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stringlengths
1
15.1k
支离叔和滑介叔观光冥伯之丘和昆仑之墟,这都是黄帝曾经休息之处。随即在滑介叔左时上生出一个瘤子,他表现出惊惧不安好象很厌恶这个肿瘤。支离叔说: “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它!人生不过是假借众物合成身体。假借而生之身体又生出肿瘤,不过是尘垢罢了。死生好比是昼夜交替。而且 我与你观察造化之运行,而化到我的身上,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它!”
庄于之楚,见空髑髅(1),■然有形(2)。撽以马捶(3),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4)?将子有亡国之事(5),斧钺之诛,而为此 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6)?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7)?”于是语卒,援髑髅(8),枕而卧。夜半,髑 髅见梦曰(9):.. “子之谈者似辩士(10),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11),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12)?”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 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13),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于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于形(14),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 里、知识
庄子到楚国去,见到一颗死人头骨,干枯而有生人头颅形状。庄于用马鞭子敲打着骷髅问道:“先生是由于贪图享乐,放纵情欲,丧失养生之理而成为这样的 吗?或是遭遇亡国之事,为斧钺诛杀而至于此呢?或是你作了不善之事,怕给父母、妻子留下耻辱而自杀的呢?或是你因为挨饿受冻而成为这样呢?或是你年事已高 本该如此呢?”就这样讲完,拉过骷髅,枕在头下睡去。半夜时,骷髅显现在他的梦中,对他悦,“听您的言谈好象是位善辩之士,看你所说之事,都是活人的负 担,死人则没有这些。您愿意听听死人的快乐吗?”庄子说:“是的。”骷髅说:“死人,没有君在上面,没有臣在下面,也没有一年四季的操劳之事,放纵自如与 天地同在,虽然南面为王的乐趣,不能超过呵。”庄子不相信,说:“我...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1):“小子敢问(2),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 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3),绠短者不可以汲深(4)。’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5),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黄帝尧舜之道,而重以 燧人神农之言(6)。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7)。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8),鲁侯御而觞之于庙(9),奏九韶以为乐 (10),具太牢以为膳(11)。鸟乃眩视忧悲(12),不敢食一脔(13),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鸟也。夫以鸟养鸟者,宜栖 之深林,游之坛陆(14),浮之江湖,食之鳅鲜(15),随行列而止(...
颜渊东去齐国,孔子面有忧愁之色。子贡离开席位问道:“学生请问老师,颜回东去齐国,先生面有忧色,这是为何呢?”孔子说:“你问的很好。从前管子有 句话,我认为讲得很好,他说:‘小袋子不可包藏大物件,短绳子不能汲出深井水。’之所以是这样,因为命运各有所定,形体各有所适宜,是不能增加和减少的, 我恐怕颜回和齐侯讲说尧舜、黄帝之道,又加上燎人、神农之主张,齐侯听了将会内求于心而不能理解,不能理解就要产生惶惑,人惶惑于心忧思不解,就会悒郁而 死。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一只海鸟飞落在鲁国都城的郊外,鲁侯把它迎进太庙,用酒宴招待,演奏九韶之乐去娱乐它,设太牢之宴为膳食。而鸟却头 晕目眩忧愁悲苦,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
列子行食于道从(1),见百岁骰髅(2),搐蓬而指之曰(3):“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4)。若果养乎?予果欢乎(5)?”种有几(6), 得水则为繼(7),得水土之际则为蛙..之衣(8),生于陵屯则为陵舄(9),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10),乌足之根为蛴螬(11),其叶为胡蝶。胡蝶胥 也(12),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13),其名为鹏掇(14)。鸲掇于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15)。乾余骨之沫为斯弥(16),斯弥为食醯 (17)。颐貉生乎食醯(18),黄辊生乎九猷(19),督芮生乎腐罐(20)。羊奚比乎不笋(21),久竹生青宁(22)。青宁生程(23),程生马, 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24)。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列子出行在道旁进餐,见到一具百年骷髅,他拔去蒿草指点着骷髅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未曾死,也未曾生。你果真忧愁吗?我果真欢乐吗?”物种有精微 的本质,得到水就成为断续如丝的繼,得水土交界处则成为覆盖水面的藻类和浮萍,生于高爽之地则为车前草,车前草栖息在粪壤上就成为乌足,乌足的根变成地 蚕,叶变成蝴蝶。蝴蝶很快又化而成虫,生活在灶下面,样子象蜕了皮似的,它的名字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天变成鸟,它的名字叫乾余骨。乾余骨的吐沫变为斯弥 虫,斯弥虫造出食醋。蛾檬从食醋中生出,黄轵虫从九酞虫生出,蠓虫从黄甲虫中生出,竹蓐与不生笋的老竹并连一起,老竹主出竹很虫,竹根虫生赤虫,赤虫生 马,马生人,人又复归于物种之精微。万物都由物种精微生出,又都返回...
庄子译注达生
本篇取开头一句“达生之情者”的前两字“达生”为篇名,合乎全篇宗旨。本篇与《养生主》相类,主要是讲养生之道,环绕着凝神养气这一中心思想,运用生 动形象的故事寓言,以及意象思维的表达方式,让人领悟其中的玄虚之理。全篇各段思想贯通一致,被认为是《庄子》中比较完整的篇目。
粗略可分九段。第一段为总纲,讲养生要抛弃名利之累,使形体健全,情神充足,与天为一。第二段,列子与关尹的对话。提出精神凝注专一,为养主之要。以 醉酒之人坠车不死,说明精神不分散的作用。认为人能持守纯和之气,得天之全,即能入水不窒,蹈火不热,与化为一而不受伤害。第三段,通过佝偻丈人用心专 一,捕蝉如同拾取一般容易,说明养生亦须用心专一,排除干扰,乃能有成。第四段,以操舟为例,讲忘记水的存在,思想上没有负担,才能操纵自如。下赌注时, 赌庄愈轻,思想愈没有负担,取胜的机会愈大。所以说“外重者内拙”,如果忘记对象世界,就无往而不自如。
第五段,讲养生如同牧羊,要“视其后者而鞭之”,单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张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就是不鞭其后,偏向一端造成的恶果。养生应形 神兼顾,内外并养,无心无为的立于中道才行。第六段,写齐桓公由于惊吓而得病,精神安宁而去病,说明精神修养的重要。第七段,由驯养斗鸡,蹈水之道,梓庆 制镰三个寓义相近的故事组成。旨在说明养生应养气凝神,作到忘名忘利,忘人忘我,使自性与物性合一,顺物性而动,以天合天,则无所不成。第八段,包括东野 稷御车马,工倕测物二个故事,说明妄求必败,忘己无心则一切皆适。第九段,描述至人境界,为其追求的最高目标,但要达此目标应因人而异,因势利导。
达生之情者(1),不务生之所无以为(2);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3)。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 而生亡者有之矣(4)。生之来不能却(5),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6)!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 者,其为不免矣(7)!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8)。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9),正平则与彼更生(10),更生则几矣(11)。事奚足弃而生奚足 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12)。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13)。形精不亏,是谓能移(14)。精而 又精,反以相天(15)。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努力去做无法作到的事;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努力去知智力所不能达到的领域。保养形体必须先用物资,然而物资有余而形体未得保养 的人还是有的;保存生命必使其不与形体分离,然而形体未分离而生命已伤亡的人也是有的。生命之来不能推却,离去也不能阻止。多么可悲呀!世上的人以为保养 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然而保养形体确实不足以保存生命,则世人养形以存生的方法不足为啊!虽然不足为又不可不为,因为维系生活的物资是不能免呐!要想免去 为形体的操劳,莫如抛弃世俗养形以存生之见。抛弃养形以存生之见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心气乎易淡漠,心气平易淡漠就能与自然之造化一起推移更新,与造化 推移更新则近于大道!世事为何必须舍弃?人生为何必须遗忘?舍弃...
子列子问关尹曰(1):“至人潜行不窒(2),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3),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4),非知巧果敢之 列。居(5),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6)?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7),夫得是而穷之者 (8),物焉得而止焉(9)?彼将处乎不淫之度(10),而藏乎无端之纪(11),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12),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 (13)。未若是者,其天守全(14),其神无隙,物奚自入焉(15)!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16)。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17),其神全也 (18)。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
人,被风吹落的瓦片砸伤,他也不会报怨瓦片,因为瓦片是无心的。
列子问关尹说:“至人在水下潜行而不窒息,踩在火上也不觉得热,在万物之巅峰上行走也不恐惧。请问为什么能达到这样?”关尹说:“这是持守纯和之气的 结果,不属于智巧果敢之列。坐下吧,我讲给你。凡是有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何以差别甚远?都是物哪个又有资格处先居上?这些都是形色之物而已。 而物是由无形之道创生出来,又复归于虚静无为之道体。得此万物生化之理而又能穷尽之人,世俗之物哪能限定他呀!他将处在无过无不及的恰到好处的限度,而又 冥合于循环无穷推陈出新之大道纲纪,逍遥于万物之终始。专一持守其自性,存养其精神,使德性与天道相合,以与创生万物之自然相通。如果能作到这样,他持守 自然之道就完备无缺,其精神没有空隙,外物又从何处入侵心灵呢!...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1),犹掇之也(2)。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3)?”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4),则失者锱 铢(5);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6),若厥株拘(7);吾执臂也(8),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 翼之知。吾不反不侧(9),不以万物易蜩之翼(10),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11),其佝偻丈人之谓乎!”
孔子往楚国去,从林中走出来,看见一位驼背老人在捕蝉,就象抬取一般熟练。孔子说:“老先生真是灵巧啊,有什么妙法吗?”回答说:“我是有妙法的。技 艺练到五六个月时间,在竿头上累二个小丸,可以持竿而不使坠地,这时去捕蝉,逃掉的就很少了;在竿头累三丸而能不坠,则逃掉的蝉只有十分之一;在竿头累五 丸而能不坠,再去捕蝉就如同拾取一样容易了。我立定身体,就象一根立着的断树桩;我控制手臂,就象枯树枝。虽然天地广大,万物众多,我只知蝉的翅膀。我心 志凝注专一,不肯用万物交换蝉翼,为什么不能得到呢!”孔子回过头对弟子们说:“用志不分散,就可比拟于神工,不就是说的驼背老人么!”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1),津人操舟若神(2)。吾问焉曰(3):‘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4)。若乃夫没人(5),则 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6)。’吾问焉而不吾告(7),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8);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 (9),视之覆犹其车却也(10)。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11),恶往而不暇(12)!以瓦注者巧(13),以钩注者惮(14),以黄金注者 (15)。其巧一也,而有所矜(16),则重外也(17)。凡外重者内拙(18)。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船夫驾船的技艺奇异莫测,我问及此事说:‘驾船的技艺可以学会吗?’回答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经过多次练习 能学会。至于会潜水之人,他们即便未曾见过船,也能操纵自如。’我问及于此,他不肯告诉我,请问这是何意呢?”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经多次训练而能,是 因为他们遗忘了对水的恐惧心理;至于会潜水之人,他们即使未见船也能操纵自如,是因为他们把水上和陆上同样看待,把船之覆看成如同车退坡一样。翻船退车等 变化无穷的各种事端摆在面前,他们也毫不在意、处之泰然,这样何往而不悠闲从容!以瓦片为睹注而常常碰巧得胜,以衣带环为赌注则害怕心虚,以黄金为赌注则 心绪昏乱。他们碰巧得胜的机会都一样,而因为有所危惧就注重身外...
田开之见周威公(1),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2),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3),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 “田子无让(4),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 (5),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6),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7),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 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8),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9)。”仲尼曰:“无入而藏(10),无出而阳(11),柴立其中央 (12)。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13),十杀一人(14),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学习养生之道,先生与祝肾交往,也曾听到一些什么吗!”田开之说:“开之在那里只是扫扫院子,在门房侍侯,又能 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寡人愿意听一听。”开之说:“听先生讲:‘善于养主的人,如同牧羊一样,看那落在后面的,就用鞭子抽 打它。”威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呢?”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山洞里喝泉水,不与世人争利.年纪已七十多脸色还和婴儿相似,不幸遇到饿虎, 饿虎将其捕杀吃掉了。有个叫张毅的人,不管富贵人家还是贫寒人家,无不交往走动,四十岁时患有内热之病而死。单豹保养其精神心性而老虎吃掉其身体,张毅保 养其身体而病攻其内心。这二个人,都不懂得鞭策其不足的一面。”...
桓公田于泽(1),管仲御,见鬼焉(2)。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3)?” 对曰:“臣无所见。”公反,俟诒为病(4),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5):“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清之气(6),散而不反,则为不足 (7);上面不下(8),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9),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沉有履(10), 灶有髻(11)。户内之烦壤(12),雷霆处之(13);东北方之下者(14),倍阿鲑■之(15);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16)。水有罔象 (17),丘有峷(18),山有夔(19),野有彷徨(20),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彀(21),其...
齐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为他驾车,忽然见到一个鬼物。桓公按住管仲之手说:“仲父你看见什么没有?”对答说:“臣下没见什么。”桓公返回后,失魂呓 语而得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位贤士叫皇告敖的,说:“您是自己伤害自己,鬼哪能伤害您呢!忿怒之气郁结起来,如果散掉不返回,就会变得血气不足;如果滞 留在身体上部而不能贯通于下,就会使人好发怒;如果滞留在下体而不能上,就会使人好遗忘;如果滞留中间与心的部位相当,就会使人得病。”桓公说:“那么有 没有鬼呢?”回答说:“有。污水聚积处有履鬼,灶有带髻的灶神,户内堆放灰尘垃圾处,雷霆之鬼住在那里;住宅东北面墙下,有倍阿、鲑■鬼在那里跳跃;西北 面墙下,则有泆阳鬼停留。水中之鬼叫罔象,土丘之鬼叫夔,山中之...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1)。十日而问:“鸡已乎(2)?”曰:“未也,方虚■而恃气(3)。”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4)。”十日又问,曰: “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5),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6)。异鸡无敢应者(7),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8),县水三十仞(9),流沫四十里(10),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11)。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 (12)。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13),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14),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15)?”曰:“亡,吾无 道。吾始乎故(16),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17),与汨偕出(18),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19)。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 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20),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21);不知吾所以然而然(22),命也。”
梓庆削木为鐻(23),鐻成,见者惊犹鬼神(24)。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25)?””对曰:“臣工人,何木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 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26),必齐以静心(27)。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28);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29);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 (30)。当是时也,无公朝(31),其巧专而外骨消(32);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33),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 (34),器之所以疑神者(35),其是与!”
纪渻子为齐王驯养斗鸡。十天后来问:“驯练成了吗?”回答说:“还没有,现正表现为内心空虚而神态高傲,挟气陵人的样子。”十天后又来问,回答说: “还没有,听到鸡的声音,看到鸡的影子就有反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没有,现在还视物敏锐而充满怒气。”十天后再来问,回答说:“差不多了,鸡虽 有鸣叫挑战者,也没有什么反映,看上去象个木鸡了,他已精神安定专一,不动不惊了。其他的鸡没有敢与应战者,都退走了。”
孔子在吕梁观光,见到瀑布从二十多丈高处泻下,水沫流至四十里外,鱼鳖鼋鼍也无法游过。看见一个男人在那里游水,以为是有困苦想投水而死的人。令弟子 们傍水流而下去援救他。数百步以外那个人从水中浮出上岸,披散着头发,边走路边哼着歌在岸边闲游。孔子跟过去问道:“我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你才知是人 呐。请问,游水有什么道术吗?”回答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习惯,长大了变成习性,成年后就顺其自然。我与旋涡中心一同入水,又随涌出的旋涡 浮出,顺从水之性而不按己私意妄动。这就是我游水之方法。”孔子说:“什么叫作开始于习惯,长大了成为习性,成年后顺其自然?”回答说:“我生在高地而安 于高地生活,这就叫开始于习惯;在水边长大,安于水上生活而久习成...
梓庆刻削木料作成鐻,鐻作成后,见到的人都惊叹为鬼斧神工。鲁侯见了之后对梓庆说:“你用什么技艺方法做出来的呀?”回答说:“臣是一名工匠,哪有什 么技艺!虽然如此,有一点可以讲一讲。臣将要作鐻时,不敢有一点分散精神,一定要斋戒使心志安静专一。斋戒三日,不敢有思得奖赏官爵奉禄的念头;斋戒五 日,不敢想及别人是非难作品笨拙或是赞誉作品精巧;斋戒七日,则木然不动忘记我有四肢和形体的存在。在这个时候,心中不存在朝见君主的想法,专心致志于制 作技巧而外界的扰乱全部排除。然后进入山林中,观察木料的自然性能,选取那些自然形态完全合乎标准的,然后一个现成的鐻如同就在眼前了,然后才动手去做, 没有这些条件就不去做。这是以已之天性与木之天性相合,器物之所以...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1),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2)。庄公以为文弗过也(3),使之钩百而反(4)。颜阖遇之(5),入见曰:“稷之马将败 (6)。”公密而不应(7)。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8),故曰败。”工捶旋而盖规矩(9),指与物化而不 以心稽(10),故其灵台一而不桎(11)。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12);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13)。始乎适 而未尝不适者(14),忘适之适也。
东野稷以御车之术去见鲁庄公,驾车前进后退象绳子一般笔直,左右转弯象圆规一样圆,庄公以为造父的驾车技艺也不能超过他。命他驾车兜一百个圈子而返 回。颜阖遇见此事,入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就要仆倒了。”庄公默不作声。一会儿,果然因马仆倒而回。庄公说:“您何以知道马要仆倒呢?”回答说:“他的 马气力已经用尽了,还驱赶不停,所以说要仆倒。”工捶旋物而测胜过规矩,他的手揩随物而变化,不须存留于心,再作有意度量,所以他的心志专一而没有滞碍。 忘掉脚的大小,什么鞋子都合适;忘记腰的粗细,什么带子都合适;忘记了是非,心无所不适;持守自性,不迁变,与外物交接无不适应。本来自性与外物是相适应 的,而要达到无所不适应,就忘记为了适应而适应。
有孙休者(1),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2):“休居乡不见谓不修(3),临难不见谓不勇(4);然而田原不遇岁(5)事君不遇世(6),宾于乡里 (7),逐于州部(8),则胡罪乎天哉(9)?休恶遇此命也(10)(,)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惶乎尘垢之外(11),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12)。今汝饰知以 惊愚(13),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14)。汝得全而形躯(15),具而九窍(16),无中道夭于聋盲肢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17),又何 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
有一位叫孙休的人,亲自来到扁庆于的门上诧异地发问道:“我孙休住在乡问没见有人说我没有修养,面临危难时没见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我种田碰不到好年 景,事君碰不到好世道,为乡里人所抛弃,为州县官吏所放逐,我孙休何罪于老天?怎么遇到这样命运呀?”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的所行吗?忘掉了他的 肝胆,忘掉了他的耳目,迷恫无知徘徊游移于世俗生活之外,逍遥自在于无为之中,这就叫施助万物而不自恃其功。作万物之长而又不加主宰。现在你修饰己智以惊 醒愚昧,修养自身以显示别人卑污,光明炫赫的佯子就象举着日月行走一样。象你这样的人能得以保全身躯,身体器官完备,没有中途毁损成为聋子瞎子和瘸腿,与 众人并列一起已属侥幸,又哪有闲工夫来报怨老天啊!你走吧!”孙...
庄子译注山木
本篇与《人间世》主旨相同,通过九个故事,发挥“虚己处世”的人生哲学。虚构了逃避现实的理想境界,把虚己免害的处世方法与物无终始的哲学发展观结合起来,论证天与人之同一。本篇的多组故事,描写生动幽默,寓意深远,很有特色。
把全篇大致分为八段。第一段讲庄子入山,见不成材之木得终天年;宿于故人家,见哑鹅被杀,得出要在材与不材间自处的设想。进而指出,这样也不能免累, 最好的方法是“乘道德而浮游”,“与时俱化”,“物物而不物于物”,实际上是追求逃避现实的虚无境界。第二段以丰狐文豹为珍贵皮毛所累,国君为权势财富所 累,为免除所累,就该抛弃这一切,洗心寡欲,“虚己以游世”,并设计了“建德之国”这样一个理想世界。第三段以北宫奢募捐铸钟故事,说明为政在顺乎自然。 只要顺自然合民心,民就不以为负担,而能顺利完成。
第四段包括两个故事。第一个讲太公任慰问孔子,讲给他意怠这种海鸟,十分懦弱无能,却可免害。归结为“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只有舍弃功名,混同于众 人,“削迹捐势”,”纯纯常常”,才得不受危难。第二个故事,通过假国逃民林回“弃千金之壁,负赤子而趋”的行为,说明以利合不得长久,以天性合才能长 久。第五段,庄子与魏王对话,通过腾猿在高大丛林中可以腾跃自如,在低矮带刺的灌木丛就胆战心惊,缩手缩脚,比喻君子处“昏上乱相”间,不能展其才能,斥 责世道之黑暗。第六段,通过孔子回答颜回四问,阐述人要与自然和谐,要舍弃自性以外的东西,正己以待万物之变,使自性与天合一。第七段,庄子游园,观察到 蝉、螳螂、异鹊、人之间的相互关系,从中领悟出利害、得失、忧乐等...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1),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2)。”夫子出于山 (3),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4)。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 “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5)?”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 累(6)。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7),无誉无皆(8),一龙一蛇(9),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10)。一上一下,以和为量(11),浮游乎万物之祖 (12)。物物而不物于物(13),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
庄子在山中行走,见到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伐木之人停在旁边却不去砍伐。问其原因,回答说:“没有地方可用。”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其自 然寿命。”庄子从山中走出,寄宿在友人家中,友人很高兴,命童仆杀鹅招待客人。童仆请示说:“有一只鹅能鸣叫,有一只不能鸣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 “杀那只不会鸣叫的。”第二天,弟子向庄子问道:“昨天山中之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其自然寿命,今天主人之鹅,因不成材而被杀。先生将在这二者之间如何立 身自处?”庄子笑着说:“我庄周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好象与大道相似,实则非也,所以也不能免于受牵累。至于顺乎自然而茫然无心之 漫游就不是这样,既无赞誉也无毁谤,或如龙之显现,或如蛇之潜藏...
市南宜僚见鲁侯(1),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2);居然 不免于患,吾是以优。”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3)!夫丰狐文豹(4),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5),犹且肯疏 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6),定也(7)。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8),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9)。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10)?吾愿君剖形去皮 (11),洒心去欲(12),而游于无人之野(13)。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14)。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 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15)。猖狂妄行(16),乃蹈乎大方(...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见鲁侯面有忧色。市南宜僚说:“国君面有忧色,为何呢?”鲁侯说:“我习学先王之道,遵循先君之业;我敬鬼尊贤,身体力行,未曾片 刻背离,竟然还不能避免祸患,我因此而忧愁。”市南宜僚说:“国君的免除祸患方法过于肤浅呐!皮毛丰厚的狐狸和花纹美丽的豹子,栖息于深林之中,隐伏在岩 洞之内,多么安静;夜里出来白天隐居,多么戒备;虽然饥渴困穷,尚且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到江湖边上去觅食,多么审慎。然而还是不能避免陷进罗网机关之中, 它们有什么罪吗?珍贵皮毛带来的灾祸啊。现在整个鲁国难道不都是君之皮吗?我愿君能剖空形体舍弃皮毛,清洗心灵去除物欲,漫游于广漠无人境界,南越有个城 邑,名字叫建德之国。其民愚昧而质朴,少私心而寡情欲;只知劳作...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1),为坛乎郭门之外(2),三月而成上下之县(3)。王子庆忌见而问焉(4),曰:“子何术之设(5)?”奢曰:“一之 间无敢设也(6)。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7)多,侗乎其无识(8),傥乎其怠疑(9);萃荤乎芒乎(10),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 止;从其强梁(11),随其曲傅(12),因其自穷(13),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14)。”
北宫奢为卫灵公募集费用铸造编钟,在外城门外建成铸钟之台。三个月后上下两组编钟铸成。王子庆忌相见时间及此事,说:“你使用了什么方法呀?”北宫奢 说:“一心只在钟上而无他念,不敢使用其他办法。我听说,‘既雕刻又琢磨,还要复归于质朴。’我无知无识不加分辨,淡漠无心而又呆滞,人们聚集而来我却茫 然不识,只是送走去的人,迎接来的人。来的人不禁止,去的人不挽留。强横者不肯合作听其自便,曲意附合也随其自由,任其自尽其力而不勉强。所以天天从早到 晚募集,而人民不会受到丝毫损伤,何况处在大道旁边,募集更易。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1),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2),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 鸟焉,其名曰意怠(3)。其为乌也,翂翂翐翐(4),而似无能;引援而飞(5),迫胁而栖(6);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7)。 是故其行列不斥(8),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9)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 大成之人曰(10):‘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11)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12)道流而不明居(13)得行而不名处(14)纯纯常常 (15)乃比于狂(16)削迹捐势(17)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
孔子问子桑零曰(21):“吾再逐于鲁(22),伐树干宋(23),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 桑零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24)?林回弃千金之壁(25),负赤子而趋(26)。或曰:‘为其布与(27)?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28)?赤子 之累多矣。弃千金之壁,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29)。’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30);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 收也(31)。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32)。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33),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 臼:“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34),绝学捐书,弟子无捐于前...
孔子一行被围困在陈国与蔡国之间某地,七天没有升火作饭,大公任前往慰问,说,“先生快要饿死了吧?”回答说,“是啊,”又问:“您厌恶死吗?”回答 说:“是的。”大公任说:“我尝试着说不死之道。东海上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意怠。这种鸟飞得又低又慢,好象无能的样子;要别的鸟引导协助而后起飞,与众 鸟偎依在一起栖息;前进时不敢在前面,后退时不敢殿后;吃东西不敢先尝,一定要吃剩余的。因此在行列中不被排斥,而外人终不能相害,所以得免于患难。直的 树木先被砍伐,甘美的水井先枯竭。您用心于修饰己智以惊醒愚昧,修养自身以显示别人卑污,光明显赫的样子象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免于患难。以前我听道德至 高的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绩,功成者必然毁败,名成者必然...
孔子问子桑雽说:“我再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遭逢伐树之险,在卫国被拒绝入境,困穷于宋国和成周,在陈蔡之间受围困。我遭遇这么多次患难,亲朋老友愈 加疏远,学生和朋友不断散去,为什么呢?”子桑雽说,“您难道没有听说假国人逃亡之事吗?其逃亡之民林回放弃价值千金的玉壁,而背负着婴儿逃走。有人说: ‘是为钱吧?小孩子值钱很少;为了怕沉重吗?小孩子又比玉璧重得多。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负婴儿逃难,为什么呢?’林回说:‘那是与利相合,这是与天性 相合。’以利相合,遭遇困穷灾祸危难则相互抛弃;以天性相合,遭遇困穷灾祸危难则相互容纳。相互容纳与相互遗弃相差甚远,而且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 美如甜酒。君子淡漠而相亲,小人甘美而易断绝,那些无故相合的,...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1),正緳系履而过魏王(2)。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3)?”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土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 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4)。王独不见夫腾猿乎(5)?其得柟样豫章也(6),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问(7),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8)。及其得柘棘 枳枸之间也(9),危行侧视(10),振动悼栗(11),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12),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 (13),奚可得邪?此比于之见剖心征也夫(14)!”
庄子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扎好腰带系好鞋子去魏王处。魏王说:“先生为何这样疲困呀?”庄子说:“是贫穷啊,不是疲困。志士有道德不得施行,是疲困; 衣服破烂,鞋子磨穿,是贫穷,不是疲困,这是所谓没遭遇好世道。王难道未曾见过善于腾跃之猿猴吗?它们在柄粹豫章之类高大树林中,把握牵扯树枝而治然自得 于其间,就是羿与蓬蒙之类善射者也不能瞄准射中它们。及其在拓棘枳拘之类带刺的灌木丛中,行动谨慎而左顾右盼,内心震惊畏惧战栗,此时井非由于过度紧张而 筋骨不柔软灵活,所处形势不利,不足以施展其本领啊。现在处于昏君与乱相之时而想要不疲困,怎么可能呀?这就是比干被剖心前己已见征兆了啊!”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1)而歌■氏之风(2),有其具而无其数(3),有其声而无宫角(4),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 人之心(5)。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6)。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7)爱己而造哀也(8),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9)。无始而非卒也 (10,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侄不行(11),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12),言与之偕 逝之谓也(13)。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14)?”“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15),爵禄并至而不 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16),吾命其在外者也(17)。君子不为盗,...
孔子一行困穷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某地,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孔子左手拄着木杖,右手以枯枝击节,唱起神农氏时代的歌谣,虽有击节之具但不台标准,有声音但不合音律。敲木之声与歌唱之声,却条理分明而与人心相合。
颜回端正拱手而立,转眼看着孔子。孔子担心他把自己的道德看得过高而有所造作夸大,由于爱己过深而哀痛过度,就说:“颜回呀,不受自然加给的损害容 易,不受外人加给的利誉难。没有哪个起点不是终点的,人和自然是同一的。既然一切都是变化不息的,谁知今日唱歌者又是谁呢?”颜回说:“请问什么叫作不受 自然加给的损害容易?”孔子说:“饥渴寒暑侵袭,困穷滞碍不能通达,这是天地之运行,万物运动无穷之发泄,就是说与天地万物运动变化相和谐就是了。作为人 之臣,不敢违背君命。执守臣之道尚且能如此,而何况以对待天道呢!”颜回又问:“什么叫不受人加给之利誉难?”
孔子说:“开始见用于世四面八方无不通达,官爵奉禄并至而不穷尽。这些外物带来的利益,并非关乎己之本性,乃是性外之物,外利得失之命运操纵于外。君 子不作强盗,贤人不作窃贼,我要取这些性外之物算是什么人呢?所以说:鸟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了,看一眼不适宜停留不再多看即飞去,虽有网络诱饵,弃之而 去。它们害怕人又人人之宅筑巢以免害。人亦须赖国家以生存。”颜回又问:“什么叫没有哪个起点不是终点?”孔子说:“万物生灭变化无穷而不知如何相互更 代,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持守正道以待其变化就是了。”颜回又问:“什么叫人与天是同一的?”孔子说:“有人事之变化,又无不受天支配; 有天道变化,亦出于自然。人不能支配天道,这是其本性决定的,圣人安...
庄子游于雕陵之樊(1),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2),感周之颖(3),而集于栗林(4)。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5), 目大不睹(6)。”蹇裳跛步(7),执弹而留之(8)。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9)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10)见利而忘其真 (11)。庄周怵然曰(12):“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13)!”捐弹而反走(14),虞人逐而谇之(15)。庄周反入,三月不庭(16)。蔺且从 而问之(17):“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18)?” 庄子曰:“吾守形而忘身(19),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20)。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颖,游于栗林而忘 真,栗林虞人...
庄子在雕陵里面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鹊鸟从南边飞来,翅膀长有七尺,眼睛的直径有一寸长,触碰庄周之额头,而落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 翅膀长而不飞去,眼睛大而不见人。”便提起裤角蹑步而行,拿着弹弓伫立伺机发弹击之。看到一只蝉正在浓密树荫下而忘记自身的危险,螳螂躲在树叶后伺机偷 袭,见得而忘记自身的危险;奇异之鹊随之而从中得利,见利而忘记其真性。庄周惊博警惕悦,“唉!物类本来是相互牵累,二类对立而又构互召致。”丢下弹弓返 身跑回去,看管陵园的人以为他喻了东西,在后面追赶责骂。庄周返回家中,接连三日不快意,学生蔺且因而问道:“先生近来为何很不快活呀?”庄周说:“我静 能守形,动却忘身,我能看破世人追名逐利之危险,自己却不知躲避。...
阳子之宋(1),宿于逆旅(2)。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3),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4):“其美者自美(5),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6),安往而不爱哉!”
阳朱去宋国,寄宿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小妾,其中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被尊宠,漂亮的被轻贱。阳朱问这是什么缘故,店主人回答说:“那个漂 亮的自以为很漂亮,我却不知她那儿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却不知她那儿丑陋。”阳朱说:“弟子们记住,品行贤德而又能丢掉自以为贤的想法,哪里会 不受爱戴呢!”
田子方
本篇取第一句的前三字“田子方”为篇名,是以人名为篇名,与篇义无关。本篇宗旨与年篇和《至乐》、《达生》、《山木》等篇相近,重在阐述人生哲理,描 述了几个理想人物形象,如东郭顺子、温伯雪子、减丈人、老聃等,供人效法。同时较系统地阐述了死生相待,莫知所究的生死观,以及天地阴阳“两者交通成和而 万物生焉”和天地万物统一等宇宙论问题,是对内篇中有关这类问题的明确表述。
全篇粗略划分为八段。第一段,田子方与魏文候对话,描述保持人性纯真的东郭顺子神态,认为这样的至德君子是无法称颂的。而那些可以称道的人,连同“圣 知之言,仁义之行”,与其相比皆如土梗一般微不足道。隐含批评儒家有为,颂杨道家无为之义。第二段,通过温伯雪子之口,批评儒学“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 心”,为知未不知本。而孔子见温伯雪子“目击而道存”,揭示道不可言,即在人的整体情态气象中,可使人一望便知。
第三段,通过孔子与颜渊对话,说明亦步亦趋的模仿只能得到道之迹,只有遗忘这些有形之迹,与天地变化合一,才是真正悟道。
第四段,通过老聃之口。对口不能言,心不能知的道作了系统表述。即天地阴阳“交通成和”而生万物,万物处于死生转化的无限过程,万物统一,得此则为至 美至乐,则为至人之德,至人之德为本性自存,不假修为。第五段,包括庄子见鲁哀公,百里奚爵禄不入心,宋元君发现真画师三个故事。其共同点是强调纯真的重 要,衣冠、爵禄、礼节都是外在形式,是靠不住的,抛开形式才能发现真心。第六段,通过文王与臧丈人的故事,描述一个推行无为而治,而又功成身退的理想人 物。第七段,伯昏无人评论列御寇之射箭是有为之射,不是无为之射。至人“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才是射之极致。第八段,包括肩吾与孙 叔敖对话,凡君论存亡两段故事。通过孙叔敖对爵禄得失不喜不忧,凡...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1),数称谿工(2)。文侯曰:‘谿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2);称道数当(4),故无择称之。”文侯 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5)。”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 貌而天虚(6),缘而葆真(7),清而容物(8)。物无道,正容以悟之(9),使人之意也消(10),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 (11),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12),口钳而不欲言(13)。吾所学 者直土梗耳(14),夫魏真为我累耳!”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旁边,多次称赞谿工这个人。文侯说:“谿工是先生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只是我的同乡。讲说大道常常恰当在理,所以我称赞 他。”文侯说:“那么先生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又问:“先生的老师是谁呢?”子方说:“是东郭顺子。”文侯说:“可是,先生为什么没有称赞过 呢?”子方说:“他为人真诚,具有人的体貌和天一样空虚之心,随顺物性而保持真性,心性高洁又能容人容物。人与事不合正道,他端正己之仪态使自悟其过而改 之。我哪里配得上去称赞他呀!”子方出去后,文侯表现出若有所失的神态,整天不言语。召呼立在面前之臣对他说:“太深远玄妙了,真是一位德行完备的君子! 起先我认为仁义的行为,圣智的言论是至高无上的。我听到子方讲述其老...
温伯雪子适齐(1),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2),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 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薪见我(3),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4)。”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 必人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5),从容一若龙,一若虎(6),其谏我也似子 (7),其道我也似父(8),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9),目击而道存 矣(10),亦不可以容声矣。”
温们雪子往齐国去,途中寄宿于鲁国。鲁国有个人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于礼义而浅于知人心,我不想见他。”到齐国后, 返回时又住宿鲁国,那个人又请相见。温伯雪子说:“往日请求见我,今天又请求见我,此人必定有启示于我。”出去见客,回来就慨叹一番,明天又见客,回来又 慨叹不已。他的仆人问,“每次见此客人,必定入而慨叹,为何呢?”回答说:“我本来已告诉过你:中原之人明于知礼义而浅于知人心,刚刚见我的这个人,出入 进退一一合乎礼仪,动作举止蕴含龙虎般不可抵御之气势。他对我直言规劝象儿子对待父亲般恭顺,他对我指导又象父亲对儿子般严厉,所以我才慨叹。”孔子见到 温伯雪子一句话也不说,子路问:“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见了...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1),夫子奔逸绝尘(2),而回膛若乎后矣(3)!”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 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膛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 周(4),无器而民滔平前(5),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6),万物莫不比 方(7),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8)。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9)。吾一受其成形(10),而不化以待尽 (11)。效物而动,日夜无隙(12),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13)...
颜渊问孔子说:“先生缓步我也缓步,先生急走我也急走,先生跑我也跑,先生快速奔跑,脚掌好象离开地面一般,而我只能瞪大眼睛在后面看了。”孔子说: “颜回,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颜回说:“先生缓步我也缓步,是说先生怎样讲我也跟着怎样说;先生急走我也急走,是说先生辩析事理我也跟着辩析事理;先生跑 我也跑,是说先生讲说大道我也跟着讲说大道;及至先生好象脚掌离开地面般迅跑,而我瞪大眼睛在后面看,是说先生不用言说而为人信服,不私意亲近而周遍亲 附,没有官爵利禄而人们聚集于前,却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而已。”孔子说:“噢!不可不明察呀!悲哀没大过心死,而身死还在其次。太阳从东方出来而入 于西天尽头,万物莫不顺从太阳的方向而动作,凡有眼有脚的,必待日...
孔子见老聘,老聃新沐(1),方将被发而干(2),■然似非人(3)。孔子便而待之(4),少焉见,曰:“丘也眩与(5)?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 若槁木(6),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7)。”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8),口辟焉而不能言(9)。尝 为汝议乎其将(10) 至阴肃肃(11),至阳赫赫(12);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13);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14),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15)。消息满虚(16), 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17)!”孔子曰:“请问游是 (18)。”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
孔子去见老聃,老聃刚洗完发,正在披散头发晾干,木然而立不象一个活人。孔子蔽于隐处等待,过一会儿人见,说:“是我眼花呢?还是真的呢?刚才先生身 体独立不动象槁木,象遗弃万物离开众人而独立自存的样子。”老聃说:“我在神游物初生之浑沌虚无之境。”孔子说:“这是何意呢?”老聃说:“心困惑于它而 不能知,口对它开而不合不能言说。尝试为你议论一下它的大略:地之极致为阴冷之气,天之极致力炎热之气,阴冷之气恨于天,炎热之气本于地。两者相互交通和 合而生成万物,谁为这一切的纲纪而又不见它的形体。消亡又生息,盈满又空虚,一暗一明,日日改变,月月转化,每日有所作为而不见其功效。生有所萌发之处, 死有所归往之地,始终相反没有边际,而不知其穷尽。没有它,谁来...
庄子见鲁哀公(1),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2)。”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3),何渭少乎?”庄子曰:“周闻 之,儒者寇圆冠者知天时,履句屡者知地形(4),缓佩块者事至而断(5)。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6);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 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 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7),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8)。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9),故足以动人。宋元君将画图(10),众史皆 至,受揖而立(11),舐笔和墨,在外者半(12)。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13),受揖不立,因之舍(14)。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羸(15)。 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多懦学之上,很少有从事先生之道术的。”庄子说:“鲁国儒学之士很少。”哀公说:“全鲁国的人都穿儒者服装,怎么说少 呢?”庄子说:“我听说,儒者中戴圆帽的通晓天时,穿方形鞋子的懂得地理,佩戴五彩丝带穿系玉块的,事至而能决断。君子怀有其道术的,未必穿戴那样的服 饰;穿戴那样服饰的,未必真有道术。公一定以为不是这样,何不号令于国中说:“‘不懂此种道术而穿戴此种服饰的,要处以死罪!’”于是哀公发布这样命令, 五天以后鲁国没有敢穿儒服的人。唯独有一位男子,身穿儒服立在哀公门外。哀公即刻召见他以国事相问,干转万变发问也不能难住他。庄子说:“以鲁国之大只有 一个儒者,可以说多吗?”
百里奚不把官爵奉禄放在心上,所以养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记了他出身低贱,而委之以国事。虞舜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所以能感动他人。
宋元君要画画,众位画师都来了,受君命拜揖而立,润笔调墨准备着,门外面还有一大半。有一位后到的画师,舒缓闲适不慌不忙地走着,受命拜揖后也不在那站着,而往馆舍走去。元公派人去看,见他脱掉上衣赤着上身盘腿而坐。元公说:“可以了,这位就是真正画师。”
周文王去臧地巡视,看见一位钓鱼的老者,身在钓鱼,心不在钓鱼上。他并非以持竿钓鱼为事,而是别有所钓,他经常就是这样钓法。文王想举用他,把国事交 他治理,又担心大臣和父兄辈族人不肯相安;想最后舍弃此人,又不忍心让百姓们得不到善人的庇荫。于是就在清晨集合他的大夫们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位好 人,面黑两颊长满长须,骑的杂色马有一只蹄子是赤色,命令我说:‘托付你的国事给臧地老者,差不多民就可以解除病痛了!’”诸位大夫惊惧不安他说:“这是 先君王季历啊!”文王说:“让我们占卜一下吧。”诸位大夫说:“先君之命令,王无可怀疑,又何必占卜。”于是就迎接臧地老者,授给国事。这个人掌政,以往 典章法令没有更改,一篇新政令也未发出。三年之后,文王巡视国内,...
列御寇为泊昏无人射(1),引之盈贯(2),措杯水其时上(3),发之,适矢复沓(4),方矢复寓(5)。当是时,犹象人423也(6)。伯昏无人 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7)。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切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切之渊,背逡巡(8),足二分垂在 外(9),揖列御寇而进之(10)。御寇伏地,汗流至踵(11)。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12),挥斥八极(13),神气不变。今 汝怵然有询目之志(14),尔于中也殆矣夫(15)!”。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把弓拉得满满的,放一杯水在左肘上,发射出去,箭射出后又有一只扣在弦上,刚刚射出又一只寄在弦上,连续不停。在那个时 候,他就象一个木偶一般纹丝不动。伯昏无人说:“这是有心于射的射法,不是无心之射的射法。尝试和你登上高山,踏着险石,对着百仞深渊,你能射吗?”于是 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脚踏险石,背对着百们深渊向后却退,直到脚下有三分之二悬空在石外,在那里揖请列御寇退至相同位置表演射箭。列御寇惊惧得伏在地上, 冷汗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作为至人,上可探测青天,下可潜察黄泉,纵放自如于四面八方,而神情没有变化。现在你有惊恐目眩之意,你于精神已经疲困 了!”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1):“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2),三去之而无忧色(3)。吾始也疑子(4),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5),于之用心独奈何?”孙叔 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6),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7),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 (8)?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9)。方将踌躇(10),方将四顾(11),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 (12),美人不得滥(13),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14)。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15),入乎渊泉 而不濡(16),处卑细而不惫(17),充满天地,即以与人己愈有(18...
楚王与凡君坐(19),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20)。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21)。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作令尹而不昌盛显达,三次被免职也没有忧愁之色。我开始时对此怀疑,现在见您呼吸轻松欢畅,您的心里是怎样想的呢?”孙叔敖 说:“我哪有什么过人之处啊!我认为它既然来了就无法推辞,它去了也无法阻止,我认为官职奉禄之得失非我所有,失去了而无忧愁之色而已。我哪有什么过人之 处啊!况巨不知荣华显贵是在于令尹呢,还是在我自身?如果是在于令尹,则于我无涉;如果在我自身,则于令尹无涉。那时我正在驻足沉思,顾及四面八方之事, 哪有工夫顾及到个人的富贵和贫贱哪!”孔子听后说:“古时候的真人,智者不能说服他,美色不能使之淫乱,强盗不能强制他,伏牺、黄帝这样的帝王也不能宠络 亲近他。死生也算得上大事了,也不能使自己有所改变,何况是官爵...
楚王和凡国之君共坐,过一会儿,楚王左右之臣多次来讲凡国已经灭亡了。凡国之君说:“凡国灭亡,不足以丧失我之存在。而凡国之灭亡既不足以丧失我之存,而楚国之存在也不足以存在为存。由此看来,则凡国未曾灭亡而楚国未曾存在。”
知北游
本篇取开头三字“知北游”为篇名,是《庄子》中比较重要的一篇。集中阐述庄子和道家哲学的宇宙论、认识论。对最高本体的道作了较多论述,提出道是万物 之本,既产生万物,又在万物之中,并主宰其运动变化,天地万物都不能离开道。还论述道是不可知的,并对事物矛盾对立,新故相除,死生交替的发展观作了多方 面阐述,这些思想对后代哲学发展有多方面影响。
全篇粗略分为十段,第一段较长,带有全篇总论性质。其中心有二点,一是道不可知,凡讲说出来的都不是真道;二是提出“通天下一气耳”的重要命题,把人 之生死,万物生灭都看作气的聚散,把一切统一于气,气又根源于道,回答了万物统一性的问题。这些思想在以后各段不断得到充实。第二段,圣人效法天道而行无 为之治,天地阴阳四时各得道而自足。第三段,啮缺问道于被衣,提出真正知道者应是“形如槁骸,心若死灰”,暗昧无心的样子。第四段,提出人的形体、生命、 性命都非自有,而是受天地造化支配的。
第五段内容较复杂,讲了有形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万物生于精,并以形相生的宇宙生成论问题。还讲天地日用万物得道而成,生死只是自然转化过程,用不 着为此而忧乐。第六段,道无所不在,即在万物中,又支配万物的运动变化过程。第七段,包括两个故事,一个通过弇■吊之口,讲述道“视之无形,听之无声”, 人们所议论的道,都是非道。一个故事通过泰清与无穷等的对话,又进一步阐述道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没有任何名言与道相符。因此,靠闻见言说不能达于至 道。第八段,亦有二个故事。光曜问无有,讲至道不执著于有无。另一个故事写捶钩老人精神专注而技艺如神,推证不分心于外物,则得大道而无不通。第九段,冉 求与孔子讨论天地之始观问题,提出“古犹今也”,没有分别。还提...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1),登蹲弅之丘(2),而适遭无为谓焉(3)。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4)?何从何道 则得道(5)?”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6)。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7),登狐阕之上(8),而睹狂屈焉(9)。知以之言也问乎狂 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10)。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 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11),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12)。夫知者不 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13)。道不可致(14),德不...
知北游到玄水边,登上隐弅山丘,而恰巧碰到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问一问你:怎样思索怎样考虑则可认识道?如何居处如何行事则可持守道?由何 种途径用何种方法则可获得道?”问了三次无为谓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要回答。知之问题未得解答,就返回到白水的南面,登上狐阕山丘,而看见了狂 屈。知又把那三个问题来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就告诉你。”正想说的当中忘记了所要说的内容。知未得回答,又返回帝宫,见到黄帝又问及那三个问 题。黄帝说:“无恩无虑才能认识道,无定处不行事才能持守道,不要任何途径和方法才能获得道。”知问黄帝说:“我和您知道这些,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谁 是对的呢?”黄帝说:“那个无为谓是真正对的,狂屈接近于正确,我...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1),四时有明法而不议(2),万物有成理而不说(3)。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4)。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 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5),与彼百化(6)。物已死生方圆(7),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8)。六合为巨(9),未离其内(10);秋毫 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11),终身不故(12);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13),油然不形而神(14),万物畜而不知 (15)。此之谓本恨,可以观于天矣(16)。
天地有最大的美德而不言说,四时有明确的规律而不议论,万物有生成之理而不解说。圣人推究天地之美德而通达万物生成之理。所以至人自然无为,大圣人不 造作,观察天地之道加以效法而已,现今天地之神明极精微,参予万物的无穷变化;物:发生或生或灭或方或圆的变化,没有办法知道它的根源;万物自古以来原本 就这样普遍存在着。六合虽然巨大,未超出道之外;秋毫虽小,待道而成形体。天下万物无不在升降变化,终生都不会陈旧;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秩序;大道暗昧 模糊似亡而存,流动变化没有形状而神妙莫测,万物为其畜养而不知。这就叫作本根,可以由此观见自然之道。
啮缺问道乎被衣(1),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2);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3);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4)。汝瞳焉如新生 之犊(5),而无求其故(6)。”言未卒,啮缺睡寐(7)。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8),真其实知(9),不以故自持 (10)。媒媒晦晦(11),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12)!”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说:“你要端正你的形体,集中你的视线,天然之和气就会前来;收敛你的智慧,专一你的思虑,神明就会来居留你心;德将表现你之美 好,道将留在你的身上。你无知而直视的样子就象初生的小牛犊,你不要去追究事物的原由。”话未说完,啮缺已经睡着了。被衣特别高兴,一边走一边唱歌而去, 还说:“形体如同枯骨,心如同死灰,真正纯实之知,不坚持故见,懵懂暗昧,没有思想,不能和他计议谋划,他是个什么样人啊!”
舜问乎丞曰(1):“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2);生非汝 有,是天地之委和也(3);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4),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5)。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6)。天地之 强阳气也(7),又胡可得而有邪!”
舜问丞说:“道可以获得和拥有吗?”回答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你怎么能拥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非我所有,归谁所有呢?”回答说:“是 夭地寄托给你一个形体;生命非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和气;性命非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顺应自然之属性;子孙非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给你繁衍子孙的能力。 所以行时不知往哪里去,住时不知持守什么,吃东西不知味道。这一切都受强健运动之气所支配,又怎么能获得和拥有呢!”
孔于问于老聪曰:“今日晏闲(1),敢问至道。”老聘曰:“汝齐戒,疏■而心(2),澡雪而精神(3),掊击而知(4)。夫道盲然难言哉(5)!将为 汝言其崖略(6)。夫昭昭生于冥冥(7)有伦生于无形(8)精神生于道(9)形本生于精(10),生,八窍者(11)。其来无其往无崖(12),无门无 房,四达之皇皇也(13)。邀于此者(14),四枝强,思虑恂达(15),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16)。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 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17),辩之不必慧(18),圣人以断之矣(19)!若夫益之而不加益(20),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 所保也(21)。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22),运量...
孔子问老聃说:“今日安闲无事,请问您至道是什么?”老聃说:“你要进行斋戒,疏通你的心灵,清洗干净你的精神,打破你的智慧。道是深远莫测难以言说 的呀!我将为你讲说其大概轮廓。凡昭明显著之物都生于暗昧浑沌,有形之物生于无形,精气从道生出,形体生于精气,而万物以形体相生。所以具有九窍之生物都 是胎生,具有八窍之生物都是卵生。它来的时候没有形迹,它去的时候不见边际,没有固定的通道和居处,广大无际而四通八达。顺应于它,就四肢强健,思虑通 达,耳聪目明,用心不疲劳,应接外物不执滞成法而与时变通。天得不到它不会高,地得不到它不会广,日月得不到它不能运行,万物得不到它不能昌盛,这就是道 呀!况且,博学之人不一定真知,善辩之人不一定有智慧,圣人是断弃...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1):“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2)。”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 “在稊稗(3)。”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瓷(4)。”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 (5)。正获之问于监市履豨也(6),每下愈况(7)。汝唯莫必(8),无乎逃物(9)。至道若是,大言亦然(10)。周遍咸三者(11),异名同实,其 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12),同合而论(13),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14)!漠而清乎(15)!调而闲乎(16)!寥已吾志 (17),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18),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道,在哪里呢?”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必指出具体所在才可以。”庄子说:“在蝼蛄蚂蚁之中。”问说:“为何在这 样卑下处呀?”回答说:“在稊稗里面。”问说:“为什么更卑下呢?”回答说:“在砖头瓦片中。”问说:“怎么更甚于前呢?”回答说:“在屎尿中。”东郭子 不再出声。庄子说:“先生所问的,本来就没有接触道的实质。管理市场之官正获问他的助手如何踩猪腿检验猪的肥瘦,告知他愈是往下面踩愈能比况清楚。你不必 要求证实道在哪个物上,所有的物都未逃离道外。最高之道是这样,表达至道的大言也是这样。周、遍、咸三个同,名不同而实相同,它们所指之实是同一的。尝试 相互夫游历至道虚无之境,把你的言论合同于至道之言,就不会有所...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1)。神农隐几阖户昼瞑(2),妸荷甘日中阖户而入(3),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4),嚗然放杖而笑 (5),曰:“天知予僻陋慢訑(6),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7)!”弇■吊闻之(8),曰:“大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 (9)。今于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于是泰 清问乎无穷曰(10):“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11)?”曰:“有。”曰:“其 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