一定要看见无辜者的鲜血把土地与河面染红,尸体狼藉地阻塞着道路,才从容地飞去。
九月八日,贵国空军轰炸松江车站的“壮举”,在贵国历史上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罢。以八架飞机对付十辆运送难民的列车,经过五十分钟的围攻,投下十七枚重磅炸弹。据一个目击者说,当飞机在列车上空盘旋的时候,拥挤在车中的难民还想不到会有惨剧发生。然而两枚炸弹落下了,炸毁了后面四辆车。血肉和哭号往四处飞迸。未受伤的人从完好的车厢里奔出来。接着头等车上又着了一颗炸弹。活着的人再没有一个留在车上了。站台四周全是仓皇奔跑的人。飞机不舍地追赶着,全飞得很低,用机关枪去扫射他们。人的脚敌不过飞机的双翼。一排一排的人倒下了。最后一群人狼狈地向田里奔逃。机关枪也就跟着朝那边密放。还有一部分人躲进了一个又大又深的泥坑,正在庆幸自己侥幸地保全了性命。然而贵国的空军将士又对准那个地方接连地掷下三个炸弹,全落在坑里爆炸,一下子就把那许多人全埋在土中。
对于这样冷静的谋杀,你有什么话说呢?你不能在这里看见更大的鬼畜性和残虐性么?自然,你没有看见一个断臂的人把自己的一只鲜血淋漓的胳膊挟着走路;你没有看见一个炸毁了脸孔的人拊着心疯狂地在街上奔跑;你没有看见一个无知的孩子守着他的父母的尸体哭号;你没有看见许多只人手凌乱地横在完好的路上,你没有看见烧焦了的母亲的手腕紧紧抱着她的爱儿。哪一个人不曾受过母亲的哺养?哪一个母亲不爱护她的儿女?中国的无数母亲甘冒万死带她们的年幼的儿女离开战区,这完全是和平的企图,这是值得每一个母亲和每一个有母亲的人同情的。难道日本的母亲就只有铁石的心肠?难道日本的母亲就不许别人的母亲维护她们的儿女?通州事件的残虐性怎及这十分之一?自己躲在上空挟最新式的武器攻击下面没有防卫能力的人民,杀死逃避战祸的母亲,流年轻儿女的血。这不仅是冷静的屠杀,便称之为卑劣的胆小的谋害,和变态性的虐他狂的表现也不为过。一个民族以此种行为骄傲于全世界人士之前,这是很可悲的事。两年前我的一个友人在贵国牛达区警察署里控诉贵国当局的措施不似文明人行为,而备受贵国“刑事”
[1]
的殴打。现在贵国空军却将“野蛮”二字作为光荣的标记广向世界宣传了。
夜已深。周围仍然清静。炮声断续地响着。机关枪声却听不见了。我知道这时候就在上海的附近,两个民族中的精英正在前线肉搏,许多锋利的枪刺戳进年轻士兵的身体,无数有为的生命跟着炮弹毁灭。是什么一种力量使得这两个民族必须互相杀戮呢?难道一个民族的独立真会妨碍另一民族的生存?你们的论客室伏高信说这是宿命。但作为社会主义者的你能够相信这样的一种宿命么?
战争是残酷的,破坏的。人类并没有被迫着参加战争的宿命。然而战争却不断地发生。文明的民族有一天会象野兽那样地互相吞食。但这决不是宿命,造成这“勋业”的乃是不合理的政治的、经济的和社会的制度。而一些嗜杀的野心的军阀、政客却利用这制度以满足他们的私欲。在战争中得利的,大有其人。一代的人种了因,一代的人食其果。人们制造战争,又会为战争所毁。武力主义和侵略主义可以煊赫一时,但不久即与露水同消。室伏氏说“国民是遵守法则的”。然而国民的法则决不能与人类繁荣的法则违背,违背这法则的国民纵然目前生活得异常富裕,也必归于灭亡。战争是违背了人类繁荣的法则的。所以鼓动战争、想用武力获得一切的国民决不能达到他们的目的。许多国民繁荣过,但又消灭了。连强盛的罗马帝国也有崩溃的一天。这才是宿命!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贵国的命运担心了。
先生,这并不是我的过虑。你们把贵国的命运交付给军阀、政客去作孤注一掷,换取他们个人的禄位。军阀、政客之流知识窳陋,目光浅短,他们怎能知道民族盛衰的因果,人类繁荣的法则,社会进化的途径!然而你们是应该知道的。如今你们却让他们把大和民族驱向灭亡的路上走了。你们跟着他们躺在悬崖上做征服世界的迷梦。有一天你们也会跟着他们堕入黑暗的深渊,把后世子孙置于万劫不复之境。那时你们纵然醒悟也来不及了。
然而人类是要永久存在下去的。世界上并无以武力维持万年霸业的民族,也无任人宰割苟安永世的国民。人类繁荣的法则是不能违反的。人类是第一义,其次才是民族。任何民族不能背弃人类而梦想单独的“发展飞跃”。这是做不到的事。室伏氏曾夸耀地预言大和民族进入了黄金时代,毫不量力地把铸造新世界的责任担在他们自己的肩上;据说凡阻碍他们的道路的,皆将灭亡。可惜他忘记了日本人也是人类的一分子;他们也不能阻碍人类发展的道路。在欧洲大战初期大露头角煊赫不可一世的荷痕若南王朝和罗曼诺夫王朝,未尝不想凭借武力为子孙树立万世不灭的基业,正如今日的大和民族一样。然而曾几何时,我们就只能在历史上找寻这两个名词了。战争促成了德、俄两大帝国的崩溃;从前为了维持这两大帝国的光荣不知道流过多少万壮士的赤血。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纵然若干变节的社会主义者用花言巧语把青年们骗上战场去牺牲,也挽救不了叶卡特林堡
[2]
的悲剧。好战者的狭小的两肩上是担不起铸造新世界的责任的。
现在轮到你们这些人用花言巧语来欺骗青年了。你们把一群一群的青年兵士送到中国南北两地的战场,用了欺瞒、陷害的言词打动他们的偏狭的爱国心,鼓舞他们去杀人,去送死。你们跟在军阀、政客的后面,一手造成了远东的大屠杀。这责任你们不能轻易卸掉。倘使我控诉你们为刽子手,将你们置于被告席中受全世界良心的裁判,你们是无所逃罪的。
我常常翻阅贵国的报纸,我接触过一二贵国的人士,我也受过贵国“刑事”的“取调”
[3]
和拘留所中的款待。两年前在横滨友人的书斋里我和一个贵国商人有过短时间的谈话。他问我四川人是不是坏人,因为他知道“在北方的中国人都是坏蛋”。他又问中国人为什么要抗日,要欺负日本侨民;为什么不因为“皇军”赶出满洲的马贼而表示感谢。我佩服那个商人的坦白,我更怜悯他的无知,但同时我不由得要诅咒贵国新闻记者的恶毒的用心了。这就是他们的努力所取得的成绩。
象贵国报纸那样的东西,在全世界中恐怕找不出第二个。真实的消息,正确的报道,似乎和贵国报纸没有一点关系。造谣,中伤,象是贵国新闻记者的惯技。夸耀自己民族的伟大,暴露其他民族的缺点,用捏造的事实和带煽动性的言辞挑拨民族间的恶感,然后利用其完善的设备和雄厚的资本以鼓动侵略的战争,为野心的军阀、政客张目——这仿佛就是贵国报纸的唯一任务。现在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可怜的是一般受人欺骗徒供牺牲的日本国民。
我们素来憎恶战争。但我们绝非甘心任人宰割的民族。当我们的自由与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我们是知道怎样起来防卫的。这是做人的最低限度的权利,倘使连这也放弃,则人就近于鬼畜了。我们是被迫而拿起武器的。我们是站在自己的土地上防卫自己的利益的。我们是顺着人类繁荣的法则,而给阻碍人类发展的力量以打击的。而你们遣派重兵远涉重洋来毁坏文明的都市,和平的乡村,你们是为了什么而作战的呢?难道真如室伏氏所说,你们是命定了必须杀害我们的么?或者如贵国新闻记者所说,是因为我们无理地发动抗日运动,你们来“断然膺惩”么?这样的论断,别的受过文明教化的国民一定不会承认。但是如今连你也说:“通州事件可以说是中国政府一心一意普及抗日教育、培植抗日意识、煽动抗日感情的结果。”在这里,你和贵国的军阀、政客以至新闻记者、浪人、棍徒一样,将因果倒置而混淆黑白了。产生通州事件的直接原因乃是贵国军阀的暴行,而抗日运动也是贵国政府历年来对中国土地的侵略行为所促成。是你们的“皇军”亲手普及了抗日教育,培植了抗日意识,煽动了抗日感情。是你们用飞机,用大炮,用火,用刀,教育了中国人民,使他们明白“抗日”是求生存的第一个步骤,并非中国人生来就具有抗日的感情的。要达到“共存共荣”之境,唯有凭借“真正亲善”的桥梁。侵略和“膺惩”只能激起憎恶,而必然遭到坚强的抵抗。你深居岛上也许不知道“皇军”和浪人历年来在中国土地上的种种暴行。但是从各种事变的记载里,你应当明白近二十年来中日两大民族间那笔愈积愈多的血债。中国人民是流了够多的血以后才来发动抗日运动的。这是自发的民众运动,没有力量可以阻止它,也没有力量可以抗拒它。现在是偿还血债的时候了。
窗外月明如昼,飞机声隐约地送进了我的耳里,连珠似的高射炮弹在天空电光般地闪烁。那震耳的声音!这时战斗正酣罢。我想起贵国飞行员某氏阵亡后身畔遗留的敏子姑娘的深情的信函了。在海的那边,在凄凉的家里,有着这样的一个少女时时刻刻祈祷着她的出征的情人的安全。为什么而战呢?敏子姑娘是不明白的。而且恐怕大部分贵国的国民也不会明白罢。然而她毕竟贡献了最大的牺牲了,许多别的人也贡献了最大的牺牲了。
大量的血又在几公里以外畅快地流着。这两大民族间的残杀要继续到什么时候为止呢?这很难说。你们期待着我们的“屈膝”和“反省”。但是被迫着发动决死的抗战的我们,已经没有这样的余裕了,该“反省”的应该是你们。你们好象在玩火,如今已烧到眉尖,再一迟疑,就会酿成抱憾终身的巨祸。贵国的政客、军阀之流梦想着中国“屈膝”。中国人民是不会屈膝的。没有一种宿命能使中国灭亡。而日本帝国的崩溃倒是指顾间的事。你,一个社会主义者,对于一个即将崩溃的帝国的最后的光荣,你还能够做什么呢?你等着举起反叛之旗的人民来揭发你背叛的阴谋吗?山川先生,我期待着你和你的同胞们的“反省”!
1937年9月19日在上海写完
[1]
刑事:日本的便衣警察。
[2]
叶卡特林堡:沙皇尼古拉二世在这里被枪决。
[3]
取调:侦查和审问。
给日本友人
一
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钟以后了。弄堂里非常静。但是我的眼前还现着一片红光。大火在烧,大半个天空映得通红,象是夕阳一抹,象是血光一片,从昨天一直燃烧到今天,在我的眼前燃烧,在我的心里燃烧。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昨天我在南京路一带看了闸北的大火,沿途听见市民们的绝望的呼吁,怀着隔岸观火的痛苦心情,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里。我一晚上尽做噩梦。我万想不到会梦见了你,而且是在战场上,作为两个彼此不能宽恕的仇敌而相见的。
武田君,这个梦景太离奇了。我相信它不会成为事实。但是早晨醒在床上,我就听见炸弹爆炸的声音。你们的空军将士又向着没有防御能力的难民和不设防的城市轰炸了。是什么一种疯狂的力量驱使他们这样做呢?这种屠杀和平人民的权力是谁给与他们的?全世界的良心一致谴责这种罪恶,而你们却支持了它。你们让这罪恶发展下去。终于有一天连我们这些非武装的人也会被逼着拿起枪勇敢地跑上战场,去维护人道和正义的原则,保卫一个民族的生存。那时候难保我们两人不在战场上作为仇敌而相见!这是可悲的事。我并不希望有这样的一天。我和你两人中间只有友情。我也怀念着你那温顺的妻子和秀丽的芳姑儿,天真烂漫的喜姑儿。在某一个时期你们曾把我看作家族的一员给了我温暖,用体贴和关心安慰我旅中的寂寞。友情通过了国籍的不同和信仰的差异,把两颗心拉在一起。我曾经为这友谊欣喜。但是在三年以后的今天,另一种力量却突然插进来企图把这两颗心分开了。
对这力量我看你是不会反对的,你不但不反对,而且你会跟在它后面走,你会盲目地支持它。我知道你的性情,我也知道你们一般人的性情。在这里我并不想提说贵国的军阀、财阀、政客、浪人之流。我指的是你们那般安分守己、勤苦耐劳的人民。我从未把你们看作敌人,在你们中间我还有不少敬爱的师友,但是我也不能放过你们一般人的缺点。你们安分守已,所以你们常常闭着眼睛任统治者以你们的名义胡作妄为;你们忠厚老实,所以你们容易受人欺骗。你们崇拜在上面统治你们的当权者;你们相信你们的上司的话。在学校你们视教师的讲演为天经地义;进了社会你们又把报纸看作生活的指针。你们的脑子里装满了错误的观念和虚伪的消息,这使你们不认识世界,也不知道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处的地位,和所负的责任。其结果你们完全成了傀儡而甘心供野心家利用。
以上的话并非毫无根据的妄语。我在你身上就找到了例证。你可以算是贵国人的一个最好的典型,只除了迷信佛教的一点,但是贵国人中间有这种程度的迷信的人也并不少。一九三五年元旦后一天在你的家里,你的一个年轻友人从东京拿了孙俍工著的《续一个青年的梦》来,那个青年怒气冲天地说了许多话,你在旁边附和着。你们的论调差不多是一致的。只是你的话比较温和。那时我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你们的谈话,但我也明白你们的愤怒是因为孙君在那本书的序言里对贵国军阀侵占东北四省的行为表示了愤慨而起的。孙君把书寄给武者小路氏,因为他还尊敬《一个青年的梦》的著者,他还信任白桦派的领袖作家为中国的友人,如武者小路氏一度所自称过的;他诚恳地诉于人道主义者的武者小路氏的良心,希望他出来对这危害人类繁荣的野蛮势力加以抨击。然而武者小路氏却在罪恶之前沉默了。这个非战论者辜负了异国信从者对他的信任。这还是两年前的事,最近听说武者小路氏更继山川均、林房雄之后而为军阀、政客张目。连武者小路氏也变到这样的地步,无怪乎自由主义者的室伏高信会成为军阀的爪牙,而高倡“非迅速战胜中国不可”了。
你们盲目地接受了新闻纸的虚伪的报道,你们盲从地听信了军阀、政客的恶毒的宣传,你们从不运用理智加以判断。是你们的“皇军”在中国的土地上做了种种的暴行。你们的军人烧了中国百姓的房屋,毁了中国人民的财产,害了中国人的生命。却从没有见过一个中国人带着凶器踏上你们的国土。在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想过到你们那里去妨害你们的和平生活,或者将种种暴行加到你们的身上。我们的人民从前甚至不曾想过伤害你们的一根头发。甚至对于来到这里的贵国侨民我们也诚心地加以款待和援助。中国人常常是没有种族观念的。事实上人类本来是一个整体,不能因为种族的不同而有所歧视;民族间本无所谓仇恨,一切纠纷皆由少数野心家挑拨煽惑而起。这个你们应该知道,而且我想你们也是知道的,因为我们在你们那里也曾得到一部分居民的友好的帮助,甚至使得一个友人写下了美丽的诗篇。我们从没有起过把你们看作仇敌的念头。有时候我们反而视你们为亲密的兄弟。这个也有事实为证。但是你们终于听信统治阶级的宣传,落入军阀的圈套,受到政客的利用,甘心背叛了这兄弟一般的情谊。大震灾时期中对于手无寸铁而同样遭难的中国侨民的屠杀事件,构成了贵国历史的最卑污的一页。
将无可挽救的天灾归咎于和平的异国侨民,这就是你们不用理智判断事物的表现。我们若把这个视作开端,便应该知道这类事情以后愈演愈烈终至于不可收拾,所谓“一步走错,步步都错”,不过如是。所以到今天你们居然相信贵国占领满洲并无领土野心;傀儡溥仪乃是真命天子;你们的“皇军”赶走了满洲的“马贼”,使人民能够安居乐业;你们的军人在中国真正保护侨民;中国人是一群毫无原因地发动抗日的狂人。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些都是渺茫的神话,你们却当作真实而接受了。我看见你给文姑儿代拟寄守卫满洲的兵士的慰劳信稿。你借那个十一岁姑娘的口吻感谢他们保卫你们的“功绩”,我当时并不曾和你争论。但是一个有理性的人应该知道:纵使没有贵国的“皇军”在满洲占领土地,残杀居民,你们也可以安居乐业。你们所害怕的满洲的“马贼”(?)是不会杀到你们的岛上来的。
贵国的“皇军”占据满洲的结果,固然使中国人民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是你们也并不曾得到好处。在你们的肩上增加了一笔负担,在你们中间死亡了二十万子弟,到现在满洲还只是一个冒险家的乐园,浪人棍徒的发财捷径,并没有一个善良的侨民能够在那里安居乐业。然而少数的军人却由于这个机会升了官,得了勋章。
这是一个明显的教训,它应该把你们从迷梦中唤醒起来。然而你们至今还是无动于衷,甚至发出来对于“王道的新天地”的歌颂。你们竟然愚昧到掩着身上的创伤跟在给你们以损害的军阀、政客的后面歌功颂德了。
不但这样,就是在昨天,在今天,当贵国的“皇军”在闸北纵火、焚烧中国平民的房屋、屠杀未及逃出的老百姓的时候,你们东京市民却在举行庆祝大会,成群地跑到皇宫和海陆军省的门前高呼“万岁!”我的一个朋友从无线电收音机中听到那疯狂的“万岁”的叫声,竟然悲愤地落下了眼泪。
武田君,你看,你们和平的人民竟然把贵国的军阀纵容到这样的地步!所以中国人民横遭残杀,刽子手虽为“皇军”将士,而你们也不能辞其咎。
炮声冲破了沉寂的空气。贵国的“皇军”又在表显他们的威力了。武田君,你想想看,倘使有一天你对面的山上架起了中国的大炮,向着你那所精致的小屋轰击,你会有什么样的感想?你能够把这个认为正当的行为,作为对于你们轻侮中国的一种“膺惩”么?我想你是不会的。那么对于贵国军阀的行为,你们怎么能认为正当而加以拥护呢?
1937年10月28日
二
窗外又是一片火光。这一次是那个古老的城市在焚烧了。许多人的生命,许多人的财产会跟着这场大火化为灰烬。爱,和平,幸福,青春,希望,在半天的功夫全成了烟云。散了,散了,一切美丽的东西全完了。在南市有十万以上的难民鹄立在街头等候租界铁门的开放,为的是逃避贵国“皇军”的枪刺。没有水喝,没有粮食充饥,他们已经在民国路一带站了三四天了,天上落着下不尽的细雨,初冬的夜是十分寒冷的,一边是吞噬一切的火光,一边是冷硬的铁门,你们“皇军”的枪刺又在不远处发亮。恐怖,痛苦,疲倦,寒冷,饥饿使这些人在三四天里就失了形。看见那无数的挥动着的手,看见那惨白的瘦削的面颜,谁想得到他们在几天前还是和平甜蜜的家庭中的父母,夫妇,子女呢?是什么人使他们堕入在这惨苦的深渊?是什么人夺去了他们的和平与幸福?武田君,这个是你们不会知道的。你们知道的只是贵国的“皇军”在那些废墟上向世界夸耀军事的胜利。你们看见的只是贵国军官的得意的笑颜。你们的目光常常是这么浅短的。
武田君,我相信你们大部分人的忠厚与诚实,这使我能够和少数贵国人士结了亲密的友谊。但是你们中间一小部分人的狡诈与狠毒却是不可宽恕的。要证明那一小部分人的卑劣的行为,在华北和南方便有不少的实例。我想你一定知道,因为你也曾游历过华北,住过上海,这个我且不说。但是无论别人怎样花言巧语,你能够相信在南市忍饥挨饿、家毁人亡的十多万难民都是凶恶的“抗日分子”而必须身受“皇军”的“膺惩”么?武田君,我想你会相信的。然而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市民,从前并不知道抗日是怎么一回事情,他们从来不是抗日分子,但是从最近起他们都变成那样的人了。这切肤之痛会在和平人民的心上留下不灭的痕迹。中国的政府从前忽略了他们。而贵国的军人现在却用刀,用枪,用火,用大炮,用炸弹把他们教育了。是“膺惩”产生了抗日行为的。这因果关系你们应该知道。
武田君,我知道在你们那里到现在还有不少的人在做征服中国的好梦。记得几年前九州帝国大学教授某氏游历了华北返国后,就得意地发表了他的“中国必亡论”的演讲。他的论据是十分奇特的:他在天津看见一对夫妇在街上吵架,女的披头散发地哭骂不休,做丈夫的反而低声下气地安慰她。某氏说这是反常的行为。从这反常的行为他就断定了中国的必亡。连大学教授的某氏也发出了这种议论,可见你们的朝野是如何处心积虑地图谋着中国的“必亡”了。但是你们的论客还口口声声嚷着“中国无理抗日”的话。
武田君,你应该劝告你的同胞不要做征服中国的痴梦了。单用武力永久征服一个民族,并不是可能的事。单独的民族的繁荣是不会久远的,纵有一时的美景,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留下来的只是灭亡。能够长存不朽的乃是人类的繁荣。这样的繁荣只能由各个民族的联合的努力来实现。而联合的努力又必须立在友爱与互助的基础上。你们的论客到今天还在梦想着大和民族的单独的“发展飞跃”。可惜他们不曾凭吊希腊、罗马的废墟,没有思索秦皇、汉武的霸业,与夫拿破仑,成吉思汗的雄图。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这一切只给了后人一点点渺茫的憧憬,而成为历史家舞文弄墨的资料了。那么你们的一批一批的青年兵士到上海,到华北来作战又是为了什么呢?
武田君,听说熊本师团的一部分已经到上海作战了。你是后备役,大概目前还轮不到你。那么你还在你那精致的小屋中过你的书生生活罢。啊,我想起文姑儿给我的信函了:“已经是连虫声也静下去了的深秋了。×先生在这样静寂的夜里读书的姿态还在我的眼前浮现。”这封信给了我一些美丽的回忆。我想起我从前在你那和睦的家庭里度过的一些恬静的日子,我想起你那美丽的友情,我想起那精致的小庭园和在那里看见的山下的奇丽的街景和海景。但是这些都被炮声冲散了,大炮横在我们两人的中间。大炮毁坏了我们在这边所努力建立起来的一切,而且以后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损害。但是你那精致的小屋与和睦的家庭恐怕也难永久保全罢。
所以你应该出来有所动作了。我并不是来求助于你,我并不代表那无数受了损害的中国人民来求你们给一点点同情。决不是这样。我要求的,只是你和你的同胞们的反省,希望你们起来和我们共同努力,毁灭那个破坏人类繁荣的暴力。
11月15日
《感想》(1937—1938)
前记
收在这小册里的短文只是一些感想和杂感。它们算不得正式的文章,不过我在那里面说的全是真话。而且我以为我们在这时候应该说真话。
我自己十分喜欢那一篇题作《给一个敬爱的友人》的文章,这是怀着热烈的希望写成的。我写最后一段时敌机就在我的头顶上投弹,但是我终于把它写完了。我对于抗战的最后胜利的坚决的信念,读者可以在这文章里看出来。
巴金 1939年,5月。
感想(一)——在“孤岛”
我在这里看见了我所要看见的一切,现在我应该走了。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远迢迢的从天津写信来说:“先生,你也是陷在同样的命运里了。我愿意知道你的安全。”短短的两句话中含着无限的沉痛。我固然感激她的关怀,但是我更惭愧我没有力量去安慰她那渴望着温暖的年青的心。我没有权利叫人为我的安全耽心。我现在是很安全的,但在这种时候,一个人的安全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哪里还值得提说!
我是自由的,没有一种命运能够压倒我,所以,我要到别的容许自由活动的地方去。在这里空气太沉闷了。有人把这里称作“孤岛”,但我说,它更象一个狭的囚笼,有时我觉得连气也缓不过来,在这里真可以说是有一只魔手扼住我的咽喉。
然而在这囚笼中生活着的并不只我一个,这里还有几百万的中国的儿女。土地失掉了,但人民还生存着,他们仍还是不折不扣的中国人,他们并没有在敌人势力下低头的心思。但种种的关系使他们不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他们自己是没有过错的,对于这无数的中国的儿女将有一个什么样的命运在前面等着他们呢?还有在马路上抱着书本往来的成千成万的男女学生,我常常看见那些天真的面貌,我常常想念那些纯洁的心灵。于是那个十七岁的天津孩子的信函里的话语,就飘进了我的心头。我倒为我一个人的安全的离开感到羞惭和苦恼了。我苦痛地想:难道我真的不能把这身子变做火柴燃烧起来,给那些年青的心灵添一点温暖么?我自己太没有力量了。
牵系我的心的便是那无数的年青的心灵,所以读到天津的来信,我竟然淌了眼泪。但是我绝不是一个失败主义者,我也不是悲观派。真正相信着最后胜利的极少数人中间我应该算是一个。我至今还向朋友们发表我的乐观的论调。然而那些三四个月前高呼抗战,慷慨激昂,以青年领袖民众领袖自居的人们不是惶惶然逃入安全地带,便是垂头丧气,让汉奸论调征服了他们。连一些大报也渐渐改变了态度。在“孤岛”上的中国人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对于最后胜利的信念。他们的信念已经动摇了,正需要别人来使它坚定。目前的暗云遮住了每个青年的眼睛,使他们对于黎明的将来失却了信仰。年青的心常常是脆弱的,经不起暴风雨的打击。他们在失望,苦闷的时候,需要人来给他们一点安慰,一点鼓舞,而且一点温暖,因为现在是寒冷的冬天了。最近还有一个青年朋友在给我的信上说:“许多人都离开我们了,我们现在是多么孤独彷徨。谁来领导我们呢?”这也是中国的青年的呼声,还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回应吗?不说领导,就是些微的安慰和鼓舞,对于他们也很可宝贵的。
然而生活在患难中的中国的青年是不应该徒然悲观的。即使那应得的安慰和鼓舞不会来,即使没有人来领导他们,他们也必须在苦难中支持下去,用患难把自己的脆弱锻炼为健强,培养自己的力量,准备迎接那黎明的将来。
那个天津的孩子说得好:“我记得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书里的末一句话Wait and hope!我愿意如此。”这Wait自然不是袖手等待的意思。
1937年12月
感想(二)——在广州
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加到这日子上面。我不曾分析过我当时的感情。那第一声炮响是我盼望了许久的。它终于意外地走来了。许多朋友在那天早晨感动得疯狂似地跳起来,称这为“神圣的炮声”。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我用“意外地”三字,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相信我们的“军事当局”已经下了决心要洗尽从前不抵抗的耻辱。上海的炮声扫除了无数的人的疑惑。有人甚至想大翻身的时候到了。打碎镣铐争取自由,这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候,我们居然活到了这一天。以前的一切顾虑束缚都没有了。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在大街上喊一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不仅用口,而且用行动来表现这个意思。于是象发生了奇迹似地在我们同胞中间的隔膜和成见马上消失了。一声炮响把大家连接在一起,使那许多颗心变成了一颗心,彼此不相识的人会在电车里亲密地谈起话来。从陌生的口里不断地送来祝贺的话语。大家兴奋着,希望着,而且开始为那一个共同的目标忙碌着。等不到别人来动员他们,民众自己动员了。宣传,募捐,参加救护工作,扶助难民......还有许多许多。年青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都伸出手交出自己所有的东西,而且谦逊地向一些机关,一些团体要求“给我一件工作,我愿意为这神圣的抗战牺牲我的一切。”这些人的确是不自私的。他们中有的已经舍弃了在闸北虹口江湾一带的财产和事业;有的甚至经历了和家族“生离死别”的惨剧。便在大世界炸弹事件发生以后也没有人发出一声怨言。大家只觉自己所牺牲的还不够多,他们还应该把剩余的一点力量贡献出来。我看见一个小孩自动地打碎了扑满把几年来的储蓄全交给父亲送到收捐款处去。我看见一个娘姨把她的有限的工钱含笑地亲手送给进来捐款的女学生。我不想多举这一类的例子。要说明“前方将士慷慨牺牲,后方民众热心服务”,这是多余的事。每个人都太熟习了。每个人都在那样的日子里生活过,而且有的人(大多数的人)还一直是那样地生活到现在。
我这里说大多数人,因为有些人(极少数的人)在抗战的过程中失去了这种热诚(也许他们从前的热诚便是虚伪的),改变了态度。后来竟然发表古怪的论调或者甚至投降在伪组织下面为侵略者张目。他们的灵敏手腕也许可以在晴明天幕上涂抹几片云雾。但不能蒙蔽世人的眼目。连这云雾也常常被巨风吹散了。在四万五千万人民的巨步下面这些人只是几只蚂蚁。迟早会被踏死的。
现在到了“八·一三”的周年纪念日。虽然我们的抗战已经进入第三期,但我在一年前所看见的即我在前面提过的那一切现象最近都还存在,而且民众的动员也已开始成为具体化了。(自然仍还有不少的缺点,但这是可以渐渐克服的。)
就抗战本身来说。这一年来我们的努力也并没有失败。若有人提起失地,我就举出上海做例子,上海在今天还是我们的,和一年前并没有差异。而且我相信在今天我们的旗帜会淹没了上海的租界。比一年前我们在那里能看见的多得多。在上海的四郊时时响着我们的军队的炮声。这事实连敌人也无法否认。这些就告诉我们这一年来我们失去的是些什么,不曾失去的又是一些什么。
一年前近卫要使我们屈膝,现在我们还站得很稳,而日本的脚却陷进污泥里愈陷愈深了。我等着那个东方的法西斯国家的屈膝,我等着那个穷兵黩武的帝国的崩溃。
1938年8月
第一次听见那炮声
妃格念尔在她的自传里,描写了俄国革命党人得到亚历山大二世被刺的消息时的感动。她和朋友们抱吻着互相祝福,同时哭笑。这时候在他们的眼前现了自由的曙光。他们觉得那个多年来笼罩着俄国的梦魇是突然地消灭了。
在“八·一三”那天,不知有多少中国人怀着这种感动的心情来祝贺那“神圣的”炮声。这声音是许多人期望了许久的。有些多疑的人因为久等不到就断定它永不会响起。那时北方的天空中正布满了黑焰,许多同胞的生命和事业都毁在华北的大火里,没有人可以伸出一只手去救出一些来。仿佛一个不能挽救的大灾祸就要临到这个民族的头上。年老的束手叹息着我们的劫运。中年人绝望地问自己应该怎样做?青年奔走呼号想唤醒人们的迷梦。这似乎没有用。希望逐渐黯淡,空气非常沉闷,许多人都透不过气来。不能忍耐的人开始觉得生存是一个痛苦的重荷了。但在这时意外地来了那炮声。它打破了疑惑,驱散了悲观。它甚至象洪钟一般地告诉人说:这些年来扼住我们的咽喉的那只魔手已经被我们摔开了。到这时候我们才可以自由地呼吸一口气,准备去抓住那重新逼近的希望。老年人不再叹息了;中年人不再徘徊了;青年则发见了献身的机会。难道还有比这炮声更可喜的?更令人兴奋的?更能够鼓舞人的?在这炮声里许多人中间的隔阂都立时消失了。若说这炮声把全中国人团结在一起,这也不是夸张的话。所以当时有人称这炮声为“神圣的。”
虽然时间过了一年,我还不能忘记那一天的情景。朋友们如何兴奋地跑到我的房里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那个我已经知道了的消息。我们谈了一些关于将来的话,又一道出去把这消息告诉别的朋友。我们跑了好几个地方。我们谈着,笑着,大声叫着,又流着眼泪,我们有时对望着,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或者口吃似地重复地说着几个字。我们想,多年来笼罩着中国的可怖的梦魇现在开始消失了。
那时人太激动,我们不多思想,却让情感奔放。但这一年中的事实证明出来我们当时并不是过于乐观。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在抗战中未来新中国的基石的确被奠定了。中国渐渐在改变。中国在前进中,正如西班牙在前进中一样,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我们也可以把这次的抗战称为革命。
朋友们商议创刊《救亡日报》还是“八·一三”以前的事。那时平津沦陷了,京沪两地弥漫着和平的空气。我为日报写了一篇愤激的文章,题作《站在十字街头》。日报延期出版,我的文章移在《国闻周报》发表了。我在那文的结尾引用了P·亨利的话:“难道生命竟是如此可贵,和平竟是如此甜蜜,须得用奴隶的镣铐来作代价么?给我自由,不然便给我死!”
自由或死!正是抗战的中国的呼声。这一年来为着这自由牺牲了生命与事业的人已经是不可计数。然而自由的呐喊只是一天一天地更加响亮。痛苦并不曾动摇了人的决心。甚至连日残酷的轰炸也不能减少广州市民的抗敌情绪。今天,昨天敌机都在热闹市区中投过弹,昨天有人看见二十多辆卡车装载着受伤者到医院。我昨天下午见到那些残毁的房屋,晚上却看见壮丁宣传队拿着旗帜游行街市,旗上写着:“‘八·一三’到献金台去。”昨天落弹的地方离献金台并不远!但我知道“八·一三”那天会有成千成万的人到那里去!
死的威胁并不能闷杀自由的呼声。这样的精神一定可以给我们保证抗战的胜利。
1938年8月
失败主义者
再过一星期,又是“八·一三”了。我们居然和侵略者认真地打了一年的仗。这对于那些失败主义者,的确是一个奇迹。他们绝不相信中国的抗战会支持到今天,而且更想不到在今天我们还是同样英勇地和敌人在搏斗。一年前我遇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听过不少悲观的论调。我曾用热情想煽起他们的火,拿历史的教训来提醒他们。然而这一切努力都没有用。他们叫我等着看。北方战事的失利正是他们表显口才的机会。大世界的炸弹使他们躲在租界里连房门也不敢出。我们的军队退出上海了,他们叹一口气就预言快要讲和。这预言没有实现。他们便又等着南京的陷落。敌人进了南京,却始终无法使中国屈膝。战争仍旧继续下去。现在那班人又应该盼望着武汉的退出了。他们不相信保卫武汉的计划会实现;他们不相信中国会得着最后的胜利,所以他们希望早日造成利于议和的环境。他们不敢想到解除日本的武装,只得盼望中国武装解除了。
战争使人民受苦,这自然是事实。失败主义者便以这事实做理论的根据。他们不知道在某种情形下不战更使人民受苦。也许他们是知道的,不过他们更看重自己的个人利益,只要自己照常舒服地过日子,别的就可以不必管了。有着这种苟安心理的人是很多的。两个月前有人向我断定战事在“八·一三”以前结束。他的理由是中国不能支持下去。我自然不相信他的话。不过看他谈得很有把握,我也就不去打岔他。后来谈到他个人的计划,他说他想回到某某地方过某样的生活。那地方现在还是在敌人统治下面,要等和议成功后他才可以回去。这时我才明白是他自己支持不下去,希望讲和了。并非中国不能够继续打仗。我这朋友不是商人,倒是知识分子。我在知识分子中间遇见过不少的这类的人。有几个从前还慷慨地发表过一回抗战言论,后来却埋怨自己把中国军事方面的实力估计得过高了。他们虽然还不至于听见胜利消息就说是报纸造谣,可是一旦知道重要城市陷落,便偃息旗鼓地坐等和平了。
失败主义者的言行对于我们的抗战前途自然有妨碍。不过它们在目前还不能成为一种力量。而且不等它们成为一种力量,事实就会将它们打碎。屈辱的和平是每个爱自由的中国人所不能接受的。谁提起它谁就会被全民族唾弃。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失败主义者敢公开地将他的议论发表。以后恐怕也不会有的,因为这和全民族的要求违反。谁又敢为了自己的利益公然地主张出卖民族的利益呢?
我说过抗日是一道门,我们要生存要自由,非跨进这道门不可,至于进了门往哪条路走,那是以后的事了。目前抗战是第一义。我们应该牺牲一切,使抗战胜利。
一年自然不是长时间。然而到现在我们的抗战力量丝毫没有动摇。从各方面的情形看来,我们倒是“越战越勇”了。事实坚定了我们的最后胜利的信念,事实也会粉碎失败主义者的言行。
1938年8月
国家主义者
我们都知道西班牙的战争不是普通的内战,而是一个革命。我以为中国这次的抗战也含有革命的意义。这一层已经有许多人明瞭了。但也有一些人还不曾注意到,我想在另一节杂感里谈谈它。
我听见一些人的谈话,我看见一些人发表的文章。什么“杀尽日本人”,“杀到东京去”,“把朝鲜拿回来”之类的话都有。还有人希望中国在这次抗战胜利之后,就要征服日本,征服世界。
这种极端的国家主义者的见解和失败主义者的论调是同样要不得的,同样对抗战前途有妨碍的。中国的抗战是为着抵抗日本帝国主义,法西主义的侵略而起的。事实上就以反帝国主义,反法西主义号召。中国的抗战是为着求自己的生存,谋自己的独立。这目标里并不含有一点侵略的野心和征服的欲望。所以说我们是为正义而战,这并不是自夸的话。
我们不是好战的民族,甚至在今天,我还觉得“好战”并非可奖励的事。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C:\Users\yuan\Documents\400套付费套装书\01-100套\epub\0003. 巴金文集(套装共19本).epub | .epub | 4,369,079 | 2025-09-26T17:48:06.597223 | 然而当我们的自由被剥夺,生存受到威胁时,忍辱苟安便成了一种不可宽恕的罪恶,它害了自己还不够,并且会连累别人,甚或贻祸子孙。我们这许多年来所忍受的耻辱,所经历的灾祸,以及近一年来在抗战期间所贡献的那么巨大的牺牲,这一笔欠帐还是满清的统治者和甘愿在那横暴统治下做奴隶的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的。现在必须用我们的血来把债偿清,我们才可以获得自由。我们将来留给我们子孙的应该是一笔光荣的遗产,而不是一笔欠债。忍辱偷安的生活是债,以武力建立的霸业也是债。征服别的国家,征服世界,那是侵略者的迷梦。日本的统治者整天都生活在这样的好梦里。我们现在竖起抗战的大旗来偿还从前的忍辱偷安的债。日本的统治者,遣派大军远涉重洋来实现侵略的企图,也是在偿付从前的穷兵黩武的债。我们还了债可以得到自由,他们还了债则趋向灭亡。忍辱苟安违反了所谓人类繁荣的法则;穷兵黩武也违背了它。所以中国不抗战则必灭亡;日本继续侵略也必归于毁灭。武力并不能征服人类繁荣的法则,它倒会被那法则征服。这是千真万确的道理。一时的阴云虽然可以遮蔽天空,但一阵大雨又洗出一个清明的世界。
杀到重庆摧毁了中国的抗战力量,使中国沦为殖民地,这正是日本侵略者的好梦。可惜梦景不会成为现实,将来日本的军阀政客只好抱着作战计划和什么立国论之类含恨饮泣地进到坟墓里去。这正是他们的宿命。
“一·二八”抗战停止后,我曾在江湾立达学园的墙上,看见日本兵士的手迹,是“打倒支那,不残一人”八个大字。这是日本人的汉文。“残”不是“残害”的“残”,而是“残留”的“残”。意义很明显:打倒中国不留下一个人。这正是侵略者的梦中最“奇丽”的一景。而作为反侵略者的我们则向着海那边的劳动者喊出了口号:“弟兄,去打你们自己的敌人,不要来打中国的兄弟。”我们和侵略者的不同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我们说,来中国作战的日本兵士是我们的敌人,发动这次战争的日本的统治者是我们的敌人,积极支持这战争的日本社会各种领导人物是我们的敌人,这都不错,我们必须将他们打倒!对于在那边也受着压迫的无数和平的劳动者,则我们有将他们唤醒使他们起来和压迫他们的统治者算帐的义务。若有人问用什么东西唤醒日本的劳动者,我的回答是“我们的抗战!”这不是一句空话,欧洲大战中德俄两国的结局便是日本的命运。
在今天没有一个民族能够将另一民族打倒而“不残一人”的。十九世纪末期与二十世纪初俄国的“坡格隆”,和最近德奥两国的排犹运动,并没有收到多大的效果。日本的野心家想“打倒支那,不残一人”,而最后将他们送入坟墓中去的必是这些“支那人”。我们不必梦想杀到东京去。我们只要能够将侵略者逐出国境,则在那边必有他们的敌人等待着他们。尼古拉二世是死在他所统治的俄国人手里的。坦能堡一战,种了爱加特林堡悲剧的因。安知我们的保卫武汉的大战不会产生一个东京的悲剧?倘使我的揣测不错,这悲剧是不要经我们的手而演出的。
在这悲剧演出之前或后,朝鲜是应该见到黎明,得到自由了。朝鲜的独立必是我们抗战的结果之一。这是自然的事。目前朝鲜的兄弟正参加着我们的抗战,将来我们也要帮助他们夺回自由。关于这方面我下次还有话说。至于想把朝鲜拿回来放在中国保护之下,那是极端国家主义者的梦想。
极端国家主义者和侵略者中间的差别很小。我们不想做侵略者,所以我们应该纠正这种错误的极端国家主义者的观念。
1938年8月
最后胜利主义者
在中国有短视的人,有性急的人,有些人根本看不起自己,有些人又把自己看得太高。还有人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十分简单,十分容易。也有人把一切人力做得到的事情认为是不可能的。
我们有患恐日病的“日本通”,也有把近代日本仍视作倭寇的自大主义者。我们有失败主义者,也有胜利主义者。
这些胜利主义者又可以被称为最后胜利主义者,因为挂在那些人的口边的永远是“最后胜利”四个字。
我前些时候,和一个人谈过话,他是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去年上海还未沦陷时他对我的朋友说,上海可以守一年,但不久国军就撤退了。后来他又发表南京必守的宏论。他不是说应该守,他是宣传可以守,而且守到某一个时期日本帝国就会崩溃了。他对于抗战的前途是如此乐观。他好象比谁都更有把握。这一次在久别后和他遇见,他和我谈起保卫武汉的事,仍然是那两句口头禅:“抗战第一”,“最后胜利”。他劝我不要管任何事情,只是闭着眼宣传“最后胜利”就够了,因为在这时期,除了“最后胜利”外,其余的一切我们都不需要。
这位先生的确是一个最后胜利主义者。在这时候许多慷慨激昂的宣传家,政论家都撤退到重庆和昆明了,有些未撤退的热心之士也发出了悲观的论调,他还能够保持着他的信念,倒是值得佩服的。他有着如此坚定的信念,那么他对于“最后胜利”也一定有非常透彻的了解了。但是我和他谈话以后才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他对于“最后胜利”只有信仰,并无了解。 | 400套付费套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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