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stringlengths 0 359k |
|---|
九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九监工乱了分寸。和往年的渔汛期相比,今年的螃蟹捕获量明显下降了。打听一下其他船只的情况,发现人家要比去年好得多。少说也已经落后了两千箱。监工心想,可不能再想以前那样“菩萨心肠”了。监工决定转移蟹工船的位置。他让报务员不停地监听其他船只的无线通讯,就连人家布下的网页拉上再说。往南开出二十海里后拉起了第一网,只见网眼上黑压压地挂满了螃蟹。这一准是“××号”的渔网。“多亏你啊!”监工一改常态地拍了拍报务员的肩膀。有时正拉网时,被人家发现了,机动船只只能狼狈地逃回来。因为一有机会就拉人家的渔网,活儿一天比一天忙了起来。凡干活儿不尽全力者,施火烙。结伙怠工者,做堪察加体操。[14]另加罚扣除工资,返回函馆后移交警署。不得对监工有任何反抗,违者可枪决。监工浅川杂工长工房入口处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监工随时带着一把上膛的手枪,趁着大家干活,时常冷不丁朝人们头顶上方的海鸥或船上什么地方放上一枪,以示“警告”,看着吃惊的渔工,他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就是要让渔工们感受到随时可能被枪杀的恐惧。水手、火炉工也全被发动起来,供监工随意支使。船长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他只要当好“招牌”,就算出色完成任务了。以前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为了捕蟹,监工强迫船长闯入俄罗斯领海。出于船长职务的公正立场,船长坚称领海是不可侵犯的。“得了吧!”、“我自己来!”监工说着,就亲自转舵,把船开进了俄罗斯领海,不过,俄罗斯的巡逻艇发现后,追了上来,一盘问,监工支支吾吾地“胆怯”退缩,说什么“这些事情,该由船长来回答……”把责任全推到船长身上。所以,“招牌”还是需要的,但也仅此而已。自从这次事件后,船长多次想开船回到函馆。但是,有一股力量,一股资本家的力量,始终控制着船长。“整条船都是公司的,明白吗!”监工的嘴歪成三角形,哈哈地仰头放声大笑。一回到“粪坑”,结巴渔工就仰面躺倒,实在是太窝囊了。渔工们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和学生,精疲力竭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学生策划的那个组织也像张废纸,没有发挥一点作用。但是学生还是没有泄气,说道:“一有情况,咱们就起来反抗。关键是如何抓住时机。““就这样反抗得了吗?”“别嚣张”渔工答道。“‘吗’什么啊,傻帽。咱们人多呐,用不着害怕!他们越是乱来,大家满腔的仇恨就会越积越深,这简直比火药还厉害!我可就指望着它呢。”“盘算得倒不错。”“别嚣张”环视了一圈“粪坑”,发牢骚似地说道:“有这样的人吗?他?还是他?……”“咱要是发牢骚,可就完了!”“你瞧,就你还有点干劲儿。下次再犯点事儿,你可没命了!”学生沉下了脸,说道:“是啊……”监工每晚带着几个喽罗来巡视三次,一见到有三四个人聚在一起,就大声斥骂。即使这样他还不放心,暗地里又派喽罗睡到“粪坑”内。“锁链”,这厮一条无形的锁链。每当大家抬腿走动时,就仿佛身后真得拖着一条一英寸粗的沉重铁链。“老子八成会被害死。”“嗯,就是啊。反正是个死,到时候就豁出去了。”芝浦来的渔工在一旁怒喝道:“你傻啊,到时候?那是什么时候?现在人家不正在要咱的命吗?一点儿一点儿地。他们点子多着呢。别看身上整天带着手枪,好像随时要拔枪似的,他们才不干蠢事儿呢,那是他们的招儿。知道吗,要震开枪,吃亏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用意,真正的用意就是让咱们玩儿命干活,把咱们放到榨油机上榨个一干二净,好赚大钱。咱们就这么每天被榨取着。怎么样,够狠的吧。像蚕吃桑叶那样,正在要着咱们的命呐!”“就是呀!”“就是个屁!”芝浦来的渔工把燃着的烟头掉落到了厚厚的手掌上,他说道:“等着瞧吧,狗娘养的!”船南下过远,捕的螃蟹净是些小雌蟹,于是决定往北转移。这一天,大家被逼着加班,总算稍稍提前(难得的很)收工了。“累死了。”芝浦来的渔工说道。“瞧,我的腿,哆哆嗦嗦地,梯子都下不来了。”“好可怜,就这样还玩儿命干活儿。”“说谁呐,这部没法子嘛?”芝浦渔工笑道:“人家要你命时,你也没法子吗?”“……”“再这么下去,你可活不过四五天了。”话音未落,对方一脸不悦,焦黄浮肿的半边脸颊和眼皮歪斜着,一声不吭地来到自己的铺位,把小腿悬在床沿,用手掌敲打着膝盖关节。下铺的芝浦渔工一边挥着手,一边说着。结巴渔工晃着身子,点头附和着。“……听着,就算是有钱人出钱造的船,没有水手、火炉工船就无法动弹。海底的螃蟹就好几亿只,就算是有钱人四下张罗,把船开到这里,没有咱们干活儿,能有一只螃蟹钻到有钱人怀里去吗?再说,咱们在这干上一个夏天,能挣上几个钱?有钱人可是一艘船就净赚四五十万呐。你说,这钱是从哪儿来的?是无本万利!明白吗?啊,那可全是靠咱的劳动!所以我说,别这样愁眉苦脸的,挺起胸膛来!说到底,咱可不吹牛,他们有钱人才怕咱们呢。用不着提心吊胆的。“没有水手和火炉工,船就动弹不了。咱们工人不干活儿,有钱人就一个子儿也挣不着。刚才说的买船的钱、置办工具、张罗的费用,不还是靠榨取其他工人的血汗赚来的吗?也是从咱们身上榨取的钱财。没有咱们哪来的有钱人……“监工走了进来。大家都有些惊慌,嗫嗫嚅嚅起来。[14]把人扔到海里。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八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八表面上大家不露声色,暗地里干活儿却干得越来越慢了。不管监工如何暴跳如雷,如果大打出手,大家都不还口,只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儿,每隔一天就重复一次(开始时还提心吊胆的)。就这样,大家开始不停地“磨洋工”。自从发生水葬一事后,大家越发步调一致了。产量眼看着减了下来。中年渔工虽然干活时是最吃不消的一个,却不乐意“磨洋工”。但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暗暗(!)担心的事情非但没有发生,而且“磨洋工”反倒起了作用,于是他也像年轻渔工们那样,开始磨起洋工来。感到为难的是作业船的掌船。他们是作业船的全权负责人,夹在监工和渔工之间,一旦“捕获量”有问题,立即会招来监工的责骂。这可比什么都难受。结果,他只有“三分之一”无奈地站在渔工一边,另外的三分之二则作为监工的“分身”,他是监工小小的“那个”。“累是当然的。又不是工厂,没法按部就班地干活儿。对方也是活物,螃蟹可不会乖乖地到点就出来。没法子啊”简直就是监工的传声筒。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粪坑内,一天临睡前,大家在天南海北地聊天。这时,掌船无意间说了句过头的话。其实并非很过头,但一个“普通”渔工还是忍不住发火了。那个“普通”渔工有点喝醉了,突然间怒吼道:“什么?你算什么?别太嚣张了。出海时,老子四五个人把你扔到海里可不费劲儿!一下搞定!可是堪察加海啊!谁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以前还没有人这么说过,今天却扯着嗓门说了出来。谁都没有搭腔。刚才还聊着的话题,也突然中断了。但这种话可不是趁着性子随便乱说的。又一股难以抵御的力量,骤然从背后猛推着以前只知道“屈从”的渔工。被猛击一下的渔工起初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们自己的力量。“我们”办得到那样的事情吗?但确实是可以办成的。一旦明白过来后,这下大家都不可思议地被吸引了,反抗情绪逐渐占据了他们的内心。以前大家受尽了苛酷劳动的剥削,这反倒成了最好的凝聚力。这么一来,监工简直狗屁不如!大家都觉得痛快。有了这样的情绪,大家仿佛立刻被手电筒照亮了一般,把自己蛆虫不如的生活看得一清二楚。“别嚣张,混蛋!”开始在他们中间流行起来。他们动不动就张嘴说“别嚣张,混蛋!”即使是不相干的事情,他们也会马上用上。但是,渔工里却没有一个人是嚣张的。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多次。每次都让渔工们“明白”起来。就这样反复多次后,每每发生这样的事情,总会有固定的三四个渔工被推到前面。并不是有人作决定,其实也没有固定人选,只是一旦有事儿,必须有所行动时,那三四个人的意见就成为大家的一致意见,大家也都跟着行动。这几个人包括两个学生出身的渔工、结巴渔工以及说“别嚣张”的渔工。学生渔工趴了个通宵,他舔着铅笔在纸片上写着什么。他正在起草“方案”。方案(负责人图)ABC两个学生}{一名杂工两名作业船工按籍贯分组,各选一名头目作业船每条二人结巴渔工一名水手}“别嚣张”一名火炉工全体水手、火炉工A→B→C→←←←{全体人员}学生说了句真不赖。他得意地认为:不管是A出事儿还是C出事儿,都会一个不漏地像电流一般传遍,成为“全体问题”。方案基本就这样定了下来。当然,实际实行起来并非如此容易。“想活命的,起来!”这就是学生出身渔工最得意的宣传口号。他还拿毛利元就[13]折箭的故事以及曾在内务部看过的“拔河”的招贴画做例子。“咱们四五个人把掌船的扔到海里那还不容易。振作点儿!”“一对一是不行的,那太危险。不过,就算把船长算上,他们总共不到十个人。咱们可是将近四百号人呐!四百号人联合起来,咱们赢定了。十个对四百!想较量,那就让他们试试!”最后还加了句“想活命的,起来!”不管是“蠢物”还是“酒鬼”,都已经明白自己过着的是半死不活的日子(而且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害),更何况因为不堪折磨而搞得几次“磨洋工”也取得意外效果,他们队学生、结巴的话也深信不疑。一周前的大风暴毁坏了机动船的螺旋桨。杂工头带着四五个渔工一起下船上岸去修理。回来时,年轻渔工偷偷地揣回了一堆日语印刷的“赤化宣传”的册子、传单,还说“好多日本人在这么干呢!”因为上头写着自己的工资啦、劳动时间的长短啦、还有公司大发其财、罢工等等一些事儿,大家都很感兴趣,互相传阅着,争论着个中缘由。但是也有人反倒对这些内容产生反感,觉得“日本人”哪干得了这种可怕的事情?也有渔工拿着传单来向学生打听,说“俺觉得这是真的”。“就是真的!虽然话说得有点大。”“那,要是不这样,是不是浅川就本性难改了?”渔工笑道:“再说,他们可更加心狠手辣,这样干是应该的!”渔工们虽然嘴上说不可信,却都对“赤化运动”表示出了好奇心。和起风暴时一样,一旦起了大雾,母船就不停地拉响汽笛来呼叫作业船。低沉、像牛吼一般的汽笛在浓浓的水雾中鸣叫了一两个小时,但还是有几条作业船无法顺利返航。其实,有的作业船是因为干活儿太辛苦,故意装作迷失方向而漂流到堪察加去了。这种秘密行动时不时就会发生。自从进入俄罗斯领海捕蟹后,只要事先估计好陆地的方向,竟然能格外轻易地漂流过去。“赤化”也是他们当中有些人从那里听来的。招募渔工时,公司总是严加小心。他们都是委托村长、警察署长,招募当地的“模范青年”,选择那些和工会没有瓜葛,老实听话的工人。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完事大吉了,但是蟹工船的“工作”反倒促使工人们团结起来、组织起来。无论资本家多么“万无一失”,却没能预测到这个难以捉摸的动向。极具讽刺的是,正是资本家特意召集了毫无组织的工人、无可救药的“醉鬼”,反而教会了他们如何团结。[13]毛利元就(1497—1571年)。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传说其临终前将三个儿子唤至床前,令他们各人将一支箭折断。接着,又叫他们把三支箭绑在一起折,结果都折不断,以此教育三个儿子要团结一致。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七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七绞车嘎啦嘎啦地响着,放下了作业船。因为绞车臂不够长,正下方还站着约四名渔工,把放下来的作业船推到甲板外侧,以便作业船能顺利下到海里。这活儿时常会发生危险。破旧的绞车像脚气病患者的膝盖,嘎吱嘎吱作响。有时,由于钢索滑轮的毛病,钢索像个瘸子那样,只有一边的钢索不停地往下放,作业船像条熏青鱼一样歪歪斜斜地悬吊着。这时,一个不小心站在下面的渔工就会受伤。那天早晨正是这种情况。有人刚喊了一声“哎呀,危险!”作业船就从头顶上砸了下来,下边一个渔工的脑袋像木桩似地嵌入了胸膛里。渔工们把他抱到船医那儿。他们当中有几个人痛恨监工的,请求大夫开一张“诊断书”。监工是条披着人皮的毒蛇,肯定会想法推卸责任。抗议时诊断书是不能少的。船医还算同情渔工和水手。他惊讶地说道:“在这条船上,比起干活儿时受伤、得病的,因为挨揍、挨砸而致伤得病的人可要多得多啊!”他还说,要一一都写在日记上,以便日后作为证据。他也因此对得病、受伤的渔工、水手比较亲切。有人提出想请他写张诊断书。一开始,他有点吃惊,说道:“嗯,这个诊断书嘛……”“您照实写就行了。”渔工们迫不及待地说道。“这条船上啊,是不许写诊断书的。八成是他们瞎定的规矩……是怕日后出事儿吧。”急性子的结巴渔工“啧”地砸了砸舌头。“上次,有个渔工被浅川打聋了耳朵,我随手给他开了张诊断书,后来可就不得了喽。——对浅川来说,那可是个永远的证据啊!……”渔工们走出了船医室,心想,一到紧要关头,船医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人了。不过这个渔工“不可思议”地保住了性命。但是人们连着好几天都听到这个渔工趴在大白天也会让人绊脚的昏暗角落里不停地呻吟。就在他伤情好转,呻吟声不再折磨打架的时候,先前一直卧床不起的害水肿病的渔工死掉了。——才二十七岁。他是通过东京日暮里的中介来到船上的,一起来了大约有十个人。监工怕影响第二天干活儿,只允许不干活儿的“病号”为他“守夜”。为了清洗身子,人们解开了他的衣服,这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冲鼻而来。一个个煞白得令人恐惧、干瘪的虱子慌张地爬了出来。他的身子结满了鱼鳞般的污垢,看上去像根松树干。胸部瘦骨嶙峋的。水肿病病情恶化后,他行动不便,小便也是就地解决了,所以浑身恶臭。裆部、衬衫都已经变成了酱红色,用手一抓,简直就像破了硫酸水一般,几乎破成了碎片。肚脐眼里填满了污垢,已经看不见肚脐了。肛门周围沾满了黏土一般干巴巴的屎块儿。临死前,他还说:“我可不想死在堪察加。”但是,他烟气的时候,或许没有一个人在一旁照看他。有谁甘心死在堪察加呢?渔工们想着他临死时的心情,有人放声痛哭起来。去拿洗身子用的热水时,火炉工说道:“怪可怜的,多拿点热水,身子肯定脏得很。”回来的路上,碰见了监工。“上哪儿?”“洗身子。”渔工回答道。“别太浪费啊!”监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地走了过去。回来后,那个渔工说道:“那时可真恨不得从背后给那混蛋浇一脑袋开水!”他气得浑身哆嗦。监工不停地跑过来查看大家的动静。但是大家已经商量好就算明天打瞌睡,一边打盹儿一边干活儿,或者磨洋工,也要一起“守夜”,就这么决定了。八点左右,总算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家点上香火、蜡烛,坐着灵前。监工最终还是没有来。船长和船医好歹来了一个半钟头。有的渔工能断断续续地背上几句经文,大家都说“有几句就行,反正心意到了。”于是他就念起经来。念经时,屋内一片寂静。有人在抽泣,后来,好多人都抽泣起来。念完经后,每个人都上了香,然后这么一拨,那儿一拨地,各自散开坐下,从同伴的死,聊到自己的生,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也是朝不保夕。船长和船医离开后,结巴渔工走到尸体旁边点着香火和蜡烛的桌子前,说道:“俺不会念经,没法用经文来安慰你的魂灵。不过,俺是这么想的。山田兄你是多么不情愿死去啊,对吧。说真的,你是多么不情愿被害死啊,山田兄你实在是被人害死的啊!”在场的人们,心情压抑,一言不发。“他是谁害死的?我不说你们也明白!我不会念经来告慰山田兄,不过我们要为山田兄报仇,用报仇来安慰他!咱是不是在山田兄的灵前发誓……”水手们最先答话:“说得对!”充斥着螃蟹腥臭和热气的“粪坑”内,飘溢着一股香水一般的香火味儿。九点时,杂工回去了。因为太疲倦,打着盹的人像一块装了石头的稻草包那样站不起来。过了不一会儿,渔工们也一个一个睡着了。起浪了,烛苗随着船身的一摇一摆,变得十分脆弱,似乎行将熄灭,一会儿又明亮起来。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布眼看就要掉落下来了。看,掉下来了!如果只盯着那么看,会觉得毛骨悚然。船帮上响起了波浪的撞击声。第二天早上,干活儿过了八点后,监工选定的四个水手和渔工来到了下边。让头一天晚上念经的渔工念了一遍经后,四个人和三四个病号一起往麻袋里装尸体。尽管有很多新麻袋,监工觉得马上就要扔到海里,用新的太奢侈了,就没让用。船上的香已经用完了。“好可怜啊!真是死不瞑目啊!”一个渔工把尸体僵硬的胳膊安放好后,直往麻袋中落泪。“不行不行,眼泪可不能掉上去……”“不能想个法子带回到函馆去吗?……看他的脸,他可像是在说不想被扔到堪察加冰冷的海水里去呢!就这么扔到海里,太凄凉了!……”“虽说同样是海,这可是堪察加啊。冬天,一过九月,就不见一艘船,海面全都冻住了。这儿可是最最北边了!”“呜,呜”,有人哭了起来。“还有,就来这么六七个人装麻袋,不是有三四百号人吗?”“我们就是死也是不得好死啊!”大家都央求能歇工半天,却因头一天开始螃蟹捕获量大增而未能获准。“不要公私不分。”监工答复道。监工从“粪坑”天窗探出头来,问道:“好了吗?”他们无可奈何地回答,“好了。”“那就赶紧抬出来啊!”“可是,船长还要为他念悼词呢!”“船长?悼词?——”监工嘲笑似地说道:“混蛋!哪里有那份儿闲心!”是没有那份儿闲心了。甲板上,螃蟹堆积如山,蟹爪抓得地板沙沙作响。于是大家手忙脚乱地,像抬一个装着鲑鱼、鳟鱼的蒲包一般,胡乱扔进靠在船尾的机动船上。“行了吧!”“行啦!……”机动船突突地开动起来,在船尾掀起海水,扬起阵阵浪花、“那就……”“就这样吧。”“再见!”“可真凄凉啊,忍着点儿吧。”有人轻声说道。“那,就拜托了!”船上的渔工嘱咐机动船上的渔工道。“嗯,嗯,知道了!”机动船远离而去。“那,拜托了!……”“海水走了。”“我总觉得,他在麻袋里喊着:‘我不去,我不去呀!’”……其他渔工捕蟹归来后,听说了监工的“草率”处置。听完后,还没来得及发火,大家先打了个寒颤,似乎是自己——那个变成了尸体的自己被踢落到无底的堪察加海里。大家一声不吭地一个一个走下舷梯,一边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脱下浸满咸水的短衫。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1917年10月与妇女运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曼德尔->《1917年10月:军事政变,还是社会革命——俄国革命的合法性研究》(1992)
1917年10月与妇女运动 |
六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六一个平静的阴雨天。前一天还一直在下雨,现在终于快要停下来了。和灰蒙蒙的填空同样颜色的雨点,落在和灰蒙蒙填空同样颜色的画面上,不时轻轻地荡起一个个圆形涟漪。响午过后,驱逐舰驶过来了。正闲着的渔工和杂工以及水手们,倚靠甲板栏杆上,一边看着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驱逐舰,都觉得很新鲜。驱逐舰上放下了一艘小艇,载着几个军官往蟹工船这边过来了。船长、工房代表、监工、杂工头正在斜靠船帮放下的舷梯踏板上等候着。小艇靠拢后,大家相互敬礼,由船长领头登上了船。监工朝上看了一眼,撇着眉毛、嘴角,挥了挥手。“看什么看,走开,快走开!”“神气什么啊,混蛋!”大家前推后拥地纷纷下到了工房里。甲板上弥漫着他们留下的腥臭味。“真臭啊!”一个留着漂亮胡子的年轻军官优雅地皱了皱眉。跟在后面的监工连忙来到军官面前,说了句什么,连连点头哈腰。大家远远地望着带穗儿的短剑,随着军官的脚步在屁股上一跳一跳的。他们认真讨论着,到底谁的官儿大,谁的官儿小。最后几乎要争吵起来。“在大官儿跟前,浅川就什么都不是啊。”有人学着监工的样子,点头哈腰地讲话。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一天监工、杂工头都没在,大家自在地干着活儿。有人哼着小调,有人隔着机器大声聊天。“要都能这么干活儿该多好啊!”收工后,大家来到上甲板。走过餐厅时,从里面传来有人醉酒后高声喧哗的声音。侍役走了出来。餐厅内乌烟瘴气的。侍役通红的脸上挂着一颗颗汗珠子,双手抓满了空啤酒瓶。他用下巴颏指了指裤兜,说道:“帮我擦把脸。”渔工拿出手绢后帮他擦了把脸,又看了看餐厅,闻到:“在干吗呢?”“哎呀,别提了。大吃大喝的,你猜都在聊什么?全是女人的那个怎样怎样的。我都跑了上百趟了。农林部官员每次来,都要喝到上不了舷梯才行。”“来干嘛呢?”侍役做了个不知道的神情,急匆匆往伙房走去。渔工们正吃着饭。米饭干巴巴的,没法用筷子夹起来,咸酱汤里浮着几块纸片似的菜叶。“餐厅里面吃的,可都是老子没见过的西餐啊。”“见他娘的鬼!”饭桌旁边墙壁上贴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一、挑剔饭菜,难成大器。二、粒粒血汗,不得浪费。三、艰难困苦,务必坚忍。字迹潦草,还注有读音。在空白处,还涂满了公共厕所里常见的下流词句。饭后,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围坐在火炉旁,从驱逐舰一直聊到了军队。渔工中,有很多人是秋田、青森、岩手的庄稼汉,一说到军队,就莫名地兴奋起来。他们中不少人都当过兵。现在,他们反倒怀念起充满暴虐的军队生活,回想起当时的各种往事。大家都睡下后,餐厅里的喧嚣声却一下沿着甲板、船帮传了过来。偶尔醒来,就听见有人再说:“还喝着呢!”不都要天亮了吗?有人——可能是侍役把,在甲板上走过来走过去,鞋跟发出噌噌声响。喧闹果然一直持续到了天亮。军官们似乎都回到驱逐舰去了,舷梯还一直吊在那儿,有段五六级的踏板上吐满了饭粒、螃蟹肉以及棕色粘稠物等混在一起的呕吐物,散发着冲鼻的酸腐酒气,令人禁不住作呕。驱逐舰仿佛一只收起翅膀的灰色水鸟,微微地摇摆着,浮在海面上,整个船身看上去像是在酣然入睡。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比香烟的烟雾还要细小,像条毛线似地在无风的空中飘荡。晌午了,监工和杂工头都还没起床。“一帮瞎胡闹的混蛋!”渔工一边干活,一边嘟囔着。伙房角落里,堆满了胡吃海塞后的空蟹肉罐子、空啤酒瓶,到了早上,连往餐厅里端酒食的杂役都不敢相信,昨晚他们竟然吃喝了这么多!因为工作关系,侍役对渔工和水手们无从知晓的船长、监工以及工房代表的生活了如指掌。同时,他对渔工们的凄惨生活也非常清楚(监工一喝醉酒,就骂渔工们为“蠢猪”)。平心而论,上头的人很是傲慢,为了赚钱,能“若无其事”地布下恐怖的圈套,而渔工和水手们只能乖乖就范。那简单令人不忍卒睹。侍役们总是想,还不如以前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很明白将会发生什么,明白什么将非发生不可。两点钟左右,船长和监工几个身穿帝俄得皱巴巴的服装,让两个水手拿着蟹肉罐头,乘坐机动船到驱逐舰去。在甲板上剥蟹壳的渔工和杂工们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仿佛看着“嫁妆队列”似地看着监工一行。“谁知道又要搞什么鬼?”“那可是咱们做的罐头啊,被糟蹋得比手纸都不如!”“不过啊……”已过中年,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套的渔工说道:“他们可是特意来这儿保卫咱们的啊。也是应该的嘛!”当天傍晚,驱逐舰的烟囱里忽然冒出阵阵浓烟,水兵们在甲板上匆匆地来回走动。约莫三十分钟后,驱逐舰就开动了。舰尾的旗子哗啦哗啦地随风飘扬。蟹工船上,人们在船长带领下高呼“万岁”。晚饭后,侍役来到了“粪坑”。大家围坐在火炉旁聊天。有人走到昏暗的灯光下,捉衬衫里的虱子。每每从灯光下走过时,一个大大的黑影就斜映在熏黑了的涂漆船帮上。“听军官、船长、监工说啊,这回咱可是要潜入俄罗斯领海去补螃蟹呢。所以驱逐舰才老在一旁护卫着呢。听说,花了不少这个(说着把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圆圈)。”“这么说起来,堪察加和北库页岛一带简直是遍地黄金,总有一天它要归了咱们日本。日本的‘那个人’说了,除了中国,这边也是重要得很!听说咱们公司正联合三菱[12]去鼓动政府呢,这次社长要是选上了议员,那八成会更加用劲了。”“所以啊,说是驱逐舰为了护卫蟹工船才来的,其实压根儿就不是。它的目的可不止是护卫,详细测量这一带海域、北库页岛、千岛附近,还有调查气候,才是真正的大目的,是为了万一的‘那个’作着周密的准备呢!我还听说一个机密,千岛最边上的岛屿上已经偷偷运进了大炮、柴油呢!”“我头一回听说,真吓人呐!听说以前日本的几场战争,归根结底,都是两三个财主(是大财主)的指使下,捏造各种借口发动的。这帮家伙,一见到有利可图的地方就上蹦下跳,急着要搞到手。可危险着呢!”[12]三菱是当时日本垄断资本集团之一。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五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五两三个渔工慌慌张张地从甲板上跑了过去。来到拐角时,因为一下没收住脚步,一个渔工打了个踉跄,抓住了栏杆。在餐厅甲板上干着修理活儿的木工直起腰杆,往渔工们跑过去的方向看了过去。寒风迎面扑来,吹得木工直流眼泪,他什么都没看见。木工扭过脸来,使劲擤了擤鼻涕。鼻涕被寒风刮得划出一条曲线,飞了出去。船尾左舷的绞车嘎啦嘎啦地响着。大家都已经出海捕蟹了,应该不会有人去开动的。绞车上海吊着个东西,摇摇晃晃的。悬在空中的钢索慢慢地绕着垂直线四周打转。“啥东西啊?”木工内心扑腾地感到一阵紧张。木工又急急忙忙扭过了脸擤了把鼻涕。顺着风势,鼻涕正好落在了裤子上。是把细细的清鼻涕。“又在搞什么鬼。”木工用胳膊擦了擦眼泪,定睛观看。从这边望过去,在雨过天晴般的银灰色大海的映衬上,绞车伸展着吊臂,一个五花大绑的杂工被悬在吊臂上,露出了清晰的黑影。吊臂在空中一直升到了绞车顶部。一个杂工像快抹布似地挂在吊臂上,一直悬了二十分钟后才被放了下来。看上去杂工在扭动身体作挣扎状,像一只粘在蜘蛛网上的苍蝇那样两腿乱蹬。不一会儿,眼前的餐厅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杂工的身影了。只有一条笔直的钢索挂在那儿,时不时像秋千似得摆来摆去。可能是泪水流进了鼻子,木工不停地淌鼻水。他又擤了一次鼻涕,然后拿起挂在裤兜上的一把榔头干起活来。木工突然侧耳倾听,接着回头看了过去。钢索在不停摆动,看起来是有人在下面摇晃着。钢索发出了一阵沉闷而吓人的声响。吊在绞车上的杂工已经变了颜色,死人一般紧闭着的嘴唇里冒着白沫。木工走下去时,杂工头胳肢窝里夹着根木棒,耸着个肩膀,正从甲板上往海里撒尿。木工看了一眼木棒,心想肯定是拿这个打人的!一阵风吹过来,小便就稀稀拉拉地落在甲板边沿上,四下飞溅。因为连日里过度劳累,渔工们渐渐地早上睡不醒了。监工敲打着空煤油桶,从熟睡着的渔工的耳边走过。他拼命地敲着,直到一个个渔工睁眼起床。害水肿病的渔工半抬头说了句什么。但监工却装作没看见,只管敲着手里的空油桶。因为听不见声音,水肿病渔工看上去像一条冒出水面呼吸的金鱼,只有嘴巴在叭嗒叭嗒地动弹着。敲了一阵子后,监工破口大骂起来:“怎么搞的?想挨揍是吧!怎么说也是替国家干活儿,和打仗一样!要豁出命去!混蛋!”病人全被掀掉被子,被押到了甲板上。水肿病渔工上楼梯时脚尖儿绊了一下,一把抓住栏杆,侧着身子,用手抬着腿,爬上了楼梯。每走一步,心脏就像是被狠狠踢了几脚似的,跳得厉害。病人就像是后娘养的,监工也好、杂工头也好,对待他们越来越歹毒了。刚刚还在干着“蟹肉罐头”的活儿,却突然被赶到甲板上去“剥螃蟹腿”,没一会儿,又被使唤去“卷纸”。在寒冷刺骨、阴森森的工房内,害病渔工小心着自己脚下以免摔跤,站久后,膝盖以下就像假肢那样毫无知觉,一不小心膝关节就会脱臼一般,不知不觉间就瘫坐在了地上。学生渔工用剥螃蟹的脏手轻轻地敲了敲脑门儿,没过一会儿,就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这时,堆在他身旁的空罐头罐子轰隆一声往他身上塌了下去。这时,堆在他身旁的空罐头罐子轰隆一声往他身上塌了下去。空罐子随着摇摆的船身,发着光亮滚到了机械下面以及货物当中去。大伙儿急忙想把学生渔工抬到舱口那边,就在这时,恰巧监工吹着口哨下到工房里来了。他瞟了一眼,喊道:“是哪个想不干活儿啊?”“什么哪个?……”一个渔工压不住心头怒火,挺身顶撞道。“什么哪个?混蛋,你再说一遍?”监工从裤兜里掏出手枪,像玩具似地摆弄着。突然间,他把嘴撅成了三角形,伸腰似地晃着身子,放声大笑起来。“拿水来!”监工接过满满一桶水,冷不丁地朝着被当做枕木那样仍在地板上的学生脸上泼了过去。“这就行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有什么好瞧的?快干活去!”第二天早晨,杂工下到工房时,发现昨天那个学生渔工被绑在车床的铁柱上。学生像只被拧断了脖子的小鸡,脑袋耷拉在胸前,脊骨顶端的大骨节清晰地露在外头,胸前还挂着一块小孩肚兜一般的纸牌,上面写着:“此人不忠,没病装病,不得松绑。”一看就知道是监工写的。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简直比摸一块冰凉的铁块感觉还要凉。进入工房前,杂工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聊天,这时却没一个人说话了。后面传来了杂工头下楼的声音,于是他们在绑着学生的机械旁分成两路,去往各自的岗位。捕蟹一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就遭了秧。有的磕掉了门牙,整夜吐“血口水”,有的过于劳累,干活时就昏厥过去,还有的眼睛流出血,或被狠狠抽了大嘴巴抽到几乎耳聋。大家实在是太疲惫了,懵懵懂懂地像喝醉了酒。一到手工时间,大家心想着“总算到点了”,但才松一口气,就立刻赶到天旋地转了。正要手工时,监工吆喝着过来了。“今儿要干到九点!一帮混蛋,只有收工时才手脚利索!”大家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慢腾腾地站起身子。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听好喽,这地方可不是说来就来的,螃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捕得到。每天干活不是定点的十个小时或十三个小时,到点就可以撒手不干,那就亏大了。工作性质不同,懂吗?捕不着螃蟹时,还不睡让你们可劲儿享着清福吗?”监工下到“粪坑”来,说道:“老毛子可不管眼前有多少条鱼,时间一到就全都分秒不差地撒手走人了。谁都这么干,所以俄罗斯这个国家才成了那副模样!咱们日本男儿可不能学!”也有人根本不去搭理,心想:瞎扯什么呢,大骗子!但大部分人被监工这么一说,都觉得还是日本人了不起,而自己每天所受的虐待和痛苦,就带上了“英雄”色彩,大家都以此聊以自慰。在甲板上干活时,经常能看见驱逐舰越过水平线向南驶去,日本旗在船尾飘扬着。渔工们激动地热泪盈眶,脱下帽子一个劲儿地挥手。心想,只有它才跟自己是一拨儿的了。“他娘的,一见到它就想哭。”渔工目送着渐渐变小的驱逐舰,直到它消失在黑烟之中。大家累的像摊破抹布,回到铺房后,不约而同似地各自怒骂:“他娘的!”黑暗中,骂声听上去像是充满了仇恨的公牛的吼叫。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冲谁去的,只是近两百号人每天每日生活在一个“粪坑”内,彼此谈话直来直去的,无形之间,大家的所想所说所做就都变得一致起来(虽然慢得像蛞蝓[11]爬地)。当然就像一条河流里总会有沉淀物那样,也有像中年渔工那样裹足不前或走向其他方向的人。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在他们不经意间发生的变化,不知不觉间,他们分成了好几拨。一天早晨,从矿山来的汉子在爬舷梯时,说道:“再也熬不住了!”前一天,他们干到晚上十点左右才收工,身体像台就要散架的机器,不听使唤。爬舷梯时,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后面人“喂”地喊了一声,他才赶紧抬起手脚,不料一脚踩空了,一头栽在了舷梯上。干活之前,大家都下到工房,挤在一个角落里。每个人的脸都像泥人一般。“老子得磨洋工了。干部下去了!”矿工说道。大伙都不吭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有人说道:“会被火烙的……”“又不是故意磨洋工的,老子干不动的!”矿工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把手举在眼前,对着光亮打量着。“老子活干不了几天了。可不是故意偷懒。”“这倒说的是。”“……”这天,监工像一只鸡冠倒竖的斗鸡,在工房里巡视着,连声怒吼道:“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但慢腾腾的干活的,绝不止一两个人,这边一个,那边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监工急得团团转。渔工和水手都是第一次见到监工的这幅模样。在上层甲板,无数从渔网取下的螃蟹在沙沙地爬着。像是被堵住了的下水道,活儿越积越多。可是监工的棍棒已经完全失效了!收工后,大家用湿漉漉的毛巾擦着脖子,回到了“粪坑”,不禁相视而笑起来。大家也说不出个缘由,就是忍不住想笑。这事也传到了水手那边。当水手们醒悟过来是监工故意挑起水手和渔工的竞赛,好让自己多干活,自己是被捉弄了后,他们也开始“磨洋工”。“昨天干的有点多,今儿要歇会儿。”干活前要是有人这么说一句,那大伙儿就都跟着做。但是,虽说是“磨洋工”,也不过是稍微让身体轻松一点而已。所有人都觉得难以支撑下去了。万一有个好歹,那“没办法”,就反了吧。反正都是个“死”。大家心里想着。——只是,再也熬不下去了。“交通船,来交通船了!”有人在上甲板上叫道,喊声一直传到了下面。大家一身破烂衣服,纷纷从“粪坑”的铺位上跳了下来。交通船比“女人”还让渔工、水手们着迷。只有交通船没有腥臭味儿,而是散发着函馆的气味,散发着渔工、水手们几个月、几百天都未曾踏足的,那片不动的“土地”的气息。而且交通船还送来了写着不同日期的书信、衬衫、内衣、杂志什么的。他们张开满是螃蟹味儿的粗大双手,一把抓过包裹,急匆匆地跑下“粪坑”,然后在铺位上盘腿坐下,把包裹放在腿间打开了。里面有好多东西。有母亲在一旁口述,让自己的孩子记下的笔迹幼稚的书信,还有毛巾、牙粉、牙签、手纸、衣服,这些东西中间,竟意外地出现了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妻子的来信,他们希望再每一件东西中闻到自己在陆地上的“家庭”的气息,找寻到孩子的乳香、妻子身上喷鼻的体香。……想死我的小心肝。快把你的宝贝儿装入罐,贴张邮票寄过来!——啊!有人大声唱起了流行小调。有些水手和渔工什么都没收到,双手跟木棍似地插在裤兜里,四下里瞎转。“趁你们不在,勾引别人家男人了吧!”大家起哄道。在一片吵囔声中,有人面朝阴暗角落,扳着手指头在闷头想事儿。交通船送来的信中说,他的孩子死了。是两个月前死的,他到今天才“知晓”。信中说,家里没钱发电报。他一声不吭地坐着,让人觉得十分异样。还有人正好相反,收到的来信中夹带着一张胖娃娃的照片。“瞧我儿子!”他发出了一阵狂笑。接着又笑呵呵地,一一走到人们面前显耀,说道:“瞧,咱刚生的儿子。”包裹里面有些东西并不起眼,若不是妻子是不会想到如此周到的。这时,大家就更加“异常”地坐立不安起来。——谁都想着赶紧回家。公司还随交通船派来了一个电影放映队。当晚,制成的罐头被搬上交通船后,船上放起了电影。两三个斜带着鸭舌帽,打着蝴蝶领结、穿着肥大裤子的差不多打扮的小伙子提着沉重的箱子,来到了船上。“好臭啊,真臭!”他们说着,脱掉上衣,吹着口哨,拉开银幕,测好距离后开始摆放台子。渔工们从他们身上感到了某种不同于“大海”、不同于自己的东西,于是被深深吸引住了。水手和渔工们兴高采烈地帮着他们干活。有个人看上去年纪最大,戴着一副俗气的宽大金边眼睛,站在稍远的地方,擦着脖子上的汗水。“解说员先生!别站在那儿,跳蚤会顺着裤腿往上爬的。”话音未落,解说员像是踩到了烧红的铁板,“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在一边看着的渔工们哄得笑了起来。“这里真是个鬼地方!”一个沙哑的嗓子说道,就是那个解说员。“你们不知道吧,这个公司到这里来干到这一步,挣了多少钱?不得了啊。六个月就有五百万!一年就是一千万呐。嘴里说说好像一千万不算什么,可真是不得了啊。而且向股东回报二成二分五厘的高额分红,这样的公司全日本也找不到!听说总经理就要当议员了,简直无可挑剔啊。也是,不这么狠搞,上哪儿赚那么大钱呢?”天黑了。同时举行“完成一万箱庆祝会”,大家都分到了日本酒、烧酒、鱿鱼干、炖菜、糖果。“上大大这儿来!”杂工成了渔工和水手的争抢对象。“来,坐我腿上,让我抱抱!”“小心,小心!还是到我这儿吧!”就这样吵囔了一阵子。前排有四五个人突然鼓起掌来,大家也都糊里糊涂地跟着鼓起来。这时,监工走到银幕前,挺着胸,倒背双手,说着些“诸位”、“敝人”等等平常从来不说的词儿,又谈到“日本男儿”、“国家财富”之类的老套子。大部分人都没听他讲,太阳穴和下巴颏儿一动一动地,嘴里咬着鱿鱼干。“行了行了!”后面有人大喊。“你算什么,下去吧,不是有解说员嘛!”“你还是拿棱角棍更像点样!”大家哄堂大笑,呜呜地吹着口哨,一个劲儿地鼓掌。这种场合下监工也没法发火,红着脸,刚说了几句(被大家吵得听不见),又吞了回去。紧接着,电影就开始了。开头是纪录片。宫城、松岛、江之岛、京都……一幕一幕地演了下去。有时胶片短了,两三张画面突然重叠交织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刹那间,一切都烟消云散,啪的一声,只剩下一块银幕。接下来放的是西洋片和日本片。哪个片子都有磨损,画面像是在“下大雨”,而且很多地方是断片子接起来的,人物动作很不连贯。但是人们并不在乎,都被深深吸引住了。银幕上一出现丰满的外国女人,大家就拼命吹口哨,像头猪似地哼哼鼻子。解说员有时气得老半天不作讲解。西洋片是美国电影,说的是“西部开发史”的故事。片中人物虽然受到了野蛮人袭击,或是在大自然的肆虐下,铁路被毁,但人们依然毫不屈服,一段一段地往前铺设铁路。途中,一夜之间出现一座“小镇”。宛如连接铁路的一个瘤子。铁路不断地前伸,“小镇”也不断出现。其间有过各色各样的苦难,还有一段工人和公司经理女儿的“恋爱故事”穿插其中。到了最后的场景时,解说员提高嗓音说道:“正是有了他们这样一个又一个青年的牺牲,铁道才最终得以成功延伸数百英里,铁路像一条长蛇奔驰在原野上,翻山越岭。昨日的荒蛮之地,就这样变成了国家的财富!”经理女儿和不知何时成了绅士的工人紧紧拥抱,片子结束了。两部电影之间,还插映了一部无聊的西洋的搞笑小喜剧。日本片说的是一个贫苦少年从卖“纳豆”、“晚报”起家,后来替人“擦皮鞋”,接着进厂当工人,评上模范工人后受到提拔,最后成为富翁的故事。解说员说了句字幕没写的台词:“勤奋乃成功之母,诚哉斯言!”杂工们“发自内心”地为解说员鼓掌。但是渔工和水手却有人大声喊道:“撒谎!要那样,老子不早就当总经理啦!“大家都哈哈大笑。后来解说员说:“那是公司的命令,在那种场景时,必须多卖力,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强调。”最后放的是公司各个分工厂和总部办公室内的情形。还有些“勤奋”工人的劳动场面。电影结束后,大家开始喝“一万箱”庆功酒,最后都醉了。因为好久没有喝酒以及过于劳累,大家都喝的酩酊大醉。昏暗的灯光下,烟雾像云彩一般弥漫着。屋内热气腾腾,空气混浊腐臭。有的脱光了膀子,有的用手巾缠头,也有的盘腿而坐,还有人撩起了后襟,在相互高声怒骂着。时不时还有人动起手来。就这样一直闹到了大半夜。因为水肿病而卧床不起的函馆渔工让人把枕头垫高了一些,看着大家大闹。他的同乡渔工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用火柴梗使劲去剔卡在牙缝间的鱿鱼干。过了好一会儿,有个渔工像个麻袋似地从“粪坑”的楼梯上滚了下来。衣服上右手上都沾满了血。“菜刀,菜刀,给我菜刀!”他一边在地上爬着,一边喊道。“浅川这个混蛋,躲哪儿去了?在哪儿?老子宰了他!”这个渔工挨过监工的揍。他手拿火炉钩子,眼色骤变,往外冲了出去。谁都没有拦他。“看着吧!”函馆的渔工抬头看了看他的朋友,说道:“渔工也不都是木头傻瓜,这下有好戏看了!”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监工房里的玻璃窗、桌子等器具都被砸得个稀巴烂。只有监工还算走运,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竟然没有被“砸坏”。[11]一种软体生物,身体像蜗牛,没有壳,爬行缓慢。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四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四起雾了。平时被严格装配这的通风管、烟筒、绞车吊臂、吊起的作业船、甲板的栏杆等等,都被笼罩在薄雾中轮廓依稀可见,让人感到从未有过的亲切。柔和的暖风拂面而来——这真是个难得的夜晚。后舱的舱口附近,阵阵蟹黄的香味扑鼻而来。在堆积如山的渔网中间,两个人影一高一低地伫立着。一个渔工因为过度劳累而患上了心脏病,全身青黄浮肿,咚咚的心跳声使他难以入睡,所以就上到甲板来了。他倚靠在栏杆上,漫然地望着浆糊一般浑浊的大海,陷入了沉思:这样的身子骨,监工肯定饶不了我。但是死在遥远的堪察加,而且还不能入土,那可就太不心甘了。这时,他发现渔网中间还站着一个人。时不时还能听到脚踩螃蟹壳的声音。还有人在悄悄说话。等渔工的眼睛习惯了夜色后,他才发现有个渔工在对一个十四五岁的杂工说这话,但听不清讲的什么。背向站着的杂工像个不听话的孩子,时不时很不情愿地扭着身子。而那个渔工也就跟着转过身子。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那个渔工情不自禁(看上去是这样的)叫了一声,按着压低嗓子嘟囔了一句,又一下子搂住了杂工。患心脏病渔工想到:两个人是在打架吧。那边又传来了一阵用衣物堵住嘴巴的哼哼声,接着两个人就没有了动静。转眼间,杂工两条蜡烛一般的大腿暴露在了柔和的雾霭中,他的下半身一丝不挂。接着,杂工蹲下了身子。那个渔工紧着着像只青蛙似地趴了上去。这一切只在短短的瞬间发生在了患心脏病渔工的“眼前”。看到这儿,患心脏病的渔工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像喝醉酒一般,又像被狠狠揍了一顿一样,他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体内不断上涌的性欲另渔工们苦恼不已。这些壮实得男人们已经很不自然地和女人隔离开四五个月了。一到夜晚,大家少不了要聊起在函馆嫖女人的事,或者露骨地说起女人的话题。一幅春画被一遍又一遍地传来传去,卷起了一层层毛边。……铺好床啊,转过身啊,亲亲嘴啊,搂成团啊,好销魂啊,哎呀呀,真是累人呐!有人哼起了小调。像海绵吸水那样,大家只听一遍就记住了,做什么事儿都哼着这首小调。唱完后,两眼放光,狠狠得嚷嚷:“他娘的!”渔工们全躺下了。大个子渔工在床铺上翻来覆去,说道:“他娘的,真烦死了!老睡不着。受不了了,老二立起来了!”“咋办呢?”说着,他把握住勃起的生殖器光着身子站起身来。目睹了大个子渔工的所为,学生渔工身体一阵阵发紧,甚至感到有些凄凉。他被吓坏了,远远地从角落望着大个子渔工。有的渔工夜晚遗精,也有的实在熬不住就趁着无人时自渎。床铺的各个角落里团着塑了形的兜裆布、内衣裤,散发着酸臭味。每每踩到时,学生渔工就感觉像是踩到了狗粪。后来,就有渔工开始到杂工这边“幽会”。他们拿香烟换成糖果,往杂工口袋里塞上两三包后,就来到甲板上。火炉工打开堆满了臭烘烘腌菜的库房时,昏暗,熏鼻的库房内突然迎面扑来一阵怒骂声。“把门关上!你敢进来,看老子砸死你!”报务员把截获其他船只间往来电报而获知的捕获量一一向监工作了汇报。根据报务员的汇报,博光号的捕获量好像赶不上其他船只。监工坐不住了,于是将这股火气加倍地发泄到了渔工、杂工身上。无论何时何事,“他们”总是最后的出气筒。监工和杂工头特意在“水手”和“渔工、杂工”之间组织起劳动竞赛来。虽然同样是干的剥蟹壳的活儿,但一旦“输给了水手”,(尽管不是替自己挣钱)渔工和杂工就会“不认输”。监工“击掌”称快。今天赢了,今天输了,明天可不能再输了——就这样,天天都是拼死拼活的。同样是一天的活儿,产量比以前增加了五六成。但干了五六天后,双方都开始泄气了,眼看着产量一天比一天少了下去,有的人还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打起瞌睡来。监工二话不说就挥拳过去。冷不丁挨了揍的人不由失声惊叫起来。互相都像是冤家对头,每个人哑巴似地各自闷头干活。大家已经没有了说话这份奢侈的“闲兴”了。然而,监工开始向优胜组颁发“奖品”了。眼见就要熄灭的木头,又被重新点燃了。“都是些没脑子的家伙。”船长室里,监工正和船长喝着啤酒。船长长得像个胖女人,手背上都现出了肉窝。他利索地在桌子上敲了敲金嘴烟斗,讪讪地笑脸答话。船长觉得监工总是在找自己的茬儿,心中很是不快。他心想,渔工们怎么不闹出什么事来,把这个家伙给扔到堪察加海里去呢。除了“奖品”,监工还贴出告示说,要给干活最少的人施加“烙刑”。就是说要用烧的通红的铁棒直接烙到身上。干活时,他们总是觉得“烙刑”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无可遁逃。于是产量指标很快就蹿了上去。监工比干活者本人更加清楚人身体的最大承受限度。收工后,大伙像根木头似地横倒在铺位上,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一个学生渔工想起了小时候祖母带着他到寺院昏暗的大殿去时看到的“地狱”图来,跟着没什么两样。小时候,他想到的是一条大蟒在沼泽地上蠕行的情景。现在就和当时一模一样。过度劳累让大家难以入睡。半夜过后,昏暗的“粪坑”内突然四处想起了使劲划破玻璃似的可怕咬牙声、呓语,还有被梦魇惊吓的尖叫声。无法入睡时,他们有时会忽然对着自己的身子喃喃自语:“你还真能活啊!……”还真能活,这就是他们对着自己身子所说的话!学生渔工是最“辛苦”的。“看看咱们这儿,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死屋[7]也不算什么。”说话的学生渔工好多天都没有排便了,不用手巾用力勒着脑袋就无法入睡。“那当然啦!”答话的渔工拎起从函馆带过来的威士忌,像喝药一般,拿舌尖舔了一口。“这可是项伟大的事业啊。要想开发人迹未至的丰富资源,有那么简单吗?要说这艘蟹工船吧,可比以前强多了!创业当初既无法观测气象、潮流变化,也没法掌握地理情况,不知道沉了多少艘船啊。有的被俄国船击沉了,有的被俘了,也有的被杀了,就是那样,咱还是没有屈服,一次又一次重新站立起来,拼到了今天。所以这里的丰富资源才归了咱们。……咳,也是没法子啊。”“……”历史书上都是这么说的,也许没错吧。但是,学生渔工心底总是有一个结不开的疙瘩,难以释怀。他一声不吭地摸了摸自己那硬的像块胶合板的肚子,大拇指仿佛是触电一般,嗞嗞地发麻,心里觉得很不痛快。他把拇指放到眼前,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吃过晚饭后,大家都围在“粪坑”当中一个开裂得像是画了张地图的破烂炉子旁边。身体稍稍暖和后,开始冒出热气。屋子里充满了螃蟹刺鼻的腥味。“我也说不出个理来,就是不想被折磨死。”“可不就是嘛!”大家抑郁的心情就像雪崩一样重重压在心头。快要被折磨死了!大家一腔怒火,不知该撒向哪里。“咱,咱们,咱们又得不,得不到什么,凭,凭什么,老子要去死!”一个结巴的渔工很是焦急,涨的满脸通红,大声嚷了起来。大家顿时都不说话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涌上了心头。“我可不想死在堪察加……”“……”“交通船已经驶离函馆了,报务员说的。”“好像回家啊。”“你回得了吗?”“听说有人就是搭交通船逃回去的。”“真的吗?……那可真好啊。”“还有人假装捕螃蟹,逃到堪察加陆上后和老毛子一起搞赤化宣传。”“……”“为了日本帝国?——又是巧立名目啊!”学生渔工解开胸前扣子,露出楼梯般一条一条凹下去的肋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力挠着痒痒。干巴巴的皮屑,像一层层薄薄的云母片似地脱落下来。“是啊,全被公司的大亨们给吞了。”一个年过中年的渔工的眼皮像牡蛎壳堆着层层褶子那样耷拉着,他用无神而浑浊的目光漠然地看着火炉,啐了口吐沫。吐沫落在火炉壁上,转眼成了一个小圆点,吱吱地叫唤着,像颗豆子似的蹦跳了几下,眼看着越来越小,最后留下油烟颗粒般大小的一个斑点,消失不见了。大家都只是愣愣地看着。“没准那事儿是真的唉。”掌船的翻出胶底袜的红毡布里子,放在火炉上烤着,一边说道:“喂,喂,造反的事儿可别干啊!”“……”“老子愿意。娘的。”结巴渔工把嘴撅得像条章鱼似的。胶底袜烤焦了,屋子里一股焦臭味。“嘿,爷们儿,胶底袜!”“哎哟,烤焦了!”好像是气浪了,舷窗外渐渐模糊起来,船身像摇篮似地摇摇摆摆。五度灯泡泛着烂酸酱果般的颜色,大家围着火炉子坐着,身后的影子相交叠在了一起。这是个宁静的夜晚。炉口那红彤彤的火苗一闪一闪地照亮了人们的小腿。自己这不幸的一辈子,突然在一瞬间整个地浮现在了脑海。这个夜晚安静得令人不可思议。“有烟没有?”“没有……”“真的假的?……”“告诉你没有!”“他娘的。”“喂,也给俺喝口威士忌!”对方把酒瓶底翻了个个儿,晃了晃。“别,可别糟蹋了啊!”“哈哈哈……”“我怎么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了……”说话的渔工曾经在芝浦[8]工厂干过活。接着他就开始聊起那段日子来。那可是北海道的工人们难以想象的“好地方”。他说“要是有这百分之一的事,在那儿可就要罢工了。”这句话让大家打开了话匣子,纷纷说起自己之前干过的工作来。“国道开拓工程”、“灌溉工程”、“架设铁路”、“建港填海”、“开挖新矿”、“开垦”、“搬运工”、“捕青鱼”,这些话儿大家几乎全都干过。在内地,工人越来越“不听话”,做事越来越不容易,市场已被开发殆尽,无法再有突破。于是,资本家就将利爪伸向了“北海道、库页岛”。在那里,他们可以像在朝鲜、台湾的殖民地一样,为所欲为地“虐待工人”。而且资本家也很清楚,没人敢多说一个不字。在“国道开拓”、“铁路架设”工程的公棚里,有的路工像个虱子似地被打死。有的人不堪折磨逃跑,但一旦被抓住,就会被五花大绑在木桩上,让马后腿踢,要么被推到院子里让狼犬咬死。而且,这些都是要示众的。听见肋骨在胸腔中这段时发出的闷响声,就算“不是人”的路工也有人禁不住捂住了脸孔。如果被打昏阙过去,就往上泼水,反复折磨。最后像个包袱似地,被狼犬叼着用粗壮的脖子拖死,随便扔到广场的角落时,身上的肉还在砰砰抽搐。冷不丁就被用烧火棍烫屁股,或是被用六棱角棒打地直不起腰杆,那更是“家常便饭”。有时正吃着饭却突然听到背后有人惨叫,接着就能闻到一股人肉烧焦的腥臭味。“算了算了,这饭哪吃得下。”大家扔掉手中的筷子,却沉着脸相互盯着看。好多人得了水肿病死去,就是因为没命干活的缘故。因为“没工夫”,死人被放了好多天没人管。在通往后院的昏暗角落里,尸体被胡乱地用草席裹着,露在外面的双脚小的像小孩的脚一般,黑黄而没有光泽。“那人脸上落满了苍蝇。人从旁边过,嗡的一生就全飞起来了!”有人进来后,用手掌咚咚咚地敲着脑门,说道。天还没亮,大家就都被赶到了工地,然后一直要干到镐尖冒火花,看不清手底下为止。大家甚至开始羡慕在附近监狱内干活的囚犯们。尤其是朝鲜人,不光要受老板、工头的折磨,还要受同是路工的日本人的“践踏”对待。驻扎在三四十里开外村子里的警察时不时地带着个记事本来做调查。有时呆到天黑,有时干脆就住下,却从来没在路工前露过面。回去时,满脸通红地,一边在大路中间走着,一边模仿消防车那样四处撒尿,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谁也听不懂在说些什么。北海道铁路的每一根枕木,其实都是工人们一具具青肿的“尸体”。港湾的填海工地上,患水肿病的工人简直是被当做“人桩”活活填埋。在北海道,人们管这些工人叫做“章鱼”。章鱼要想活命,就得吞噬自己的手足。这些工人不正是这样吗?谁都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进行“原始”剥削,这里遍地都能挖掘到“利润”。而且,还很巧妙地和“国家”资源开发联系在一起,被彻头彻尾地合理化。真是没一点漏洞。为了“国家”,工人们“饿着肚子”被折磨致死。“能从那儿活着回来简直是老天保佑,谢天谢地啊。可在这条船上送命,那还不是一样么?这叫什么事儿!”说完,渔工莫名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他的眉宇间分明又露出了阴郁之色,将脸扭了过去。矿山上也一样。在新矿山上挖坑道时,为了查清是什么样的瓦斯,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资本家使用乃木军神[9]用过的方法,让一批批比“土拨鼠”还廉价的“工人”进去送命。用完就扔,简直比扔手纸还随便!工人们用“金枪鱼”刺身般的肉身,一层一层地加固着坑道。因为远离城市,这里也在发生着“骇人听闻”的事情。有时,矿车推出来的煤块中,会有散落的拇指、小手指粘在上头。女人和小孩也不许对这种事儿皱一下眉头,他们很“习惯”地毫无表情地把矿车推到下一个人手中。这些煤炭就是为了资本家的“利润”,才让庞大的机器开动起来的。每个矿工都像是常年蹲在监狱的囚犯,是去光泽的枯黄而浮肿的一张脸总是一副呆滞的样子。因为晒不到阳光,含有煤灰、有毒瓦斯的空气以及异常的温度和起亚的影响,矿工们的身体一天天的垮了下去。“只要干上七八年矿工,就会有连续四五年时间是在黑暗的洞底度过,一天都见不到阳光。四五年呐!”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资本家随时可以买到大批替代工人,对他们而言,工人死活根本就无所谓。一到冬天,工人们就“依然”会流进矿山。还有一些外来农民,就是在北海道所说的“移民农民”。资本家利用“开发北海道”、“解决人口粮食问题,奖励移民”、日本少年“移民暴发户”等介绍各种“成功”事例的电影,去煽动那些有可能失去田地的内地农民来到北海道。他们一方面说是奖励移民,一方面又把他们驱赶到几锄头就挖到粘土的土地上。沃土上早已经立下了界碑。有时碰上被大雪封门,连图都也吃不上,第二年开春,全家人就都饿死了。这种事情,“真实”地发生过很多次。直到大雪融化,七八里开外的邻居来串门时才被发现。有的人嘴里还含着吃了一半的稻草。就算侥幸没有饿死,花上十年功夫开垦荒地,费尽心力开出一块能够种庄稼的旱田时,这块旱田早已经属于“外人”了。放高利贷的、银行家、贵族、大财主等等资本家事先放出一些骗人的贷款,(只要等上几年)荒地就会变成像肥胖黑猫的皮毛那样的沃土,而且最终必定归为自己。一些想学样的、想捞一把的眼光敏锐的人也涌进了北海道。农民们就这样受到了层层盘剥,最后发现自己成了和在内地时一样的“小佃农”。到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上当了!”他们原本打算攒上点钱后回老家,所以才穿过津轻海峡来到冰天雪地的北海道。蟹工船上有很多人是被“别人”逼迫而离开家乡的。搬运工的情况和蟹工船渔工的相似。一天他正在小樽的带有监视窗的客店躺着时,被人拉到了去往库页岛、北海道腹地的船上。干活时,只要“稍微”脚底一滑,就会被轰隆隆滚滚而来的木材压在底下,顿时被压成一张薄饼。嘎啦嘎啦响着的吊车把这些木材往船上吊装时,如果稍不留神让树皮膨胀起来的木材撞破了脑袋,那他就会连个跳蚤的崽子都不如地,被扔到海里去。在内地,不甘心默默“等死”的工人们总是会团结起来,与资本家抗争。但是“殖民地”却完成被从那种局面“隔绝”开了。再也熬不下去了。可是痛苦还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沉重地压在渔工们的身上。“往后咋办呢?……”“等死呗,不明摆着嘛!”“……”大家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下语塞,就都一言不发了。“人,人家动手之前,咱们先下手啊!”结巴渔工冒冒失失地插了一句。咚,咚,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船帮。上甲板的一根管子漏气了,像烧开了水的铁壶那样,嘶嘶地不停发出轻柔的声响。睡觉前,渔工们脱下汗渍斑斑的、鱿鱼干一般硬巴巴的汗衫和绒衣,在火炉边晾开了。大家围坐着,像拉扯着被炉[10]中棉被那样,一人扯着衣服的一角,等衣服烘干后,又叭嗒叭嗒地抖动。一个个虱子、臭虫扑哧扑哧地掉落在火炉上,散发出阵阵人肉烤着时的腥臭味。烤肉后,躲在绒衣衣缝中的虱子就呆不下去了。拼命蠕动着一条条细腿爬了出来。捏出来一看,虱子那皮脂似的圆鼓鼓的身体让人心头发怵。有的虱子肥着像只螳螂一般,长着一个令人恶心的脑袋。“喂,帮忙把那头给拉一下!”说话的渔工让人帮着蜡烛兜裆布的另一头,然后展开来掐虱子。渔工把虱子放进嘴里,嘎巴嘎巴地用门牙把虱子咬死,要么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去掐,弄得手指甲通红。像小孩把脏东西揩到衣服上那样,渔工在短褂上擦了擦手后,又开始掐起虱子来。但即便是这样人们还是睡不着。虱子和臭虫也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整夜整夜地折磨着渔工们。想尽了办法也制服不了他们。只要往阴暗潮湿的床铺一站,马上就会有几十只跳蚤爬到小腿肚上蠕动。到后来,人们都感到恐惧,怀疑自己的身子是否正在腐烂,而自己不过是一具被蛆虫和苍蝇包围的腐烂“尸体”而已。起初,渔工们每隔一天就能泡上一次澡。身上又脏又臭,让人难以忍受。但是一星期后,就变成了个三天一次,一个月后,就成了一周一次了。最后,一个月只准泡上两次了,说是为了防止浪费淡水。不过船长和监工却仍然每天泡澡。那就不是浪费(!)。螃蟹沫弄脏了身子,又连续几天不能洗澡,哪还能不长满虱子臭虫呢?解开兜裆布,一颗颗黑色颗粒掉落下来。肚子上留下了一圈兜裆布的红色印记,就是那儿痒的难受。躺下后,四下里就响起了唰唰唰使劲挠身子的声音。刚觉得身体下面有一个小发条似的东西在蠕动时,就已被咬了一口。渔工扭着身子,翻转过来。但马上又要同样来一次,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了天亮。皮肤就像长了皮癣,粗糙得很。“虱子咬死我了!”“嗯,那不正好嘛!”大家无奈地笑了起来。[7]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死屋手记》,描写西伯利亚的监狱生活。[8]日本东京的工业区。[9]乃木军神,指乃木希典(1849—1912年)。日本陆军上将。日俄战争期间,他曾以大量牺牲士兵生命的战术攻下了旅顺口。他死后,当时的日本政府封他为“军神”。[10]一种放在木框中的火钵,上边可以烘物,或盖上被服。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三蒙蒙细雨一连下了几天。烟雨茫茫的堪察加海岸线,看上去宛如一条鳗鱼一般延伸着。在离海岸四海里的地方,博光号抛下了锚链。三海里以外就是俄国领海,按规定不能再往里走了。渔网已经理顺,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捕蟹了。堪察加海域的拂晓大约在两点左右,渔工们个个整装完毕,穿着齐腿根的长筒靴,钻进木箱子,倒头就睡。被中介骗来的东京学生渔工嘟囔着抱怨说怎么会这样。“什么单人铺,说得好听!”“没错啊,是单人铺啊,倒头就睡的铺啊!”学生总共来了十七八个。他们预支了六十日元,除去火车票、住宿、毛毯、棉被以及中介等费用后,上船时他们每人竟然倒欠了七八日元!当他们明白过来时,简直比捏在手中的钞票突然变成枯叶还感到震惊。起初,他们就像是被魑魅魉魉团团围住的亡灵,在渔工中间蜷作一团。从函馆启航后的第四天开始,因为每天一成不变地吃粗食喝汤水,学生们的身体都垮了。爬进铺位后,他们支起小腿,相互用手指头一次又一次的按压小腿肚。他们的心情也随着小腿肚是否凹陷忽而开心忽而沉重。有两三个人刚碰到小腿肚就说像触电似的发麻,于是就从铺沿垂下双腿,用手掌敲打膝盖,看下肢是不是会弹起。但更糟糕的是,他们已经四五天排不出大便了。一个学生去问大夫要通便药,回来时,这个学生气得脸色发青,说:“大夫说了,没有这种高级药!”“是吧,船医就这德性!”旁边一个老资格渔工随声附和说道。“哪儿的大夫不一样?我原先公司的大夫也这样!”矿山来的渔工说道。大家都横七竖八躺下时,监工进来了。“嘿,都躺下啦!大家听好了,有来电说,秩父号沉没了,生死情况还不清楚。”监工咧咧嘴,啐了口唾沫。这是他的习惯。学生渔工一下子想起了侍役说的话。分明是自己亲手害死了四五百号工人的姓名,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真是将他扔到大海也难解心中之恨!大家齐刷刷的抬起头,接着又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浅川说完后,朝前方抖了抖左肩,走出门外。失踪的杂工两天前从锅炉旁爬出来时被逮住了。躲了两天,饥肠辘辘的,实在忍不下去了。逮住他的是个中年渔工。年轻渔工气愤的说要揍这个渔工一顿。“少废话,你又不抽烟,知道什么事香烟的味道嘛?”两包香烟到手的渔工抽得津津有味。监工把杂工扒得只剩一件衬衣,接着又把他押进两间厕所中的一件,还在外面上了锁。起初大家都不愿上厕所,因为杂工就在隔壁哭喊着,让人不忍卒听。第二天,哭声已经嘶哑,还伴着寒颤。后来,哭喊声变得时断时续起来。当天傍晚手工后,一个渔工放心不下,便径直来到厕所,这时已经听不到门里面的任何敲打声了。任凭渔工怎么叫门,里面也没人应答。当晚,一只手搭住便池挡板,脑袋扎在手纸篓中,身子趴在地上的宫口被抬了出来。他的嘴唇像是涂了层蓝墨水,已经奄奄一息了。清晨冷飕飕的。虽然天已经放明,也不过才三点钟。与拱门把冻僵的双手揣在怀中,蜷着身子爬了出来。监工在杂工、渔工、水手、火炉工的房间内巡视着,不管你是伤风还是害病,他都一一拽出去干活。风停了,但在甲板上干活,手脚还是被冻得像根棒槌一般毫无知觉。杂工头厉声怒斥着,把十四五名杂工赶进了工房。他手持竹杖,竹杖前段绑着皮鞭。这是为了能在工房内隔着器械架子抽打远处偷懒员工而设计的。“宫口昨晚才被抬出来,都开不了口了,监工却说非得让他起来干活,刚才还拿脚踢他来着。”一个身子单薄、和学生渔工要好的杂工看了几眼杂工头,悄悄说道。“看到宫口实在动弹不了,他才作罢了。”这时,监工连推带搡地押来了一个哆哆嗦嗦的杂工。因为不得不冒着寒雨干活,这名杂工得了伤风,后来又恶化为肋膜炎,即使天气不太冷,也整天哆嗦着身子。眉间的几道皱纹让她看上去不像个孩子,薄薄的嘴唇往上撇着,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看起来像是得了抽风症。他禁不住寒冷,就到锅炉房去转了转,结果被发现了。正准备捕蟹的渔工们从绞车上放下作业船,默默地看着监工和杂工走了过去。一个四十开外的渔工有点不忍心看,转过脸去,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老子花大把银子,可不是雇你来害伤风、睡大觉的。浑蛋,关你们屁事,看什么看!”监工用棍棒敲打着甲板。“就是监狱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地方!”“回到老家,就算说破嘴也没人会信。”“是啊。谁听说过有这种事儿啊。”绞车在蒸汽驱动下嘎啦嘎啦地转动起来。作业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被一齐放落了下去。水手和火炉工们也被赶到了甲板上,他们留神着滑溜的脚底,来回奔忙。监工像一只竖着鸡冠的公鸡,在渔工中间各处巡视着。趁着干活的间歇,学生渔工来到货堆后面坐下,避一会儿风。这时,矿山来的渔工两手拢着嘴巴,口中哈着热气,从拐角那边过来了。“简直是玩儿命!”渔工发自内心的感慨不意间触动了学生渔工的心思。“和矿山没啥两样啊。不豁出命去,就没法活!瓦斯可怕,浪头也怪吓人的。”响午过后,天气开始有了点些变化。海绵上笼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薄雾,浪花像是一条条被拧起的包袱布,翻腾起无数的三角形。一阵风急速地掠过,刮得桅杆呜呜作响,盖在货堆上的油毡布被掀了起来,噼噼啪啪地击打着甲板。“快看,兔子,兔子在飞跑呢!”有人大声喊着,跑向右舷甲板。声音很快就淹没在狂风中,每人听得清他喊的什么。海面上,三角形浪花激起无数白色飞沫,看上去像是成千上万只白兔飞奔在辽阔的平原。这是堪察加海“暴风”来临的前兆。暗流的流速骤然变快,船身开始打起转来。原本在右舷的堪察加海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左舷。留在船上干活的渔工和水手们神色慌张起来。头顶上空响起了警报声。渔工们都站住了,仰望着填空。也许是因为就站在底下的缘故,大木桶一般的烟囱显得出奇的粗大,向后歪斜着,嘎吱嘎吱地摇晃。警报是从烟囱当中德国帽般的汽笛中发出的,在狂风中听起来有些悲壮。远离母船的作业船听到警报声不停叫唤后,顶着狂风开始返航。渔工和水手们吵吵嚷嚷地围在昏暗的机房舷梯口。船身的每一次晃动,都会从斜上方照进一束微光,渔工们一张张愤怒的脸孔在光线中时隐时现。“怎么啦?”矿工挤了进来。“浅川那个混蛋,咱们就该揍死他!”周围一片杀气腾腾。其实监工一大早就从停在十海里开外的××号接收到了暴风警报。警报上还附带说如果作业船已经出海作业,应尽速召回。据报务员透露的消息,浅川看完警报后说:“有点小事儿就提心吊胆的,那干吗大老远跑到堪察加来?还干不干活儿?”头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渔工差点儿把报务员当作了浅川,向他大声吆喝道:“你他娘的把人命当成什么啦!”“人命?”“是啊。”“浅川压根儿就不把你们当人!”渔工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满脸通红,跑到人群中去了。渔工们黝黑的面孔中渐渐露出按捺不住的愤恨表情,他们个个都伫立不动。一个杂工因为父亲还在作业船上,忐忑不安地站在人群的外围。汽笛在不停地叫唤着。听着头顶的汽笛声,渔工们的心仿佛被撕成了碎片。傍晚时分,有人在船桥上高声喊叫起来。下面的渔工们两步并作一步地从舷梯上跑了上去。有两艘作业船和母船就像放在了跷跷板的两端,轮番被巨浪狠狠冲高,接着又被狠狠撂下。浪头一次又一次在作业船和母船之间汹涌翻腾。虽然近在咫尺,却无法靠拢,实在让人着急。甲板上抛下的缆绳,没有够到作业船,只在海面上溅起几个水花,掉进海里,接着又像一条海蛇似地被拽回到船上。这样反复了多次。大家一起齐声高喊,却听不到任何回音。渔工们的表情好像是戴上了面具似地僵住了,眼睛也似乎是在盯着什么,一动不动。眼前的情景令人不忍目睹,渔工们心如刀绞。缆绳又一次抛了出去。一开始缆绳呈螺旋状,接着像条鳗鱼似地往前延伸。渔工张开双手要抓住缆绳时,绳头正好横打在了他的脖子上。大家“哎呀”地叫了起来。渔工一下子被击倒了。但是,他还是抓住了缆绳!缆绳扯紧后,抖落水滴,绷成了一条直线。一直在母船上看着的渔工们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汽笛还在不停叫唤着,汽笛声随着风势,忽高忽低,忽远忽近。除了两艘作业船外,其他人员都在傍晚前回到了船上。渔工们一跨上甲板,就一个个昏厥了过去。一艘作业船因为浸满了海水,于是只能抛锚后将渔工转移到了另一艘作业船上。还有一艘作业船则连同渔工一起不知下落。监工气冲冲地一次次下到渔工住处。又走了上去。大家恨不得把监工烧死,每次都用充满憎恶的眼光默默地看着监工出去。第二天,为了追捕蟹群,也顺便搜寻作业船,蟹工船又启航了。因为监工说:“五六匹[6]人不算什么,作业船却让人心疼。”机房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起锚时的震动,把紧贴锚房住着的渔工们震得像炒豆子般蹦起来。船帮的铁板已经破败,每次震动都会落下一些碎片来。博光号来到北纬五十一度附近搜寻再次抛锚的第一号作业船。活物一般的冰凌碎片在缓缓的波浪间一沉一浮地漂流着。但有时,眼前的冰凌碎片汇成一大片,冒着水泡,转眼间就将蟹工船团团围住。冰面上升起热气一样的水汽。突然间像是被电风扇刮了似的,送来阵阵逼人的“寒气”。船身的每个部分突然开始喀嚓喀嚓作响,被水淋湿的甲板和栏杆都结起了一层冰。船腹宛如抹了一层白粉,结晶的白霜在闪闪发光。水手和渔工们捂着脸颊,在甲板上奔忙着。蟹工船正在破冰而行,船身后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宛如旷野中的一条小路。作业船却始终没有找到。临近九点时,有人从船桥上发现前方漂浮着一艘作业船。听到消息后,监工兴奋地说着“妈的,总算找到了!妈的!”从甲板上跑了过去。船上立即放下了机动船。但那却不是要找的第一号作业船。这艘船要新的多,上面还打着第36号的字样,挂着明显是“×××丸号的铁浮标。看来是×××丸号向别处转移时,为了掌握原来的位置,特意留下来的。浅川用手指头咚咚咚地敲了敲作业船的船帮。“这船还不赖。”他嗤嗤笑着说道:“拉回去。”第36号作业船就这样被绞车吊上了博光号船桥上。作业船歪歪斜斜地吊在半空,滴滴答答地往甲板上滴着水珠。望着渐渐吊起的作业船,监工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儿,自言自语道:“好极了,好极了!”渔工们一边整理着渔网,一边看着监工。“哼,瞧他这个小偷。最好吊链短了,砸烂你这王八蛋的头!”监工用咄咄逼人的眼光一一俯视着干活的渔工,从他们身边走过,接着又扯开铜锣嗓子,急躁地叫着木工。另一头舱口上,一个木工探出头来。“您叫我有事儿吗?”唤错方向的监工回头一看,怒冲冲说道:“有事儿吗?混蛋!把编号刨掉!刨子,快拿刨子!”木工愣住了。“你个笨蛋,跟我来!”小个子木工腰里别着锯,手里拿着刨子,跟在膀大腰圆的监工身后,瘸子似地颤颤巍巍地走过了甲板。第36号作业船的“3”字用刨子刨去后,就成了“第6号”作业船。“这就行了,这就行了。哈哈,他们活该!”监工的嘴咧成了三角形,仰头大笑起来。再往北走,恐怕也找不到作业船了。捞起第36号作业船后,停泊着的博光号开始慢慢掉头,准备返回原地。天空已经放晴,清澈如洗。堪察加的山峦宛如明信片的瑞士群山,熠熠生辉。失踪的作业船依然没有归来。为了以防万一,渔工们从水洼一般空空荡荡的铺位上拿出失踪渔工留下的行李,找到家庭住址,并归到一处。这活儿可并不轻松。渔工们似乎感受到了被窥到痛处时的痛苦。他们的行李中,有些是原本打算等交通船来时寄走的小包裹和书信,收信人写的都是同姓的女人名字。有一件行李中,有一封用平假名、片假名混写的书信,是舔着铅笔写成的。这封信在粗笨的渔工手中传来传去。他们像捡豆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贪婪地读完后,又不知所措地摇摇头,交给下一个渔工。这封信是他孩子写来的。有人鼻子打了个哼哼,从信上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低声说道:“都是浅川害的。要是真死了,就该替他们报仇!”这个汉子身子魁梧,在北海道偏僻地方干过各种生计。一个粗膀子年轻渔工压低嗓子说道:“就那小子,老子一个人就能把他撂到海里去!”“哎呀,这封信可真让人难过,想起好多事儿来了。”“要我说啊,”头一个发话的渔工说道:“咱可得留点神儿,要不也会被那混蛋害惨的。别以为和咱们不相干。”角落里的一个渔工支腿坐着,嘴里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翻眼听着大伙儿说话。这时,他嗯嗯地摇了摇头,接着又点点头,说道:“一切交给我好了!到时候,老子给那个混蛋一刀子!”大家都不吱声了。虽然不吱声,却都觉得舒了口气。博光号返回原地后的第三天,失踪作业船突然(!)回来了,而且渔工们个个精神饱满。当他们从船长室回到“粪坑”时,一下子就被大家团团围住了。因为遭遇“特大暴风雨”,他们根本就无法驾驭作业船,就像一个小孩被拎起衣领那样无能为力。他们不单离母船最远,又恰好是顶风,所以大家都只有等死了。渔工们都已经被教会“习惯”随时“安然”死去。但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天早上,浸满了海水的作业船被冲上了堪察加海岸,大家被附近的俄国人救了起来。这是一户俄罗斯的四口之家。对渴望过上有老婆、孩子的家庭生活的渔工们来说,这户俄罗斯家庭有一种难言的吸引力。而且全家人都很热情,照顾得很周到。但这一家人说的话谁也听不懂,又是红发碧眼的外国人,起初大家都觉得有点害怕。但大家很快就想开了,他们不和咱们一样是人吗?船难的消息一传开,一大帮村里人聚集过来。这里离日本渔场所在地非常遥远。在那儿呆了两天,等身体恢复后,渔工们就回来了。有渔工说“谁都不愿回来”。是啊,有谁想再回到地狱!不过,他们的故事还没完,其中还藏着些“趣事。”就在他们要回来的当天,他们围着火炉,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聊天时,进来了四五个俄国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中国人。一个大脸庞,满脸短红胡子,有点驼背的男人突然指手划脚地大声说着什么。掌船的在眼前摇了摇手,表示自己听不懂俄语。俄国人说完一句话后,盯着他的嘴边看的中国人便随即用日本话说了出来。中国人说的日本话颠三倒四,让人越听越摸不着头脑,简直像个醉汉在说话,东一槌西一棒的。“你们,钱,肯定,没有。”“是啊!”“你们,都是,穷人。”“没错。”“所以,你们,无产阶级。明白吗?”“嗯。”俄国人笑着踱来踱去,还不时站住看一看渔工们。“有钱人,把你们这个(做了个卡脖子的手势)。有钱人越来越大(做肚子鼓起状)。你们,怎么都不行。穷人。明白?日本国,不行。干活的人,这样(皱眉,学病人模样)。不干活的人,是这样,哼,哼(作出趾高气扬走路的样子)。”年轻渔工觉得好玩,笑着说道:“对啊,就是这样!”“干活的,这样,不干活的,这样(重复着方才的动作)。这可不行,干活的,要这样(这样反过来,挺着胸膛)。不干活的人,要这样(学老乞丐模样)。这才对。明白?俄国,这个国,全是干活的,全是干活的,这样(挺胸)。不干活的,没有。狡猾的,没有。卡人脖子的,没有。明白?俄国一点儿都不可怕。那些人四处造谣。”渔工们茫然想到,这是不是就是“可怕”的“赤化”教育?但是,这也算“赤化”的话,那不是太“有道理”的事情了吗?他们顾不了那么多,全被深深吸引住了。“明白?真的,明白?”两三个俄国人自己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那个中国人也在听着,接着又磕磕巴巴地用不成文的日本话说道:“不干活,有人赚钱。无产阶级,老是,这个(作卡脖子状)。这样,不行!无产阶级,你们,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五万个人,十万个人,大家都这样(学着小孩子牵手的样子),就强大,就强壮(拍拍胳膊)。就不会输,不管是谁。明白?”“嗯,嗯!”“不干活的人,逃跑(作逃命状)。没事儿,真的。干活的,无产阶级,神气(昂首阔步行走)。无产阶级,最了不起。没有无产阶级,大家,没有面白。大家,死。明白?”“嗯,嗯!”“日本,还,还不行。干活的,这个(弯腰屈膝)。不干活的,这个(作出气势汹汹打倒对方的样子)。这,都不行!干活的,这个(毫不畏惧地立起身子,朝对方猛扑过去,击倒对手后,又踩上一脚)。不干活的,这个(逃命状)。日本,全是干活的,好国家,无产阶级的国家!明白?”“嗯,嗯,明白!”俄国人发出一声怪叫,手舞足蹈起来。“日本,干活的,干吧(站起来做挥刀状)!俄国,都喜欢!万岁!你们,回船。你们的船,不干活的,这个(威风的样子)。你们无产阶级,这个,干吧(先是模仿拳击,接着又作出牵手的样子,最后猛扑了过去)!放心吧,胜利!明白?”“明白!”年轻渔工不知不觉间激动起来,一下握住了中国人的手。“会的,我们一定会干的!”掌船的知道,这分明就是“赤化”。这是让我们去干可怕的事情。俄国人就是用这一招,巧妙地把日本给蒙骗了。俄国人说完后,又嚷了几声,紧紧握住渔工们的手,接着又是拥抱,还把长满扎人胡子的脸颊贴了过来。不明就里的日本人直往后仰脖子,有点不知所措……大家时不时留神一下“粪坑”的入口处,催着人接着讲下去。他们接着又讲了些后来遇见俄国人的各种事情。每一件,都像吸墨纸一般抓住了大家的心。“行了,甭说了!”掌船的发现大家听得太入神了,于是捅了捅谈兴正浓的年轻渔工的肩膀。[6]匹:原本是用于像马那样的动物时的数词。这里是监工蔑视、侮辱人的一种说法。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二从船舷的右侧透过一片迷茫的海雾,能远远望见闪烁的祝津的灯塔在来回转动着。每当灯塔转向另一方向时,就会划出一道神秘的、长长的银白色光束,一直延伸到几海里以外。留萌海面上下起了蒙蒙细雨。渔工和杂役们的双手被冻着像螃蟹钳子般僵硬,他们不得不一边干活儿,一边不时的把双手踹到怀里或拢在嘴边哈气。纳豆丝一般的雨丝不停地落在相同颜色的混浊的海面上。当船驶向稚内时,雨点大了起来,宽阔的海绵波涛汹涌,像一面翻转的大旗,尔后雨点又渐渐细缓起来。海风刮着桅杆,发出不祥的声响。船上不停地嘎嘎作响,像是哪儿的铆钉松了。驶入宗谷海峡后,这艘近三千吨的船只像打饱嗝似得开始颠簸翻腾。它放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托向空中,又马上落回原处。人们以此次感受到乘电梯下降时的那种尿意,痒痒的令人难受。杂役们面色蜡黄,显然是晕船了,一个个瞪直了眼珠子,在哇哇呕吐着。透过被飞沫淋得模糊的圆形舷窗,偶尔能望见库页岛上白雪皑皑的群山的轮廓。但很快的,群山又会被吞没在玻璃窗外隆起的如同阿尔卑斯冰山般的浪花中。刚看到眼前形成一道幽深的山谷,却突然一个浪花嗵的一声打到窗口,然后散落开去,哗的一声,溅起无数飞沫。紧接着,像一幅宽银幕似得,海水沿着舷窗一直向后流去。船身不时地像个小孩子一样摇摆着身子。耳边不时响起铺位上物品摔落的声音,东西折断时的咔嚓声,浪头击中船腹时的嗵嗵声。穿上的各种器具被机房轰鸣的马达震得哐哐作响。船身不时冲上浪尖,螺旋桨空转着,桨叶击打着海面。风势击打着海面。两根桅杆宛如被压弯的钓鱼竿,发出阵阵嘶啼。浪涛如同跨过一根横杆一般,轻而易举的从船的这头涌进来,然后从另一头倾泻出去。顷刻间,出口这一侧化成了一面瀑布。有时,这只玩具般的蟹工船被陡然升起的浪山挂在陡峭的斜坡上,随即又一个踉跄似地,骤然向谷底落去。眼看就要翻船了!这时,又一股浪涛从谷底汹涌生气,嗵的一声撞到了船腹。进入鄂霍次克海域后,海水越发黯淡起来。衣物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正在干活的杂役们一个个被冻得嘴唇发紫。气温越来越冷,盐粒般干硬的雪粒越刮越猛。雪粒像一颗颗玻璃渣子,向匍匐在甲板上干活的杂役和渔工的脸和手上扎去。一波海水冲刷过甲板后,立刻冻作一层寒冰,让人站不稳脚跟。大伙只好用缆绳将甲板围住,然后像挂尿布似的把自己吊挂在缆绳上干活。监工手里拿着一根打杀鲑鱼的木棍子,大声吆喝着。一起从函馆启航的另一艘蟹工船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是每每船只被抛到浪尖时,还偶尔能远远望见两根摇摆的桅杆,活像一个落水者摇晃着的双手。一阵轻烟在浪涛间飘散开了……在一片浪涛声和叫喊声中,断断续续传来对面蟹工船嘟嘟的汽笛声,但很快的,自己这边的蟹工船又像溺水似地咕嘟咕嘟沉向谷底。蟹工船上装有八艘作业船。为了保住这几条船不被成千上万条龇着白牙的鲨鱼一般的海浪冲走,不管是水手还是渔工都得拼上自己那条不值钱的性命。“你们这帮家伙的一两条性命算什么?要是冲走一艘作业船,那可就了不得了。”总监用直白的日本话说道。堪察加海像一头等候多时的饿狮一般猛扑过来。蟹工船简直比一只小白兔还要弱小。朔风卷起的漫天飞雪,看起来像一面卷动着的白色大旗。天色越来越暗了,但汹涌的海浪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收工了,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回到“粪坑”,冻僵了的四肢像萝卜似地毫无感觉地搭在身上。每个人都宛如一条蚕虫,钻进各自铺位后,一言不发,倒身便抓住旁边的铁架。船一个劲儿地抖动着身子,好似一头野马在拼命驱赶背上盯咬着的牛虻。渔工们或是漠然地盯着泛黄的白色天花板,或是望着几乎没入海面的深黑色舷窗。其中,还有人呆呆的半张着嘴。大家什么都不想,一种莫名的不安使得每个人都心情沉重,缄默不语。一个渔工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着威士忌。昏黄黯淡的灯光中突然闪过一道酒瓶的反光。渔工从铺内用力往过道上扔出了一个威士忌空瓶,酒瓶咣咣地撞到了几处,划出一道“之”字形来。大家扭头朝酒瓶看了过去。角落里响起了一阵囔囔声。囔囔声淹没在汹涌的波浪声中,听上去时断时续的。“要离开日本啦!”他用胳膊肘擦着舷窗说道。“粪坑”内的火炉只是冒着几丝黑烟。里面的“活”人们肯定是被错当成鲑鱼和鳟鱼扔进“冰箱”里了,直打着哆嗦。每当巨浪哗啦一声掠过盖着帆布的甲板,都会在锣鼓内壁似的“粪坑”铁壁上击起一阵巨大的回响。有时响声就在渔工睡铺旁响起,让人感觉好像是被一个男人粗壮的肩膀冲撞了一下。现在,这艘蟹工船和一条垂死的鲸鱼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挣扎着。“开饭啦!”火炉工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两手拢嘴喊道:“大风大浪的,今天可没汤。”“你说啥?”“臭咸鱼啊!”有人把头缩了回去。大家一个个坐起了身子。他们简直如囚犯一样盼着开饭,个个都已经饿瘪了。渔工们盘腿坐着,把咸鱼碟子放在两腿间,一边吹着热气,一遍往嘴里扒拉着热腾腾的米饭,然后忙着用舌头来回倒腾。“头一回”感受到了热气的鼻子直流清鼻涕,差点落到米饭中去。正吃着时,监工走了进来。“臭要饭的,别光顾着吃!活儿不好好干,还想吃饱喝足,谁受得了!”监工扫了几眼上下铺位,朝前抖了抖左肩,走了出去。“那小子凭什么这么说咱们?”一个因为晕船和过度劳累而变得消瘦的学生渔工愤愤的说道。“要说这个浅川啊,人家都说,浅川就是蟹工船,蟹工船就是浅川呢。”“天皇陛下他高高在上,不关咱们什么事儿。浅川可就不同啰!”有人从另一侧尖声喊道:“真他娘的小气,不就一两碗饭嘛!揍他!”“有种!要是敢当着浅川的面讲,那就更有种啦!”大家无可奈何地压着怒气笑了起来。夜深时分,身披雨衣的监工来到杂工的住处。在船体的颠簸中,监工一边抓住铺位的铁架子,一边用提灯照着打量。杂工们就算被踩上一脚,也断不会醒过来。一一打量完毕后,监工站住了,咋了咂嘴。看上去,他似乎有点犹豫。紧接着,他又径直往火炉工住处走了过去。在提灯摇曳的扇面状青色灯影中,凌乱床位的一角,长筒雨靴、挂在架子上的粗布衣、短褂以及部分行李时隐时现。摇摇晃晃的灯光还没在脚下停稳,就马上又在伙房门上画出了一个幻影般的光环。第二天一早,就有消息说一个杂工失踪了。大家想起了前一天的“倒霉差事”,心想“肯定是被浪给卷走了”,都觉得心情沉重。但渔工们天没亮就被逼着干活,根本无暇聊上几句。“冰冷的海水,谁没事儿往里跳!八成是躲起来了!妈的,要是让老子找到了,一定往死里揍!”监工手里抡着玩具似的棍棒,在船内四处搜寻。巨浪稍稍平息了下来。但是每当船撞上汹涌的浪头时,浪花海水像跨越自家门槛似地轻松地跨过前甲板。经过一昼夜的拼斗,船体好像已经遍体鳞伤,航行时发出一瘸一拐的声响。轻烟般的云彩仿佛触手可及,掠过桅杆后,急速拐弯飘散而去。冷冷的雨点还在下着。每当四周涌起波涛时,就能清楚看见雨点射向海面。这比迷失在原始森林时遇到的大雨还要更加令人恐惧。麻绳被冻得像根硬邦邦的铁管。学生出身的渔工一边留神着湿滑的脚底,一边抓住麻绳朝甲板走过去时,碰到了两步并作一步从舷梯上跑上来的侍役。“你过来,”侍役把学生渔工带到避风角落,说道:“告诉你一件趣事儿。”这事发生在凌晨两点。浪头冲上了前甲板,接着又哗哗地瀑布似流了出去。漆黑的夜色中,龇着白牙的海涛时不时泛着青光。巨浪让人难以入睡。就在这时,无线电报务员匆匆闯进了船长室。“船长,不好了,收到S·O·S信号!”“S·O·S信号?是什么船?”“是秩父号。和咱们一起启航的那条。”“那可是艘破船!”浅川披着雨衣,叉着两腿,在角落椅子上坐着。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一只脚尖,笑着说道:“当然啦,没有哪艘船不是破船。”“眼看就要沉了。”“噢,事态严重啊。”船长顾不上整装,就急着想开门到舵机室去。但还没等门打开,浅川却一把抓住了船长的右肩。“是谁下令让你去多管闲事的?”是谁下命令?难道我不是“船长”吗?猝然间,船长像根直挺的木头一般愣住了。但是他马上醒悟过来了。“我作为船长下的命令!”“作为船长?”监工拦在船长身前,用上扬的轻蔑语调反斥道:“喂,这到底是谁的船?这可是公司花钱租来的!只有公司代表须田和我说话才算数!你觉得你是船长就了不起啊,其实连茅坑的手纸都不值!懂吗?卷进那种闲事,一个礼拜就泡汤了!开什么玩笑,一天都不许耽搁!再说秩父号还有一大笔保险呢,破船,真沉了反倒赚了。”侍役原以为一场争斗难以避免,但是(!)船长像是被堵住了嘴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侍役还从来没见过船长这幅模样。船长的话不管用吗?这怎么可能!但那确实发生了!侍役百思不解。“只知道讲人情,那国与国还怎么比拼!”监工咧着嘴呸地啐了口唾沫。电报室内的收报机不时崩出些青白色小火花,不停地发出滴滴响声。大家想了解一下究竟,都来到了电报室。“瞧,电报发的这么急,越来越急了!”报务员向站在身后探望着的船长和监工说道。大家的两眼像被勾住一般,紧盯着报务员在各色机械开关、按钮上轻巧滑动着的手指,不经意间肩膀和下颚都蹩上了劲,纹丝不动。船壁上长出的瘤子一般的电灯随着船身的摆动忽明忽暗。铁门外传来了波浪重重击打船腹的声音、不断鸣叫的不详警报声。随着风势,警报声一会儿远去,一会儿又似乎近在头顶。嘀——,嘀——嘀,收报机拖着长长的尾音,火化四散。突然间声音戛然止住了。霎那间大家感到一阵揪心。报务员急忙拧动开关,着急地摇动着设备。但是,再也没有响声了。电报中断了。报务员扭了扭身子,将转椅转过来后,摘掉头上的耳机,低声说道:“沉没了!……”“乘务人员四百二十五名。面临绝境。求救无望,S·O·S、S·O·S。连发了两三次,就再没有音讯了。”听完这番话,船长把手放在后脖上,痛苦地摇着头,伸长了脖子。他茫然不安地环视四周后,朝门口走去,用手按了按领带结。船长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难受。……学生渔工说道:“哦,是这样。”他被吸引住了,但是心情沉重,便转头看向大海。海上依然波涛汹涌,海平面刚刚还在脚底下,没过两三分钟,船就似乎沉到了谷底,只能抬头仰望着狭窄的填空。“果真沉没了?”他自然自语道。让人无法放心的是,他自己乘坐的也同样是一艘破船。蟹工船尽是些破船。工人们死在北鄂霍次克海,和丸之内[5]大厦内的大老板们毫不相干。资本主义依靠常规利润只有死路一条,一旦利息下调,资本剩余,它就会不折不扣地无恶不作,无处不去,试图疯狂地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时,一艘就能挣上几十万日元的蟹工船很自然地成为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蟹工船是“加工船”而不是“破船”,因此可以不适用航海法。有的船空空栓了二十多年无人问津,像个站立不稳的“梅毒患者”只等着沉海了,却不知羞耻地在表面浓妆艳抹一番,转到函馆来了。在日俄战争中“光荣”负伤,被当做鱼肠子丢弃掉的医用船、运输船也幽灵一般地露出了身姿。这些船只只要稍微开大蒸汽,管道就会破裂漏气。被俄国监视船追赶时,只要一提速(已经有过很多次了),整个船身就会嘎嘎作响,似乎马上就要散架,像中风病人那样浑身抖动。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为了日本帝国,任何东西都要派上用场。更何况蟹工船纯粹是个“加工厂”而已。而且它也不适用工厂法。因而再没有比蟹工船更方便,更自在的地方了。聪明的大老板将这项工作与“为了日本帝国”挂上了钩。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金钱就流进了大老板的腰包。为了让这项买卖更为可靠,他又开始一边开车兜风,一边盘算着如何参加议员竞选。但是,几乎就在分秒不差的同一时刻,秩父号的工人们却在几千海里外的北鄂霍次克海的黑暗海绵上,面对着玻璃渣般锋利的浪涛和狂风,做着殊死的决战!……学生渔工朝着“粪坑”方向,走下舷梯,心里想到:“这可不是事不关己的事啊!”刚走下“粪坑”的舷梯,学生渔工迎面看到一张满是白字的纸条。纸条背后站满了一粒粒用作浆糊的饭粒儿。发现杂工宫口者,赏香烟两盒、手巾一条。监工浅川[5]日本东京银行和大公司云集的区域。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一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谨以此书献给日本资本主义黎明期付出牺牲的人们——白桦文学馆多喜二文库蟹工船一“嗨,要下地狱喽!”两个渔工倚着甲板栏杆,望着像蜗牛伸展开身子一般环绕着海湾的函馆市街区。他们中的一个扔掉了快要烧手的烟蒂,随口啐了一口吐沫。烟蒂嬉戏似地翻着筋斗,顺着高高的船体落了下去。他浑身散发着酒气。鼓着个大红肚子的汽船有的正在装货,那样子就像是被人用力拽了袖管似地半侧斜着;黄色的大烟囱;宛如大铃铛的浮标;臭虫一般往来穿梭于汽船之间的汽艇;冒着寒气喷出的油烟;漂浮着的面包屑、烂果子的像是条别致的织布一样的海面……煤烟顺着风势掠过海面,吹来一阵刺鼻的煤臭味儿。时不时还能听到随着波浪传来的绞车的嘎嘎声。就在这艘名为“博光号”的蟹工船的跟前,一艘油漆斑驳的帆船从船首牛鼻孔似的锚洞中抛下了船锚。甲板上,两个外国人叼着大烟斗,机器人似地来回踱步。看上去像是艘俄国船,准是来监视日本的蟹工船。“老子可是一个字儿都没了。真他娘的。”一个渔工说着,挪了挪身子,拉住另一个渔工的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按了按短褂下粗绒布裤子的裤兜。里头好像有个小盒子。另一个渔工不吭声地盯着他看。“嘿嘿嘿……,是花牌[1]!”他笑着说道。一副将军摸样的船长在前甲板自在地吞云吐雾。吐出的烟雾在鼻尖前迅速地打了个旋儿后飘散开去。一个水手拖着木底草鞋,手提饭桶,匆忙地在前舱进进出出。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起锚了。二人往下打看着杂役们住的舱口,昏暗的舱底通铺内很是嘈杂,像是有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的从鸟巢探出头来。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小孩。“打哪儿来啊?”“××町。”几个孩子都来自函馆的贫民窟,因而扎堆在了一块儿。“那个铺呢?”“南部。”“这边儿呢?”“秋田。”这几个人住在不同的铺位。“秋田哪儿的?”一个挂着黄浓鼻涕,眼眶肿烂得像被扒开了眼皮似地孩子回答道:“北秋田。”“种田的吧。”“嗯。”空气中充溢着烂果子般的刺鼻酸臭味儿。因为十几桶腌菜就存放在隔壁房内,闻上去还夹杂着一股粪便般的臭气。“这会睡觉时让大大抱着!”渔工哈哈大笑起来。在阴暗的角落,一个身穿短褂、紧腿裤,头扎三角头巾的女工模样的母亲,正在给趴在床铺上的孩子削苹果吃。她一边看着儿子吃,一边嘴里嚼着长长的苹果皮,嘟嘟囔囔地,一遍又一遍地把儿子身边的小包袱打开又裹上。这样的人总不少于七八个。没人送行的内地[2]孩子不时地往这边偷偷瞅上几眼。一个头上身上沾满水泥灰的妇女从糖盒中取出奶糖来,给身旁的孩子们递上几颗,说道:“干活儿是帮着点儿俺家的健吉啊。”她的双手就像是树根似的,粗大难看。有人在给孩子揩鼻涕,有人在用手巾给孩子擦脸,还有人在轻声叮嘱着。“你们家孩子可真够壮实的。”母亲们也聊了起来。“嗯,还行。”“俺家的可就差点儿了。我心想这可咋办呢?”“是啊,上哪儿都……”两个渔工从舱口走出甲板,舒了口气。两人心情不快,一下子都一声不吭起来。他们从这个杂役的“洞穴”回到了靠近船头的自己的梯形“窝”里。每次起锚抛锚,大家都像是被扔到水泥搅拌机内似地被彼此滚动碰撞。昏暗中,渔工们像猪似地滚在地上。周围散发着和猪圈一样的,令人作呕的臭气。“臭死了!臭死了!”“是啊。就咱们,能不臭嘛!”一个脑袋如同通红的石臼一般的渔工提起一升[3]装的酒瓶往缺了口的大碗中倒上酒,大口大口的嚼着鱿鱼干喝了起来。他的身边有个人仰卧着,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翻阅着封皮已经破烂的演义杂志。四个人围成一圈正喝着,一个没喝够的家伙又挤了进来。“……哎呀,得在海上呆四个月呢,再也干不了那玩意了……”这个壮汉说道。他习惯性地舔了舔厚厚的下唇,眯缝着眼睛。“瞧,我的钱袋都这样了。”他掏出一个像柿饼一般干瘪的钱袋,在眼前摇晃着。“那个娘们儿,小小的个子,功夫却了得!”“行了,打住!打住!”“别,接着说,接着说!”对方嘻嘻地笑了起来。“瞧,他们可真让人佩服,是把!”一个人醉眼惺忪,正好看到了对面铺位,于是抬抬下巴,答道:“嗯!”有个渔工正在把钱交给他的老婆。“瞧,快瞧啊!”一个小箱子上堆放着皱巴巴的钞票和银币,夫妻俩正在清点。男的舔了舔铅笔头,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看,看呐!”“我又不是没有老婆孩子。”聊起女人的那个渔工气呼呼地说道。离夫妻俩不远的铺位上有个留着长长前发的年轻渔工,酒醉未醒,脸色苍白浮肿。他大声说道:“老子这次可没打算上船。都是因为中介,拉着俺东奔西走的,搞得老子身上一个字儿都没了。唉,又得在这鬼地方倒霉上一段时间喽。”背着这边的一个汉子似乎是他的同乡,正悄悄地对他说着什么。舱口的舷梯上露出了一双罗圈腿,一个汉子背着哗啦哗啦作响的老式大布袋从上面走了下来。他站在一旁四处张望,找到一个空铺位后,就爬了上去。“你好!”他向身旁的人躬了躬身子。他的脸像是涂了层什么,黑黝黝的。“让俺也搭个伴儿吧。”事后才知晓,这个人上船前曾在夕张[4]煤矿干了七年的矿工。最近的一次瓦斯爆炸险些让他送命。虽然之前也有过几次,但这次他突然感到害怕,于是就离开了矿山。当时,他正在发生瓦斯爆炸的坑内推着矿车。矿车上装满了煤块,他正要把矿车推给下一个人时,就像是一百只镁光灯瞬间在眼前闪烁似的,在五百分之一秒内,自己的身子就像纸片般飘到了空中。一台台矿车也因为瓦斯压力,轻飘飘的像火柴盒一般,嗖地一声从眼前飞过。后来他就昏死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自己的呻吟声中苏醒过来。监工和工头为了防止爆炸蔓延,在坑道内垒起了一堵墙。这时,他真切听到了墙后还未断气矿工的呼救声。那声音让人听后锥心刻骨地难以忘怀。他急忙站起身,发疯似的冲进人群喊道:“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他自己以前就垒过这种墙,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浑蛋!火势烧过来可不得了!”可是,呼救声越来越小了!他不顾一切地振臂狂呼,猛地往坑道冲了过去。他跌跌撞撞,额头磕到了坑木,全身血肉模糊,中途又被矿车枕木绊倒,重重地飞身摔在了车轨上,再一次失去了知觉。年轻渔工听后说道:“唉,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啊!”矿工瞪着他那特有的呆滞无神的黄眼珠子看这年轻渔工,一言不发。从秋田、青森、岩手来的“农民渔工”,有的盘腿而坐,有的两手叠放在腿间发呆,有的抱膝靠柱,愣愣的看着大伙儿喝酒,也有的在细细听着大伙儿聊天。他们都是日夜劳作却填不饱肚子而被迫离家的。家里只留下长子,老婆去工厂当了女工,二儿子、三儿子也不得不外出谋生,即便如此,也还是无法维持生计。就像是用热锅炒豆子那样,多余的人口纷纷被“崩”出来,流落到了城市。他们都想存笔钱就回老家,但是干完活,一等船靠岸,他们就象一只被黏胶粘住了双足的小鸟那样,在函馆或小樽胡乱扑腾,等到赤条条身无分文时,又被撵出来,最后连老家也回不去,要想在举目无亲的雪国北海道过冬,就不得不贱卖自己的劳力。年复一年,他们就像教不会的孩子,第二年又若无其事(?)地重复同样的事情。背着点心盒的小贩女人,卖药的,还有卖日用品的商人上船来了。他们在当中孤岛似的地方,把东西都摊了出来。大伙从各自上下铺位探出身子,起哄谈笑。“点心味道不错吧,大姐?”“哎呦,痒死我了。”小贩女人一声尖叫,跳了起来。“乱摸人家身子,讨厌,坏家伙!”一个汉子满嘴被点心塞得鼓鼓的,发现大伙儿都在看着自己时,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这位大姐可真俊。”一个醉汉单手扶墙,踉踉跄跄地从厕所走了出来,走到跟前时,他顺手摸了一把小贩女人黑里泛红的胖胖脸蛋。“干什么啊!”“别生气,大姐,陪俺睡一觉吧?”说着,他向小贩女人做了个鬼脸。大伙儿都笑了。“喂,包子,来个包子!”对面角落有人大声喊道。“来啦!”小贩女人答道。穿上难得听见这样清脆的嗓音。“几个?”“几个?有两个不就是怪物了?我要包子,包子!”大伙儿哄堂大笑。“有一次,竹田那个家伙把这个小贩女人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你说好不好玩儿?他说招儿都用尽了还是没干成。”原来是那个醉汉在说话。“她穿着内裤呢!竹田使劲儿撕下一条,结果下边还有一条。总共穿了三条!”醉汉耸了耸肩,笑了起来。这个醉汉冬天在胶鞋厂干活,开春没活儿时,就跑到堪察加打工。无论哪里的活儿都是“季节性工种”(北海道的工作大都如此),一旦需要加夜班,就得没日没夜的干。他说过“能再活上三年就阿弥陀佛了”。他的皮肤就像粗糙的橡胶,没有一丝血色。渔工当中,有的人曾卖身北海道偏僻的开垦农场或铁路铺设工地当“包身工”,有的人曾是吃四方饭的“流浪汉”,有的人沉湎于酒杯,再无他求。其中也有些青森一带老实巴交的农民,被善良的村长挑选来,他们“什么都不懂”,“老实得像木头疙瘩”。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对雇佣他们的雇主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了。(函馆的工会正千方百计派人打入去往堪察加的蟹工船,并且联络上了青森、秋田的工会。——对雇主来说,这比什么都可怕。)侍役穿着浆洗过的洁白短衫,端着啤酒、水果和酒杯,在船尾酒吧里来回奔忙着。酒吧里坐着公司要员、船长、监工,还有担任堪察加警备任务的驱逐舰长官、海上警察署署长、海员工会的部长。“这帮混蛋,老子没见过这么灌酒的。”侍役一肚子的气。渔工的“洞穴”内亮起了刺玫瑰般的灯光。烟雾和热气使得空气混浊发臭,整个“洞穴”简直成了一个“粪坑”。在隔开的铺位上来回翻动着的人们看上去就像一只只蠕动的蛆虫。船长、工房代表、杂役长拥着渔业监工从舱口进来了。船长很在意自己一口上翘的胡子,始终用手绢捂住上嘴唇。过道上扔满了苹果皮、香蕉皮、湿漉漉的高筒雨靴、草鞋和沾满了饭粒的饭卷纸。这里简直就是被堵住了的下水沟。监工瞥了一眼,忿忿地啐了口唾沫。看上去这帮家伙都刚喝过酒,一个个面红耳赤的。“我来说几句。”监工壮实得像个建筑工地的头领,他一只脚踩在铺沿儿上,不是的用牙签剔除塞在牙缝间的东西,一边说道。“我想我不说也已经有人明白,我们不能把蟹工船事业仅仅看作是某一家公司的利益,这可是个国际性的大问题。这是一场事关我们日本帝国人民伟大还是老毛子伟大的,一对一的战斗!如果,当然我们说的是如果,这绝不应该发生,如果我们落败了,那我们这些长着鸟儿的日本男儿郎,就只有剖腹跳入勘察加海的份儿了!虽然咱们个子小,但绝不能输给笨蛋老毛子!”“还有,我们堪察加渔业除了蟹肉罐头,鲑鱼和鳟鱼也都在国际上处于优势地位,是其他国家无法比拟的。而且我们还肩负着解决日本国内日益严重的人口问题、粮食问题的使命。这些恐怕跟你们说你们也听不明白,但是你们必须知道,是为着日本帝国的伟大使命,我们才拼着命去北海乘风破浪的!所以,到了那边,我们也始终会有我帝国军舰保护着……要是有人想赶老毛子的时髦,煽风点火,那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日本帝国的卖国贼!我想不会发生这种事儿,不过你们还是得给我记住……”监工一连打了几个醒酒的喷嚏。醉醺醺的驱逐舰长官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一蹦一蹦的下了舷梯,汽艇正在下面瞪着。水兵们赶上来又抱头又抱脚,抬着这位想装满了石块的麻袋一样的舰长,几乎有些吃不消了。舰长却手舞足蹈的高声叫唤着,唾沫星子溅了水兵一脸。“装的冠冕堂皇,却是这幅德行。”把舰长送上汽艇后,一个水兵从舷梯踏板解开缆绳,回头瞅了一眼舰长,轻声说道:“干掉他算了?!”二人屏住了呼吸,不过……他们同时笑出声来。[1]一种绘有一年十二个月的代表性花卉的纸牌,共四十八张。往往用于赌博。[2]指日本本州。[3]一日升约合我国二升。[4]日本北海道的一座煤矿城市。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序罐装了现代资本主义的《蟹工船》(秦刚)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蟹工船》序罐装了现代资本主义的《蟹工船》秦刚回溯到八十年前的一九二九年,小林多喜二还是在北海道拓殖银行小樽支店就职的一名白领。这个富于激情的青年具有多方面天赋和才干,在所有上司和同事的眼里,他都是一名称职的银行职员。虽然在表面上他一如既往地打着领带拎着皮包,每日匆忙出没于小樽市内的金融街,但私下里他正在创作一部“前所未有的全新小说”,为此已经展开了一年多的调查和采访。据他本人事先向朋友透露,这部小说没有特定的主人公,而是要着力刻画出日本北方堪察加海面漂浮的一艘工船上艰辛劳作的劳工群体,并且还要展示出交织于那条工船之上的政治、社会乃至经济关系的总体结构。小林多喜二早已觉察到了特高警察的频频跟踪,预感到自己在银行领受一份丰厚薪金的日子将不会长久,但是这部“全新小说”的构思仍然令他兴奋异常。他确信通过对海上渔业加工船上特殊劳动形态的审视,捕捉到了资本主义制度的一个典型的榨取模式。小林多喜二毕业于在日本实业界颇有影响的官立小樽高等商科学校(现小樽商科大学),凭借优秀的专业素养在银行供职,可谓金融界前途有望的栋梁之材。然而他却坚信,只有将自己的发现以文学方式书写出来,才能起到警世作用。因此他在小说的表现手法上,为追求艺术的“大众化”做出了种种创新性的尝试。小说《蟹工船》终于在一九二九年三月底完成,分两部分发表在全日本无产者艺术联盟即“纳普”的机关杂志《战旗》的同年五月和六月号上。虽然在发表时,杂志编者用叉号替换掉了多处触犯禁忌的敏感字句和段落,但由于小说结尾处对位居日本资本主义制度塔尖之上的天皇制有“不敬”表现,六月号杂志立即遭到查禁。战旗社同年刊印的单行本与修订本也相继遭禁。然而这部禁书却激起日本文坛的强烈反响,并受到读者的欢迎。七月下旬,小说就被搬演为话剧《北纬五十度以北》,八月《读卖新闻》的文艺评论栏目上,多位文艺评论家一致认为该作品是当年度日本文坛的最大收获。单行本《蟹工船》在被查禁的情况下,半年间销售三万五千册。因创作左翼文学备受瞩目的小林多喜二,终于在《蟹工船》发表半年后的一九二九年十一月被银行解雇。翌年他因这篇小说被警方依据当时的“治安维持法”以“不敬罪”的罪名追究刑事责任,遭受了五个月的牢狱之灾。而且,这次笔祸还成为导致他三年后被特高警察拷打致死的一个诱因。由于当局严酷弹压左翼运动,在被捕一年前他已转入地下工作,但终于没能逃脱警视厅特高警察的黑手,被害时年仅二十九岁。因此,小林多喜二的名字在两重意义上都值得铭刻在东方文学史上。一方面他创作了迄今被公认为亚洲无产阶级文学最高峰的小说《蟹工船》,另一方面,他也是一名在绝对主义国家体制下被政治权力无情扼杀生命的小说家。他的作品和他的死亡方式,既昭示了文学话语的威力,也凸显出了他所处时代的暗黑。在他被杀害之后,日本经历了作为一个军事帝国急速膨胀与轰然瓦解的历史轮回,此间《蟹工船》一直被列为“国禁之书”,直至日本战败。在战后日本实现了高速经济增长,笼罩在世界经济大国光环下的数十年间,《蟹工船》基本上是一部被遗忘掉的文学作品。多数日本读者想当然地认为,那里所描绘的不过是一段早已褪色并将一去不返的历史。然而二〇〇八年,《蟹工船》突然流行,成为这一年日本最轰动性的社会现象。仅新潮社刊行的文库本《蟹工船》数月间就销售近六十万册。所有书店都一定将这本红色封面的袖珍版文库本大量摞放在显眼处;各大主要报刊媒体、电视台纷纷策划制作特别报道节目;北海道放送制作的电视纪录片《生命的记忆——小林多喜二:二十九年的人生》获文化厅艺术节大奖,并面向全国播放;各出版社也都相继跟进,推出各种版本的原作和相关图书,仅改编的同名漫画就相继出现了四五个版本;由实力派导演SABU执导、清一色的青年演员阵容出演的电影《蟹工船》开机拍摄,预计二〇〇九年夏季公映,话剧《蟹工船》也开始被重新编演;由于小林多喜二作品的流行,日本共产党的支持率大增,新加入的党员数量急剧飙升;二〇〇八年底,“蟹工船”以及“蟹工”(新造词,可做动词使用,基本语义为“穷忙”)被评为年度流行语……这股热潮至今仍然没有消退。更为诡异的是,《蟹工船》在日本掀起空前的热读浪潮之后,以二〇〇八年九月十六日雷曼兄弟公司破产为标志,源自华尔街的次贷危机所引发的经济危机,迅速蔓延为一场波及全球的金融风暴,其严重程度甚至被认为百年一遇。这不禁令人感到某种奇妙的历史轮回。回顾当年,问世不久的《蟹工船》作为地下文学悄然流行之际,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华尔街股市就曾突然遭遇“黑色星期四”,由此触发的美国金融危机旋即转化为持续十年之久的世界性经济大萧条。这便是一部小说的流行和两次世界性经济危机之间神奇的蝴蝶效应。《蟹工船》先后两次成为经济危机的红色预警,足以证明小林多喜二对于资本主义制度的剖析和诅咒以深邃的时代洞察为根基,并且具有强大的现实穿透力。正因为如此,在当时的日本国家权力看来,小林多喜二及其作品的“危险性”可谓是不折不扣的。不然,一部小说的作者何至于罪以至死?那么,如何理解这部小说与华尔街的股票指数之间的关联性呢?对此,或许可以这样解释:那是因为小林多喜二富于创造性地将整个现代资本主义世界,罐装进了这篇小说之中。话题还需要从“蟹工船”究竟为何物说起。所谓“蟹工船”其实就是一艘移动的海上蟹肉加工厂。“工船”装载着数艘捕捞作业用的渔船出海,渔船打捞上来的螃蟹在母船的“工船”上就地被加工成罐头制品,成品罐头再由交通船运送到口岸。这种“海上工厂”仅在二十年代的日本盛极一时,不久便退出历史舞台。若不是小林多喜二将它写进小说,“蟹工船”一词恐怕都早已从词典中消失,更无法想象它会成为流行语。追根溯源,作为一个重要的食品门类,罐头制品诞生于法国大革命时代。当拿破仑在欧洲各国征战时,由于他的军队长期无法获得新鲜的食品供应,大量士兵因缺乏营养患上败血症。一七九五年法国政府悬赏一万二千法郎,征集军用食品保鲜难题的解决方法。九年后一个叫尼古拉•阿佩尔的点心师发现了将食品密封后加热杀菌的长期贮藏法,拿到了这笔奖金。数年后,英国人彼得•杜兰使用马口铁做罐头包装取得专利,使得这种食品保鲜方法得到改进和推广。可见,正是大规模的帝国主义跨国战争才催生了罐头这种食品技术的发明。一八七八年日本便从法国引入了制罐机械,开始生产沙丁鱼罐头。其后以甲午中日战争、日俄战争的军需为契机,日本的制罐业得以迅猛发展。“一战”期间及战后,日本凭借其丰富的渔业海产资源,大量向英美等国输出罐头制品,罐头产品的出口成为日本面向海外出口换汇的一个最重要的产业支柱。评论家海野弘在分析《蟹工船》时就曾指出,“正是因为罐头的生产,日本才进入到国际市场。罐头的历史也正是日本加入国际市场,参与到帝国主义竞争中去的历史”(《现代都市周游》)。这也是小说里的监工将“蟹工船”上的产业称为肩负“日本帝国的伟大使命”的“国家产业”,并且反复强调“替国家干活儿,是和为国家打仗一样”的道理所在。当时日本出口的罐头种类,主要是大马哈鱼和堪察加蟹两种,由于出海之后,蟹肉在运输过程中会迅速氧化变黑,需要及时进行加工处理,因此利用废弃的中古船改造而成的“蟹工船”这种海上罐头加工厂在二十年代应运而生。堪察加蟹主产于北纬五十度以北的日本与俄罗斯有领海争议的堪察加海域(因此最初由《蟹工船》改编的话剧名为《北纬五十度以北》),在每年产渔期的四至八月间,当时约四千多渔夫和杂役长期漂游在海上从事作业。蟹肉罐头属于高级食品,成品主要用于出口换汇或作为军用物资,再就是献给天皇及皇室。由于蟹工船上的产业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所以日本海军出动巡洋舰为它护航。有了帝国海军的保驾,蟹工船更是经常开进俄国海域捕捞作业,导致两国海域争端不断升级。而十月革命后的俄国已建立起人类第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政权,日方公司惧怕船员和工人受到“赤色”影响引发劳工运动,因此对海上作业者想方设法严密监视、防范。在日、俄两国发生利益冲突的海域上,由帝国军舰保驾,“蟹工船”这座虽破烂却现代化的工厂中,代表资方利益的监工为追求产量施尽各种暴力手段,甚至草菅人命。船上的劳工不仅人性尊严被无情剥夺,甚至连生命也无法得到保障。而在当时的蟹工船上,曾经发生过工人自发开展罢工斗争的真实事件。一九二六年四月,蟹工船“秩父号”出海时遭遇暴风雨触礁沉没,造成一百六十多人死亡。事件报道后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其后,关于“博爱号”等多艘出海工船发生骇人听闻的虐待事件,导致出海人员异常死亡或精神异常的新闻报道陆续被披露出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发生了虐待事件的“博爱号”原本是日本红十字会于一八九七年委托英国造船厂建造的一条医疗船,“博爱”之名乃明治皇后所赐。在参加了日俄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海上医疗救治后,该船曾在日本邮船公司的管理下用于货运。后因运力不足被转卖给渔业公司,于是原有船舱里的手术室和疗养病房全部被改造成工厂操作间。本应体现人道主义精神的“博爱号”终于化身为监禁劳动者人身自由的一座海上监狱。后来在二战期间,“博爱号”曾再次服役,距日本战败的两个月前,它在运送军需时被美军潜水艇发射的鱼雷命中,最终葬身鄂霍次克海。当然,这已是后话。而这艘“博爱号”,便是小说《蟹工船》描写的“博光号”的原型。在小林多喜二的小说中,“蟹工船”里的空间成为现代资本主义世界的剖面与缩影。船上的劳工来自日本各地的贫困地区,他们中有亲身经历过严重的矿难事件后不敢再下井工作的矿工,有失去土地四处贱卖自己的劳动力的农民,有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被骗上当的学生,甚至还有未成年的童工。小说通过聚焦这些海上劳动者,生动再现出资本主义体制下,以压榨劳动者的身体为手段去攫取利润、积累资本的第一现场,并且对整个剥削体制的建构原理和运行机制进行了一番社会学式的剖解。由此,透过一条海上作业船所展现出来的,实际上是一幅二十世纪帝国主义殖民、扩张、掠夺与压榨的世纪之景。二〇〇八年日本的《蟹工船》热潮,值得从多个侧面去思考。而最初成为引爆这次热潮的导火索的,是二〇〇七年初由白桦文学馆多喜二文库推出的漫画《蟹工船》。与一般娱乐性漫画所不同的是,这本漫画不仅对当代青年人有可能感到生僻的词汇做出了详细的注释,而且由小林多喜二研究首屈一指的专家岛村辉教授特别撰写了一篇题为《〈蟹工船〉关键词解析》的解说文。文章以“电影”“暴力”“污秽与神圣”等关键词为切入点,将《蟹工船》诞生的时代背景、语言特征,直到文本价值、现实意义等,进行了深入浅出的阐释。日后这本漫画开始热销,并进而带动了原作的流行,在整个过程中,岛村辉教授的解说起到了举足轻重的点化作用。此后,白桦文学馆联手小林多喜二母校小樽商科大学,举办以二十五岁以下年轻人为对象的“阅读《蟹工船》,发出自己的声音”的征文活动。征文活动的成功举办,一举拉近了现代青年人与这篇左翼文学经典的心理距离,令他们找到了小说与现实之间的契合点。在征文活动中获奖的一名二十五岁的女性在文章中写道:“阅读《蟹工船》后的第一印象,便是对现实世界的虚无和绝望。我们也许再也无法站立起来了。小林多喜二描绘的时代应该早已过去,但现代日本社会令人不寒而栗的榨取结构却依然未变,被称为‘失去的一代’的我们身处付出牺牲的最前沿。小林多喜二描绘的世界,在我们的感觉中应该已成为‘结束了的历史’,可是,充斥着垃圾味的劳动现场、不断受到拷问的严酷劳动……和我们每天的所见所闻并没有什么两样。毋宁说一切以更为复杂、更为巧妙的无形的方式隐藏起来,而我们只有湮没在蟹工船上挥舞着的暴力之中。”日本年轻人之所以有如此这般感同身受,其社会背景是日本经济长期停滞所导致的劳动力市场雇用条件发生的急剧变化。日本非正规雇用劳动者在一九八四年约占15%,而二〇〇七年则高达35.5%,这一比例相当于每三人中就有一名非正式雇用的劳动者,而且在年轻女性中比例更高,约占一半左右。即便是受到正规雇用的职员,也由于劳动强度大、条件差、薪金低等多种原因,纷纷沦为被称为“穷忙族”的新贫困群体。同时,日本社会的自杀率也有所上升,据日本警视厅提供的资料显示,日本平均每天有九十人自杀,每年自杀者人数已连续十一年超过三万人。因此,著名文艺评论家吉本隆明在二〇〇八年七月《文艺春秋》上撰文《〈蟹工船〉与新贫困社会》,他指出十九世纪工业革命时代由于资本家对劳动力的酷用,造成了肺病的流行,于是在英国引发了劳工运动。而在今天的日本,工业革命时代的肺疾被抑郁症等精神疾患取而代之。他还进一步认为,《蟹工船》在青年人中间流行,证明当下的日本进入到了堪称为“第二次战败”的“新贫困时代”。吉本隆明的话音未落,以华尔街为策源地的金融危机扑面袭来,在这场风暴下迎来“新贫困时代”的显然已经不止于日本,整个世界都将面临一个可能长期持续的经济衰退期。难道《蟹工船》真的占卜出了资本主义的未来?除东欧几个前社会主义国家之外,欧美地区绝大多数经济发达国家的读者对《蟹工船》几乎一无所知。然而中国的文学爱好者对这部文学经典一定不会陌生。这部小说与中国现代文学曾结下过很深的历史缘分。早在一九三〇年初,夏衍就相继撰写了《关于〈蟹工船〉》、《一九二九年日本文坛》等文章,给予《蟹工船》以最高的礼赞,称它的发表是“一桩划时代的事件”。同年四月,从日本明治大学法学部留学归国的潘念之担纲翻译的中文译本便由大江书铺推出,它的出版预告曾刊登在鲁迅主编的《文艺研究》创刊号上。为这个译本的出版,小林多喜二特别撰写了一篇中文版序言。而在小林多喜二被虐杀后,鲁迅代表中国作家发去唁电,郁达夫还写下了《为小林多喜二的被害檄日本警视厅》的檄文。从新中国诞生至改革开放初期的三十年间,因受到主流政治话语和意识形态的高调认可,《蟹工船》曾以各种方式介绍给国内读者。但自八十年代后半,随着中国的社会转型与文学观念的多元化,小林多喜二迅速淡出读者视野。尽管在很多语文教材中,他的名字依然会作为文学常识出现,但国内熟读村上春树的青年读者,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这部当年曾令一代中国人热血沸腾的文学经典。即便从文学史的角度出发,也有必要重新认识《蟹工船》为中国现代文学带来的深远影响。例如,夏衍一九三六年发表在“左联”机关刊物《光明》创刊号上的《包身工》可谓家喻户晓,它既是三十年代左翼文学的扛鼎之作,同时也被誉为中国报告文学的奠基作。可以说《蟹工船》对它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作用。没有《蟹工船》,就不可能有《包身工》。前者为当时的左翼文学树立了一个标尺,正是在它的感召和启示之下,夏衍才有意识地对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形态下成为工业化剥削典型的上海外资纺织业进行了社会调查,刻画出了那些在“红砖罐头”般的“鸽子笼”中被称作“猪猡”的“蠕动的生物”,一种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取用”的“罐装了的劳动力”——包身工。从所依据的创作理论到取材构思,甚至包括文体修辞,《包身工》向《蟹工船》的致敬和借鉴都是显而易见的。而正是这篇深受《蟹工船》影响的《包身工》,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开辟出“报告文学”这个最大限度发挥文学的现实介入和社会批判功能的文学体裁。就这一层面而言,可以说小林多喜二的文学实践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了一道异常清晰而浓重的印痕。即使今天的读者捧起《蟹工船》阅读,也一定能够强烈感受到它所蕴含的丰富的语言表现力和力透纸背的文体冲击力。作为一部文学作品,《蟹工船》所取得的成功与它的语言魅力密不可分。小林多喜二发挥了高超的语言表现技巧,运用了多种创新性的叙述方式以及新感觉派式的叙述手段。其中最鲜明的特色之一,便是大量叠加式的比喻修辞的运用。对此,岛村辉在解说中将其称为“过剩的比喻”。在作者笔下,堪察加海面的风浪如同“等候多时的一头饿狮”般猛扑过来,在仿佛“成千上万条龇着白牙的鲨鱼”一般的巨浪面前,三千吨级的蟹工船“像个站立不稳的梅毒患者”,稍一提速整个船身就会“像中风病人那样浑身抖动”。一旦遭遇风暴,整条船便会“像打饱嗝似地开始颠簸翻腾”。作为一种制度之化身的“蟹工船”,被形象化为种种病态的身体意象。诸如此类奇绝的比喻,不仅为场景增添了鲜明的视觉化效果,更使通篇小说的文体富于动感和张力。富于创意的比喻,并非仅仅作为一种语言表现或者修辞手段而存在的。一个创新性的比喻,往往意味着对事物本质的一种全新的发现,是以认知方式、观察角度甚至价值观念的变革为前提的。因此,《蟹工船》的“革命性”,最直接的体现在这些比喻之中。在资本家眼里,工人的性命比“土拨鼠”还要廉价,因此它们的劳动力充其量只能卖出“清鼻涕”一样的价钱,而且被资本家“用完就扔,简直比扔手纸还随便!”劳工在海上作业时需要“像挂尿布似地把自己吊挂在缆绳上干活”,直到“双手被冻得像螃蟹钳子般僵硬”,然后有气无力地“像一只蠕动的蛆虫”般蜷缩在“粪坑”一般的船舱里。“清鼻涕”“尿布”“手纸”“粪坑”“蛆虫”“土拨鼠”……成为劳动者身体的喻体的,是那些毫无尊严与价值的秽物与虫类。如此超越常规却又本质性的大胆比喻,将资本主义体制下劳动者的物化与非人化揭示得入木三分。此次人民文学出版社刊行的《蟹工船》漫画版,将白桦文学馆多喜二文库推出的漫画版和小说原作的全新译文合二为一,以漫画和文字两种形式,将这部八十年前的不朽名作立体呈现出来。此次由应杰担任翻译的小说原作的译文,较之以往译本更为忠实地再现了原作特有的语言魅力和充满现代感的文体特征,达到了极高的翻译水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的原作译文,还是新中国后首部没有任何删节的完整汉译本。如果对新中国建国后出版的各种《蟹工船》译本进行一番校勘和比对的话,便会发现其中竟没有一个版本是未经任何删节的全译本。这或许会让人备感意外,但却是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原因在于这部小说中,多处描写到船上劳工用低俗玩笑和猥亵小曲取乐,以自渎的方式排解性苦闷,甚至还有劳工和童工发生同性性行为的场景。这种高度现实主义的描写,既直露而又冷彻。作者旨在展现处于“蛆虫”般的非人化状态下,劳动者未泯灭的人性的苦闷与人欲的挣扎。而正是这种苦闷和挣扎,才是他们自觉反抗非人化体制的根本动力之所在,他们为了恢复自身人性尊严的斗争,也因此显得愈加可贵。完成小说的写作之后,小林多喜二在写给左翼文学理论家藏原惟人的信中表示,自己的作品旨在对交错于“蟹工船”这种劳动形态之上的“国际关系、军事关系、经济关系”进行总体揭示。如今看来,他的尝试无疑取得了巨大成功,他为读者真实地展示出了罐头中的现代资本主义。小林多喜二将他所熟知的金融所支撑起来的世界,运用文学的方式呈现出来,小说《蟹工船》堪称是这位从金融界转身的青年作家对于世界的一份贡献。这篇八十年前问世的小说,在当下“风暴”与“海啸”过后的“后危机时代”里将再次发挥醒世作用,因为那条风雨飘摇的“蟹工船”即便在今天看来,依然构成了我们身处其中的现代世界的一个本质化的隐喻。谨以此文纪念《蟹工船》发表八十周年。回目录下一篇 |
十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十约定的时间是“星期五晚九点”。——佐佐木为了和札幌帝大的岛田联系,向岩城大楼走去。由于地点的关系,他和岛田的联系总是在晚上。而.且不从正门进去,是绕过肮脏的小巷,从后门出入。他从鞋匠住的屋子旁边上了二楼。佐佐木刚要进岛田的房间,这时从三楼走下来一个人。他抬头一看,对方吃惊地停下了脚步。“噢!”佐佐木认出来了。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龙吉。但是,龙吉更感到诧异。在商专上学的人到岩城大楼来做什么呢,真叫人猜不透!啊,好久不见,方才在路上是头一次碰到你。没想到咱们在这儿又……怪事儿!你住这儿?”龙吉点了点头。“我常到这儿来,可一点都不晓得。你住哪?”“楼下的粗点心铺……”一提粗点心铺,龙吉有点不好意思。“啊,在拐角上。好!下次去看你。”龙吉刚想说:“我那里脏得很。”突然又停下来。他用眼睛往岛田的屋子一溜,说:“去那儿吗?”“嗯。”“…………”他忽然想到:既然去岛田那儿,那么这个老同学很可能是“马克思主义者”了。这个词儿是他刚才从古山那里听到的。但是,佐佐木在学校时,确实是个富家子弟。当时一面在面包厂干活儿,一面上学的龙吉,曾多次羡慕过佐佐木。龙吉不知不觉地又产生方才那种反感……岛田把电灯拉到角落上,正在看列宁的《怎么办》。“你遇到了熟人?”岛田把《怎么办》往桌子旁边一推,扭过头来。“嗯,遇到商业学校时代的一个同学……叫大村。”“啊,我认识他,在中岛铁工厂工作。”佐佐木放下帽子和帆布书包,瞧了一眼《怎么办》,说:“一百二十……三页,看得真快!这还了得!”“打xx的地方太多,招架不住了。你有德文译本吧,下次带来借我看看。——那个大村要设法吸收进来。不管怎说,这里的工会在工厂里的工作还开展得很不够一”“把他吸收进来,没问题!”岛田面带笑容,说:“昨晚上,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有趣味的事——为了房租问题召开了全楼大会。看来集体生活往往会出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有个叫古山的……”“是个酒鬼吧?我了解一些。”“是么……怎样个人?”“和工会有点关系,总之,是个折衷主义者。”岛田把方下颌往下一低。“是吧。他对最近的方向转变问题,还没能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去认识它。——你说他和工会有点关系,是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和工会里的旧人有些来往。”“嗯,正因为是旧人才有问题嘛。昨天,我站着跟他说了几句话……和那样人要彻底断决关系!”“你说的也对……”佐佐木从提包里把带来的纸条掏出来。“咱们研究吧?”岩城大楼里已鸦雀无声。三楼上的婴儿刚一啼哭,就听见有人打开纸槅扇门,叭哒叭哒地从走廊上跑过去。沾满灰尘的昏黄电灯,只在它下面的四周投下一小块暗淡的光圈。楼梯旁和两侧一片漆黑。“时间不早了,小点声!,“嗯。会员呢?”“我那里是,……”佐佐木让他把灯往近处移动一下,将纸条拿到眼睛跟前。“三个人。”“嗯。——以前我就想对你说,你们那里必须从两方面制定出特殊方针。其中一点,就是年限问题。三年……”佐佐木舔着笔记本上原来带着的小铅笔,目不转睛地望着岛田。“你看,你们那里的会员总共才有二十人,其中三年级的十六人,二年级的……”“三个人。”“那么,一年级的只有一个人。问题是三年级学生眼看就要毕业,因考虑就业问题,现在他们人心惶惶,哪里会顾得上搞运动呢。说是有二十人,但实际上你们的力量却很薄弱!”佐佐木不住地舔着铅笔。“虽然注意到新生,可是要吸收他们成为我们的会员,无论如何也得到二年级。不过,能在二年级的时候把他们吸收进来就算不错了。事实上,总得到三年级才行。可是,等到了三年级,就业问题又来了……”“嗯,我明白。”“另外一点,就是你们和高中的学生不同。你们一毕业,都立刻变成靠工资生活的人,这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比起来,在意识形态上是有很大差别的。因为,你们现在既是学生,同时也具有工资生活者的那种卑躬屈节的思想意识。高中生要上大学,这方面有延长的可能性,可是你们那里的学生一旦变成薪水阶层的人,那就很可能到此为止,再没有发展前途了!”“是的。尽管我们学校有‘反对军训运动’的革命传统,可是发展组织的速度缓慢,动员加入工会的效率不高,也都和这种情况有关系……”“我认为应该从这样一个新的角度去看问题,重新树立对策。”“那就抓紧这个问题。——三名新会员,也是三年级两名,一年级一名。”岛田把它记在自己的小本上。“还有呢?”“还有建立研究会的内部机构问题。我们要重新调整会员,把每个人编在各个专门部门里。”“嗯。”岛田慎重地点着头。“过去的活动之所以死气沉沉,原因在于仅仅以两三个负责人为中心,漫无目的地召开研究会。这一点,我们已经作了彻底的自我批评。后来,我们成立了各专门部,把全体会员都编到里面去,使每个会员一定要在他所属的那一部门领导下参加一项具体工作。我们就是通过这些部门的各自活动来加强整个研究会的活动的。”“再小点声!——嗯,那是必要的”佐佐木听岛田一说,缩了一下脖子。“你知道,过去我们有一种倾向:所有的工作都推给优秀的会员去做。这回我们定了一条原则,尽可能一人担任一项工作。”“嗯……组织机构呢?”岛田皱了皱眉头——“有哪些机构?”“有组织部、教育部……”“组织部情况?”“负责人是‘大胡子’,认识吧?下分三个组——三年级组、二年级组、一年级组。教育部是领导研究会的。它确定学习文盯君件,指定讨论题,负责人是秃子。”“是那个光瓢儿吗?”“嗯。其次是和工会,还有和你们接头的联络组。这个组很重要,由我负责——”“嗯。”“另外是掌管《无产者新闻》《马克思主义》的分发和收款的,由三浦负责。——我的担子总算轻了些,今后的工作会多干一点的。”“不过,你要知道——”岛田仍旧一字一句象打标点一般,用慎重的语气说:“原则上,这样重新调整是正确的,但对于最近无产阶级运动方向的转变问题,有的人还缺乏明确的认识。这时候,把工作机械地加以分工,我想还是很危险的。问题是要从具休的实际出发,特别是教育部让秃子去抓,会不会出问题?那家伙还有不少的资产阶级思想残余没有肃清呢。”“——不过,这类问题在实际工作过程中,是有可能得到解决的……特别是三浦。”“你这种看法肯定是机会主义!列宁也说过的,如果认为我们和秃子之间仅仅是只言片语的小小分歧,这种思想就意味着要使我们整个运动遭到不可弥补的损失。”“…………”和平常一样,岛田的理论严紧得很,是滴水不漏。佐佐木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总觉得有的地方还认识不上去。他想:是不是自己头脑里还有机会主义的残余呢。——可是他认为,只要秃子多看一些福本的书,在实际工作中肯担任文件学习的负责人,那么,他那不够全面的见解(佐佐木始终认为秃子的见解不够全面,不是意见上的分歧)是可以克服的。他想在岛田面前再说一下,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胆怯。“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实践。理论斗争在现阶段的重要意义就在于此。”岛田一点不动表情地说。“关于你的报告,我还有一点要说的,那就是和工会的关系。——这不单纯是跟工会的联系问题,我们应当立即参加到工会的书记处里去。为了同工会内部的山川主义[1]和工会主义倾向——那种把经济斗争和政治斗争相提并论,或机械地给结合在一起,或迫使工会内部的左翼取消它的先锋作用等思想——彻底决裂,我们必须掌握书记处的领导权。札幌已经付诸实现了,而小樽工会受山川主义教育的工人多,要做到这一点还有困难,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必须火速进行。”佐佐木的心里很清楚:每次来这里,岛田都给他新的指示。“关于这一点,在《怎么办》里写的很明确……”岛田说着,便把书甲开。他挑着画红铅笔道儿的部分念给佐佐木听。内容是关于工人自发的经济斗争和“我们”有目的地进行领导的重要性问题。“着手太晚啦!”佐佐木咯吱咯吱地直挠头。“现在和工会的哪个人联系?”“旗冢。”“是那个小‘杆菌’吧?”“是的。”“可靠吧?”“百分之百,他不会讲演,在公开场所不露面,就象小说中出现的共产党人一样。”“那么……”岛田翻弄着大腿上的那本《怎么办》的书页,稍微思考了一下,说:“你和旗冢研究一下,工会的书记要由我们的优秀会员把牢!”“嗯,明白了。就这么办。”“还有呢?”“还有关于最近小樽和札幌即将成立的左翼艺术团体的领导问题,和召开包括弘前高中在内的东北、北海道的‘学联’地方代表会议的那件事。”“嗯,我同意!”岛田把这记入小本子里。两个人直到晚上十一点才研究完联络的细节。佐佐木打了个大哈欠,把各种印刷品和书籍收藏到帆布提包里。每当佐佐木会见岛田时,总感到岛田的那种独特性格给他以很大的压力。例如说,他就从来没有听到过岛田谈工作以外的事情。开会时不消说,就是随便聊天时,他也和开会时完全一样。这对还有一些浮躁的佐佐木来说,确是感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压力的。商专的“学联”一开完会,他们就开始闲扯一些常去的那家吃茶店的女招待,要不就说一些淫荡话。这已经成了通例了。佐佐木也喜欢跟他们乱扯。按照“学联”内部管理制度的规定,不准饮酒,不准嫖女人,一切私生活必须服从工作上的生活。但开会时,总有人喝的红着脸儿来,也有去会女朋友而迟到的。有的人在集会上或朋友之间,装出一副工人的模样,但背地里却过着非常奢侈的生活。虽然佐佐木对此有所认识,但自己仍不能摆脱出来。甚至有时也偷偷地承认,自己是跟着同流合污了。——然而,这些对岛田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他一样也不沾边。集会上一出现反对意见,佐佐木总是立刻急躁起来,压不住心头的火气。于是,他就把自己要说的和盘托出。岛田不论问题多么错综复杂,他说话的声调和速度始终如一,而且只简单说一句:“那是机会主义!”或者“需要彻底决裂!”这一点,他也打算向岛田学习。在开会处理问题上,佐佐木甚至觉得他有“超”人的能力。岛田是否参加会议,这对会议开得好坏有直接关系。有一次,佐佐木把自己对岛田的看法跟北海道大学的一个学生谈过(此人后来与岛田对立而被“学联”淘汰),他突然冷笑说:“说起岛田来,大家都受他骗了!”这个人对佐佐木还说。开会时,别人迟到了,都笑呵呵地说“啊,对不起!”或是“哎,有点事来晚了。”可是,岛田在这样的场合,总是装出一副假正经的哭丧脸,一声不响地走进会场,悄悄地坐下来参加讨论。这一来,都使人无话可说。尤其是在哪儿喝了酒来的时候,他就要耍这一招。再说,别人是同“学联”的朋友一道去咖啡店才捅出漏子,可是岛田却另有他的那一伙朋友,所以他的事人们却无从知道。然而,说这话的学生本人,因在会上闹得乌烟瘴气,以致使“学联”在管理上成问题,所以他被岛田警告过多次。特别是那个学生企图找岛田的岔子要批判他,这在佐佐木看来,就如同怀疑马克思、列宁和福本和夫等人的著作中有错误一样,那是根本办不到的。佐佐木夹着提包站起来。他还想打个哈欠,可是突然又咽了下去。在岛田面前,自己也都感到莫名其妙,竟变成一谨小慎微的人了。“好,再见。下一次是七日的九点,对吧?”“啊。”岛田就坐在那里哼了一句。他和往常一样,既不站起来,也不瞧他一眼。当初,他对岛田的这种态度很恼火,以为“这家伙真傲慢!”但过一些时候,他才知道岛田的这个态度不是因为傲慢引起来的。——当进行一项新的组织工作时,一切不必要的东西都应该从日常生活中砍掉,事实上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岛田的这种做法,不久便在整个“学联”内部蔚然成风,这就是一个明证。但一开始,佐佐木等人感到非常别扭。有几次,他和朋友们在街上走,到了分手的地方又有些依依难舍,于是又往回溜达。特别是开完会以后,他很想找岛田聊聊。“去喝点茶吧?”他这样提心吊胆地邀请岛田。可是岛田连头也不回,说:“我失陪了!”他二话没说,就匆匆走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往觉得有的人难对付。——佐佐木认为岛田就是这样的人。佐佐木在忙着搞“学联”的组织工作时,他在无意识中也感到自己逐渐变得跟岛田一样了。说来也奇怪,只单单这一件事情,他不知不觉地对从前“难以对付”的岛田就产生一种微妙的亲切感。有一次,他们在学习福本和夫的《社会的构成=转变的过程》时,岛田突然对坐在身旁的佐佐木说:“喂,我到东京的话,很想去见一见福本,哪怕谈几句话也好。”他吃惊地看着岛田。这话简直不象是岛田说的。——但岛田说完,好像又改变了主意,立刻恢复了他那阴沉沉的冰冷面孔。因为问题急待解决,佐佐木从岛田那里出来,就想马上去找工会的旗冢。但时间太晚,他决定改在明天,不去上学了。手宫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早已是夜阑人静的时候。有时只看到几个喝得醉熏熏的船员从专为工人开的妓院那边转过来。佐佐木边走边吹肴似是而非的国际歌口哨,这是他从东京回来的学生那里才学到的。他的脚步声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中间响起回音。在商专没成立“学联”以前,有一个仅有四、五个人的“政治研究会”小组。佐佐木是其中的成员之一。——商专和其他学校一样,学生们也到新从国外回来的青年教授那里去问长问短。当佐佐木到刚从德国回来的专攻经济学的高杉教授那里去的时候,教授提到德国学生对“社会问题”十分感兴趣,于是校内纷纷成立这类研究会。从此,商专才开始成立了“政治研究会”可是,正当这时,世界大战后的经济走向反面,爆发了经济危机。尤其日本受“关东大地震”[2]的影响,所以大罢工接连不断地发生。这些事件不能不引起学生们的关心。这表现在他们热衷于“社会学”“经济学”,方面的研究。诸如亚当•斯密、李嘉图的古典学派,以及波耶姆,巴别尔克、卡尔•蒙哥等奥地利学派的讲义,都满足不了学生们的要求。因为光靠这类讲义上的知识,就连每天报纸上第三版的社会消息都无法理解。——学生们在学校里都就近看起河上肇[3]的《社会问题研究》来。上经济学课的时间,大家向先生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佐佐木的一个同学(现在是“学联”的会员)从一家旧书店找到一本《共产党宣言》的英译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读完。佐佐木到他的公寓去拜访时,见那本小册子上写满黑压压的注解,他念了几段给佐佐木听了。但是他自己也看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佐佐木也不明白说的是什么。可是,两个人在翻看的时候,都感到异常的兴奋。有一次,佐佐木和那个同学一道在街上边走边说:“马克思一方面说资本主义社会必然崩溃,进入另一个社会——无产阶级的社会,可是同时又在‘宣言’的最后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佐佐木身旁的同学听了,立刻满不在乎地说:“这说明在作为一个学者的马克思和作为一个革命家的马克思之间是有矛盾的呀!”佐佐木针对他的这句话,说道:“‘全世界的’这几个字是非有不可的。我倒是觉得马克思的人情味就在这儿。”——现在回想起来,都感到十分羞愧。当时,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以高杉教授为中心成立的“政治研究会”,其直接动机是从早稻田大学因“反对军事训练”而发生的流血事件开始的。这一事件的重要意义,在于使人们认识一个问题,即学校是现实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决不能脱离现实社会而单独存在。但佐佐木等人必须首先从自学开始。最初学习的文件是高杉教授从国外带回来的《共产党宣言》和《国家与革命》(列宁著)。每星期五晚上都集中在高杉先生的家里,一共有五个人。高杉教授并不很懂。佐佐木等人不明白的地方,同样也是先生不懂的地方,所以学习进度很慢,象小虫子爬一样。寒冷的夜晚,研究会的学习完了以后,大家便从很长一段山坡路走下来,到了街上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砂锅面”。每逢这个季节,此地的“砂锅面”是最应时可口的。“德国大学休息室的黑板上,都是光明正大地写出通知——今天几点几分在第几教室召开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真叫人羡慕!”他们都象屠格涅夫小说中热情奔放的俄国青年一样,在深夜里还在谈论着工人运动和革命。这对他们有那么一股魅力,谈论起来有永远说不完的话。从那以后,佐佐木在街上一走,就觉得“工人”特别显眼。放学回家时,他经常绕到码头那里,在防波堤、填海造地、煤厂和海关等地看一看。从工厂门前走过时,就在那里停一下脚步,听一听轰隆轰隆转动的机器声。——他听说在商业学校时代曾和自己争名次的大村到铁工厂去工作,这时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想要去拜访他。一九二四年的夏天,有两名帝大的学生从东京赶来和他们“政治研究会”取联系。那时的研究会已扩大了不少,发展了十四、五名会员。其中一戴截黑色宽边化学眼镜,脸型和眼镜显得很匀称的洒脱学生,见面就问:这里有“工会”吗?佐佐木忸怩地说.“没有……”好像乡下学生一般羞红着脸。自从帝大学生来了以后,佐佐木他们的“政治研究会”发生了急剧变化。——过去,你们只是按照指定的学习文件依次逐段地读,然后每人发表一通自己的意见就了事。然而,我们之所以要掌握各种知识,这完全是作为行动指南的需要,决非单纯为了“博学多闻”。那个学生特别强调“行动”两个字。临走时,他对佐佐木说:“这样的一个城市是不能没有工会的。工会的组成工作,研究会就必须带头!”佐佐木考虑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找高杉教授去了。先生说:这件事学生难以胜任,不是分内的事。他顺路征求了每个会员的意见,赞成的只有两三个人。佐佐木本人在帝大学生和研究会会员之间象钟摆一样来回动摇。可是,他那懦弱的、优柔寡断的性格,在反复磨练当中,自己得到了锻炼,思想认识上逐渐明确了。工会问题表面化以后,迄今有十五个人的研究会成员陆续不断地减少,最后只剩下六个人。到后来,高杉教授也不肯露面了。那时佐佐木的情绪委实有些低落。可是帝大学生却若无其事地说:“这是脱皮嘛!”“这不正是蛇往大长的明证么!”他们几个人都请了假,来到佐佐木家听候差遣。这几个人的脸和手弄得漆黑,在刻印传单。东京来的两个学生动作异常敏捷,很快就把工作处理完,随后用油印机印刷“声讨书”。说起油印机来,研究会里没一个人会用,甚至有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机器(?)的。乱糟糟地摆满一屋子,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大家就坐在里面咬着面包。吃过饭又马上投入工作。“列宁说,从事革命活动要比写革命的书痛快得多哩!”帝大的学生一面工作,一面这样说。他们定好日期,就各自分头在小樽市的码头一带张贴传单(当时可以公开贴传单)。所有的演讲全由帝大学生承担,会场定在某货栈二楼。研究会的会员从前一天就开始到各工地去动员。那一天的演讲会顶稀奇。从上午开始,每当工地休息就给成群结队来的工人讲一遍,同样的内容左一遍右一遍一直讲到傍晚。另一方面,当时每个会员是一刻不停地到处拉工人的。——帝大学生讲得口干舌燥,嘶哑着嗓音笑着说,昼夜演讲了十几场。佐佐木等人连续搞了三天这样的演讲会。这个活动收效很大。码头工人听完报告就来找佐佐木他们。小樽成立劳动工会的第一次筹备会,就是以这些人为发起人,一切由“政治研究会”从中斡旋而召开的。——直到后来,小樽方面的工会发展是一帆风顺的。帝大学生大约呆了一个月就回去了。他们一面整理行囊,一面翻着厚厚的底稿给佐佐木看。——这是他翻译恩格斯的《德国农民战争》一书的稿子。“我正在翻译,好极了!恩格斯不愧为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理论家。”这个学生叫“松山幡也”,名字很别致。后来他才知道,另外一个学生不是东京帝大的学生,而是札幌北海道帝大的学生。——他就是现在的岛田。松山等人一开始就是带着组织任务来到小梅的。他们在建立工会的同时,也是为进一步加强正在全国的大学和高中建立“社会科学研究会”的工作,以便在全国范围内把它们统一联合起来。其后,“政治研究会”改为“社会科学研究会”。从此,研究会便进入一个新时期,它的性质和以前截然不同了。——过去每个会员对这样的运动总是抱着一种“憧憬”的心情,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抛头露面了,而是开始积极迅速地投入实际行动中去了。后来佐佐木遇到学习文件中不明了的地方,也常常去请教高杉教授。“最近如何?搞得不错吧……”先生每次见他,总是这样冷清清地问。第二年秋天,那是学校每年照例举行“射击演习”的时候。三百多名学生潮水般地冲到梯田上。这时,军事教官(陆军少校)下达命令:“正前方约一千公尺处,发现朝鲜暴徒在市内纵火,大肆掠夺……”——大家一面往上冲,一面咔喳咔喳拉枪栓上子弹。忽然后面有五、六个人停下脚步。“喂,等一等!朝鲜暴徒?!”“是呀!什么朝鲜暴徒!”“这是人道问题!”平日反对军训的人,把枪托竖立在地上。佐佐木等人猛然间大声喊道:“喂,按这样侮辱性的命令行动,是我们学生的耻辱!不干!不干!”大家慌乱起来,一阵喧哗,队伍就散了。关东大地震时,因散布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屠杀朝鲜人,大家还记忆犹新。四、五十个三年级的学生各自提着步枪又折回来,去到后面找少校。——带头的是佐佐木。态度暖昧的学生目送着他们,又缓缓地往梯田上爬去。预备役少校变了颜色,说:“这仅仅是个假想,没别的意思。”佐佐木等要求取消这项命令,并希望他当众“检讨”。少校坚持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要斤斤计较。“什么小事!信口开河!”“也许你以为是小事一件,可它却意味着严重的社会问题!”佐佐木这样跟他明讲。“你们是社会主义者吗?”教官露出厌恶的神色。他把军刀靠在右肩上,跟在冲刺中的学生后面赶去。当天夜晚,“社会科学研究会”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并立刻作出如下决定:一、要通过“学生社会科学联合会”把它作为一个全国性的问题来对待。二、要求小樽劳动工会站出来说话——这是整个无产阶级的问题。小樽市内的朝鲜工人很多,一些人已经被组织到工会里来了。联系工作由佐佐木负责。不过,工会是否肯站出来,在这个问题上,佐佐木还有些放心不下。组织部的旗冢听他一说,便.立刻说:“干。”“吸收朝鲜工人入工会是本市的当务之急,可是,他们和日本工人总闹对立。——这正是一个好机会!”第二天,工会的传单《告全市工人和朝鲜同志书》一齐贴了出去。“学联”为防止出问题,在平常不甚惹人注目的会员的公寓设下“本部”,研究对策。当天夜晚,大家油印了一整夜。学校里撒传单,报纸上用大字标题登出来。——学校当局慌了手脚,没料想问题会闹到这个地步。但问题并未到此结束。没过两天,东京各大学的“学联”代表就闯到教育部去了。发生在北海道一隅之地的事件,竟扩大到全国。佐佐木等人已作好被开除的思想准备,高举“反对军训!”“坚决反对学校法西斯化!”的标语牌,同校方展开面对面的斗争。学校里钻进了许多便衣。休息时,休息室里如有四、五个人聚在一起,便衣就一定凑过来。——佐佐木等为达到最后目的,决心实行同盟罢课。但面临就业问题的商专学生,都顾虑重重,动不起来,而外面的工会和东京方面的运动反而走在前头。自从这次事件以后,“学联”会员有显著增加。东京的学生秘密来到这里支援他们。过去有些流于形式的全国性的统一和串连,现在已变得有实际意义了。正如过去帝大学生到来之后,使佐佐木等人的研究会发生质的飞跃一样,今天陆续不断地秘密来到这里的学生,又用理论把他们武装起来了。——那个大脑袋、小眼睛、剃着光头、说话有时口吃的学生告诉他们说:不了解最近运动发展的新阶段,特别是“革命知识分子”所肩负的任务,那么研究会的工作就会寸步难行。工人阶级光依靠自己的力童,顶多不过具有工联主义的意识。但社会主义学说,是在受资产阶级教育的代表人物——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知识分子所完成的哲学、历史和经济理论中诞生的,并由这些人进行传播而带给无产阶级的。因此,社会主义意识,不是.从工人阶级中间自发产生的。这是列宁的正确观点。因此,我们学生应该时时刻刻站在工人的最前头,去进行指导。——小眼睛的学生这样说。他说话着急,总是忙忙叨叨的,所以更口吃了。即使不讲这些革命道理,远离中央的小樽学生,对东京来人的讲话也是百听不厌的。他们讲的内容使佐佐木等人霍然感到心明眼亮起来,这如同脸上蒙的那块遮眼布被揭开了似的。现在佐佐木等人的工作,反而受原来由他们“研究会”帮助成立起来的工会推动了。他们知道研究会必须要为实践服务,但究竟应该怎样做,他们还不明白。不过,这个令人深信不疑的新理论,顿时使学联的活动生气勃勃起来。佐佐木等人终于取得“反对军训运动”的最后胜利。学校当局向社会作了检讨,取消了“朝鲜暴徒”之类的字样。这次运动,和这之前以及后来的所谓“学生事件”迥然不同:这是工会第一次把学校内部的问题作为自己的问题而展开最积极的斗争。结果,在“实践过程”中确实加强了工会和学联活动的作用。小眼睛的口吃学生临走时,佐佐木等两三个人准备了咖啡和面包,悄悄为他饯行。火炉烤得他脸上发热,说道:“我呀,还很会写小说呢。这话不可对外人说……”他孩子般地一笑,又说:“我来这里发现一个材料,高兴极了。”这个学生回东京时,不知怎的被人跟踪上,在上野车站一下车就被逮捕,直接送到警察厅去了。这样,研究会再一次转变了方向。——大家受了“理论是指导行动”的启示,对理论的关心高涨起来。大家认为,研究会应该是对工会进行理论指导的地方,而且必须向这方面努力。这是开始创办《无产者新闻》的时候。由于研究会和工会的接触比过去密切了,学生们的日常生活什么都跟工人们的生活相比较。其结果,研究会里出现一种极端“清教主义”[4]的风气。有些人家庭虽然很富裕,却故意穿得破衣烂衫,有制服不穿,却另买一套浅绿色的工人服穿着来开会。大家还把过去抽的各种牌儿的纸烟丢开,换成了编蝠牌。——编蝠牌最工人化!这些倾向是和追求纯理论的倾向共存的。集会上不消说,就是在外面闲走的时候,大家也不轻易讲话。一句鸡毛蒜皮的话,也要用显微镜放大一千倍,把它看成是天大的问题给您驳回去。他们并不是从全局出发谈大问题,而只是注意一个一个地抠细微末节,对这些小地方,他们的神经是异常敏感的。他们认为,这和下面的一句名言相呼应——“……党内斗争给党以力量和生气,而党本身的模糊不清,界限不明,则是党的软弱的最大明证;党是靠清洗自己而巩固的……”[5]自从“反对军训运动”以后,九州大学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与此同时,劳动总同盟分裂为左右两派,成立了“评议会”,创办了《无产者新闻》,出版后大量流入学生中间。京都又发生了所谓“京大事件”[6]。而且不论其中的哪一件,都是学校问题和工人问题错综交织在一起的,无任何区别。这一点加强了学生和社会的关系。世界大战后,全世界的慢性经济危机日益加深,日本当然也不例外。尤其加上关东大地震的影响,小资产阶级发生了动摇,这一点显得特别突出。家庭汇款中断的学生陆续出现。同时,摆在大家面前的还有就业难的问题。这些都使学生趋向于社会科学的研究。后来,“学联”会员大量增加,超过了四十人。然而,另一方面,有些人认为汹涌澎湃的“社会科学热潮”很时髦,也参加了进来。正当这时,小樽工会面临着一个何去何从的问题——要么归属总同盟,要么归属评议会,二者必居其一。山元谦三从评议会赶来了。在第一次共产党事件[7]中,他连坐过,是工人出身的无产阶级战士,在作鼓动性的讲演方面很著名。他那一双和蔼可辛而又敏锐的眼睛也很有名。大家出自尊敬和热爱的心情,都是“山谦”“山谦”地称呼这位无产阶级战士。佐佐木请山谦到“学联”来,举行了以他为中心的座谈会。当天晚上,到会的学生近五十人。一间八铺席的和一间六铺席的房间被打通,里面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山谦进屋时,他细心地环视一番在座的学生。大家特别局促,都用力端着肩膀直挺挺坐着。主席致词后,山谦突然说:“其实,我今晚有急事,必须马上去,不能讲话。最好改在明天晚上……”接着欠起身子,又说道:“临走之前,我想讲一句:诸位都是想要立即站在阶级运动的前面进行斗争的人,不过这个运动决不是三心二意就能搞成的,希望你们做好思想准备。”说完,用他那独特的两只眼睛扫视一番。接着,他谈起自己在第一次共产党事件中被逮捕后遭到警察拷问的一些情况。——警察骂他:“像你这样的国贼给你来一个‘运往俄国的行李’吧!”说着,就用细麻绳把他五花大绑,在房梁上吊了两天。“运往俄国的行李”是警察对付与共产党有关的人的一种酷刑。他终于嘴唇发白,昏迷过去。“从此,我对他们这此统治阶级的仇恨和斗争心加强了百倍。但这对我们搞运动的人来说,这一类的拷打是一定少不了的。所以,诸位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山谦说完这些便回去了。第二天,到会的会员急剧地减少,总共不满兰十人,山谦一进门立刻向屋里环视一番,然后微微一笑。随后,他对这三十来人以极大的热情讲了许多话。佐佐木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把这件事告诉给岛田。岛田一声不响地听他讲完,连笑也不笑,说:“山谦是个伟大的鼓动家,但现阶段他还没有真正抓住理论上的指导任务。这表现在他对革命知识分子的旗手作用评价过低。从这个意义上说,山谦多少有些机会主义!”自从山谦讲话过后,会员虽然减少,可是大家的思想准备却和以前不同了。那一年的年底,东京的一个大学同学给佐佐木寄来一个小包。打开一看,原来是福本和夫的《社会的形成=变革的过程》。你别的工作可缓办,但本书内容务必立即争取吃透。你必须把握住从自发的工人运动向政治斗争发展的这一辩证法的发展转化的意义,以便同那些对现阶段意义不理解,结果屈服在自然长入说法下的经济主义者、群众的尾巴主义者们作残酷的斗争。目前,在东京作为一个革命的学生或工人,不读这部书是不可想象的,许多的研究会不开会学习来全面理解这部书,也是不可想象的……附信中所用的字眼和奇妙的措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把握”“现阶段”“经过的过程”“经济主义者”“尾巴主义者”“争取”……等等,这一大堆词儿使佐佐木大吃一惊。文章中还到处滥用“——”(破折号)。这意思他不十分懂,于是便拿到岛田那里。岛田看他拿来那本书,根本没有理睬,笑着说:“这些词儿,以前我经常说,你想不起来啦!”“北海道落后啊。我早就知道!”岛田说,下次必须用福本的书作为学习文件。后来遇到工会的人,他们都在看福本写的这本书,而且笑着说:“不读这玩意儿,就要‘经过’没落的‘过程’呀!”“听说就连东京的女学生们都在腋下夹着福本的这本书!”而且工会的人还说,“组织政党”的问题是运动的中心,这是转移到政治斗争的一种表现,最近就有可能成立无产阶级政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是学联,就是工会中过去勤勤恳恳工作的那些人,不知不觉都靠边站了。那些对新方向的转换能在“理论上”夸夸其谈的人都抛头露面了。——只有通过“理论斗争”(这个词是从这时开始使用的),无产阶级的阵营才会巩固。这种思想压倒了一切。“政治研究会”最顺应时代的潮流。佐佐木等人将制帽换成便帽,去参加工会的各种集会。集会上,他们的意见总是占支配地位。起初,老工会工人眼睁睁地瞧着这些“陌生的”学生,听他们讲那些莫名其妙的意见。后来,他们就发起牢骚来了。工会里的年轻人,自然向佐佐木这边靠拢,而且还参加研究会之类的活动,一些新的指导性意见,都是从这里吸取过去的。因此过去专靠威信推动工会工作的工人出身的委员长,就慢慢地按照组织部、书记处里年轻人的意见行事了。当他觉察到的时候,.早已变成“挂名”的委员长了。为了恢复自己的实际地位,他就拚命发表积极的意见,但越发表意见,他就越不受重视。委员长一看势头不对,就反其道而行之——执拗地提出自己不同的意见去驳斥他们。“委员长掉进山川主义的泥坑了!这算不上一回事!”“而且委员长近来大腹便便的,那就是干部蜕化变质的兆头!”工会内部情况发生急剧变化。各种专门部挑选部员时,根本不按过去的老规定办事,凡对新理论哪怕是有一点怀疑的人,就毫不留情地给撤换掉。因为“只有保持自己的纯洁才能巩固”,所以,一直在工作的同志都遭到排挤而心怀不满。但这是“结合之前的分离”,要想坚强地结合在一起,就得硬着心肠清洗不纯分子!若不残酷地(这个词也开始用起来)进行清洗,那就是极其恶劣的机会主义,其结果就意味着这个运动有崩溃的危险。他们的口号是“转向政治斗争!”对此不理解的人,不论是在工会或是在学联,都被赶出去了。接着,和政党问题紧紧关联在一起的培养“职业革命家”的问题又出现了。东京的急进学生们,都在为此积极地工作。日本最缺少职业革命家,如不培养一批把整个一生无条件地献身革命运动的人,新阶段的运动就无法得到充分的巩固。佐佐木等人就是把他们自己看成是这样的一些人。他们并以此为自豪而在工作肴。他每次从各种联系和集会上问来都很晚,一进屋,就坐在桌子上瞧着眼前那张手里握着便帽,探着身子大声演讲的列宁照片。“我也是这样的了!”工会新的领导力量虽然转移到组织部和书记处的年轻会员身上,但尚未组织起来。正如岛田所说,“组织政党”是日本工人运动划时代的大事。为争取彻底的胜利,首先必须加强工会的书记处。佐佐木从岩城大楼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赶紧到旗冢那里去交代这件事情。[1]山川主义是日本共产党成立初期以山川均为代表的“右”倾机会主义,主张经济主义。[2]一九二三年,东京和横滨一带发生强烈的地展,同时引起海啸,当地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到极大的损失,死亡和下落不明者在十四万人以上。[3]日本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京都帝国大学教授。[4]清教主义起派于英国,通常指刻苦朴素,反对奢侈生活而言。[5]拉萨尔一八五二年六月二十四日给马克思的信。见《列宁选集》第l卷第220页,人民出版社版。[6]一九二四年九月,日本学生社会科学联合会第一次大会在东京举行,当时有四十六个学校参加,会议决定了行动的方针。从此,学生运动日益高涨。此次大会,主要是反对军事训练运动和反对治安维持法运动。一九二五年十二月,日本反动政府借口以京都帝国大学学生为中心的运动违反治安维持法,逮捕了大批学生,引起有名的京大事件。[7]一九二三年六月,日本政府第一次逮捕了许多日共领导干部,其中有德田球一、野坂参三、市川正一、渡边政之辅等人。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第五章国家资本主义和工人国家的异同点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俄罗斯的国家资本主义(1948)
第五章国家资本主义和工人国家的异同点
·国家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的片面否定
·国家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 |
九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九古山临回屋子之前,先往大村家的粗点心铺里望了一眼。在摆着糖块、馅面包的货匣子后面,龙吉的姐姐扭着头坐在那里,雪白的脖子后面还留着燕尾儿,好像在瞧着一本摆在腿上的书。“龙吉君回来了吗?”京子在埋着头,当她扬起头时,看上去脸儿红扑扑的。“哟,是古山先生。不晓得为什么,他还没回来呢!”长睫毛的眼睛往下一落,一根根的睫毛在白净的脸皮儿上看得清清楚楚的。接着,在那一瞬间,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含着笑意,望着古山,“您怎么啦?”说也奇怪,古山腼腆起来,不由得脸红了。“今天您还好!”“呃,你说是那个。怎么你也来挖苦我!今天我一点酒味儿也没有哩。”“还是这样好!”京子的目光避开对方,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怕你讨厌呀……”古山开玩笑地说,向她瞥了一眼。随后,他把手插到裤兜里,说:“蝙蝠。”说完,他想起平贺老头子的话来,独自脸红了。京子马上(和往常一样)拿出两盒蝙蝠牌香烟,放在小柜台上,“龙吉回来,请你告诉他到我那儿去一趟。”“他说要到您那儿去?”“嗯。”“是吗?”京子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二楼罐头厂的藤子,刚才隔一会儿就来铺子张望一下!我还以为他们俩约好去看电影呢!——近几天龙吉老是心神不定的,真奇怪!”最后一句,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怕是春心初动了!”古山和平常一样,又开起玩笑来。他想起来一件事,觉得大村一定是从不同于一般的生活环境——学校里出来的。虽说出身是工人,可是已沾染上知识分子的思想。——“这种看法很可能是正确的。”他一面咯吱咯吱踏着楼梯往上走,一面这样想……古山是早稻田大学出身。在学生时代,有一件事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在离他住的公寓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橡胶厂。此处是他早晚必经之路。那一带总散发着胶皮的臭味。他乍搬到那里时,常常感到呕心,尤其吃饭时,更使人受不了。在那附近遇到从身边走过的人,总会闻到他们身上那股胶皮味,所以立刻知道他们是在那个厂子里工作。工厂的困墙不甚高,从门前走过时,可以看到工厂内部的一角。机器上挂着皮带的大飞轮,不停地旋转着。车间里“胶粉”(他认为可能是这类东西)弥漫,干活的人都用毛巾蒙住嘴,把结子打在脑后。入秋,一到“节期”,厂子就在门口的大牌子“东洋橡胶工厂”旁边,每年照例挂起“招募临时女工”的木牌。古山到神田街去寻找旧书,晚上十点多钟回来的时候,工厂里依然灯火通明,机器在隆隆地转动。天晴气朗时,在厂房的平屋顶上晾着几百双长筒胶靴。系着围裙,用手巾扎起头发的女工们,不时地爬到屋顶上摆靴子,每隔一定时间就翻弄一遍。“喂,看见大腿喽!”穿着木底草鞋的男工在下面调戏说。可是附近的人堆也不把这个厂子叫做“橡胶厂”,而称它为”魔鬼厂”,因为这样叫更容易使人明白。——到了战争时期,这个厂子是制造军用品的指定工厂,有定额补助金,经营上没有多大困准。然而,对待职工却苛酷极了。职工中有四分之三是学徒工,厂方勒令他们住在工厂后面的空房里。每月只发三元钱工资,而且一天让他们干十三个小时都无动于衷。那些住在家里来往上班的职工,也休想领到规定的工资。这且不说,对一些细小的事情,厂主也都要横加干涉,呶呶不休地训斥。徒工们一出点差错,就从三元钱的津贴中扣去一两毛钱作为罚款。因此,每个人都是小细脖子,灰溜溜的颜色,皮肤粗糙得很,看上去象劣质胶皮一样。工厂对面是一家粗点心铺,小职工们利用十分、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到那里去买两三分钱的东西吃。有时粗点心铺的主人也不忍心看下去,到时多给添上一点儿。古山住的那家公寓里的女主人也说:“厂主的心太狠了!”她袒护着工人们,经常说:“街公所应当管一管这件事呀!”住在厂子里的徒工中,时常有人逃跑。如果被捉了回去,听说就要吃苦头,把他们关进象北海道内地开荒的工人住的“猪仔馆”里。有好几个人深夜路过工厂后面时,听到徒工挨拷打的声音。这决不是谣言。“魔鬼厂”终于发生罢工了。大家在厂里摆好阵势,寸步不离。住在家里的职工也困守在里面。他们下了决心,即使外面无法送进食物,不吃不喝也要坚持下去。用今天的话来,这叫“饥饿罢工”。他们当时这样做,并不知道还有这种罢工方式。因为大家都明白,即便是干活儿,照这样子下去也得丧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街里的人都同情职工们的罢工。在一般的情况下,这是罕见的。因此,工厂一撒出去传单,街里的人就争着看。他们听说罢工团占了上风,就象自己的事情一般非常高兴。古山放心不下的时候,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工厂前面去看看。工厂对面的粗点心铺是罢工支援团的办事处。厂子的前后门布满警察,他们把帽带扣在下颊上,打着黑裹腿[1],在那一带不停地踱来踱去。有好几次,古山被那些警察用怀疑的眼光给盯上了。工厂里的工人,已经绝食两天了。他们为了达到目的,拒绝接受外面送来的食物。古山想起这件事就流泪。他觉得这是个“人道”问题。可是,自己又无能为力,所以感到坐卧不安。劳资纠纷开始以来,正好过了七天,突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古山从二楼跑下来到了人街上,只听家家户户哗啦哗啦地开门,附近的人都从屋子里闯出来。古山一溜烟向工厂跑去。恰好在工厂门前,罢工团和警察展开一场激烈的混战。附近商店全部熄掉电灯。——下颌扣着帽带的警察和职工扭打在一起。再一看,职工的身体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古山不禁一惊,把眼睛闭起来,只听扑通一声闷响,那人的身体被摔倒在地。职工哼了一声,向后一伸胳膊,随即瘫软下来,动也不动了。另一个职工被躺在地上的人一绊,仰面倒退了几步,等转过头来,脸一下擦在铺着碎石子的路面上。穿着带铁掌的皮靴在人身上践踏,人群乱成一团。薄薄的围墙哗啦一声倒坍了。就在这时,传来“哎呀”的叫喊声。古山第一次听见人发出那样凄惨的喊叫声。一顶变了形的警帽飞落在他的脚下。黑暗中,忽地警察连刀带鞘一起,朝向对面一个人的耳朵、鼻子斜着砍去!瞬间,只听“啊”地怪叫了一声,那人的面孔简直是实际生活中见不到的,象噩梦一般的场面深深印在他的脑海。有人投了一块石头,路灯哗啦一声被砸得粉碎。四周顿时一片漆黑。随后响起一片叫喊声。人们的脚下发出玻璃片被踏碎时的咯吱咯吱声。一听这个响声,古山就象碎玻璃扎在他的脚上似的,神经一下受刺激,一直麻到脑袋。街上的人们老远围着,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一辆卡车鸣起消防车一样的警笛,在大街上转着大弯飞驶而来。一看,卡车上密密层层地载满警察。一个个帽带扣在下颇上,腰佩刺刀,不等车子停稳就纷纷跳下。——真是惨不忍睹!职工们有的浑身血淋淋的;有的从肩膀到屁股赤露着,他们被揪住手脚往卡车里丢,有的在地面上被横拉直拽地拖着走,有的仍在反抗,但他们被包围在当心,不是挨皮鞋踢,就是被踩在脚下践踏。这些职工好像吞了毒药的狗作最后挣扎一般,举着双手,身体转动两下又一头栽倒地下。——转眼间,装满一卡车。“瞧什么!”古山被警察猛地一推,牙齿碰在身旁一个人的肩头上。他捂着嘴,两只腿不由得绊在一起,歪着身子跌倒在地……古山每谈到橡胶厂发生的这桩事,总要说:“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我才喝起酒来的。”他不明白世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因此,他对这个社会完全失去信心。学校的同学见他这样,就说,“古山变成一个社会主义者啦。”在他开始喝起酒来的时候,曾阅读了各种书籍。但他越看书就越喝酒,因为痛感自己应当有所作为,可是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古山就这样一直混到毕业。他大学毕业后,在桦太的一个城镇上当了一名报社的记者。此地是个“起运港”,从原始森林采伐出来的木材都要由这里外运,所以人口的三分之二是苦力。新闻记者的工作逍遥自在,每天可以坐在火炉前叉着腿聊天儿。严冬到来,人们的眉毛上都一根根挂满白霜。——古山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冬天。他的酒量也见长了。每当雪花飞舞的时候,他便穿起皮大衣到简易房里面的酒馆去。室内火炉烧得很热,连烟筒都是通红的。大家喝的都是外国烈性酒。第二年的七月,正当起货船从国内驶来的时候,因停发工资问题,工地上发生了劳资纠纷。虽然是十七、八个人的小规模罢工,可是从此开始,别的工地也有两三处在闹罢工。——这出乎古山的意料,他又记起已经忘却了的学生时代的强烈印象。他那给酒麻醉了的情感又复活了。古山缩短睡眠时间,经常在罢工团和警察之间奔走,将采访来的事实真相刊登在报纸上。当地还有一家报纸,它站在竞争的立场上,专报道对现场工头和警察有利的消息。然而,自罢工开始以后,古山这方面的报纸却畅销起来。这要归功于他的报道。罢工团也写信来致谢。——古山明白:只要真实地反映情况,就是对罢工团的支持。这一点,他感到很有意思。有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为了及时发稿,匆匆忙忙带着采访来的消息回来。一进门,看见火炉前坐着一个穿胶靴的男人,他叉开腿在跟社长谈话。这个人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古山一眼。“喂,这下子糟了!”社长对他说着,脸上露出怯懦的神色。霎时间,古山顶感到事情不妙。“……?”那个人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他一看,霍地脸色变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事情。“您是受过教育的,希望在报道时要注意……”警察讲话如此客气,却使他出乎意料。从那天起,他写的消息都要先由社长过目。劳资纠纷开始以来,古山好像把酒给忘掉似的,一口也没沾过,可是现在又喝起来了。“你——说,现在社会讲正义、人道吗?咦,你——说!”古山一吃醉酒,也不管是谁,抓住人家就发泄他的闷气。在他经常去的那家酒馆里,有人一说:“瞧,‘你——说’又来了。”——那指的就是他。罢工团给报社发来一封“抗议书”,抗议他们突然改变态度。由于报纸的背叛,罢工团完全陷入困境。每逢他去罢工团的时候,都要解释一番,可是装卸工中有个从东京来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当面对古山说:“你是一个叛徒!”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门上贴出一张纸条——“拒绝xx记者采访”。后来过了两三天,报社便把他解雇了。他对自己完全丧失信心,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虽有好心却没得好报。他“怀若一颗破碎的心”避开人们的耳目,悄悄离开住了两年,而且已经习惯了的桦太的小城镇,来到小樽市。古山为了糊口,在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当跑外的营业员。他搬到岩城大楼来,又是那以后两年的事情。不过他随身夹着折叠皮包,是因他干外勤的关系。他一吃醉酒就说:“我是个堕落的人”,或者“我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是,在内心里,却按捺不住他那片刻也不能这样混下去的焦灼情绪。古山就是在这时知道“马克思”的名字。有一次,刚从德国回来的一位被人们推崇备至的才子——经济学者大西猪之介在街上的公会堂讲演,他才第一次在会上听到这个名字。那位著名的青年学者说“卡尔•马克思”“卡尔•马尔克思”起初,他还以为“马尔克思”是“马尔萨斯”的印刷错误,或者发音上的错误呢。他每天跑旧书店去搜集马克思的论著。这成了他的一种乐趣。可是转了一天,在小梅市书店里只能寻觅到一两本马克思的书籍。在他看到的某一本书上,意外地发现“马、克、思”几个正楷字[2],不禁吃了一惊。在日本人的著述中,他把山川均、堺利彦写的小册子反复读了多次。这样,他才认识到,自己以前顶多是一个“多情善感”的人道主义者。他不是站在无产阶级之中,而是在一旁指手画脚,乱加评论,因此才发生“那样的事”。——“我过去是一个非常善意的旁观者。但是,一个旁观者,善意也罢,恶意也罢,这对无产阶级斗争来说,只能是一块绊脚石!”他搬到全是工人居住的岩城大楼来,就是为了要置身于他们之中,不再做无产阶级的“局外人”。而且,他还接受了小樽联合工会调查部的工作,从事各种经济调查。因为他另有职业,所以不能作为正式成员参加工会工作。不消说,他是有个想法的——自己将来必须改变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专心致志搞工会工作。他的酒一直没能戒掉。吃醉时还是“你——说”“你——说”的不离口。——“有没有一个月挣五十块钱的女人给我做老婆?”这倒是他的心里话。他想:若有这样一个老婆,自己就可以投身在工会运动中了。他是人寿保险公司跑外勤的。在工作中,他发现薪水阶层里读马克思书籍的大有人在。所以他心里想:组织一个“资本论”或“帝国主义论”之类的研究会好不好呢。倘若在这个活动中出现优秀分子,可以介绍他去工会工作。因此,开完“房租”会,古山便去找方下颌的男子谈话。一问姓名,那个男子和对立石说的一样,只回答两个字:“岛田”。古山上前说了许多话,但他的脸上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古山感到很恼火。岛田说,他是札幌北海道帝大的学生。“得便到我那儿坐坐?”古山把自己住的房间告诉给岛田,可是对方板着面孔.说:“实在没时间。”虽然两个人站在那儿谈话,可是岛田却在古山的眼前一页一页地翻弄着杂志。他并不是真看。古山一瞧,原来那是一本“马克思主义”的书。于是,他抖起精神来,说:“我有一本福本的书!”“读过吗?”对方还是很冷淡地问他。“没有呢……”岛田听他一说,把身子向左边一扭就转过脸去,几乎连左肩都看不见了。古山不知道该怎样去接近才好。最后,古山在他的那种态度面前给镇住,感到实在抬不起头来。——有一个曾在工会调查部工作过的人向他诉苦说:近来在工会的集会上,年轻人就冷不防地给你提出一些无法答复的大道理,真叫人头痛。此刻,古山在年纪比他小的这个学生面前,似乎感到有同样的压力。但从岛田的态度来看,他很可能与“学联”有关系,因此,他又把肚子里的火气压下去了。古山一面上楼,一面想:过两天我去找岛田好好谈一谈。这时,脖子围着毛围巾,围巾的一头甩在身背后的藤子从楼上急匆匆地走下来。“喂!”古山停下脚步,叉开大腿站在她前面。“慌慌张张地到哪儿去?”“不知道,”她长得象外国人,下颌有点向外翘。——她用下颌压着围巾,从古山身旁灵巧地躲闪过去。“哈哈!是不是等着的人儿还没有来?”古山想起了龙吉,微微地一笑。刹那间,她把眼珠滴溜一转,好像打了个“?",紧跟着她便观颜察色起来,在揣摸对方的心意。立刻又说道:“不知道!”她咚咚地下楼去了。古山的房间是略微向外凸出去的,小樽港尽收眼底。停泊在港口的轮船桅杆上的绿灯和船尾上的红灯有好些个都亮了,灯光映照在黑勉勉的海面上,拖起长长的尾巴。蜈蚣一般的高架栈桥,从码头左侧黑压压地伸展出去。船上似乎还在装货,起重机好像想起来似的,隔一会就哗啦哗啦地响一阵,那声音如同在耳边一样。他把装着“人寿保险”的说明书、小册子和利息计算表的折叠皮包往桌上一丢,好像才明白过来:他不能老是这样混日子。对他来说,岛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虽然跟岛田谈话,他心里总憋着一股火,可是他又一想,看来岛田办事果断,有坚定的信心。这一点和他在学生时代截然不同。“在家吗?”“啊……”这时,古山正在苦思冥想,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龙吉慢吞吞地走进来。[1]这是日本警察决心采取行动时的装束。[2]日本字母一般两种写法,一为片假名(楷书),一为平假名(草书)。此处指片假名。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八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八中岛铁工厂的旁边是一座析构式桥梁,它把第一号填海造地和第二号填海造地给连接起来了。走过这座桥,是一处煤厂,那里堆放着黑压压的一片煤,好像冈峦起伏的山脉一般。小樽市的背后是夕张、美呗和几春别等几个大矿山,小型的陈旧机车牵引着几十辆大型铁皮运煤车,在铁路上不停地来来往往。大型铁皮运煤车象蜈蚣一样被机车一直推到通近码头旁边的煤台上。苦力们拿着铁锹,在严冬即将到来的刺骨寒风中,抱起肩膀蜷曲着身子坐在煤车上,浑身沾满乌黑的煤粉,远远望去,好像乌鸦落在上面。车子开到指定的地点,打开煤车槽帮的挂钩,煤象雪崩一样倾泻在台子下面,天空腾起黑蒙蒙的煤粉。有时坐在煤车上的苦力,一失脚就象蚂蚁掉进沙窝里一样,跟着煤一起滚落到合子下面。伙伴们慌忙地从煤车上跳下来,就从煤堆里往出挖。这工夫,有的就被煤粉给呛死。从临海铁道千线向煤台子岔出去几十条支线,象扇形一样展开来。每逢驳船靠拢码头,几百个“脚力”赤露着半截身子,在颤巍巍的跳板上担着煤篓,川流不息地走动,小樽市的人,管担煤的日工叫做“脚力”。因为几百个肮脏的苦力都靠脚力挑煤,所以给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他们用扁担挑,两头挂着篓子,里面装着煤,只消一拽篓子旁边的麻绳,篓子便翻过去,哗啦一声就把煤倒出去。监工站在跳板的渡口处,每挑一次就发给挑夫一个牌子。他们做完活儿,都要凭牌子领钱。几百个“脚力”都想多挑一次,所以在死劲儿干。哎嗬、哎嗬、哎嗬……在他们的号子声中,扁担被压得咯吱咯吱地响。“怎么装这么点儿!”监工递牌子时,眼睛往篓子里一瞥,大声吼叫着。那些挑不惯的.人,不到中午肩膀就磨破了皮,步子配合得不好,腆杆子又挺不直,总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蹭。掌锹的伙伴见他可怜,就给少装一点。工资是计件的,所以人人你追我赶往返在煤仓和驳船之间。那光景犹如杀气腾腾的战场,慌慌乱乱的。其中还夹杂着临时的女工。有小孩的妇女不能把孩子丢在家里,就在工地旁边铺上一块席子,让孩子坐在那里玩儿玩具。孩子一哭,母亲便把煤篓和扁担一齐扔下,膝盖着地跪在地上,敞开怀喂孩子奶。过后,又赶忙挑起篓子进到人群里去。二井、三菱和住友[1]三家的煤炭堆放场是挨着的。挑煤的“脚力”有五百多人。许多小贩担着带玻璃罩的食品匣子赶来卖大福饼、馅面包和汽水。因为劳动剧烈,大福饼和馅面包卖的很快。“啊……真累!”老李离开劳动行列来到小贩这里,买了一瓶汽水,用中指(大拇指太粗)把瓶口里的玻璃球往下一捅,仰面接住喷出来的汽水,咕嘟咕嘟一气喝光。在这些“脚力”中间,有不少人是住在岩城大楼里的。轮船临出港之前,因急着上煤,所以需要很多的临时工。“哦!”中岛铁工厂的工人陆陆续续穿过析构式桥梁走过来。老李发现龙吉也在里面,于是,他举起长胳膊来。老李的长胳膊和那双大手,在大楼里也是出名的。他说,总让朝鲜人比日本人多干一倍的活儿,所以胳膊就自然而然地长长了。“这就回去吗?.……”老李瞪圆眼睛看着龙吉,再用肮脏的手背擦着喝过汽水的嘴巴。“不,今天要迟一些。出事啦……”龙吉说。“方才从这里过去一个担架,是中岛铁工厂的吧。——出了伤号?”“嗯。”岩城大楼里的房客们挑着煤篓,一个个走上前来问道:“嗬,这就回去啦?”“瞧,真够自在的!现在就回去啦。”里面有人轻蔑地冒出这么一句不三不四的话。“甚么?”山形说肴,急促地揉着鼻子下面——“糊涂蛋,你搞错了时间还在说闲话!现在不是五点了么!”渡边见山形真的急了,觉得很好笑。为了同一般的工人区别开来,街上的人都管在“中岛铁工厂”、“北海道堆头公司”等大工厂劳动的工人叫“职工先生”。谁也不把“职工先生”当工人看待。一提起工人来,指的是那些挑煤的“脚力”,或者装卸木材、杂粮的码头工人和苦力。职工的工钱高,活儿也比工人干净,时间是从早晨七点到下午五点。装卸工不同,不仅劳动剧烈,时间长达十二、三个小时,而且半数以上是日工,还不一定每天都有活儿干。每天到下班时间,当中岛铁工厂的工人沿着运河的柏油路往回走时,“脚力”和码头工人都要撂下活儿歇口气儿,在瞧着他们。一见到这种情况,他们就想起白己还得再干两个钟头……雄头工厂和中岛铁工厂的工人中间,也有这样的人,他们仿佛在说:“对不起,我们和你们可不能划等号!”对那些还在工地劳动的人理也不理就往回走。就连在清一色工人居住的“手宫街”里的杂货铺和粮店,他们对雄头工厂和中岛铁工厂的职工,和对小厂子的“学徒工”、码头工人以及“脚力”的看法,也是有明显差别的——“赊购”的限度都不一样。“虽然把时间搞错还说闲话……但找看不单纯是这个问题。”渡边把浓眉毛一挑,对山形说。“工地时常闹罢工,可是厂里的工人却认为事不关己,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山形晃动一下细高的身子,象小孩一样害羞起来。“话说回来,厂子里的工人过的是部长一样的生活吗?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比起‘脚力’的工作稍许体面些罢了!”“喂,大村……”老李放下篓子和扁担,用流利的日语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儿——”渡边他们先走开了。在席子上玩耍的孩子们冷得聚集在一起,两只小手缩到袖筒里,眼睛追随着挑煤篓的妈妈的背影。妈妈一来到面前,就“妈、妈、妈……”地鼓起肮脏的面颊看着。龙吉由于方才的刺激,身体不由得感到疲倦,于是就在席子边上坐了下来。“你瞧……”老李指着三井和下菱的工地说。从这里望去,挑煤的短工们忙忙碌碌地来注,好像无数的蚂蚁一般。“嗯?”“这回三井和三菱在那边安装有传送带的装煤机啦。喏,那边码头上不是有个象起重机一样的东西么。”“嗯。”“在那儿,他们修一条坑道,直通煤场的下面,先把煤倒在很宽的传送带上运出去,然后就可以从那一台象起重机似的顶端,哗啦一下直接装进驳船……”龙吉一面听老李说,一面吃惊地望着对方。他的谈吐,简直不象是一个平素呆呆地张着嘴巴的朝鲜人。“嗯。”“工地办公室的旁边不是有个棚子么。那里就是安装动力机的地方。三菱的机器己经从昨天到港的龙田号轮船上卸下来了,光是这儿的三百个‘脚力’都得要喝西北风!”脚力们吃喊着,正在发狠地挑着煤小步跑着。“三百人!……”“机器一开动,只消在入口处有几个人往下推煤,驳船上有四五个人把煤摊平就解决了。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所以连工地主任的脾气都大起来了……”“……不过,这里还不会有问题吧?”对方在拚命地讲,但龙吉以为这和自己关系不大,只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不!”老李吃惊地望着他。“多余下来的人数足有四百人,眼看年关又来到,所以都要拥到这儿来!这样,头儿就要更加盛气凌人了,还要往下大砍工钱哩l现在已露出这个苗头来啦。”“……!”龙吉听了这番话,不知不觉的脸红了。港湾工人是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被迫劳动的,所以参加工会的人很多。他认为老李可能是一个会员,……“妈、妈!”坐在席子上的小孩儿又饿又冷,实在顶不住了,鼻涕象一撇胡子粘在腮颊上,歪着脑袋哭起来。“等一等,马上就完!啊,好宝贝!”母亲心中一面算计着挣的钱,一面又赶紧跑了过去。每当母亲从眼前走过时,席子上的女孩儿就“妈、妈!”地叫着。“好孩子,乖乖!还有一回,真的再挑一回就完啦。你好好儿地看着!”夹杂在粗野的男人中间挑煤,不是一件容易事。每挑完一次,母亲们就气喘吁吁的,肩膀随着一上一下地动弹。她们的眼睛上火了,由于过度的劳累,整个面孔都显得僵硬。龙吉一见到席子上的孩子,就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上工棚子里饿着肚皮等候推翻斗车的爸爸、妈妈回来的情景。他身上带着一毛五分钱,从快要收摊的小贩那里买了三块大福饼分给了孩子们。孩子们一下愣住了,起初看了看大福饼,又看了着龙吉,把身子缩了回去。“你妈妈就回来啦。吃着这个等一等!”龙吉这么一说,孩子们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来。等他们把饼拿到手里,转眼间嘴里就塞得满满的,吧嗒着嘴儿吃的直响,唯恐被别人给抢去。不过那两只小眼睛却还在警惕着,一个劲儿往上翻着看龙吉。“喔唷,您费心啦!”母亲从一旁走过时,向龙古道一声谢。虽然老李嘴上没说啥,可是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好感。他又继续说:“因此……”这时,他把扁担挑起。“大家都在商量办法……希望能得到中岛铁工厂的支援……”说到这儿,他便把话煞住,望着龙吉。“我很想跟古山先生谈一谈……”这时,在那边一面站着说话,一面等着龙吉的渡边等人在招翻呼他。“哦……”从来没有人向龙吉提出过这类事情。他搔着耳朵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和我是一起的,等跟他们研究一下。”“好,拜托了。”老李向渡边他们望去,把手举到褶皱不堪的便帽遮阳上敬了一个礼。旁边煤场的煤装完了,大家把牌子摆在席子上数着。——工地上不直接给兑换现金,因为把头在脚力和公司之间还要索取扣头。人们为一天的生活所迫,眼睁睁地明知道吃亏,还是得把牌子交给把头。冬天即将到来,干脚力的妇女们常常把煤块悄悄地藏在围裙下面带回家去。在大楼里住的人,都是半夜三更来偷煤。龙吉的母亲自从他爸爸死后,也干过几次。龙吉一问到厨房角落的煤是哪儿来的,母亲便象孩子似的慌张起来。然而,阿兼大婶却是明目张胆地搞,她说:“不够用的人到有富余的地方去拿,又有啥不好呀!”本来阿兼大婶是住在岩城大楼的寡妇。有一次,她偷煤被看守发现,说是要把她送交警察,在威通之下,她终于把肉体交给那个看守了。后来风声传开,再无法住下去,她就从大楼里搬走了。——一到年关,这类事层出不穷……龙吉随后赶到,他把老李的那番话跟渡边说了。“嗯……”渡边点着头:“姓李?是木子李,对吧?”他叮问了几遍。“他就住在大楼里的。……不定哪天非找你大村龙吉不可的。”走过煤场就是货栈。每个货栈都敞着大门,里面黑洞洞的。肩上披着四角垫布,手拿铁钩的一些工人,在那里进进出出。货栈前划有一条“倒车线”,五六个苦力缓缓地推着一辆货车过来。正是青豌豆,大豆和扁豆等大量“上市季节”,虽然已经日没昏黑了,可是他们还在劳动。从货栈一侧走过去便是一块空场,两三个短工正迫逐着腰间系着印花布围裙的女人,在调戏她。山形一见,喊道:“嘿!嘿!”“你这家伙!”跑来楼抱女人的苦力,被噼啪噼啪地打了几记耳光。苦力一面挨着打,还一面嘻嘻地笑,没有撒手。女的在工人怀里挣扎着,这时,又过来一个人,他把手伸向她的胳肢窝下面……“哎哟!”女人真地放开喉咙叫起来。大伙这才停止逗弄。女的整理着敞开了的衣服,用男人一般的嘶哑嗓音骂道:“色鬼!”苦力们喘吁吁的,在渡边等人面前有些难为情,勉强一笑,很不自然地对同伙说:“走,去喝一杯!”“码头工人简直象种马!”年轻的庄司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庄司,你也想当种马了吧。你……成人了吗?”山形笑嘻嘻地说,这句话是别有用意的。庄司没作声。山形又说:“嗬,真没想到庄司这样可爱!”渡边听了,噗嗤一笑。“庄司,你每个月去几趟?两次,还是一次?”山形说起下流话来,和谈正经事情时完全是两个人。他说下流话,在翻砂车间是大王。他总模仿伊势田工长的腔调——“你麻利点儿就好啦!"——对渡边说:“你会说那话儿就好啦!”要依山形的看法,等渡边会说那话儿的时候,他就变得“更伟大”了。比起别人来,山形办事没准主意,可是要认真起来,他比渡边等人还要偏激。大家都有这个感觉,渡边和龙吉比山形单纯,而且有的地方象个孩子。现在,他们要到井上家去,龙吉根本没心思随和着他说。渡边没有理睬山形,沿着一座座货栈走过去。附近地上撒落一些杂粮,飞来很多麻雀。在苦力们背杂粮的旁边,龌龊不堪的拣豆子的妇女们,手里拿着小筐箩和短柄答帚站在那里。当选豆工厂的女工们成群结队回家时,苦力们立刻在“劳动号子”里填进即兴的词儿唱起来。哎,那边走的娘子啊,多么招人爱哟。大大的屁股呀,咿、呀、嘿。其中也有吹口哨的。工作累得他们死命喊叫。“给你们看好啦!”女工们用身子互相碰撞着,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有活儿干的苦力,手提装着大瓷饭盒的包袱,张着满口胡子的嘴巴,五六个人一起在桥边上站着。一个卖苹果和柿子的女摊贩,缩着身子向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瞧着。有人从她眼前走过时,这才象想起来似的吆喊说:“买点苹果,柿子吧?”旁边一个乞丐模样的男人,坐在地上敞着怀捉虱子呢。海关那里,印有“富士制纸”商标的圆筒形新闻用纸,正一个一个在柏油路上滚动着往驳般里装。监工的跟在一旁,为一点小事在呶呶不休地责骂工人。“笨蛋!饭吃到哪儿去啦!”这些码头工人的现场分工很细,每个工地都有一个“把头制度”。工钱规定为每天工作(称为卸货额)的几成,但在发放实际工资之前,早已被把头巧立名目给苛扣去了。而且,按照工作性质,究竟自己一天搞了多少卸货额,工人本身也不知道。把头就利用这一点,不公开发表卸货额的真实情况。因此,尽管工人们觉得活儿干得比昨天多,可是临走领工钱的时候,却比心里盘算的数目要少得多,实在是太苛刻了。等提心吊胆地去问把头,他要么给你讲一大堆根本无法理解的计算方法,要么就说行市有涨有落。——一提起行市来,他就罗列许多难懂的“术语”,这时,大家只好唯唯诺诺地返回去。到头来,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认为小樽市的事首先该从这个港口闹起来!”一直在跟庄司说下流话的山形,好像想起甚么似的,突然急促地揉着鼻子,这样说。——山形的为人正是这样。山形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龙吉忽地想起刚才老李说的事情。井上家离龙吉父亲生前开的粗点心铺很近。虽然同是在手宫街,但自从龙吉搬走以后,他一次也不曾来过这里。所以,当他路过这条街道时,不由地唤起他自己已经忘却了的记忆。——招牌上的字形,路口上带着“伤痕”和泥巴的邮筒,堆积着木料的空场,一条条小巷和那昏暗的景象等等,都闪现在眼前。这一切对他都有活生生的意义。龙吉回忆起来那一日天刚破晓,只见一片雾气飘浮在空中的寒冷的清早,他跟在父亲的担架后面,从这条街走过的情景。——方才井上的担架也是在这条街上抬过去的。他总觉得吱咯吱咯响的担架声,仍在这一带回荡着。在离井上家不远的地方,山形也严肃起来,变得沉默寡言了。本来要绕三个弯子才能来到井上家,可是一进阴暗的小巷,就迎面扑来灵前的香火味儿,再闻不见平日阴沟里发散出来的臭气了。左邻右舍的老妈妈们打着布带[2],赤露出粗胳膊,忙忙叨叨地在井上家出来进去,把小巷里铺着的木板踏得咯哒咯哒响。井上家的电灯比往常亮多了;门全都敞开来,从门口就看到佛龛前上供的苹果和点心。屋子里挤满厂子里的人。井上的母亲五十多岁,矮个儿,稀薄的头发,看去已经年老体衰。不知为啥,她讲话老是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的。——原来眼睛哭红,肿了起来。山形弯腰施了一礼,说了几句哀悼的话。不料想他说的是那样得体、老练。母亲看见山形身后的渡边,手里握着油污的便帽站在那里,忽地嚎啕大哭起来。“真难怪您伤心!真是难怪啊!”山形理解她的心情,于是就解劝老人家。“他是个孝子呀!”井上的母亲说起儿子提工资快,厂长对他的评价好,等等。过去,渡边和山形跟井上的感情并不很好。只要是与工厂有关的,不管遇到什么不合理的事情,井上从来不讲一句话,而是拼命干。在发生火警时,跑去救火的人中,他是最卖力气的。“多亏各位帮忙!方才伊势田先生给送来了三十元香钱。”井上母亲谈起话来,常常显得六神无主,颠三倒四的。帮忙的人在厨房里,有时她也跑进去,其实没有啥事,回到屋中又象在寻觅什么似的,茫然地向四周张望。不论谁招呼她,总是呆呆地发愣。“啥事?”一看不对头,她就象受了惊吓一样站起来。龙吉回忆起父亲被抬回家时,自己的母亲也和她一样。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看见来了这许多人,乐得她蹦蹦跳跳的。“大哥哥呢?”渡边问她。“那、那。”她用手指着佛龛说。“怎么啦?”“觉觉。”这时,六岁模样的男孩儿在一旁说:“撒谎!”他说大哥哥死了,但是跟妹妹说觉觉同样是无动于衷的。这个男孩儿是最讨井上喜爱的小弟弟。井上曾说过,“无论如何,我也不叫他当工人。”“死了吗?”“嗯,死了才睡下的。”“是么,是死了才睡下的吗?什么时候起来?”男孩儿沉默一会,说:“不知道。”这时女孩儿跟渡边亲热地说:“妈妈说,大哥哥没脚脚——”妈妈一听,说:“瞧,这孩子在说些什么呀!”她猛地拽了一下女孩儿的衣袖。龙吉一看,山形在悄悄地擦着眼泪呢,——他性情急躁,可是有时还嬉皮笑脸地跟人说下流话,这反而使人感到和他的为人一十分相称。山形觉得龙吉已发现他在抹眼泪,于是便和平常一样急促地揉起鼻子来了。井上家里很象他这个人,收拾得千净利落。炉旁的钥匙和小工具都是完整的一套,好像是他利用厂子里的工作空暇时间做的。——井上母亲不厌其详地一个一个讲给渡边他们听。渡边等人临走时,井上母亲又突然慌张起来。然后,象下了决心似的,说道:“是这样——”渡边一面穿起肥大的鞋子,一面回过头去。“我们收到三十元香钱,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才好……是这样……”说到这里踌躇了一会儿。——“往后家里剩下的全是这样小的——反正他都是给厂子里干活儿才出这个事儿……是这样,本来不知道能给多少钱!我是怕…””井上母亲说得结结巴巴,拖泥带水的。接着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三十元是一大笔钱,这个恩德,我永远也忘不了!”——果然不出所料!渡边心里想。“事情是这样——”渡边说。“公司毕竟是公司,不管你怎样为它效劳,一旦不顶用了,是连理也不理你的。我们这些人也很难说,保不住会和井上君一样的。我们都有父母和儿女,一想到将来,总觉得非让他们多拿出一些钱来不可……”井上母亲半张着嘴,突然直勾勾地望着渡边的胖脸,说:“那就拜托您了了……”厂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赶来。并上母亲又把对渡边等人说的这番话,重复地讲给他们听。在小巷里走路,不踏稳阴沟上的木板,暗处的污水就要溅到身上。——山形“哎哟!”一声,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腮颊。从到井上家,龙吉一言未发。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老是平静不下来。他们走出小巷,冰冷而干燥的夜风,忽地从脚下吹上来。龙吉一面走,一面将自己父亲的事,和家里过去的情况都讲给渡边听了。这类事情,龙吉很少跟外人谈。正在谈着的时候,父亲穿着草鞋站在学校门口的样子,父亲一声不响地背着面包匣子回去的心情,又活生生地浮现在脑海中。走在渡边另一侧的山形,马上转到龙吉身旁,“嗯、嗯”不住地听他讲。“一点不错!”渡边象打句点一般地说。“我以为工人在这个世界上,要么象大村龙吉的父亲,最后自己毁掉,要么象井上安三一样,为了那些家伙遭到杀身之祸……再不就是……”渡边溜了山形一眼,说:“再不就是为彻底改变和自己一样的所有工人们的生活,而豁出性命去干。——我以为只有这三条路。”“管它哪一条……”——山形又用他平常那种逗趣的口吻说了一句,但立即闭上了嘴。“是呀,只有这三条路。”渡边一面走,一面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停下来又踢出去,一连踢了三脚。最后一脚,石子向侧面飞去,落在流经道路中间的小河里。三个人一声不响,但心里都很激动。“喂!”迎面走来两三个学生,突然喊了一声。“大村君!”其中一个人亲昵地说。原来是商专的学生。龙吉的肩膀好像被人突然一把扭住,他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那人是他在商业学校时的同学。他大概是今年考入商专的,制服和钮扣还新着呢。龙吉立刻涨红了脸。当他记起来的时候,本能地把自己的身子隐藏在山形的背后。“我还住在那个老地方。你一定来玩啊。我还有事跟你商量哪。”对方的腋下夹着装满了书的帆布手提包,他往上提了提,看去是那祥和蔼可亲。龙吉胡乱地说了几句。后来问道:“学校怎样?”“学校?——无聊极了!”他冷淡地说。“……?”.可是他说的这句话,龙吉觉得是一句反话,没有作声。——突然,对他们产生一种强烈的憎恶感。“改天我去找你好啦……”这个同学叫佐佐木,直到龙吉突然辍学之前,他俩非常要好。可是,龙吉想到自己家是在岩城大楼卖糖块、洋画和卖弹子的“粗点心铺”,所以连忙说:“不,我去找你吧。”和他们分手以后,渡边说:“唔,原来大村龙吉还有这样的同学……”只因遇到佐佐木等人,所以龙吉思想上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混乱。他中途停止学习时,学校里有一位商科大学毕业的年轻教师,正在讲授福田德三的《国民经济讲话》。不知为什么,他只对经济学感兴趣,而对其他课程几乎都不喜欢。但商专的经济学课时最多,而且还有一位写过《囚禁中的经济学》的著名学者大西猪之介。龙吉想,佐佐木等人真幸福啊。佐佐木的经济学也学得很好。过一会儿,他却又说:“他们算得了什么!”他说的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还不是啃老家儿!”龙吉认为:正如渡边所说,“我们”要走我们的路。然而,在他的这种想法后面,心情上反而感到很沉重,自己觉得不如他们。后来,他不再说话了。在回家的路上,渡边和山形是同一个方向,到了分手的地方时,渡边说:“大村龙吉,跟我们再走一段路吧?”那里是小樽市的工人街和非工人街的交界处,是一条从开凿的山豁口往上斜过去的路。这时,小孩们手拿木棒还在那里跑着玩呢。工地上的工人和身穿号坎儿衣服的日工,脑袋耷拉在胸前,两手交叉在怀里,正弓着背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乱纷纷的。走到中途,渡边停下脚步,指着从那里拐进去的小巷,说道:“右边的二层楼就是工会!——就是敞着玻璃窗子的那个。"工会?龙吉只听人家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噢!”龙吉说着,不由得向四外张望了一下。他想,说不定会被警察给盯上的。“从前面走过去好吗?”“这?”龙吉含含糊糊地说着在看庄司。庄司每次说话,总要颤动几下他那非常滑稽的薄嘴唇。龙吉想起今早上因失火的事,庄司说话触到了他的痛处。因此,他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走过去得啦……”老山默默地看着龙吉。那是极普通的房子,这有点出乎龙吉的预料。楼下的进门处是一块比较阴暗,但还算宽敞的空地。许多的鞋子、胶底袜和草鞋乱丢在地面上。在破旧的纸槅扇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各种画,有的象赤面鬼的一只弯弯的胳膊,有的象工厂里的铁锤和齿轮。从半开着的纸槅扇那里,可以看到一个面黄肌瘦,长头发的男人,叉开腿站在半截煤油桶做的火盆前一面取暖,一面大声说话。他一只手往后拢着垂在额前的头发,一面高谈阔论。因为隔着玻璃门,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二楼上点着明亮的电灯,和楼下一比很不相称。那里好像有许多人在集会,从敞开的窗子里一股脑儿地传出来各种说话的声音。不知为什么,那个工会里的人不断用手往后拢着垂在额前的头发。这给龙吉留下很深的印象。再一点,他们的气色都很难看。他下意识地这样想:工会的人要么象岩城大楼的立石那样是个身强力壮的人,要么象山形那样的人,都是令人望而生畏,'‘勇不可当”(他懂得这个词)的人物。龙吉一提起这件事,渡边抿着嘴嘿嘿地乐。[1]均日本垄断资本集团。[2]日本妇女穿和服工作时,为操作方便起见,常用布带在前后心打成十字股,把袖子吊起来。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七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七冗长的训话完毕,饭后只剩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冬天即将到来,大家都珍惜午休那么一会的晒太阳时间。可是,大家盼望的这段时间却被砍掉了。“该死的火警,它把人可害苦啦!”庄司和千叶走到铁丝围着的草坪上,投掷海绵做成的球玩起来。渡边和山形来到停满汽艇和驳船的运河岸边,靠着工厂的混凝土墙抱着腿坐在那里。温柔和煦的阳光照射在油糊糊满是灰尘的身上感到暖烘供的。山形象平常一样,忙叨叨地揉着鼻子下面,在听别人说话……渡边从自己的鼾睡声中惊醒过来。厂子里的工人差不多都聚集在这里。钢材用涂有一层油的厚苫布罩住,苫布上面印有红色的③字。有一个来装卸驳船上货物的工人象“大”字一样睡在那里。运河对岸的仓库二楼是“选豆工厂”,许多头裹毛巾的女工,脸儿对着窗户排列在一起,好像朝这边说什么。中岛铁工厂的工人同她们在大声逗弄。汽艇拖着满载木材的驳船,嘭、嘭、嘭……尽情地吐着烟圈,翻腾着运河的污水驶进码头。驳船撒开绳索,汽艇往后一倒就开走了。在厂子里,工人的装束和周围环境混在一起并不觉得怎样,但到了明亮地方,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衣着脏得异常显眼。“你这家伙就爱打瞌睡……我这么想——”山形在鼻子下面揉了两下,用另一种语调说:“尽管是运动初期,可是我反对工会以运输工人为主就容易搞的说法,而把大工厂的组织给往后拖……北海道还是落后啊!”渡边微睁两眼,默默地听着。“工会里有个叫旗塚的,还没有露面。那家伙很可靠……”说到这里,山形的语调又变了。渡边将头埋在竖起的两膝中间,依旧微睁着双眼,说:“以后给你介绍介绍……”不知为什么,他很少说“给你”两字。“喂,渡边和大村在吗?”伊势田工长两手插进裤兜里走过来。这时渡边才把头抬起。“讨厌,又是‘你得麻利点儿干’了……”“真是莫大的信任。”山形说着,嘿嘿地笑起来。“喂,渡边!情人找你呢!”不知是哪儿传来的这句话,大家听了哄然大笑。午休过后,决定由大村和渡边去社长家处理火灾的善后工作。“一有这种事,准是落在我头上!”山形拍了一下渡边的肩膀,渡边觉得很难为情。可是龙吉心里却感到美滋滋的,因为得不到信任的一般工人是不会被派去干这个活的。一踏进社长公馆大门,龙吉“嗬”地说了一声。阶梯形的层层街道——海滨大街有杂乱无章的漆黑煤厂、仓库、海关和一湾死水的运河;大厦街有银行、大商店,可供游人散步的大街有咖啡馆、吃茶店,一片郁郁葱葱的地方有学校和公园等。——社长公馆是在最幽静的山上。茂密的林荫道上鸦雀无声,十分寂静。大村和渡边一面爬坡,一面倾听篱笆深处传来叮咚叮咚清脆悦耳的钢琴声。“趁这个时候吸一吸新鲜空气吧!"——渡边说着,便阴沉着脸,解开胸前一个钮扣,向后挺了挺腰。走进社长公馆大门,有许多小树林,不知往哪儿走好,两人踌躇了一会儿。身穿西装的男孩和一个穿着西式披肩的女孩,跟一只长着漂亮的皮毛,耳朵竖起象狼一般的狗,在宽阔的庭院里追逐着。活儿很简单,并不是处理火灾的善后问题,而是把过冬用的纸槅扇从库房取出装在正堂屋门上,给客厅和各种卧室安装火炉和烟筒。从库房往外搬火炉、烟筒和门板时,男孩、女孩和狗停止了玩耍,以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俩工作,狗在渡边身旁嗅来嗅去。太太不时地走出来。当太太跟龙吉说话时,他的脸涨得通红,很紧张。太太年轻貌美,对他俩用“劳驾……”或是“请您……”这类话。渡边和在工厂干活时一样,脸阴沉着没半点笑容,做起活来动作熟练,比龙吉利落得多。安装时,两个人脱下鞋子刚要进屋,太太便说:“哎哟,脚!”渡边并不觉得脏,瞧了瞧自己的脚掌,直挺挺站在那儿。这时,女佣人拿来拧好的干净搌布,两个人只好把脚擦了一下。明亮的走廊映射着庭院的绿荫,从这里走过去便来到大客厅。角落里摆着一张长沙发,坐下去可以埋下半截身子,还有一把安乐椅。大厅当中横着一张可容十五六个人的大台桌,四周摆着椅子。壁上挂着带框的油画和珍贵的西洋瓷盘作装饰。色彩谐调的壁纸,在透过高贵窗帘的阳光照射下,室内显得那样柔和雅静。除在西洋画或照片上以外,龙吉和渡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客厅。女佣人见他俩站着不动,噗嗤一声笑着走开了。大客厅的右角门和明亮的凉台相通,社长靠在门旁的一把膝椅上,边喝红茶边和客人谈话。——这里可以看见狼一般的狗在宽阔的庭院跑来跑去。院子里还放着漂亮的台桌和藤椅,而月.还有只能在公园才能看到的秋千和滑梯。两个人是在大客厅里安装和渡边身量一般高的烧无烟煤的德国式火炉。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跑进来,说:“阿妈,我要吃点心!”龙吉一面干活儿,一面悄悄重复着女孩子说的“阿一妈”两字。“阿妈”的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要给的,请洗手去。”妈妈跟自己的孩子讲这样恭敬的话!这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在他看来,妈妈会数落孩子的。——孩子们马上到客厅角落的“盥洗室”,把“H”“C”之中的“C”拧开放出水来,又各自从衣袋里取出漂亮的手帕擦了手,然后他们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吃起点心来。女孩子还把手帕打开来铺在自己的膝盖上。社长用剪刀剪去雪茄烟头,点上火,本来知道他俩来了,可是没有理睬他们。他身穿一套大岛绸外褂悠然自得地坐着。女佣人向凉台小步跑去,离很远就鞠了一躬,说:“您的电话……”社长没搭腔,站了起来,走过客厅看了看渡边和龙吉什么都没说。“什么?说清楚些!我听不懂!”远处传来社长大声接电话的声音。“不管!他太放肆了。我遭火灾时竟然装不知道!”说到这里,社长啪的一声挂上话筒,立刻返回来。回走的时候,再没有看他俩一眼。龙吉心中暗想,社长平素还不错,看来是昨晚失火的心事太重了。大客厅安装完毕,又来到书斋。这里比眼熟的漂亮的大客厅还要好,不禁大吃一惊。书房里有带着沉甸甸穗子的窗帘、双层窗户、摆满壁橱的书籍、沙发、装潢考究的台灯、毛茸茸的地毯、带有雕刻的金座钟……这回没人告诉龙吉,可是他却在门口悄悄看了一下自己的脚掌。“怎么样?大村龙吉。”渡边自从进了公馆,第一次听他开口。但是,他仍然阴沉着脸。“真好啊……”龙吉叹息似地说。渡边瞥了他一眼。’“在这样地方学习多好啊!”说着,龙吉俏悄抚摸着金座钟,回忆起自己把书放在面包工厂的案台上,一边和面,一边看书的情景。渡边又看了龙吉一眼。“大村龙吉,一看见这样的地方,你就想到学习?……”渡边刚要说下去,这时太太走进来,他不再言语了。“这里的活儿完了,请休息一下吧!茶已经沏好了。”龙吉心里一慌,涨红着脸说了声“是”。忽然,从远处的房间里传来钢琴声。好像是孩子弹的,音阶还有些辨不清。在这渺无声息、宽阔寂静的深宅大院里听到琴音,竟然使他俩感到置身于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世界。“真是不一样啊!大村龙吉。”渡边看着台子上的火炉底座说。“啊!.……”随后,渡边又换了一种语调。“比岩城大楼怎样?”说着,嘿嘿地笑起来。龙吉象陶醉了一般,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没有搭腔。有时仿佛想起来似的,只是反复地说:”真是不一样啊!”女佣人来请他们,于是,两个人便跟在后面喝茶去了。尽头是一间有许多窗子凸出去的豁亮的洋房——儿童室。孩子们有的靠近中间的桌子看书,有的在摆弄玩具。钢琴声是从旁边的房间传出来的。——龙吉想起了手宫街密密层层的房屋,和全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的情景。来到了大客厅,茶盘上己摆好两个带盖的茶碗,他俩都不曾用过这样的茶碗喝茶。“请到这边洗手吧!”女佣人拿着崭新的毛巾带两个人到盥洗室去了。龙吉看了看自己的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渗入皮肤的油泥和铁臭味是怎么也洗不掉的。凉台上的客人又换了。他们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太太也参加了进去。这一回社长不住地开玩笑,逗得大家直乐。虽然渡边和龙吉都知道这叫麻将,但是看到玩这东西,他俩还是第一次。据报纸登载,东京近来也颇为流行。——社长他们是不是总在过晌玩弄这个东西呢。“工厂快下班了,现在正是看钟点的时候呀!……”龙吉象到别人家去玩耍的小孩一样,情不自禁地说。于是,工厂的情景——削铁的车床,咕咚咕咚震天响的汽锤声,煤烟弥漫的厂房里阵阵的机油味儿,又一下浮上他的脑海。——“真是不一样啊!”安装完毕,离开社长公馆时,已将近四点钟了。算来才三个多钟头,可是他俩象呆了五个、十个钟头一样,时间过得很长。两个人从公馆出来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深深吐出一口气,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向后挺了挺脖子。随后,一面往坡下走,一面又重新回头看了看社长公馆。——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渡边走在路上,心情依然十分激动。他觉得脑子有些昏沉沉的,好像吃醉酒一般。“怎么样?大村龙吉。我仿佛刚从敌人的本部参观回来似的!”渡边望着龙吉,意味深长地说。“真是不一样啊!”龙吉仍旧在重复着他说过的这句话。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渡边说“敌人的本部”几个宇,原来以为会象子弹一般射出去,从龙吉那里得到反响!然而,却毫无反应。他觉得龙吉已经懂这个意思,所以就没再吭声。从一层一层的街道往下走,每一层街道都看得一清二楚,它们和山上各自不同。当来到工厂前面时,这才松了一口气,觉得唯有在这里,才能用憨直的语言尽情大声疾呼,手脚才能得到自由舒展。“啊,大村先生!”学徒工庄司跑到龙吉面前,猛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井上被……被毁掉啦!”他的喉咙硬塞住,用手指着今天试车的铣床前面那块空地。空地上铺着四五尺见方的新砂子。渡边站在那儿呆若木鸡一般,说:“怎么回事?”“从那儿——”这回庄司用手指向架着主轴上的铁梁。“他上去修皮带被毁掉了!”起初,井上的脚被夹住,突然咯吱一声,下面干活儿的人吃惊地抬头一看,井上的身子在皮带和传动轮中间被搅得稀烂,象撕裂的破布一样在打转。眨眼间,井上大腿以上的半截身子从上面倒栽葱掉下来,变成了一堆紫黑色的肉块。——看到眼前的这种情况,人们吓呆了,一动也不动。在井上的身子落地的刹那间,还微微动弹了几下。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听不清楚。后来就象死鸡一样扭过头去。大家忘记关掉机器。皮带上不时往下滴着血,仍在冷酷无情地叭哒、叭哒……旋转着。这时,机器才被人们关掉。后来,用临时做的担架,才好歹把井上送进医院。——托起井上将冷的身体时,空地的砂子上聚下一摊地图般的血污。触摸到血迹的工人们,紧张得面如白纸。他们用担架抬走井上的身体时,仿佛自己的身子也和井上一样,感到毛骨悚然。井上被抬走后,用铁锹铲去地面上的血迹,铺上一层新土。皮带上仍粘着碎肉。工人们一言不发,平时,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激起洋铁板屋顶的回响。现在,全厂却寂静无声,工人们就好像在深水底下,不声不响地移动着。现场清理完毕时,大家方才意识到出了事,马上七嘴八舌地大声谈论起来。龙吉和渡边听到这消息,脸色立刻变得刷白。——社长在电话上说的每个字,如同大字标题一样,浮现在脑海。放下话筒,随即边打麻将边大开玩笑的社长的侧脸,历历在目。工作熟练的井上之所以丧命,是因为他赶到失火现场给社长家帮忙,通夜没有睡觉的缘故!渡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厉了。“怎么样?大村龙吉。”他和平常一样,是指名道姓地叫龙吉。龙吉感到自己所面对的现实一下子土崩瓦解了。山形慢吞吞地走来。工人在资本家面前,处在什么地位?——处在井上的地位,渡边说。所以,工人必须认识到“自己是工人”老实说,渡边这句话的意思,龙吉今天才开始明白过来。龙吉浑身还在颤抖。他觉得自己的经历和父亲的死,使他横得了很多事情。然而,再仔细推究,那只不过是一种“我不服输”的心情罢了。他认为,我虽然中途辍学,但自己脑子并不笨,这怎能在阔少面前认输呢!而是因为父亲、母亲和自己的这一家人生活太悲惨了。他深知个中滋味,所以思想上无时不在这样考虑:我要摆脱这个环境,争口气给你们瞧瞧!所以,岩城大楼的古山,只要一见到龙吉就是满口的“工人!”好像是世界上只有“工人”,而且说“工人”是最可贵的。到底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不理解。而且,这对想尽快地从“工人”行列摆脱出去的龙吉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不仅古山,现在渡边说话也都流露出这样的口气——身为工人是最值得自豪的。龙吉的求知欲非常强烈,他很喜欢到知识丰富的古山那里去玩,古山一提起“工人”来,他就默不作声。在房租问题上,他是强打精神出席的。他以为这么一点房钱,自己还是有办法交得出来的。——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他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了。“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浑身沾满机油、弯着腰劳动的世界,一个是站在剥削地位,有大客厅和书房的世界!……”渡边有个习惯,遇事感情越激动,说话时就越一字一句地放慢。——这句话,使龙吉想起刚才看到的大客厅和书房。当井上血肉棋糊地掉下来,象死鸡一样扭着脖子的时候,社长却拿自己的“火灾”和工人的“性命”来计较得失,一面打着麻将,一面若无其事地大开玩笑,这绝非作为一个“道德问题”所能解决的。资本家和工人之间,毫无共同之处,本质上是敌我关系。因此,我们必须从这一点去看问题。——渡边这么一说,龙吉才恍然大悟。“真可怕呀!”龙吉忽地感到惊恐不安,忙着向自己的左右看了一下。“真可怕呀!”山形急促地揉着鼻子下边,意味深长地望着龙吉。随后,又望着渡边说道:“如果我们把井上事件看成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无动于衷,那就大错特错啦!”工人们聚在一处,谈论起井上生前的一些事情。“自们一起去陪灵吧。”有人提了一句,大伙异口同声地说:“这不是外人的事情。走吧!真的!”“社长嗔怪我们没跑去救火,甚至还叫工长训我们,那若是烧到工人头上呢……”后面有个人说话了。但他说这番话怯声怯气的,到后来就含糊不清了。大家突然沉默起来。龙吉偷看渡边一眼——他觉得自己是了解情况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讲出来。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又失掉了勇气!这时,只见渡边稍微晃动一下肩膀,说道:“我和大村龙吉今天到社长家去了,所以情况很了解——”工人们目睹井上的惨死,情绪异常激动。渡边的这番话,给他们的印象是极其深刻的。渡边说话时,总是在克制自己的激昂的情绪,这样反而更加有力量。龙吉感到他的讲话有一种魅力在吸引着自己,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渡边。渡边说完,大家半天没有作声。冶炼车间的老师傅叹息了一声。“唉,井上太可怜啦!死不膜目啊!”“他被机器绞住的前不久,还谈救火的事情呢。井上说,社长还大大表扬了他一番呢!”“是么,这可吃不消!”有人捂着脸说。“今天早上,不是有人还袒护老板说,灾难临头不分彼此嘛。”渡边膘了一眼就要提升工长的福原。“算啦,再怎么说,这也不是局外人的事情!”“可不是么。”“井上有老婆吗?”一个上了岁数的车工,自己深有感触地问道。“老婆孩儿都没有,还算造化”“没有,也是怪可怜的!”身后有人气冲冲地顶了一句。’“该会有妈妈和弟弟、妹妹呀!”“是呀,太可怜啦!”“那么到底给多少钱?”一看,说话的人原来是山形。他两只眼睛东张西望的,急促地揉着鼻子下面。“就是这个问题!”两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这种说法,好像是要先听一听旁人的意见怎办。——大家默默无言,似乎都在彼此窥测着对方的心意。“非得让他多出钱不可!”感情容易冲动的千叶,颤动着薄薄的嘴唇,高声说。“井上是为老板赚钱丧的命,就是养活他家一辈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庄司听了顶高兴,乐得他把木底草鞋弄得咯哒咯哒直响。他巴不得发生一些特殊事件。“能多出钱吗?”“不是能不能多出钱的问题,而是要让他多出钱的。工人也好,劳动者也好,这是一条人命啊,人命!”千叶一口气说完。山形在后面说:“不然,咱们怎能安心工作呢?对吧!”“是呀!”千叶觉得这正中下怀,于是在一旁帮腔说。“如果这次事件给日后造成一个坏的先例,那问题就严重了。,咱们非坚持不可!”治炼车间的老师傅,他从自己的肩膀一直看到胳膊,说:“真的,我那活儿也够险的!”龙吉发现他们中间充满这样一种思想,用渡边那句费解的话说:这就是“工人的觉悟”。他并没认为这就是觉悟。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其所以使大家有这样一个觉悟,正是由于他们处于工人的地位。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话虽如此,但渡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车间里开始昏暗起来。把好端端的一个人象绞肉一样给嚼碎的皮带,在薄暗中凝视着下面,而罩着帆布的车床、刨床和钻床,在地面上好像吓得蜷缩着身体,憋住一口气似的。“今后一个人也不能再出事儿。走,咱们到井上家去”龙吉决定跟随着渡边、山形和怒气未消的庄司等人到井上家去。他忽然记起昨晚散会后,约好雄头工厂的藤子到市郊的电影院去看大河内传次郎演的电影。可是,他以为即使得罪了她,也是无可奈何的。——这和往常的龙吉可大不一样了。他想:今天回家,一定先把种种事情告诉给古山。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六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六第一天早晨,龙吉比往常来的迟了一些。这样的集会看来是无所谓的,可是龙吉他们回到房间都感到精疲力尽。这和在工厂里硬顶着干夜班回来时不同,而是心焦意乱,精神上感到很累。龙吉按一下记时器,来到办公室的玻璃门前。这时厂里的人正聚在那里吵嚷着。“哦。”龙吉把手放到油亮的便帽上,说,“出什么事啦?”“嗯。”最近才由学徒工转正的千叶,笑嘻嘻地说:“翻天——覆地的——大事呀!”一看,聚在一起的全是上年纪的老师傅。“失火啦……”“失火?昨晚上吗?”龙吉听到说失火,就象有一种预感似的。“是啊,社长家邻居的隔壁失火了。你昨晚上到失火现场去了吗?”千叶的这句话似乎含有言外之意。他两只手插进裤兜往上提了一下裤子。龙吉转过头来含糊其词地说.“啊。”千叶溜了龙吉一眼,说:“那就很成问题罗。听说社长大发雷霆,他还说,咱们厂顶多去了两三个人,其他厂子的人反倒及时赶到,帮了很大的忙呢。”龙吉昨晚开会回来,刚躺下就失火了。他跑上三楼的空屋向窗外看去,好像是社长的家。究竟是跑去看看还是睡觉呢?……他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半天。正在观望的工夫,火势就下去了,火光映红的天空渐渐暗起来。而且早晨还要早起,所以他就没有去。虽然打定了主意,可是在下楼的时候,仍然有些放心不下。“………”千叶象藐视人似的冷冷一笑:“头儿们都慌了,正在研究处理善后问题呢。说什么处理善后问题很有必要,真叫人骇怕!”千叶比谁都懦弱,可是有时疯狂起来就厉害得很,简直象要咬人一般。他说话有个毛病,总是摇晃着身体,往上提裤子。龙吉把漏菜汤的破饭盒放在更衣室的架子上,换上沾满油污的、领子冷冰冰的工作服。他打了个寒战,便下到厂房去了。往常这个时候,工人们都在守着机器工作,可是今天工长都去办公室不在现场,所以大家到处一帮一伙地议论着失火的事。只有脸上冷得起鸡皮疙瘩的学徒工拖着木底草鞋到处走动,手拿长嘴油壶和机器油壶往每个机器上浇油。中岛铁工厂,宽十二丈,长约三十六丈,是一座钢骨结构、铅板铺顶的工厂。屋脊上装有五个一排蘑菇状的通风筒,在半空中不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钳工部和车工部几乎占去大半个工厂,冶炼车间和翻砂车间各占其余的二分之一。钳工车间和车工部门口突出的一块,是三面镶着玻璃窗的监工室兼办公室。工厂的棚顶上架着铁梁,上面悬着滑车的起重机,儿条铁链从上面垂下来。棚顶的一面是狭长的二楼,那里是木工部;一按马达的电钮,总轴就转动起来,支撑它的铁梁也跟着巍巍颤动。各种宽窄不同、速度不同的传送带,象人体的动脉网连接着下面的每部机器。如果总轴发生故障或需要浇油的时候,必须从木工部的二楼铁梁上走过去。学徒工庄司用长嘴油壶咯吱咯吱地往龙吉的车床上浇油。龙吉问他:“你昨晚到失火的现场去了吗?”庄司的薄嘴唇,冷得直哆嗦,瞧着龙吉,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给涨工钱吗?大村。”龙吉觉得他曲解了自己的话。本来他希望多有几个人没去,而且盼着有人跟他说:“谁肯去呀!”这样也好稳一稳自己的心。——龙吉的为人也有这样一面。他觉得庄司这人很讨厌,便向积存平板台的地方走去。庄司无论对谁总是冷言冷语地顶撞人,所以没人喜欢他,因此一直当学徒工。但在学徒当中却很有威信。有些事学徒工只好忍气吞声,唯有庄司能为大家针锋相对地去反抗。可能因为境遇太坏,性情乖僻,有些冷酷,所以在一般情况下,他在学徒工中间总是孤零零的。曾跑到失火现场去救火的福原,在平板台那儿谈论着当时救火的情形。他正讲到兴头上,指手划脚起来,围观的五六个人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只去了两三个人,福原一定给社长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大家很羡慕,另一方面,令人想不通的是,“身为工人”何必去巴结社长呢,这样的家伙没人瞧得起他。“我从电影院出来就看到失火了。一看方向正是社长家,心想:见鬼去吧!他要想让我们去救火,平常就得待我们好一点,到时不用说,我们就跑去了。——我想到这儿就没有去!”靠在龙吉身旁的渡边这样说,是在故意讽刺福原。“对!”“社长那家伙太自私了,总是想方设法剥削!”平常没有很好考虑这个问题的人,也都由于对福原的嫉妒,才说出这样的话来。眼看要升工长的福原,脸卜露出讨厌的神色,点上纸烟,向旁边喷了一口,闪烁其词地说:“可是……灾难临头时是不分彼此的呀……”“不分彼此?”渡边直截了当地说。这时,他不再象平常那样沉默寡言了。接着,福原说:“是呀,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工作啦!”这话莫名其妙得很,逗得人们哄然大笑。聚集在办公室前面的工长们,嘴里嘟咕着进了厂房。一般职工倒无所谓,工长不赶去救火很可能被免职!(工长们暗自思量)因此,他们显得非常不高兴。“喂,今天头们的气儿可不顺,当心点!”大伙眼睛看着工长就散开来,回到各自的工作台去。这时,响起洪亮的汽笛声,震得铅板屋顶直响。翻砂车间和冶炼车间在一幢房子里,正好是背靠背。打开熔炉口添进焦炭和铁块时,整个车间照得红通通的。“若到失火现场去,正对咱们的路子。,“哼,所以咱们浑身都是烫伤嘛!”山形的体格健壮,他拄着铁锹站在熔炉旁边弄得很脏。鼻子底下蹭两下,嘴巴和两腮就沽上煤灰,好像一撇胡须。“正是跟老婆睡得香甜的时候!,,山形说着,嘿嘿地笑起来。“这也不光是你一个人!”北川倔头倔脑地说。他拿着铁桶,站在熔炉小出口的前面等料,脸和胳膊满是烫伤。“如果给加薪早就跑去救火啦!谁还顾得上老婆呢。”往熔炉里送风的鼓风机,在角落上发出催人欲睡的嗡嗡声。“没想到社长是那样愚蠢,人家没去就责骂,这象话吗?还不是他没有人缘!”“一意孤行的人是不懂得这个道理的!”山形嘻嘻地笑着,不住地咯哒咯哒磕打着两个鞋后跟儿。北川沉默一会儿,说:“是啊!社长这家伙若在翻砂车间就得每天喊:失火啦!失火啦!”每当山形用铁锹打开熔炉门往里添焦炭和铁块时,他那橡树一般硬梆梆的胳膊上就隆起一块肉瘤。厂房里的空地上,有几处翻好的不差分毫的几何形砂模。——学徒工收拾完木模和铁屑,在往过道上撒水。“可以吗?”北川拿着铁桶向学徒工大声问道。“可以啦!”北川用手巾包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把铁桶靠在熔炉小出口的下面。山形用铁锹拨拉开挂钩,取下涂着粘土的挡砖。一霎时叭的一声,白光闪闪,钢花四溅,铁水发出一股焦臭气味流进铁桶。从学徒工那边望去,北川就象站在火花里一动不动,清楚地看到他的胸脯、胳膊和肩膀上的一块块肌肉在动弹。“堵上!”“好啦!”山形用砖堵住铁水,噼噼啪啪地进着碎屑。北川拿起铁桶往直径三尺的滑车砂模里浇铸,烫得砂子冒着紫烟,连同水蒸气一起把北川的脸给蒙住,呛得他转过头来吸了一口气。浇完铁水,北川向旁边一蹿,在深深地吸气,因为他憋了半天了。这时他说:“我的肺快烂得差不多啦。”山形笑嘻嘻地说:“你现在才知道啊?”山形到中岛铁工厂只有一年,和大家不太熟悉。人们知道他在“内地”做过不少工作,但具体工作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人缘好,大家都是“老山”“老山”地叫他。或许因为他和车工渡边住在同一方向,两个人经常一道回家。渡边挨着龙吉的车床工作,他俩年龄又相仿,所以有时也和龙吉一起回去。当老山从后面赶来时,渡边就和龙吉分手,而和老山一同回去。“北川,你是想拿肺来换一天两块三毛钱的工钱吗?"老山说着,又往熔炉里添着焦炭和铁块。“可不是么!……最近我考虑了,想早些洗手不干……去开个小铺子!”这时北川拿着空铁桶回来了。老山哈哈笑起来,说;“那太好啦!活着能干个小买卖就很不错啦。”翻砂车间的棚顶横梁上吊着手动的起重机,链子上挂着铁罐,把它移到炉口,铁水便从大出口流进罐内,然后吊起来再移到大砂模处浇铸。“喂,老山,起吊吧?”吉本爬上横梁朝下喊。“呃,这就开始?”老山用铁锹咱哨地敲打着熔炉。“来吧!”吉本跟对面横梁上的伙伴打个招呼,开始推动起重机。起重机下面有滑车附在轨道上。他俩一边瞧着下面烟熏火烤中来往工作的人,一边”哎嘿、哎嘿——”地推起来。从上往下看,砂模好像外国某公园的设计图。铁罐摇摇晃晃挨近熔炉,老山、北川和学徒工用铁锹拢住铁罐使它靠近炉口。年纪大的北川象打夯女人一样,配合动作唱起一两句小曲来。哎——梳洗呀,打扮呀,隔壁的好姑娘!哎唉,哎吹哟……”“好啦!”大伙用铁锹把铁罐推到熔炉大出口下面,老山从下往上叮铛地敲打开挂钩——四溅的火花落在大家的头上。“好买卖!劈头盖脑地浇下来,可就……”接着配上街头流行的小调唱道:“那时呀,小命就要见间王……”“定价两块三毛钱?”“两块三?可是咱们的小命就值一块一!”不料,一起用锹捺着铁堆的徒工搭了腔,人们顿时哄然大笑。锹头下面的铁罐,也跟着晃动起来。“喂!真要浇啦!”山形管浇铸,他的脸在粘糊糊的铁水照射下,变成了赤面獠牙的妖怪。铁水的热气,使汗水从沾满砂土、煤烟的脏脸上和胸前不停地往下淌。每个人都穿着衬衫用袖子擦汗。而且,一掀开炉门,焦炭之类燃烧时放出的毒气,熏得人鼻孔火辣辣痛。溢出来的铁水,常常落在脚下。一遇到潮湿的地面,吱啦一声轱辘辘滚成个圆球儿。这个活儿,不管谁干也都得受点烫伤。北川有一种论调:“翻砂车间全都是烫伤活儿,没听说女人爱上干这一行的。有老婆的人还好,让小伙子干,实在太可怜了。”铁罐装满,大家就撤去铁锹。“若是社长千这活儿,我们就得每天登门探望病号啦。”火花溅在老山的胳膊上热辣辣的,痛得他用舌头舔着,他那乌漆墨黑的面孔都变了样。“说真的,这场火并没烧着……”有人接下去小声说。“来,干哪!”北川抬头朝棚顶说。铁罐里装满铁水,要依次往一排砂模里浇灌。起重机到了指定地点,一打舵轮,链子哗啦哗啦垂下来。下面的人摘掉挂钩,铁罐就自动倾斜过来。大家时而大声嚷着,时而哼着小曲工作,但思想上都是聚精会神的,不敢有半点疏忽。工作中间,北川大爷几次跑到一个角落手捧着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顿。这活儿又热又出汗,还叫人提心吊胆的。收工后,累得人精疲力尽。翻砂车间和冶炼车间的工人,他们的性情要比车工和钳工车间工人暴躁得多,身体看去挺结实,但仔细一瞧,脸色很坏,眼球都是混浊的。木工手拿木模从钳工车间上面陡立的铁梯子走下来,耳朵夹着一支铅笔,衣袋露出半截折叠尺。车间里只有木工身穿短上衣。木工在门口说:“听说厂长今天要召集大伙训话……”“喂!”山形从身后撞了一下渡边的肩膀。——渡边把“坯料”(铁棒)夹在车床上,对准旋刀削轴呢。吱、吱、吱……旋刀前面眼看着卷起铁屑,露出冷冰冰银灰色的光滑面。渡边不时地用卡尺量直径,同时还用毛笔刷蘸饱机油往铁棒上涂抹……渡边的短粗脖子一扭,回头看了看。接着卸下传送带,看见山形时,他脸上落出那种沉默寡言的人所特有的亲切表情,说:“瞧,你的脸多脏呀!”从翻砂车间到这里来,就象刚从矿井上来的矿工一样,脏得很显眼。“这儿不是你们翻砂车间里衣冠楚楚的名士们来的地方!”渡边说着笑了起来。“别瞎说——”山形把漆黑的手装作往对方的脸上抹去,接着向工长那里丢个眼色。工长不象平常那样唠唠叨叨地来回转了。两三个人凑在一起,神色显得很紧张。山形急促地轻声说:“今晚七点。——我差点忘了。”窃窃私语般地说完,手指摸着削过的轴面,又放开喉咙说:“还不成。这象砂纸一样,粗糙得很呢”“哼,是你老山的指头粗糙吧!别搞错了!”“要讲指头,咱们可就是半斤八两啦!”.只要有空暇,山形没事也爱到渡边这里来。渡边在龙吉车床的旁边工作,年龄也相仿,小学毕业以后就进了铁工厂。他不甚喜欢开玩笑,一可是,他象寡言少语的人常有的那样,一说句玩笑便与众不同,总带有一种幽默感。他一直在机器旁边生活,身体没长高倒是先长宽了。腿也比龙吉短,有点罗圈腿。虽然他俩的境遇都很苦,但他在生活中,不象龙吉那样遇事谨小慎微,看人颜色行事。因此,比起龙吉来,他给人以不拘小节的迟钝感觉。龙吉不喜欢这样人,然而渡边的这种性格却适合在“工厂”。龙吉不同,他虽然中途辍学,但仍有进取心,身上还带着一些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学生味道。中岛铁工厂的人出于对龙吉的尊敬心情,开玩笑时称他为“学者”。他做事认真,在校时学习好,对事物的理解力也强,所以厂里的人遇到不认识的字和不懂的事情,都去向龙吉请教。说也奇怪,渡边近来跟龙吉好像很亲热。但龙吉从旁观察,倒是觉得渡边和山形之间有一种共性的东西在促使他们和睦相处。龙吉进厂后,主要跟渡边学徒。渡边话语不多,但很热情,教的好,一听就懂。当龙吉的活儿接二连三堆起来,时间又紧迫,手腕僵硬得象根铁棍,实在顶不住的时候,他就头晕脑涨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即使在这个时候,渡边的表情比机器还冷漠,仍一板一眼地处理他的活儿。——他同样毫无表情地用准确的动作帮助龙吉。这且不说,龙古操作时,在入刀的手法上,开头和煞尾的劲头不均,车出的活儿总是粗细不匀。再看渡边车的,个个儿都一样。龙吉觉得:这不单纯是熟练程度问题,甚至在铁活儿上,也明显地反映出性格上的不同。“头儿来了!”渡边轻轻说。“咦,学者怎么啦?”对方黑糊糊的脸上,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手揉着鼻子下面。“…………”渡边没作声,摇了摇头。“?”“还有不懂的地方……”龙吉说。“是吗?”这时,山形向走近身边的工长微微一笑,回翻砂车间夫了。这位傲慢的伊势田工长,不知为啥,对渡边痛爱极了。不论出啥事,从不责备他。因此,一看见渡边就说:“你千活麻利点儿。再麻利点儿就好啦!”“工长这家伙黏黏糊糊的,要当心!——想要和你搞同性爱呢!”大家觉得这话真逗。“怎会看中我这样人?”——渡边有些难为情。渡边不愿再听“你于活儿得麻利点儿”这句话,拔下旋刀就走到砂轮旁边,挂上皮带,圆圆的砂轮风驰电掣一般转动起来。吱、吱、吱……旋刀上火花四射。砂轮常常迸出碎屑伤人的眼睛。厂内工人中,工资最高的岸本,在砂轮旁的平台上,手里拿着圆规一面用粉笔画图样,一面在和前来看画图样的酒肉朋友谈论他在咖啡馆和银行职员为女招待争风的事情。“那娘们儿真混帐!”岸本好像宿酒未醒似地发出嘶哑的声音。“这也是因为我吃醉才骂她。——你讨厌我是工人,那商专毕业的也好,大学毕业的也好,若说几何、高等数学比我强,我倒想领教领教。不错,我是工人。他们的工资是否比我多,还是个问题哩!咱每天拿四大块,是个阔佬。——她叫我臭骂一顿。”“那些蠢材的月薪,怎能和咱爷们比!”显然,这是对方在奉承岸本,因为他经常尾随着岸本要他请客。岸本在下班临走前,呆在盥洗室的时间要比别人长一倍,每天用保险刀刮脸,香皂洗头,整整齐齐地扎上领带,挂上崭新的硬领。他说:“在咖啡馆只有银行职员、公司职员最吃得开,太不公道了。”所以,他每天晚上打扮成银行职员或公司职员的模样去逛。“我和你们不同,手很柔软,一个老茧也没有,只要说话留神,怎么也瞧不出是个工人来!”这是一次岸本在盆漱室一面仰头扎领带,一面看着渡边粗笨的手时说的。他认为人家管他叫工人比自己被踢进阴沟里还耻辱。渡边从未主动地跟岸本搭过话。——岸本发现他左手戴一枚金戒指,便不时探头探脑地向黄灿灿的戒指投以羡幕的眼光,作出谄媚的笑睑。“你昨晚去救火了吗?”“没去。”岸本一问,渡边板起面孔这样回答说。“没去?……我可去啦。这时候什么事儿都得撂下,非去不可。这是为日后着想啊!”渡边停止磨刀,回到车床前。身旁的龙吉耸着肩膀,探着身紧挨车床,嘴角露着舌尖,抿着嘴拚命地削轴。他挂上传送带,转动摇轮,瞄准尺寸在入刀。一寸直径的轴,要削五百根。削完一根,龙吉就扬起右手晃动几下,再捶一捶肩膀。恰好这时看见渡边,龙吉的眼睛露出笑意。渡边心想,这是吃不消了。几天来,夜班已把他们组装起的新型铣床安好,工长们试车去了。工人们边谈边干,工作也松懈了。但经常落后的龙吉却在拚命干,一句闲话也顾不得说。在一旁的学徒工庄司,遇到一台齿轮不灵咯哒咯哒直响的车床,他就怒气冲冲粗暴地使用。“这工厂太有趣了!一有火灾全厂都跟着战战兢兢的!”上野从厕所回来,一面说着一面摇着头走去。中岛铁工厂有两三个工人是从小工厂转来的。他们经常受到伊势田的责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过于拘谨,所以在工作中很自卑。上野是从斋藤、辻他们那个大野田工厂来的,脸色象患肺病似的苍白,小脑袋总象冷的打颤。上野觉得不是自己的工厂,所以谈任何事情都无顾虑。午休时,和大家说:“这里的工厂比较大,所以还逍遥自在。小工厂最近总闹罢工。”他的小脑袋频频摇动,看来是未老先衰。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用晃脑袋往上打“重点”似的。“我到这儿来,还没见过有人往工厂里贴传单呢。可是我们大野田工厂,这是常有的事。一听说要支援码头工人罢工,厂里的工人都多多少少凑一点钱送去!”这事顶新奇,中岛铁工厂的工人听了,都很感兴趣。这样的消息对龙吉常常有一股吸引力。他从早上七点一直被迫干到下午五点,连到盥洗室蹲一下都很吃力。他甚至感到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会彻底垮的。厂里无论是谁,在盥洗室脱光上身一看,就会发现每个人身体都有些畸形。车五百根轴!从早到晚老是重复同样的动作!一天一块八毛钱!扣去假日,每月也就将近四十五块钱!根本养活不了全家。“听说俄国的工人好得很!一天只干七小时的工作。”不知道上野是从哪儿听来的,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提起劳动时间,是关系到每个人的事情,所以大家“嗬”地一声,把两只眼睛都瞪圆了。“可是,干七小时的工作能生活吗?”“是呀!够呛吧?若是七小时的话,下午两点就能回去了。那可……”“是这样——”上野接过话头,脑袋比平常晃得更厉害了。他说:“人家没有啥也不干站在屋里就赚钱的什么社长、厂长之类的人,所以生活是不成问题的”一次,上野经常讲的这番话传到厂长耳朵里,他险些被送回大野田工厂去。从此,他便闭口不谈这些事情,好像变了一个人。“上野最近连头也不晃啦!”渡边说完笑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下达一个通知,说厂长要讲话,休息时间大家到饭厅集合。“糟糕,休息时间又吹了!”“一失火就得赶快爬起来,瞧瞧南边的天空!真要命,真要命!”伊势田工长朝着他最得意的渡边走来。“去通知冶炼车间一声。”渡边无奈只好独自一笑,到冶炼车间去了。“你说甚么?甚么——?”炉里喷起的火焰映红冈山赤露着的半边肩膀。他掌着铁钳在砧台上一面用锤子有节奏地敲打,一面喊着,没有理睬渡边。汗水顺着毛茸茸的胸脯往下淌,炉火一照整个胸脯红彤彤的。两个徒工轮流踮着脚挺直腰,利用反作用从身后把大锤抡圆,照准火红的铁块,伴着有趣的节奏狠狠砸下去。“忙着哪,等等!”这个车间的人,性情都很粗暴。他们说:“同样是跟铁打交道,但我们不能象你们那样斯斯文文地干!”旁边在焊接大烟筒。小炉里炽热的焦炭堆中插着蘑菇形的铆钉,大铁钳把它夹起扔过来,熟练地接住以后就哒哒哒……铆起来,发出机关枪一般的声音,震得耳朵里,嘴里嗡嗡直响。“怎么样,你偶尔来听一听这美妙的音乐会解困的。”手拿大铁钳的须田说着,眼睛充满和他那强悍的身体不相称的和蔼的微笑。——“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你欣赏一下汽锤声好啦。它是我们这里的大王啊!”光是响声倒不要紧,焦炭和煤烟呛得喉咙直痛。尽管炉台上方倒扣着漏斗形烟筒,可是大家的鼻孔、嘴和耳朵仍旧熏得漆黑,吐出来的唾沫和痰老是黑的。冶炼车间的工长们一回到家里就爱吃一种野菜,据说可以排除肠胃里的尘埃,但并不灵,因为这个厂子进进出出的工人比其他任何一个工厂都频繁。原以为某人是歇班了,谁料想他早已退厂了。有个人面色苍白,头上缠着手帕,说是去医院的归途来到厂里看一看,因为他气喘,慢慢吞吞地边说着话,边用手摸一摸他在厂子时用过的铁砧,拿一拿锤柄,在厂子里四下张望一番就回去了。后来很久不见他来,原来是死了。冶炼车间的人说,身体越结实越容易得肺病。因而,这里的人得肺病,都是因为野菜不灵,身体健壮的关系!渡边把厂长要训话的事告诉给手拿大铁钳的须田便回来了。在伸进钳工车间三面是玻璃窗的监工室兼办公室里,各种各样的人匆忙地出出进进。再一看,龙吉和刚才一样,还在抿着嘴咬着舌尖削轴呢。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五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五“关于房租问题,听起来可能都不认为是个大问题,但这对我们住在岩城大楼的人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古山的讲话和乎时不同,是郑重其事的。大川老爹在一旁专心倾听着有没有新奇的词句和道理。“不错!”卖糖的老金说着,瞥了平贺老头子一眼。“象我这样做一两分钱小买卖的,直接关系到吃饭的问题。”这时,老头子弯着腰,胳臂肘支撑在大腿上,两手托腮,闭着眼睛。“今天到会的人很多。这次不比过去的那两次会,只单纯要求修理便所和漏雨地方的局部性问题。因此,希望大家先决定今晚的会如何进行,并按什么程序进行。——应如何进行呢?”古山的这番话没人听懂。“应如何进行……”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要说如何进行,这个问题很简单——对岩城先生的要求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就可以了嘛。”“对呀!”“不,那还不成,不答应又该怎么办?这必须决定下来。”古山说,“嗯,不错。”“等一等!”一个新搬来的下颌方方正正的青年,坐在最后面大声说。“大家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话怎行,我认为要规定一个办法。”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好像每句话打上“。”“、”一样,说得非常准确。“我认为要这样——会上要决定一个人作主席或者议长,叫什么都没关系。想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见的人,应该——取得主席的同意再讲,不要随便说话。”大家望着这个陌生的,下颌方方正正硬得好像什么都咬得动似的青年。古山也大吃了一惊。“我认为当主席的要制止与本题无关的发言,对各种意见应当加以取舍,使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海上搬运工立石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这个人。他觉得刚才还翻阅杂志的矮胖子,突然间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立石惊讶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忽然想起介绍他加入工会的人,在一般谈话中象口头语一样,经常说“议长!”“无异议!”这是外国语吗?他曾问过是什么意思。那人说:“现在流行这句话。”立石心想:这个矮胖子是谁呢?“那就这样一个个举手,现在是该我讲话的意思罗……哎,真是怪事儿!”“这象学校里的学生!”阿兼拿着扁平的小烟袋模仿举手的样子,说,“我、我、我……这样说,对吧!”于是,哄堂大笑。“这样吵吵嚷嚷的可不成,要紧的话一句也没说呢!所以那个办法是很有必要的。”古山提高嗓音说。对先决定选议长再开会,是他最近从书里看到的。他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在这个会上用一用。他从未想到岩城大楼里有人和自己一样也知道这件事。无疑地,这一定是“左翼”(这个词也是人们最近才开始用)的人。这时.古山好像发现了同路人一样,感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厚感情,所以向对面尽头处的那个人望去。可是那个方下颊的人却漫不经心地翻弄着大腿上的那本杂志,并不理睬古山。“还是决定机长好。”老李把议长说成了“机长”。“对,不是一两个人发言,应当这样办!”温厚善良的河西,坐在那里一直一言不发,而现在象经过深思熟虑似的慢吞吞地说。他有个毛病,不衔着香烟也要皱着眉头。阿兼曾经说过,河西自从生活困难以来,愁得他脑筋都不好用了。大家一致赞成推个议长。“那末让谁当议长呢?”古山说。“那就是你呗!”大川老爹用大拇指触着古山的肋骨说。“只有古山先生啦!”立石粗声粗气地一说,就决定古山当议长。古山把伸出去的两条腿缩回来,重新坐好,用弯成筢子形的五个指头咯吱咯吱搔着脑袋。“我实在是头一次……”“准都没当过。”立石又大声说。——无论在哪儿,他总是用大嗓门说话,因此,人们都认为他傲慢。“议长!”尽头上有人轻轻举起手来。“唔。”古山心里一慌,张口结舌地回答了一声。“这个问题,我认为很简单,……”一看,还是那个方下颌的人。“我们既然付房租,房东就有义务马上给修理这样臭垃圾箱似的房子。因修理房子就要涨房租,太不合理了。相反的,这个时候我们还想要求岩城(没有称先生)落房租呢。——落两成房租,立刻给修理岩城大楼。我认为可以在这两个问题上展开讨论,不知大家有什么意见。”一字一句讲得清清楚楚,不论谈话的方式或措词,岩城大楼里的人还是头一次听到。因此,他讲完话,大家呆呆地沉默了半晌。——大川老爹不住地点头,对那种谈话的方式很佩服。“问题是……”这样堂皇的说法,他非常喜欢。方下颌说完,若无其事地又翻弄起大腿上的那本杂志。古山知道他那种谈话方式,和最近一个朋友叫自己读的那本费解的书(只选读了几处)完全相同。但是,这种谈话方式,可能对住在岩城大楼里的人是很不合适的。——一看,不仅阿兼和泽井的管家婆,就连每个男人也都面面相觑。“后面那位的意见是这样,现在的房租很贵,面时这个情况,大家就应该让岩城落两成房租,同时还要让他给修理房子。——因为现在很多人都交不起房租嘛!大家觉得怎么样?"古山没费气力又把这句话重新说了一遍,会上紧张的情绪马上缓和了。大家又喊喊喳哦谈论起来。“若是能办到的话,那可就再好没有了!,“租钱要得太多吧!”泽井的管家婆隔着两三个人望着阿兼,说道:“当平贺先生您面说,我真为房租钱发愁!若是落两成,十元钱收八元就能省出个粮食钱来!那该多好啊”朝鲜人单独在一起议论起来。“我们干活,工钱比日本人低,任何时候都低。可是房钱却和日本人一样,这不成。房钱也要便宜些才好。”老阳说话时,急得他两只手在嘴巴前乱抓挠。“老阳说的很对。我们是站在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广大立场。然而朝鲜人在我们中间,生活的确是悲惨的。问题是……”说到这里,大川老爹有些手忙脚乱了。“问题是……”由于这句话用得太早,下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也不知该怎说才好。“不过让房东落两成房租还要求给修房子,那有点太可怜了。哪怕是不涨房租,只要求给修理房子就行,不知大家意见怎样。我想……这样比较稳妥。”说这话的是鞋匠。这时,平贺老头微睁两眼,晃动了一下身子。“请大家等一等!不要随便说话。”古山制止了大家的谈话。“现在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说是房租不动,要求给修房子。怎么样……这两种意见哪个好,请大家发表意见。”“鞋匠说的倒也在理儿……”河西这一回是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头项上,深思着慢声慢语地说。“嗯——,那也有道理!”这一回大家纷纷倾向于这个意见。正当这时,两个青年女子,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悄悄走到门口,坐在方下颌的紧背后。“议长!在这个场合提出落两成房租,岩城房东是不是太可怜的问题,我认为是错误的。其实,事情并非如此。落两成房租是否合理,我认为这应该从我们的实际生活来考虑。如果……”方下颌用杂志搔着头,晃动了一下左肩,说:“如果说房东太可怜,那么和我们天天愁吃愁穿的人相比,他过的是什么样生活呢?首先,我们看一看他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吧。他是住在有臭虫的,一下雨就漏的湿漉漉的房子里吗?他干过那浑身弄得乌黑的背煤的活儿吗?他干过那脊梁都要压断的背豆饼和青豌豆袋的活儿吗?他在雾气腾腾的灰尘里选过豆子吗?在货仓之间来间地拣豆子,这种遭人白眼的活儿,他干过吗?没干过!哪样也没干过!那么岩城的生活能比我们还惨吗?恰恰相反,他的房子很讲究,在市中心。他不知道什么叫漏雨。他吃的饭菜,我们从未见识过。而且,他那金迷纸醉的生活,我们是都不懂的。这一切全是靠收我们房租剥削来的钱生活的。现在,我们要求他立刻落两成房租和修理房子的理由就在这里——”“同意!”大川老爹喜形于色,大声地说。他是否同意那年轻人说的道理,自己也不知道。不过,那一字一句使得他越听越入迷。“不错,你这么一说,也是有道理的……”河西说着,脸上露出一种那是理所当然的神情。方才偏袒房东而提出相反意见的鞋匠,靠着那边的墙上,溜了河西一眼,接着便把手插到怀里去。“刚才那位——”阿兼说着,向方下颌那边瞧了瞧,“那位大哥哥说的都是实情呀。我们这样没学问的人虽然不太懂……不过做起来,怕是岩城先生不会轻易答应的。”“阿兼,你等等!看来,大家基本上都同意后边那一位的意见。不妨这样定下了。可是我们得事先把话讲清楚:一旦定下来,即使是下刀子,我们也不怕。要团结起来朝这个方向前进,必须再慎重考虑一下才能作决定。……那么,这个问题落实之后,下面就讨论该怎办。”“那就这样决定吧!”大家说。“若是落两成,可就省不少钱!”本来立石是最赞成的,可是被身旁那个素不相识的矮胖子斩钉截铁地一说,自己心里顿时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因此,他一声没吭。“好,就这样决定吧。那么下一步该怎办呢?”古山说着,看了看大伙。立石突然举起手来,说道:“议——”他有些腼腆。“这么办好不好?在这个会上决定四、五个强而有力的代表,要他们一方面和大楼里的人保持联系,一方面跟房东交涉,决不许出现落后的人和叛徒……”“有道理!”“就这样,就这样”“立石,你可是啥都懂得!”鞋匠说着,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露出一副和他自己说话的声调完全不同的冷酷面孔。“岩城先生若不答应,咱们都搬出去吗?”阿兼颠着盘坐的腿笑了。“那可不对!”立石伸着脖子说。“阿兼,那可不对!那样做就输了。假若岩城先生不答应,我们就要一直坚持住在这里,一文钱也不交。离开这里一步那就输了。所以……”立石思索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快地说:“事情若闹大了,我们就请工会来帮忙!”平贺老头象一只卧在脚炉上的猫,一直弓着腰,闭着眼睛。——这时,猛地挺起身子来。“我是给人家看管这幢房子的。听你们这样一说,假使闹到工会去,我就要报告警察。房租问题,希望大家在这个楼里和和平平地解决。”警察!大家一听就象被镇住似的,一言不发。泽井的管家婆,看看立石又看看古山,看看古山又看看平贺,她脸上露出为难的样子。“平贺先生,这要看岩城先生怎样对待我们了。我们并不想把事情闹大!”立石接着又说了一句。这样大家心里才踏实了。下一步要确定代表,可是会场情况和方才不同,人们话到嘴边象被卡住似的,发言很不踊跃。彼此拉扯着衣袖互相推让才说一两句。看样子都是战战兢兢的,唯恐自己当上代表。为啥会突然出现这种现象,古山心里十分清楚。许多来这里开会的人,他们要说的各种各样的话和想法,在那每一瞬间就象被浮云的阴影遮住一般。眼看着“警察”二字,住在岩城大楼里的人们心情便暗淡起来。“不论怎么说,代表首先应该是古山先生。还有大川老爹……还有立石……还有——”老金瞧着每一个人面孔继续说:“最好还得有一位妇女,对吧?”大川老爹听到有人提自己,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低下头抠起脚指甲来。“我很希望后边那位新搬来的人,也参加进来……”古山是指方下颌说的。“那好哇!”大家知道再不会轮到自己的头上,谈话立刻活跃起来。古山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半了。“时间不早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各项事情,由这里推选出来的代表们研究之后就立即执行。这样可以吧?"后面有人说:“无异议。”大家有的伸胳膊,有的打哈欠,立刻吵吵嚷嚷地站起来。立石一看,说“无异议”的人还是方下颌。“您最近搬来的吧,贵姓?”立石推开站在旁边的鞋匠,跟这人攀谈起来。“岛田。”方下颌看也不看他,冷冷地说。后进来的两个年轻女子,夹在站起来的人群里向阿兼说.“叫我们来我们就来啦……”“真是的,你们俩活象个木头人。会上该谈谈嘛。”阿兼说了她们一句。一个身材短小,眼窝深陷,窄窄的脸儿,气色也甚好的可爱的女子,隔着人们肩膀不住地盯着龙吉。高个儿的女子说:“藤子,咱们回去睡吧。明儿还有夜班呢!”说着拉起她的手。大家从屋里走出来。“哎,头痛得很!都是纸烟熏的!”大川老爹在老金的身后,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摇晃着说:“明天来家喝一杯好吗?”没人跟平贺老头说话,他弓着脊背摇来晃去,一个人嘟嘟哝哝在门口寻摸拖鞋。“喂,大爷。”鞋匠把他那双被践踏了的拖鞋拿过来。“噢,是鞋匠!多谢多谢!”老头说话很少这么亲热。“今夭,‘犄角娘’来了够多带劲儿。这没有一点意思……”说着,老金撞了一下泽井的管家婆。“老金,你可真够呛,又露出本性来啦!”“近来妈妈不寂寞吗?若是那个的话……”“呸!”老金身后猛然间被泽井的管家婆拍了一巴掌。老金嘿、嘿地笑起来。古山从屋里最后出来,用不太高兴的语调问龙吉:“怎么你连句话都不说呢?”龙吉低头咬着嘴唇,没有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从工厂回来到您那儿去玩……”“咦?”古山望着龙吉,说.“是么,我等着你。近来有一本书,是一个叫福本[1]的人写的,人们都在争论……好,我等着你。”方下颌岛田正上二楼,这时古山随后追过去。龙吉在阴暗的过道上往回走,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龙哥!”他停下来回头一看,原来是藤子追赶来。[1]即福本和夫,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六年期间,在日本共产党内产生以福本和夫为代表的“左”倾机会主义。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四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四岩城大楼闹起房租问题。“大家别忘了,明天晚上到楼下集合!”住在三楼的古山(一到这时,总要拉他出来),在楼梯扶手旁用吃过酒的沙哑声喊叫着。这时正是晚上九点钟左右,房客们大都回到家里来了。这里一有点什么事情,大家都象古山这样大声呼喊。岩城大楼里歪歪扭扭、咯吱咯吱响的楼梯,架在楼的中间,一直通到三楼。到二楼和三楼去的楼梯是岔开着。楼梯不仅咯吱咯吱响,而且楼梯的衬板到处都剥落了。女人们都不愿意在这里上上下下,又没有扶手,不留神摔一跤,那可就危险了。因此,住在三楼的人有事要找一楼的人都是通过窗子——伸出大半个身子向下大声呼叫:“楼下糖铺的老板娘!”这样反复呼唤两三声,就会听见下面哗啦一声,玻璃窗子打开了。从许多并排的窗户里蓦地探出糖铺老板娘的头来,扭着身子向三楼上望着,这样就把事情办了。若是对方住在楼的另一面,便来到走廊上抓住栏杆,弯腰朝下面窥视着呼唤。那喊声传遍家家户户的每个角落。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大嗓门。“这跟每一家都有利害关系,不能偷懒,都得来开会!”古山从三楼的栏杆旁又喊了一声。他一面往自己屋子走,一面嘟嘟哝哝地白言自语:“都是个人主义者,真不好办……”“嘿,还是你来的早!”龙吉一进屋,古山就说了一句。他背靠着墙壁,穿着西服裤子的两条腿在铺席上伸着,故意吸上一口纸烟,一边向对面的墙上呼呼地喷着,一边在看书。古山每天外出的时候,都从龙吉家的铺子里买h两盒蝙蝠牌香烟。龙吉若是没有书看,就到古山那儿去借,所以,在这座楼里,彼此相处得很亲热。住在龙吉家隔壁的第二家是管房子的平贺老头。他对龙吉家说,古山每天到铺子里来买两盒蝙蝠烟,是因为看中了龙吉的姐姐,所以要他当心。——“反正,那些流氓记者没一个好东西!而且,他还是个酒鬼呢!”大川家的“老爹”比龙吉晚进屋一步。他在港街的三号工地当搬运工。大川老爹的衣着总是那样齐楚,可是同他那晒黑了的两只硬梆梆的手、脖子和脸儿很不谐调。他只在前面留起的头发上抹一层厚厚的润发油,一进屋就使他俩闻着扑鼻的香味。在货仓干活时,他穿的是短褂,借助钩子扛杂粮和豆饼,但是,一参加“集会”便要如此打扮一番。他懂得不少令人费解的词句,而且还把穿插在文章里的“shi”和“su”、“chi”和“tsu”、“i”和“e”几个不同的音,完全不分地读。不论在什么样的“集会”上,他总爱夸夸其谈,话比谁都多,说一句港街的粗俗话——“嘛事”,随后就冒出一句文雅的词儿——“诚如您所说”。老爹顶欢喜“聚会"(这是“老爹”的叫法)。每逢开这样的会,他便事先安排好回家洗澡的时间,提前收工。而且,他还喜欢在这样的场所听别人讲话,不管谁说什么,他都是一面点头一面听着。所以,他总比别人早到。“咦,今天古山先生没带‘酒味儿’呀!”大川老爹从衣袖里掏出敷岛牌纸烟,太阳晒得黑黑的脸儿一笑,露出来洁白的牙齿。“对,有重大问题时,我是不喝酒的。”“可是,听说大石内藏之助[1]遇有重大问题时,仍然要喝得醉醺醺的哩。”“重大问题”一词,大川老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心里感到美滋滋的。“您真是见多识广啊!”古山说。“老爹是不是在扛货物的时候学的这些掌故呢?"龙吉笑嘻嘻地打趣他。“人家用功嘛。”古山溜了一眼龙吉,哈哈地笑起来。老爹听对方这样一说,他高兴极了,于是也跟着大声笑起来,说:“反正每天晚上都会听到古山先生在自言自语!”古山每天早上十点多钟便夹着红皮包出去,准是夜里过了十二点才醉醺醺地回来。岩城大楼一到晚上八、九点钟差不多就静悄悄的了,因为多半是工人,夜里睡的早。他一回来,就踉踉跄跄地上楼,嘴里还时常自言自语,不知嘟哝些什么,径直爬上三楼。这是每个房间的人都知道的。人们听到他的脚步声,大都是在睡醒一觉的时候,所以都说:“啊,古山先生又喝醉了回来……”“自言自语里没有捅出什么秘密来吧?”古山张开五个指头,咯吱咯吱地搔弄着头上的长发。“这……很难说,或许讲出了大村姐姐!”“咦,你说什么?”古山把伸出去的两只腿收回来,又撇着腿偏身坐在那里。这次用不同于刚才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龙吉和大川老爹两个人。——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倒是龙古羞得面红耳赤,生起大川老爹的气来。“老爹,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兜售平贺老头的那一套?”他象在工厂里一样,说话的语气生硬得很。他在厂子讲话,总是要压过传送带、车床、汽锤,还有制罐车间铆铆钉时发出的响声,所以有时一开口,嗓音之大连自己也要吃一惊。“开句玩笑么!……不过你姐姐长的倒是怪叫人爱的,谁不想去买盒烟,买块糖呢!”龙吉正要搭腔,门开了。“别开玩笑了,大川老爹。”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把头扭过去。古山一言未发,他把偏身坐着的两只腿又伸出去,闭起眼睛,深深吸一口纸烟朝向对面的墙上喷去。这时候走进来四五个人。其中有泽井太太,她和女儿俩住一起,而且母女二人同在出口豌豆的选豆工厂做工。——她轻轻捂着嘴,不让那染铁浆的黑牙齿露出来,说:“方才平贺老大爷在屋外对我说:老婆子,今晚的会还是不去的好。俺跟他大声嚷道.为啥不去,再涨房租,姑娘和我就只好当窑姐儿啦!”“那怕啥?”大川老爹笑着,又问道:“你们娘俩当了窑姐儿。,那色鬼老头儿会头一个去玩的!”“不错,不错!”一起走进来的老金点点头。——他每天打着鼓,手里拿着许多小国旗,有时还作怪相儿拉洋片给人看,到处叫卖麦芽糖。他身量高大,扁平脸。他本来另外有个名字,因为长得很象中国人,所以大家都叫他老金,老金。“别看那老头儿,干那个事蛮在行!”不久以前,老金曾看见平贺老头半夜两点钟,从二楼犄角的一间屋子里偷偷走出来。那里住着一个矮个子的暗娼。老金每月赚钱多的时候也去那里,所以他很清楚。大楼里管那个女人叫“犄角娘”。——老头子一出屋,那女人便把纸槅扇开一会儿,好让过道亮堂点。因为她背着灯光,看不清是个啥模样,只见一只手掩着前襟,是个女人的身影。老头子出来走了几步,然后轻轻把手一挥,那女人便悄悄关上纸槅扇。老头子来到楼梯前停下脚步。再一看,他小心翼翼地趴伏在楼梯板上,不晓得是在干啥。——原来,他是在爬着从上面一步一步地往下滑呢。起初,老金以为那老家伙还有一手,可是再一看他那爬行的样子,立刻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爬到楼梯中间,老头子的衣服下襟卷了上去,赤露出来的小腿和大腿岌得只剩一把骨头,肉皮象干瘪的梨皮,没一点光润。后来下襟又卷上去,毕竟是六十岁的老头子,屁股又小又尖……那样子实在令人作呕。——老金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往纸篓里吐了几口唾沫。“真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老金从袖筒取出一张叠成四折的漆黑手纸,把烟蒂丢在上面。——老金常去请龙吉画洋片上的掘部安兵卫[2]之类的画片,还在他那儿练给人们看,逗得大伙哄堂大笑,八点钟一过,来开会的陆陆续续到齐了。——这楼里的住户脏得很,就连手宫街都把岩城大楼的“岩城”去掉,改叫成臭虫楼。这些人聚在一起,每个人带来的特有气味和他们身上的热气搅混一块,弄得满屋子的人闷得慌。大川老爹和龙吉站起来,把通往隔壁房间的纸槅扇取掉了。他们是利用空屋子开会的,湿漉漉的铺席发出一股霉烂时的怪味儿。摘下纸槅扇门,屋内宽敞了。人们自然而然地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新搬来的住户熟人少,他们单独坐在一块。“今晚到会的好多呀!”老爹望着大伙的脸儿说,“早知如此,就该喝上一盅再来!”龙吉对老爹有些僧恶的样子,瞥了他一眼。当大川老爹准备在集会上高谈阔论的时候,一定要干上一杯冷酒才来的;这样平素记不起的词儿会滔滔不绝地脱口而出,甚至连自己也为之大吃一惊。“喂,我说……”古山凑近龙吉的耳边说,“来这么多人开会,都是因为要谈房租问题。不然,五个人里未必会来一个。哪怕是一文钱也好,如果他们得不到实惠,谁也搬不动他们的。……不过,再反过来一想,在这一点上,也正说明工人和穷人确实是步调一致的。我是这样个想法……”走进来的人都向占山打个招呼。大楼里一发生什么“事件”(这里经常闹事),都来请古山解决。他看上去很懒似的,但他总是出头替人家谈判。尽管事情千头万绪,可是他却懂得怎样去评理,而使问题得到圆满解决。一次,平贺曾经这样说:“若不是这个流氓记者,那件事情就没法办了。”从那以后,大楼里的人出于对古山的尊敬,便去掉“流氓”两个字,管他叫新闻记者了。在大楼里的人们眼中,象“新闻记者”这样的人,是决不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龙吉要去厕所,来到了走廊上。这时,恰巧在手宫街一家小工厂做工的斋藤和辻两个人,神气十足地歪戴着便帽,毫不在乎地响着脚步从二楼走下来。“喂——”龙吉从下面问道。“你去吗?”辻说着,嘴唇里露出来紫色牙龈,发出只有贪玩的年轻人才懂得的会心的微笑。——“好玩极啦!”“到哪儿去?”——龙吉曾经跟斋藤和辻出去玩过两三次。“嗯?这回去的地方谁都不知道!你说呢,斋藤。”斋藤身穿一件白色宽条纹的短上衣,好像今天刚穿上似的。他一个劲往下抻着下摆说:“我也不知道是啥地方!”“你们别叫人着急啦!”龙吉笑着说。——他也给吸引住了。“一道去吧?我们厂子原来有个漂亮的女工,后来她不干了。人也不知到哪儿去啦。不料,最近发现她在一家酒吧间当上了女招待!她唱的‘枯草曲’[3]好听着呢!”龙吉寻思一会儿,把下巴颊朝上面的房间一挑,意思说:“今晚不是开那个会吗?”“那个呀?”身材短小的辻一晃肩膀,轻蔑地说:“那种事让老头儿们去做好啦!”“那样的事会有个交涉人去管的,肯定里面有一个……”龙吉一听,立刻对那个会感到厌烦起来。他问道:“有钱吗?”“多着呢!”斋藤说着,露出牙龈嘻嘻一笑,蓦地把自己的左臂伸到龙吉眼前。“呃?”龙吉感到莫名其妙。“你瞧腕子上——,我把表当啦。,手腕上只留下表带儿的痕迹。“怎么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的那份儿也足够了。走吧?”龙吉望着他俩的脸,说道:“好,在门口稍等一等——”说完,便匆忙地到厕所去了。‘龙吉的心里立刻轻快起来。一旦决定要同他们玩去,连小便都起急,老觉得尿不完。但是,怎么借口逃脱这个会呢?就说工厂里来了人,有急事非去不可。——他认为这样说会自然一些。他从厕所出来,象小孩一样连蹦带跳地跑回屋里。刚一进门,古山便从里面朝着他说:“喂,小伙子!今夭开会的记录要拜托你啦。记一下大意就可以,到时跟那老家伙交涉,是很需要这个的。拜托拜托。”因为事出意外,他不由自主地含含糊糊说,“啊,是……”龙吉被逼着说出这句话来,再不好找借口了。他认为事后再提出来,实在是勉强得很,而且人家一听就知道是瞪着眼睛编假话。他出去把等候他的朋友打发走,又回来坐下。自己觉得象突然参加一个生疏的会一样,好半天也适应不过来……住在一楼北屋的鞋匠在人们的后面靠墙坐着,不时眯起眼睛,忽地脑袋一聋拉,吃惊地睁开眼往四处张望了一番——马上又眯起眼睛,反复了几次。虽然他是在打磕睡,可是一只手却伸进胸脯里,用另一只手托着胳膊肘,把那手推向脊背,不停地来回摸爬着的虱子。因为他反复这样搞,所以坐在一旁用小烟袋吸着烟丝的“拣豆”婆子阿兼就猛地撞了他一下。鞋匠吓了一跳,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两手合在一起。他发现撞他的是拣豆婆子阿兼,说道:“这是啥暗号?——是不是叫我晚上到你屋子去?"“嗯,是吗?瞧你多寒伧!虱子会不会掉在这左近呀?"“虱子?顶好当心你屁股底下别掉进啥东西去!”“你胡说些什么。我又不是十七大八的姑娘。”“喂,你,你每天的收入很可观吧?”在一旁搭腔的是河西。他是个中年男子,在一家小铁工厂——其实和铁匠铺没多大差别——工作,手上有两三个残废的指头,吃力地拿着一根蝙蝠牌香烟吸着。他抽烟有个毛病,每次把纸烟往嘴边送时,不等烟熏到他,脸儿就先皱一皱。“拣不来多少的。近来连从草袋里混出来的豆子也都不景气了,真叫人怕得慌。”拣豆子的女人,三个人一伙五个人一群组成一组,每天在港口装卸杂粮的货仓附近来回徘徊,礁见路面上有掉’一卜来的豆子,就用短柄答帝扫到小遭箩里,然后再把它倒进背上的口袋里。过后,吹去豆子里面的灰土,拿到专门收购的批发店去卖点钱,“本来卖不多少钱,可是老头儿出去做活儿,自己也得干点啥才好。咱比不上人家有钱的阔太太。”另外,这些女人不光是半公开地拣豆子,还跑到造船厂里偷偷摸摸地把不准拿出来的铁屑、铜片和铁丝等拣出来卖给废品商。!因此,住在岩城大楼的女人,也有被警察给带走的。这对阿兼来说是常事。——单靠拣豆子是搞不到多少钱的。阿兼从派出所一回来,就怒冲冲地大喊大叫:“真是欺侮人!警察和这个世道都是穷人的死对头!”“这么点乱铁丝儿有啥了不起,扔在那儿还不是烂掉!他们拿这一星半点的东西根本不当一回事儿。他们不吭声也就算了,可是看见人家拣起来,他们就哇啦哇啦地叫!他们牙缝里的东西,就够咱们活三天啦!”有一次,阿兼被派出所拘留了两天。放出来之后,她说这太气人了,所以还跑到古山那里诉说过这件事呢。“近来手头太紧了。我打算让老婆也干点什么,所以枕想到你们那一行……”一个中年工人象被烟熏了似地皱着眉头,深思熟虑地说。“对!那比闲着强,多少能贴补家点。”仔细一看,这个人不仅指甲,连手上都有许多处烫的伤疤。——他就是河西。河西深思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那也得干……”“对呀!”鞋匠从旁插了一句。“住口!你懂得啥!”阿兼象男人一般向鞋匠大吼了一声。因为她们在码头上转来转去,说话和腔调都和男人一样。“干也没啥了不起的。”阿兼对河西说。然后,她捏弄着烟丝,又说:“饿肚子,啥都得干……”阿兼说完以后,再不作声了。她每逢到集会或到“摇会”去,最后总是满不在乎地盘着腿坐在那里[4]。在岩城大楼里要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学一学阿兼吧”,那意思就是:“请盘腿宽坐吧”。不过,此刻阿兼还没有盘腿。鞋匠给阿兼吼了一声,心里老大不高兴,于是便把身子移到旁边的另一堆人的中间去。他在岩城大楼里的穷人中,生活是最苦的。但是用他的话说:“别瞧我这个样子,也是阔气过的。”他在岩城大楼旁边的空地上铺着席子,总是一边修鞋,一边小声唱着“新内”[5]或风流小调。他唱的和街道工厂的斋藤、辻他们坐在窗台上,哇啦哇啦满不在乎地唱着从小咖啡馆学来的小曲儿完全不同。他的声音是那么淡雅,调子是那样合拍,即使配上三弦也不会走板的。可是,他在人面前却从来不唱。就是每逢一到集会,他总是打瞌睡,不打瞌睡时,便把手从胸口伸进去摸虱子。谁也料想不到一个鞋匠会唱出那样的歌曲来。或许是因为和管房子的平贺情投意合的缘故,他时常到老头那里谈个不休。“我一天平均花过一百块钱,玩了一个多月。提起我那个时候,就是穿皮鞋也一次没用自己的指头去碰过,真的一次也没有过。”弯着脊背的平贺老头子,一听他说到这里,总要问上一句:“你说什么,怎么回事?”其实,这类话老头子不止听过一次,但每当鞋匠说到这里,他总要重复地问一句。也许是说习愤了,鞋匠能把说了几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样老头子便把眼睛一闭,不停地点头说:“嗯,嗯。"看去,他那样子象在嘴里不住地咀嚼着什么。“可是,一旦落魄干点啥营生呢——修皮鞋!真象佛爷说的,这是因果报应,心里头急得很哩。”“说得对,说得对。”平贺老头子没牙齿,听来好像是说“斯得得,斯得得。”鞋匠凑近旁边那一堆人中间,不再摸虱子了。他背靠着墙,伸出两条腿打起瞌睡来,因为,他的身边是一伙朝鲜人。鞋匠在岩城大楼里逢人便低声下气地打躬问好,儿乎使人大吃一惊。可是,一遇到朝鲜人就忽地(似乎想叫对方知道是他故意来这一手)把脑袋一扭,端起肩膀走过去。管房的平贺老头一子,也是专门把二楼划出儿间屋子租给朝鲜人的。现在住着三家朝鲜整人,一家姓李,是单身汉,身材矮小,他无一处不象日本人;一家带着眷属,姓洪,有四十多岁,嘴巴上有几根胡须,老是半张着;还有一家姓阳的,在夕张煤矿干过七年矿工,脸色象感冒一般又黄又肿,眼睛有些怕人。岩城大楼里,每天都有朝鲜人拿着肮脏的包袱皮,领着象袋鼠一样怀里揣着孩子的老婆来租房子。平贺划出去的那几间房子若是住满房客,即使有别的空房,也回答说“都住满了”,把他们打发走。看上去,那些冷飕飕样子的朝鲜人,尽管平贺老头子多次说没有空房,可是,他们仍在楼里到处窥视。有时还嘀咕着什么,就是不走。小樽市内有三千多朝鲜人,都拥挤在手宫街及其附近地区。小樽市内最爱雇用朝鲜人,若按利用他们的低工资发财致富的工商业公会副会长的话说,朝鲜人是“小樽的虱子”!“今天‘劳联’的人到工地去了……”挤在人堆里的小李悄悄地说。老洪照例半张着薄薄的嘴唇,仔细一看,胡须红扑扑的,他脸上现出好像听见又好像没听见的样子,两手交叉在怀里,不时地颠动着盘腿而坐的膝盖。“说些啥?”老阳口里衔着烟嘴儿,一支朝日牌香烟在晃动着,好像吊在嘴角上似地问道。他也是盘腿而坐,只是两手交叉着插在大腿里,眼睛滴溜溜乱转。“‘劳联’认为朝鲜人的问题是个赘瘤。”小李的用词比日本人都雅。再瞧老阳和老洪,似乎有些听不懂,于是他又用朝鲜话说了几遍。这时对方才好像明白过来。"唔!”老阳摇了摇头,烟蒂一下子落在铺席上。他用大手掌在上面一抹,就把它给弄灭。老洪毫无表情地呆呆看着。“据说,在码头上工作的‘劳联’工人们到工会去作了汇报——对朝鲜人不采取明确的对策,他们就要饿死了。另一方面,工地的工头就乘机拉他们退出工会,说了么只要退会,就解雇朝鲜人而雇用他们。今天来的人也说,理由很简单,必须把朝鲜工人提高到和日本工人一样的水平,因此,朝鲜人必须和日本工人团结起来。如果争取到和日本工人同样的工资,那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是,他发牢骚说,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很不好办。”小李逐渐放低声音说,不住地往上撩着垂到脸上的长头发。他一面看着对方,一面夹杂一些朝鲜话说明。小李的朝鲜话反而说得不流畅,为了使对方明白,他费了半天劲。“夕张煤矿也是一样。”老阳说“夕张煤矿”,吐字不清。“夕张煤矿虽然没有工会,也一个样。日本人都讨庆咱们!”他最后一句说得语气很重,突然打着手势用朝鲜话很快地说起来。鞋匠一愣,脊背离开了墙壁。“老是说不好办、不好办,就是到啥时候也是不好办。日本工人不好办,而工资又那么低,住的地方比马棚还要脏的朝鲜工人也是不好办么。若说办法,只有一个,虽然不是一下能办到,但也是非办不可的!"——这是他用朝鲜话说的意思。小李生怕有人听慷,神经质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随后用朝鲜话叫老阳小点声音。迟到的人都聚集在一进门的地方,有的紧紧挤在一处抱着小腿坐着,有的扭扭捏捏好容易把腿弯了下来。这些人的工作要干到很晚的时候才能收工。他们到家吃过饭就来了。其中有一个青年,刚搬来两三天,方方正正的下巴,粗粗的周毛,一个人坐在最后面吸着纸烟。他翻了几页膝盖上的杂志,又把它合拢在一起。两间打通了的房子里,早已烟雾腾腾。龙吉和古山站起来,把那歪歪扭扭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子好不容易打开了。“老爹,来一下。”龙吉叫了一声。“我穿着一身新衣服,怎好——”老爹皱着眉头,没站起来。古山边开着窗子边对龙吉说:“喂,大村!你看嘛,来开会的年轻人就是不多。”“是呀……”龙吉回头一望——“不过,要谈起什么房钱、租钱来,或许认为那是爸爸妈妈的事,都不敢出头啦。”“这可不对!从小就自食其力的穷人,和那些靠爹娘养活的少爷、小姐可不能一样,这是个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大问题呀。首先你就是这样嘛。对不?”龙吉不由得一愣,暗想幸好刚才没出去。“如果大楼里住的都是中年人或老年人也就罢了,不是也有不少的年轻光棍儿么!若是青年人带个头,把因循苟安的中年人和有妻儿老小的人都带动起来,那该有多好!”“开始吧?”在海面上做工的搬运工人,从门口大声对古山说。“还是开吧!”“开吧!明天一早,大家还要去干活的。”刚才说话的搬运工,在向谁发问似地说:“平贺先生今天来吗?”“这个?.……”“他来听一听好……”用铁浆染黑牙齿的泽井太太用手捂着嘴说:“那敢情好啦!”平贺先生说,他根木不知道你们要开会。岩城老爷说过,要是来一场大地震都把你们压成‘煎饼’去见阎工,到那时再给你们修房子,瞧着吧。怎么,你们不服气……”没等她说完,大家乱哄哄地笑起来。“那为什么要涨房钱呢?”大川老爹要把别人压倒似的大声说:“咱们出房钱不就为的是让房东修理房子么!该交的.房租,我们都交了,而且是相当昂贵的。可是,对这座快要倒塌的,象垃圾箱一样的房子却一直不管,这明明是房东的责任!”大川老爹十分得意,因为他顶喜欢用“昂贵”这一类字眼。这回自己又是脱口而出,没费一点力气。会场上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他身上,所以他感到高兴极了。“一点也不错,真是欺侮人!”阿兼把跪坐着的腿松了下来。这表示她要“盘腿宽坐”了。“说的对!”大家都随着大川老爹说。“请谁去叫平贺先生来好不好?”知道那件事情底细的老金独自笑嘻嘻地说。这时,鞋匠睁开了眼睛,可是却皱着眉头说道.“那没有必要……”“什么?”阿兼用胳膊肘猛地撞他一下:“你呀,你干脆打磕睡摸虱子去好啦。”“对,叫他来听听……”老阳对伸着两只腿的古山说。因为他是朝鲜人,大家都在瞧他们一伙人。”是的,这很有必要。咱们在这儿谈的,既没有秘密,也没有圈套,与其大伙儿自己来决定,倒不如面对面地说他一个心服口服。”坐在门口的码头搬运工,朝着朝鲜人这边说道:“别瞧他在这儿跟我们挺神气的,等见了岩城老爷就活象木槌捣米,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老金笑了。“这一路人都是这样!”“好吧,那就叫他来。”跳在门口的码头搬运工改换了一下姿势,隔着众人的头顶向古山望去。“那好,就请立石君去叫一声……”“我去啦!”码头搬运工说着,便向过道走去。有些人都说他骄傲,其实一点也不骄傲,而且很懂事。这在他们的伙伴中也是罕见的。他的意志非常顽强,在海面当搬运工,老是干危险的活儿。入冬前,港湾里经常起风浪,加上轮船急着启航,有时木材要一直装到半夜。这时的工作顶危险了。船不停地摆动着,人们只靠一盏手提灯的亮光,下到好几百尺深的船舱里,在海水浸湿了的滑溜溜的木材上走来走去,头上隆隆的起重机把木材垂下来,他们就用长柄钩子钩住,往舱里装。长柄钩把钢缆的吊结一拉,木材便滚落下来,咕咚咕咚震得船舱直响。立石亲眼见到一个在身边干活的伙伴,只因脚步稍微向前滑出去半步,就把他砸成一堆肉泥了。装圆木或方木是先把它们编成筏子,拢到轮船的腹部来,然后再用起重机吊起一两根,起重机咯吱咯吱往上一绞钢缆,木材便离开水面,腾空而起,海水从木材上哗啦一声就抖落下去。497因为是在半夜里赶任务,有时发现钢缆有些歪扭,也不去调整,就让它那样子下去。虽然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不过,有一次方木料刚好吊到船舱.上面就从钢缆上脱落卜来了。那真是一眨眼的工夫,方木料就发出可怕的声音落在几百尺深的船底。因为反作用,钢缆卷成一个圆圈圈向空中弹去。那时幸好舱底下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呆若木鸡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算是拣了一条命。立石也在场。不过他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面而相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然后又稍微动了一下。他们好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脚是否出了问题。最顶层的甲板上立刻骚动起来,好像有人慌慌张张地在往下面跑,立石和五个伙伴加入小樽联合劳动工会,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工会里,立石是一个“坚强可靠的人”。现在,他和伙伴们都到会了。立石马上回来了。“老头子要来。”“好极了,真有意思!”“女青年怎么一个没有来呀?”大川老爹扬起睑来扫视着大家。“年轻人哪里肯呀!不到我这个年纪……”泽井太太用手捂着嘴,看着阿兼说。“大伙都盼着那个‘犄角娘’来吧!”老金说着,自己嘿、嘿、嘿地笑起来。大家也哄然大笑。“老金真有点太那个啦!”集会上的紧张气氛立刻消失,彼此融成一片,亲热起来。“还有两位罐头工厂的女工哩。会上没有女人谈话就不带劲儿。有没有热心人士去叫一下?”古山一说出口,有点不大好意思,用手咯吱咯吱地搔弄着头发。“对,谁去呀?”“两个女工都是独立生活的,和其他的姑娘们不一样,房租问题跟她们有直接关系。算啦,别再开玩笑了,还是让她们来吧。"古山补充了一句。“对,看看谁有福气。”立石说着,挨个儿把大家看了一眼,随后说:“这还是得年轻人去才好……中岛铁工厂的小哥怎样?”大家都瞧着龙吉。羞得他面红耳赤。大川老爹用大拇指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肋骨。“脸儿红什么,够多讨人喜欢”“不光是女的,看来没到会还有不少呢。今后的市面越来越萧条了。这类问题会接连不断发生的。从现在起,大家就得养成通力合作的习惯。今天没来开会的人是怎样个想法,我不知道,不论是减房租也好,叫他少算点也好,这么个小事要单枪匹马各行其是,那也是办不成的。是不是……”说着,古山便用和善的,男人中少见的长睫毛眼睛瞧着龙吉:“是不是请大村君把他们拉出来?”“拉出来!……”大川老爹嘻嘻地笑了。他想:这个词儿一定是选举时用的。我要记牢,日后也要用上一用。龙吉板着面孔,站起他那高大的身躯。“不用一个个挨家找,还是来个岩城式儿——站在楼梯旁叫一声就行啦。”“哟,别瞧大村哥的身量大,还是个娃子哩!”阿兼盘着腿,絮絮叨叨地开大村的玩笑。“娃子”是小孩的意思。“别这样,还是挨家挨户地走访吧。说不定会碰到美事儿呢!”老金在后面又嘿、嘿地笑起米。龙吉刚好走出去,驼着背的平贺老头就进到屋来。“啊,对不起。”一直在喊喊喳喳说话的人们,忽然停下来,好像在那里来回爬动的“寄居虾”遇到外敌一般,立刻把身体缩到壳里。——来这儿开会的每一个人,月月都得吃平贺老头子催讨房租的苦头。老头子在一进门的地方坐下来,他身旁的人挪动着身子给让出一块地方。这倒不是因为老头子不是自己一伙的人,或者说他是敌人,而是在这些人的思想上仍然有给这样人让座的意思。但是,再看老头子脱离大家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儿的时候,大家都渐渐意识到老头子在这个会上确是一个“局外人”。“喂,开始吧!”走廊上传来龙吉的喊叫声。大家动来动去重新坐好。[1]即大石良雄,日本元禄时代赤穗浪人的首领。[2]掘部安兵卫是日本德川时代的剑客。[3]这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经济不景气时期流行全国的歌曲。[4]日本人在正规场合或谈重要的问题,讲究跪坐,在众人面前盘腿而坐或把两腿叠在一边横坐着,是失礼的。[5]“新内”是日本谣曲净琉璃的一种,多以男女爱情为主题,歌词艳丽,曲子清婉动人。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三虽然来到北海道,可是一家的生活并没有好转。那时,父亲由于过去劳累过度,心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不过,这是龙吉后来才知道的。庄稼活儿再干不下去了。——他弯着身子,在冰冷的稻田里要呆好几个钟头才上来,浮肿的脸上溅满污泥,一副青紫色的面孔,好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他同到家中,连水淋淋的草鞋也不脱,就仰卧在一进门的地方,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龙啊!你摸摸这儿……”说着,他便用又粗又硬的手抓住龙吉的小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左侧胸部下面。“懂吗?你看,扑通扑通地跳呢!”龙吉好像要摸一个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胆怯怯地把手伸过去,因为跳动得太厉害了,他觉得父亲的心直往上蹿,所以不由得把手又撤了回来。“这是啥呀?……爸爸的怀里有钟吗?,“钟?瞎说!”爸爸把浮肿的脸一歪,笑了。龙吉父亲的身体本来不算坏,心脏完全是干活儿过力给搞垮的。父亲死的时候,龙吉见那瘦骨鳞峋的尸休,才知道他那只皮包骨的手掌比脑袋还要宽大。父亲是村子里千活儿的能手。“你爸是个天生干活的大好人!”这是妈妈的口头语。不仅是妈妈的口头语,就连左邻右舍和亲戚们也都这样说。然而,象父亲这样能干的人,却没有安身之地。那么,又为什么那样不辞辛苦地劳动呢?母亲说:“再怎么干,也不能人人都发财的呀。这也得碰运气……”龙吉的父亲原是投奔在小樽开面包工厂的哥哥来的。在哥哥的关照下,父亲在手宫街开设一家小铺子,卖“馅面包”“粗点心”“洋画片”“轻气球”“飞弹”[1]“肉桂糖”和“汽水”等。那里虽然也是手宫街,但已经是市郊,即使天气一直是晴朗的,街上也是湿漉漉的。许多阴暗的小巷纵横交错,象蜘蛛网一样。脸儿肮脏的孩子们拿着木棒,一面拨弄着阴沟里的水,一面大声喊叫着,在附近叭哒叭哒地乱跑。孩子们成群结队,不晓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家家的房屋又小又暗,屋里潮湿得很,孩子们谁也不呆在家里。外面下小雨,他们也淋着光头和肩膀在外面跑着玩。再说,回到家中也没人,因为父母都出外做工,孩子们在外面玩惯了。孩子们跟家里要一两分钱,就到龙吉家的铺子去买“飞弹”。然后两三个人排在一起,把弹子往板墙上一弹,看谁蹦的远就算谁嬴。龙吉说的是秋田土话,大伙都不找他玩。他一说话不是人家逗他,就是学他,所以,他总是哭着回去。在学校也一样。高年级的学生故意走上前来问:“谁讲秋田话。”一发现龙吉在操场的角落上没精打采地呆呆站着,大伙就围拢来起哄。无论别人怎样捉弄他,他就是执拗地不吭一声。但等到把龙吉通急了,他就哭起来,不由自主地喊一声:“别烦啦!”“别烦啦!?说啦,说啦!到底说出来啦!”大伙乐得一齐跳起来。“别烦啦!”“别烦啦,这是啥意思?”这时,一个常常欺侮龙吉的大个子,头上长着“火包”(头上的脓包)的同班同学就说:“告诉你吧。那是这个意思——不要闹啦!”大伙哄然大笑。从那以后,“别烦啦”“别烦啦”这句话,就在校内传开了。龙吉不愿意上学。起初,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去上学,其实,他爬到后山玩了一天,在看那里的土工们开采石头。土工们在高高的山崖上挥动着洋镐劳动,有时洋镐的长尖上还闪一下亮光。他看了几次爆破。先是闻到一股导火线的臭味,突然岩角往上一冒,接着砰的一声,砂石土块便纷纷落在地上。最后,他和一个年轻的杠夫头交上了朋友。这使他感到十分奇怪,竟然会有人跟自己相好。——逃学的事给父亲知道了。因为,学校的女教师来家访了。父亲听说以后,脸上显出非常难过的神色。这使龙吉简直莫名其妙。第二天,父亲领着龙吉.上学去了。当天,他在下课时间到操场一看,父亲穿着草鞋还站在那里,只是在向他这边望着。其实父亲并没回去,而是一直呆在那里。第三天,父亲又跟着龙吉上学去了。父亲一生过着悲惨的生活。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学习很好的龙吉身上,至少也要把他一个人培养成材。父亲不晓得小龙吉为啥假装上学,而实际上是在逃学。可是,当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犹如晴天里一声霹雳,对父亲来说,这个打击真是非同小可。不但如此,父亲为了送龙吉上学读书,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哩。每天清晨刚蒙蒙亮的时候,父亲就背起货匣子,穿着草鞋,到小樽市中心的面包工厂去采购“馅面包”“代用面包”和“咸面包”。本来这是由厂子给送到家的,但自己去上货,可以在批发中多给两三个。这要按时赶回来,好卖给上班的工人和上学的学生。就拿下雨天来说,早上天气很冷,父亲过去在水田干活时受的风寒就要发作,腰痛起来。快到中午时,父亲担起两个四面镶着玻璃的货匣子,里面有两三层隔板,上面摆着大福饼和面包,到土工做活儿的地方去叫卖。若是下雨天,那里还没盖起工房的时候,他就到海关旁边有栈桥的广场去。他整天在道旁饱受灰尘的扑打,累得精疲力尽才回来。龙吉的姐姐在火山灰公司里做活。她在烟雾溟濛的火山灰中工作,是要把嘴和鼻子用手巾围起来的。——姐姐回到家来,唯恐衣服溅上水,便赤露着上身,花很长时间洗头上雪一般的火山灰。姐姐是一个皮肤白净的漂亮女子。一天,龙吉偶然发现姐姐的右肩上发青,肿起一块。这在姐姐的自净皮肉上,怪叫人心疼的。龙吉从身后问道:“姐姐,那是什么?”姐姐在洗头发,起初没有理会龙吉说的话。“你瞧!”他说着就用手摸了摸。姐姐一楞,回过头去,脸色马上变了。她赶紧把胳臂伸进袖筒里挡住。龙吉被搞得很尴尬,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后来才知道,姐姐是在火山灰公司挑洋灰桶。这样也就使他记起一件事来。当时姐姐每次从工厂回家,不是跨过门槛,而是用手把每条腿架过去,才勉强进到屋里来的。那时,妹妹在上学,但一回到家来,就拿着筐子到火山灰公司后面堆得象山一般的煤渣堆里去拣煤核。她在煤渣堆里挖一挖,就可以找到焦炭样的东西。一到冬天,就烧这种焦炭。这时就把洋铁桶周围开成许多小洞,用它作炉子。可是这种焦炭嫩烧时冒出的蓝火,是有毒的,弄得满屋子烟气腾腾,呛得鼻孔难受。姐姐和妹妹是这样地劳动。但是,除此之外,家里不论办什么事情,父亲都是打发姐姐和妹妹去,不使唤龙吉。“龙啊!你是爸爸的‘心肝’呀!”姐姐累得不耐烦的时候,就这样对他说。“心肝”就是宝贝儿的意思。——父亲盼望龙吉努力学习。可是沉默寡言的父亲,对此没吐露过一句。不过,父亲的这种心情,龙吉是理解的。龙吉上六年级的时候,父亲象有什么心事似的,儿乎每天都要到开面包工厂的伯父家去,每次回来都很迟。晚上,当龙吉把饭桌擦干净,在上面做功课的时候,回到家来的父亲便和母亲悄悄地谈论很一长时间。一天,老师在作文课的剩余时间对大家说,“你们中间能升学的人,举起手来!”于是,同学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回过头去往后看。有四五个人犹犹像豫地涨红着脸,但又有些洋洋得意的样子,纷纷把手举起。“再举高些!”老师说着挺了挺腰,一、二、三、四地数起来。大家都很羡慕,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报升学的学生,都不是学习成绩很好的。龙吉心想.这样的学生能考入上级学校吗?休息时间,教员室来人叫龙吉。他想:又出什么事了。教员室来叫人,总是没有好事的。他战战兢兢地推开沉重的门走进去。任课的老师背靠着火炉在吸纸烟。龙吉窥伺着老师的脸色,一声不响地站在他面前。“你家里……穷吗?”老师一见他就问道。“……!?”这完全出乎龙吉的意料之外。他说不出话来,用指头摆弄着衣服的下襟。“是吗?.……很穷吗?”他点了点头。“是啊。象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不能升学,是很可惜的。你回去跟家里谈谈。我也走一趟,去见一见你爸爸……”龙吉从来没考虑过升学的问题。因此,刚才那些要升学的人举手的时候,他并没有象其他学生那样感到羡慕。可是,现在给老师这么一提,他意外地感到又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心想:上级学校并不是那些努力学习,成绩优秀的人进的,而是比自己学习劲头差两三倍,脑子又笨,成绩又坏的人进的。这是什么道理呢?那一天,他匆匆忙忙回到家里。父亲不在。他从外面扑通扑通地跑进来,突然间闯到妈妈跟前,话也说得快,没头没脑的,于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傍晚,父亲担着空货匣子从土工们的劳动“工地”回来了。他一听到龙吉升学的事,就说:“我每天到你伯父那儿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原来父亲一心一意想让龙吉升学,他是到伯父家求情的。又过了两三夭,放学以后,学生们吵吵嚷嚷地从学校走出来。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大村的爸爸来啦!在那儿呢。”一看,爸爸背着装馅面包和大福饼的货匣子,穿着草鞋靠在学校的大门旁边站着呢。当时龙吉在众人面前,躁得脸通红。父亲在打扮差不多相同的学生中间发现了龙吉,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径直地快步赶上去。这时的货匣子给摇动得咯达咯达直响,把龙吉羞得无地白容。“成啦!成啦”父亲急促地颤动着因牙齿脱落而松弛的嘴唇说。成啦?此刻,龙吉正为了父亲而感到羞愧难当,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呢。——学生们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父亲的那身装束,便各自走开了。“成啦!龙啊,你能升学啦!”父亲和伯父好容易才商量妥。他等不及龙吉回家,又因为要赶到工地去,所以,等回去再告诉他,就得到晚上了。回想起来,在父亲五十多年的悲惨生涯中,象这样高兴的事,恐怕一次也没有过。可是,真的一刻也等不了吗?父亲也曾这样想过:龙吉在学校见到自己会感到害羞的。但是,即使这样,也还是想尽早地告诉他……龙吉放慢脚步跟在父亲后面走。他边走边想:我这成什么人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不安,情不自禁地哭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动一动地抽噎着向前走。父亲唠唠叨叨在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说过这么多话。走了一会儿,父亲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说话,于是猛地回过头来,“你怎么啦?龙啊。——喂,怎么啦?”他给父亲一问,突然放声哭起来。而且,不住地撩起父亲那带汗气味的短褂下摆去擦眼泪。关于升学(那是商业学校)的事,是附加条件的。——龙吉要住在伯父家里,从学校回来得跟着职工一起在面包厂帮工。一面上学一面做工,这是很吃力的。有时让他用大竹板搅拌大锅里的“酵子”,有时捣土豆,有时还要和面——两只胳臂插进去深得没了肩膀,弄得浑身上下一片雪自。在早晨上学之前,他还要坐着卡车去送面包。卡车不去的地方,便用大车载着货匣子送到零售店去。——龙吉一到学校,坐在椅子上净打瞌睡,怎么也支撑不住。因为是别人给幸钱上学,所以必须争取一个好成绩。不但如此,在伯父家总得时时刻刻赔小心,大伙对他也都冷眼相待。到了面临考试的时候,龙吉认真地考虑过好多次,总想从伯父家中逃走。事情发生在顶麻烦的一次考试的前一天。因为看笔记,他到工厂迟了一步。那正是工厂最忙的时候,陆续不断出炉的面包要不停地装箱。恰巧父亲也来了。他背着货匣子,穿着草鞋,在工厂旁边的“取货台”处等候领取面包。职工们肩并肩,热得满头大汗,脸上油光锃亮的。龙吉和平常一样,便插到他们中间去帮忙。这时,工长正用长柄竹板从炉膛里往外撤烤着面包的铁板:他恶狠狠瞪了龙吉一眼。工长以熟练的动作将铁板在竹板上一转就抛出手,只见铁板唰地一下平落在他的跟前,旁边的职工赶紧用蘸着蜜糖的刷子涂了一下铁板上的面包,随后用很厚的破搌布抓住铁板的边缘,把烤得黄灿灿的面包扣在席子上。分口——正在这时,龙吉只觉得眼睛、耳朵、鼻子嗡地一声,接着自己不知道抓住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给抓住,一下仰面朝天倒在石板铺的空地上。他哎哟一声,捂着脸想站起来。“你这个吃闲饭的东西!”工长的长柄竹板又横着打来。他一只手撑着地,身子摇晃了一下。边时,龙吉晕晕忽忽的,疼痛还是小事,只是父亲目睹这一情景时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在一刹那间刺痛了他的心!“你干嘛?”他只说了一句话。“话不知耻的家伙,还问呢!到一边吃闲饭去,这么晚干啥来!”“……”龙吉受这一番屈辱,使他浑身打颤。但他又怎能顶嘴呢。——自己寄人篱下,没话可说。龙吉的父亲一动也不动,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最后一言未发。面包出了炉,爸爸一声不响地装满三匣子就回去了。当天夜晚,龙吉睡觉时用被子埋着头,白天一直在忍受着的屈辱感情,顿时涌上了心头。他咯吱咯吱地咬着被里子,眼泪簌簌地流出来。“听见了……听见了……”——他睡下后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脑后的里屋里,好像是女佣人在答话。龙吉突然清醒过来。“听见了,这就起来……”果然是女佣人。他昂起头来,泪水沾湿了的被里和枕头使面颊感到冷冰冰的。随后响起一阵喀达喀达的声音,大概是女佣人起来去开门。这一定是来客人了。——龙吉没把它放在心上,又枕上头翻了一个身。女佣人打开外面的房门……突然,龙吉的母亲和姐姐在喊叫,女佣人扑通扑通跑进来。——他不由得在褥子上坐起来。“你爸爸……你爸爸!”他没有把话听完,就已经明白了。面色惨白的姐姐提着一盏还在点着的灯笼随后走进米。睡在后屋的伯父听见动静也起来了。姐姐说话十分紧张,结结巴巴象小孩子学话一样不清不楚的。“爸爸怎么啦?”龙吉把姐姐的肩膀一把抓住。“被火车,……爸爸被火车……”姐姐只把话说到这里,便瘫软地倒在龙吉身上,吐地一声痛哭起来。夜里十点钟左右,父亲说洗澡去,就在从手宫车站岔向临海铁路进入填海造地的路上给压死了。那是在铁路道口附近有很多货仓的一个拐角处。当龙吉和伯父等人来到那里时,父亲的尸体已经用席子盖着,就躺在离铁轨不远的低矮的野草旁边。有五六个人站在那里,有警察,也有车站上的人。每当火车通过时,机车上的前灯照得附近亮通通的,可是,龙吉每次都把眼睛闭上。天气并不冷,但他身上却不住地战抖。……火车在拐弯的一刹那,就在那附近……”一个机车上火夫模样的男人,用手指着货仓和货仓之间的地方说。“象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但看不太清楚。正在这时,就觉得眼前有个东西一闪……那声音真难听,咯吱的一声!……”有人向一旁吐了几口唾沫。警察还没有验尸,说是明天才能领回。大家一面站着说话,一面等警医到来。龙吉没有跟母亲和姐姐说一句话,“说不定铁轨上还粘着一两根指头呢。这要等夭亮才晓得的……”说话的人象是站岗的巡替。聚光灯一般的小光圈,照在货仓对面的洋铁板墙上,摇摇晃晃地闪现出各种影象。不料一个拿着煤气手提灯的车站巡警从拐角走过来。“怎么回事?”煤气灯的光圈在席子卜见动了两下。接着,在一片漆黑中,照亮了每二个人的面孔,随即又消失了。“压死人啦。”“嗬,又是一起!”巡警再次把煤气灯对准席子。——龙吉心里不由地在想:现在,躺在席子下面的父亲已经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好像他离开自己很远很远似的——几次想改变这个念头,可是老摆脱不了。不仅如此,就连姐姐、母亲、巡警以及围绕他身边的一切,都仿佛在向身后不停地退去,又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身旁说话,就在这一瞬间,龙吉不省人事了。——当时,他得的是脑贫血……父亲的尸体是用门板赶制成的担架抬的。天将破晓,流水一般的冷空气,在没有行人的街道上和家家户户房屋之间浮动着。龙吉和妈妈跟着担架在后面走。担架被父亲的遗体压得咯吱咯吱响。母亲用手巾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哽咽着。当来到父亲每天清早背着货匣子到面包工厂去的山道时,母亲号陶大哭起来。“他爹呀,这儿就是你每天走的路哇!”她对着门板上父亲的尸体说。龙吉想起穿着草鞋从这条路走过的父亲,就如同在眼前一般。道路从这里开始是平缓的慢坡。抬担架的人停下来换了换肩。往前走了一会儿,便路过盖有土工棚的工地。出早班的土工们扛着洋镐,推着空翻一牛车,正向开凿的山崖下面弯弯曲曲地爬去。大家回转头来望着担架,象似在说什么。“他爹呀,你记得么,这就是你每天来卖面包的工地呀!"母亲没有能把话说完,因为语尾颤抖着,已经泣不成声了。抬着担架前面杠子的一位年轻的亲戚,在悄悄地揩着眼泪。过了工地便是下坡路,离家很近了。附近已经开门的人家吃了一惊,都跑上前来。妈妈这时头也没抬。小妹妹和亲戚们一起站在家门口,她一看见担架便迎头跑过去。“他爹呀,瞧,到家啦!这是咱们的家!”说着,母亲也不怕当众人的面,就在进门搁担架的旁边恸哭起来。从那以后,龙吉再也没登伯父家的工厂大门。父亲的惨死,顿时使他懂得很多事情。——龙吉停学了。虽然还想继续上学,可是一离开伯父家,生活就立刻成了问题。因此,他便到第二号填海造地的中岛铁工厂做工去了。他们正是在那个时候搬到“岩城大楼”来住的。家中还留下一些器皿,母亲就在那里开了一爿小小的粗点心铺。母亲骤然间苍老了……[1]一种小孩玩的弹子,类似弹球儿。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二龙吉跟父母从秋田乡下出来,大约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那一年正是冬天,津轻海峡的海面上波浪滔天,一片昏暗。他(详细情况不清楚)只记得,在那恶浪滚滚的苍茫大海中,自己不知吐过多少次黄色的苦水。——他看见什么叫火车,什么叫坐轮船(当时叫火轮)……也是从这次出门才开始知道的。他是个大脑袋扁鼻子的孩子。又晕火车,又晕轮船,他一直愁眉苦脸地抓着妈妈的袖筒,好像挂在上面似的。不过,一路上看见的听到的都感到顶稀罕,所以给他留下久久不能忘怀的愉快的记忆。自己跟着家人为啥要坐火车又要坐轮船呢,他一点也不明白,只觉得很好玩,甚至还以为要到一个快乐的地方去……在秋田乡下儿时的情形,龙古现在记不十分清楚了。只是在做某件事时,本来丝毫没有去联想它,可是,往事忽地浮现在眼前——那件事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不错,小时候是有过这件事,他想起来了。这不过是极其偶然的现象而已。倘若是特意去回忆儿时的事情,那可就很不容易了。然而,一回忆起来,当年他自己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观看翻斗车运土的情景,倒是经常出现在眼前——翻斗车上载满土,从陡坡上煞着闸奔驰而来;车上站着两个人一伙的男人和女人,男的一只脚踏在挡土的框板上,身体在拚命向后挺着扳闸。铁轨铺得极不规格,车子沿着危险的悬崖边缘摇摇摆摆地绕行。翻斗车运来的土,一车车从崖角上倒进下面的山谷里。——为了修筑通往此地的铁路,要把这山谷填平,因此成立了土工组。农民光靠种水田和旱地已维持不了生活,都来到这里做外工。今非昔比了,农民在家中搞副业,做点穿的戴的和生活用品已经混不下去。这类物品以低廉的价格从城镇在向农村大量倒流,从前靠搞副业勉强糊口的农民,现在都抱着胳臂闲起来。人们不顾重利盘剥,都先借点钱到北海道的鲭鱼场去。这样村里人越走越多。龙吉的村子里,管这叫做“卖雇工”。这些人二月底离开村子,直到五月节前后才能回来。不去渔场的人就到山上砍伐木材往外运。七、八月份,正是农忙季节,但他们也还是得支撑着身体出外做日工。龙吉的父母也是庄稼人,他们下地干活的情况,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不过,他只记得这么一件事——自己的平头顶大脑壳曝晒在火辣辣的太阳下,独自站在劈开岩石露出红色断层的、热气蒸腾的山崖旁,看着爸爸妈妈拉起翻斗车的车闸,带着一阵风从身边飞驰而过的情景。现在想起来,真是个奇妙的记忆。父亲黑红的脸上粘满泥土,一道道的汗水往下淌,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父亲就用衬衫的袖筒擦汗,神色紧张地拚命煞车。这个时候,父亲见了龙吉还是笑着向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一遇到这种情况,龙吉就吓得一楞,唯恐在那一瞬间,爸爸妈妈搭的翻斗车一个筋斗从崖角上栽下去。虽说他是个孩子,可那时的心里却怦怦地跳着。他想:爸爸妈妈不对自己笑也没关系嘛。一天,奶奶把做好的便饭装进搪瓷饭盒里,又用包袱皮包了起来,龙吉带着它向翻斗车行驶的山路上爬去。这个活儿每天都是他来做。天气炎热,他把衣襟撩起掖在腰带里,露着葫芦形的小鸡头,一面得意地吹着那时刚刚学会,但还不够熟练的口哨,一面在悬崖的崖角上绕行。突然,龙吉的肩膀好像给人一把抓住,他努着小嘴停下脚步。——猛然间,觉得有一辆拐弯过来的翻斗车倾斜了。刹那间,只见一侧的车轮脱离轨道,响起空转声。接着,一眨眼的工夫,翻斗车就栽到铁轨那一边悬崖里不见了.就在这一眨眼工夫,龙吉连“啊”的一声也没来得及喊出来,只是努着小嘴站在那里。等看不见翻斗车的时候,他这才啊、啊,啊……地喊叫着跑过去。他以为那是爸爸妈妈的翻斗车呢。——等两三辆车子驶过去,爸爸妈妈才驾着车子驶来。他们看见他咧着嘴要哭的样子跑来的时候,便向他挥了挥手。龙吉顿时感到四肢无力,瘫软地坐在地上。——他心里从来没有象这样踏实过。扣在翻斗车和泥土下面死去的人,男的是个土工,跟他搭伙的女人是邻村农民的老婆。从撕裂的印花布内裙下面露出折弯的人腿,已变成紫青色,有一半还埋在土里。一见到那只向相反方向拧过去的大腿,好像自己的腿也被拧弯了似的,神经质地感到一阵疼痛。“喂,走开走开!”杠夫头不断地驱赶着围拢来的人群。那正是换班的时候,给孩子吃奶的女人用围裙底襟堵着自己的嘴,从人们的肩膀中间往里偷看,也有的人不住地吐着唾沫。——一个手拿铁锹的土工赶来,他是挖掘尸体的。“不是叫你们走开么!”杠夫头真的发起脾气来了。龙吉悄悄地夹在人群中问。每次铁锹挖进土里时,尸体就象活了似的,紫青的大腿还一动一动的。在那一瞬间,龙吉感到头晕目眩起来。“阿作的家里可怎么办呀。阿芳就是干活,也还是混不上吃喝呢!”“这回就别想锄草,收割啦。”“唉。”“真倒霉,越穷越见鬼!这话一点不错,我们穷人真是……”从村里来做工的人们一面被驱赶着,一面嘴里嘟哝着。吃午饭时,龙吉心里还在嘀咕着那只被拧弯的紫青色大腿,虽然是个孩子,可是心情却感到十分沉重。但不知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比往常的情绪好。吃过饭,妈妈把龙吉楼在怀里,用盘坐着的腿叉夹住,一股汗气的面颊贴在他的脸蛋上不停地摩擦。龙吉缩着脖子怪不耐烦的。可是妈妈仍旧把他楼在怀里,一面亲着他的脸儿,一面说道:“真是妈妈的好宝贝,多乖呀!”等吃过饭,龙吉便忘记那只拧弯了的紫青的大腿,又在摆弄着泥土玩起来了。他的父母一直千到黄昏时才收工。夕阳映红了暮云,向西沉去。那里的地势高,落日显得很低。龙吉在父母的前前后后,挥舞着竹竿,时而向半空中抽打着,时而砍倒路旁的青草,竹竿发出呼呼的响声,三个人一起走下山坡。他们刚一绕过悬崖角,就看见咯吱咯吱响的担架正丛看守的小屋里抬出来。人们围拢在一起,乱哄哄地互相谈论着。父亲一看,便把头扭在一旁吐了一口唾沫,妈妈用围裙堵住了嘴。’“你看,今天没落在咱头上,还算顺当!”父亲说。龙吉忽地想起今天爸爸妈妈的情绪好,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说,你想吃什么?——糖块儿、馅面包、肉桂糖……你想吃什么?”父亲粘满泥土的硬梆梆的手心里,握着刚领到的五毛银洋,对龙吉这样说。也不知道是在这以前,还是在这以后发生的事情。——一个秋天的傍晚。龙吉伸直两腿,坐在幽暗的屋里铺着席子的地上,大拇指钩着稻草,学编草鞋玩儿,嘴里还吹着不太熟练的口哨。洋油灯的光亮照不到他那里,周围昏暗暗的。铺在马棚里的稻草发散出的蒸闷气味,从后门冲进屋来。有时还传来马的鼻息声和马蹄咕咚咕咚踢板墙的声音——那是一个寂静冷清的夜晚。一直在外面编草袋子的妈妈,这时来到了土间里。她浑身满是稻草末,头上和眉毛上粘着一层雪白的米糠。妈妈从土间向昏暗的厨房里探进头去,用手捧着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随后和父亲一起,又从外面把很多潮乎乎、沉甸甸的空草袋搬进屋里。搬完以后,父亲坐在地炉旁,装上一袋旱烟抽起来。他在手掌上晃动着烟灰的余烬,不住地寻思着,呆一会儿再抽上一口。这其间,母亲在靠近厨房的土间上归拢着稻草末,把它堆成了一堆。“我说,孩子他爸!”她催促了一下。父亲挺起腰板,说道:“阿龙,把油灯拿过来!”母亲把稻草堆点燃。她和父亲提着又湿又沉的草袋两端在火上烘烤。龙吉小心翼翼地两手往前擎着油灯照着。他心想:这是干啥呢?每当稻草熊熊燃起的时候,在昏暗的空地上就浮现出爸爸妈妈的红彤彤的面孔。“妈妈,这是干啥——”龙吉从遮在自己面前的油灯下方窥视着问道。母亲的脸上陡然现出一副严厉的神色,但没有吭声。“差不多了吧?”她对父亲说。爸爸把草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表面千燥的程度。这时,只听后门咕咚一声,爸爸妈妈吓了一跳,一同回过头去。“是马!'’龙吉说。“是吗?”爸爸说着,仍在侧着耳朵静听。“嗯,是马。”接着,又继续查看草袋。“妈妈,这是干啥?”龙吉又问了一句。妈妈突然大声叱责道。“住口!你知道什么。”查看完草袋,又开始往里面装米。妈妈把升插进席子上的米堆.里,撮起满满一升,然后用手沙沙地把面上刮平。“一、一、一……二、二、二……三、三、三……”一边不住地数着,一边往草袋里装。堆放米的席子有两张,各堆着两种不同质量的稻米。最先往里装好米,装了一半之后,又秤上一些比较黑的米装进去,上面再装上好米。妈妈装完以后,爸爸就赶紧用草绳捆起来。大约装好五袋米的时候,松了劲的钟慢慢地敲了八下。妈妈一伸腰,脊梁骨发出喀吧喀吧的响声。“好,完事啦……”席子上面的米,还剩下很多。“剩下多少?”爸爸一只脚踩在草袋上打捆,嘴里咬着草绳,不清不楚地问道。妈妈捧着米往下沙沙地倒着,反复好几遍,说道:“噢,有一斗哩。”妈妈弄得胸前、面颊和包着的头上一片雪白。“有一斗?……谢天谢地!对山代老爷来说,这斗米算个啥,可是咱们就……”“……!”妈妈又沙沙地拂弄着席子上剩下来的稻米。第二天清早,爸爸换上衣服,把米装在手推车上轱辘轱辘地推走了。妈妈在门n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来。——龙吉是.从墙角处瞧见的,至今还记得。大概在龙吉一家要来北海道的前不久,农家们刚收割完庄稼,还有一段时间才进入过冬准备,因此,稍微富有的人家都组织起“结香社”——老太太们四五个人结成一伙,到庙里去拜佛进香,还要在那附近一带住宿。这样小型的庙会到处都开始了。一到这个时节,人们一心想着玩乐。龙吉逛庙会回来晚了,他半睡半醒地偎依在哥哥的身旁;当走过昏黑的林间小路时,突然听见一声喊叫,草丛里窸窣作响,在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中,有一个人跑掉了。这时龙吉吓了一跳,急忙睁开眼睛抓住了哥哥的手。刹那间,好像是女人的衣裙在黑暗中飘动了一下。这情景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龙吉的爸爸和妈妈就盼望着这个季节到来。在入冬以前,他俩每天清早都带上抹着黄酱的饭团到“野地”去。龙吉也在后面跟着。“野地”是荒地的意思。这是他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原来龙吉一家光靠租种山代老爷那一点土地是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了生活的,所以才把山代老爷那块无法开垦而荒芜的地也免费租来,讲妥由他家把全是石头的下洼地包下,直到打下粮食还可白种两年,以后每年向山代老爷再缴纳低租。这个活儿只有在农闲期来干。那时候,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下地,有的人家还在睡觉,有的好像刚刚准备早饭,从草房屋顶的所有空隙里,从门口和土墙上凿开一扇斜歪的窗子里,都往外冒出烟来。炊烟象晨雾般,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飘动,再向空中冉冉升去。一家女主人把空汽油桶改成的洋炉子搬到后门,正蹲在炉子跟前拢火。看到龙吉他们在街上走,她便挺腰站起来。“哟!瞧您……真行!”于是,爸爸用诙谐的口吻说:“哎,想发一笔大财嘛。”“我家他爸还睡呢,真的……您够可以的呀!”爸爸听她一说这个,便把手摆了一摆。“得啦,还是你们家里好过。我们不在这个时候干咋行呢!"清晨起来哄小孙子的老太婆,背上背着一丝不挂的孙子,晃动着身体在街上踱来踱去。龙吉的两颊和耳朵给早晨的寒气冻得通红,他不住地吹着还不很熟练的口哨,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走。到“野地”去要二十多分钟。河边地凹凸不平,遍地是圆石子。开始先把石子捡起来,然后扑通扑通往河里扔。龙吉也帮着干。他朝河里尽量向老远老远的地方抛去,觉得怪好玩的。有时用力过猛,身子一歪就摔了个屁股蹲儿,惹得爸爸妈妈笑起来。石子差木多扔完了,这时便开始用手和锄头除草。接着往下锄地时,常常咯噔一声锄头碰在土里的石头上,刃儿就给崩下一块。在薄薄的一层黑土下面,看样子还有许多石头。一天早上,任凭妈妈怎么叫,爸爸就是不起来,最后妈妈把被窝给揭开就走出去了。爸爸一声不响地坐起半个身子,又把被子盖上。隔一会儿,妈妈走了进来。“你这个人,真是——”她大声嚷着。“你是去不去呀?还干不干呢?到底怎么办?”父亲把头埋在被子里,说道,“不干了。”“……!!”母亲很扫兴,说不出话来,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干?.……”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哎!”“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力气啦。你这个人呀,就是没常性!到明年,不就能贴补上一点么!”父亲还是把头埋在被子里。“那里怎么着也不行,全是石头。——白搭工!母亲还想要说什么,但一气之下走开了。后来情况如何,龙吉已记不得了。但他却依旧跟着爸爸妈妈到”‘野地”里去。快要耕种那块土地的时候,爸爸从山代老爷家借了一匹瘦得耷拉着脑袋的马。当时,还没有现在这匹马呢。他们早出晚归时,都是爸爸牵着缰绳,把龙吉驮在马背上。那里靠近去镇上的大道,可以看见从镇上回来的村里人。他们的脸和手被太阳晒得黑红,而身上却穿戴着新帽子、新衣服和木屐,看去很不相称。孩子手里拿着大人给买的各种各样轻气球在往回走。龙吉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这时爸爸突然恶狠狠地把他的衣袖往后一拉,严声厉色地说道:“看什么!”自从来小樽以后,龙吉偶然想起“野地”的事情,还曾经问过妈妈,“啊——啊……”待了一会儿,妈妈才说:“因为要到此地来……简直是白白地给山代老爷开了一块地。”“若是到了现在,那里的庄稼就够交地租的啦……"也不知道是在开始耕种“野地”的那年冬天,还是在第二年冬天,这件事龙吉记不清楚了。龙吉在木屐下面安上竹板,出去滑雪,肚子饿极了,手背冻得又红又肿象螃蟹钳子似地耷拉着回到家中。这时已经夕阳西下。一进门,龙吉突然停下脚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屋子里变了样。爸爸和妈妈坐在昏暗的挂灯下一动不动。大地炉里,树根只剩下灰烬,眼看火就要熄灭。龙吉走进屋来,爸爸和妈妈连理也不理他。一种令人莫名其妙的冷冰冰的感觉,从他的脚下一下子凉上来,这倒不只是因为火快要熄灭的缘故。爸爸慢吞吞地拿起旱烟袋,半天才抽上一口烟。每当他身子一动,从土间弯过去,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地摇晃。龙吉在阴暗的土间里叫了一声“妈妈!”母亲一楞,两眼直勾勾地向昏暗的土间张望。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象干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似的。龙吉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爸爸和妈妈还是照老样子坐在那里不动,一言不发。他大口大口地把饭往喉咙里塞,饭吃得很不舒服。吃过饭,妈妈就把睡在隔壁屋的小妹妹给他背在背上,叫他到外面去玩一会儿来。妈妈的口气也和往常不同,非常严厉。如若是往常,龙吉早就说“我不干!”跟妈妈耍脾气,坐下来不走了。说也奇怪,这一次,他却被妈妈的声音给镇住,乖乖儿地背着妹妹到外面去了。小妹妹的手和脚耷拉着在睡觉,他感到比平素沉得多。扎在他胸前的十字带,勒得脖子直发胀。他吃力地摇晃着身体,又来到大家在滑雪玩的土坡上。大约有一个钟头,龙吉回来了。屋里空荡荡的,挂灯下扔着两个行李,爸爸拿麻绳在捆其中的一个。他一只脚踏在行李上,绳子用力一扣紧,行李就咯吱咯吱地响。妈妈把头探进壁橱里,拚命地在向外拉一件东西。“再去玩一会儿来!”爸爸嘴里衔着麻绳,瞪了龙吉一眼。他一撇小嘴,快要哭了出来。带子紧紧勒着肩膀,他感到一阵阵疼痛,好像小乌龟一般在向前探着脖子,不时地停下脚步把小妹妹往上颠一颠,好容易才背回家来了。他再也走不动了,一进屋子,就扑通一声和妹妹一起摔倒在地。妹妹给惊醒,马上哭起来。但是,爸爸和妈妈再也没说什么。后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龙吉被妈妈推醒。天色好像已经很晚了。他刚从睡梦中醒来,身上冷得发抖,懵懵懂懂地东倒西歪,妈妈硬给他穿上斗篷和稻草做的雪鞋。“喂,你醒一醒!”龙吉困得很,心里顶不耐烦,哭哭啼啼地说.“到哪儿去呀?”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本来该往门口去,可是摸不着头脑,却向厨房蹒跚走去。“糊涂啦!是这边!”爸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砂棱棱又细又干的雪花被风一吹,斜着落了下来,爸爸背着行李,上面披起大衣,头上戴一顶圆顶帽。妈妈背着小妹妹。关门时,父亲问道:“门可要关上啦?……”“关呗!”妈妈小声地说着,嘘稀地抽了一下鼻子。爸爸又到后门转了一趟,马上回来了。“都弄好了!……”“……”爸爸走在前面,龙吉在中间,妈妈在最后。天气冷得厉害,稻草鞋踏在雪地上,发出象玻璃破碎的声音。寒风迎面吹来时,雪花直往脸上扑打。不久,脸上就觉得火辣辣的。一路上渺无人迹,四周一片漆黑。家家户户都已进入梦乡,不见一线光亮。只在眼前一两寸的地方看到雪花在飘落。好半天,爸爸妈妈没说一句话。只听见三个人踏在冷冰冰的雪地上发出来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们的步子有时不知不觉地一致起来,有时又不知不觉地打乱了。龙吉看着父亲的两只轮流向前移动的脚步,想跟他说话,可是又有些害怕,始终不敢开腔。在黑暗中,龙吉不晓得这是一个坡路。等来到这附近,身上感到热乎乎的,雪花扑打在面颊上,马上化成了水,挺舒服的。风吹得厉害了。这时,他忽然竖起来耳朵。就在他的右侧——有时听着好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时而传来一阵呜呜的咆哮声。隔了一会儿,又呜呜地咆哮起来。龙吉突然从身后把父亲抱住。“我怕!”父亲吃惊地停下脚步。”怎么啦?”“有妖怪!”他用尽力气拚命抓住爸爸的大衣。“妖怪?”“你听……那呜呜声!”父亲一听就明白过来,仿佛说:“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那个吗?……你真傻。那是矢馆岭,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妈妈在后面也笑了,抚摸着他的头。“龙啊,别怕。那没有什么。”三个人又继续往前走。龙吉虽然知道那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可是当他听到呜呜的吼声时,还是在抓着父亲的大衣。他老是觉得故事书里的那个血盆大口的黑老道变得越来越大,铺天盖地而来,眼看一口就要把小龙吉给吞掉。他好像想起来似的,反复地说:“尽骗人!那就是妖怪!”来到有火车站的街上时,那呜呜的声音仍在龙吉的耳边作响。这里的街道上,家家关门闭户,人们还在静静地睡觉呢。只有雪花在空荡荡的昏黑的街上吹过。爸爸妈妈带着他从秋田乡下“夜奔”的这件事,是在很久很久以后龙吉进入商业中学时才知道的。日俄战争结束以后,市面朝相反的方向发展而萧条起来了。去各城镇的人,都因遭到失败重返农村。他们为讨好地主,相互间竟争得非常激烈。地主也就乘机抬高佃租。当然,那时还没有农会一类的组织,佃户们不知该怎样才好。因地租是按米的重量核算,所以,他们就借此机会把稻草用水尽湿,编起比普通卖的要厚实些的草袋子,或者掺杂一些次米。有人认为怎么干也缴不上地租,那是因为活儿干的不到家,所以不管身体如何,就去拚死拚活地开荒地。——人们都是这样想方设法糊口。他们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为什么要“夜奔”,爸爸妈妈从来未曾讲过,所以龙吉不大清楚。原来是因为“纳粮”那一天,他家弄虚作假的米,当众被彻底揭穿了;又因为拖欠佃租,所以地主就说,有的是人租地,你请走吧。村里的其他佃户明知道龙吉一家是乘夜逃走的,可是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这样,龙吉一家才渡过津轻海峡,来到了小樽。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第八章文化中的否定与消费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法〕居伊·德波《景观社会》(1967)
第八章文化中的否定与消费 |
一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一港水一片碧绿,深不见底,下面是岩石质。火成岩的山岗重重叠叠紧靠在港湾的后面。——小樽市的街道沿着山腰起伏,横躺在海岸上长长地延伸着。到了环抱港口的两座山角尽头时便开山截崖,向山谷里发展。街上的房屋一层高似一层往上发展,形成阶梯。在街上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红色断层就象可怜的肉条一般裸露出来。但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地面又被垫得平平整整的,造起还散发着香味的新木头房子来,那里变成可以登高远眺、空气清新的高台。——一处树木繁茂、深色瓦顶的住宅区建成了。站在驶进港口的汽艇上望去,葱茏的树林和到处裸露着红色断层的阶梯形海港街道,好看极了。最底层有海关、货仓、运河和高大的轮船公司,是一条海岸大街,往上有银行、公司、大商店,是一条大厦街,再往上有咖啡馆、饮食店和夜市,是一条五光十色的游览街;更上一层,有公园和体育场,一片郁郁苍苍,一直通向山上的住宅区。这一层层街道的灯光,各自浓淡不同,看得真真切切。万家灯火又原样地倒映在黑黝黝的港水中,闪闪烁烁地晃动着。甲板上的船员们侧耳细听,大街上的汽车声,和穿行在一排排房屋下面,在山崖间奔驰的火车声,越过海面传进他们的耳鼓。有时夏季的夜晚,甚至可以听到明亮的柏油路上人流的脚步声。住在山岗上的人家,只消坐在走廊上,就可以隔着在漫长的冬季里被风雪浸黑的、各种高低起伏的屋顶,一眼望到港口。进港轮船的投锚声和起锚声,如同在耳边一般,听得清清楚楚。黄昏时分,防波堤象摆在那里的一双旧卫生筷子[1],它的缺口处——海港入口两侧的顶端,设有红、绿两座灯塔,每隔一定时间,就见它轮流地一明一灭。每次灯塔一亮,红的和绿的光柱忽地在苍茫的海面上拖起长长的尾巴。北风从西伯利亚直接吹来,港水激起波涛,家家户户的门窗吹得哗啦啦响,扬起漫天的灰尘,径直吹向高台的住宅区。但那里有茂密的树林把风给挡住,是吹不到的。码头上的海关、混凝土建筑的高层货仓和罐头制造公司的周围开有运河,形成“第一号填海造地”和“第二号填海造地”,到处架设的桁构式桥梁,把它们给连接起来了。汽艇砰、砰、砰,……吐着烟圈,在桥下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被煤灰、垃圾和面包屑污染的河水翻腾着泡沫,散发出一股半腐臭的气味。运河岸边,带有各种标记的货仓和保税库都敞开笨重的铁门,驳船正在那里直接装卸货物。靠岸的许多带有帆索的渔船、机动船、驳船、帆船和舢板排成一大列,船帮互相摩擦着,碰撞着。遇有小火轮和驳船驶过,涡轮桨掀起的浪头冲击着聚集在岸边的船只,把它们猛烈地颠簸起来。那里有几十个码头工人一字排开,从颤巍巍的跳板上走过,有的背大米,有的背杂粮,出入在昏暗的仓库门口。岸上把大福饼、馅面包、汽水摆在木箱上叫卖的女摊贩,被来往的工人调戏着,而她也不甘示弱地在反唇相讥。一只生了锈的铁锚连着一条比大人胳臂粗的铁链丢在地上,不料,铁锚后面有一个身穿号衣的男人,仰面朝天地张着嘴巴睡在那里。海关监视哨下面,是专供旅客和船员上下的栈桥,小码头直向港口伸进去。每当轮船驶入港门,船员登岸的时候,土娼们便靠着栏杆,一边望着海面一边慢条斯理地游荡。——夏天的夜晚,这些脖子后面耷拉着燕尾儿的女人,都一个个摇着团扇来到这里。临海铁路的火车直通填海造地,肮胜的货车穿过乌黑的煤堆、木材场和木料场,经常来回地调动,发出闹人的响声。附近一带堆积着麻袋,象战壕上的沙包一样,里面装的是从北海道腹地运来的青豌豆、小豆和大豆。小型老式机车噗嗤、噗嗤地喷着白色蒸气,牵引着大型铁制运煤车往高架栈桥的陡坡爬行,看去渺小得很。无论什么轮船都要在栈桥下靠岸。煤从那里的一个漏筒中倾泻到轮船的煤舱里,它的声音越过海面一直传到栈桥。一过五点钟,在有高楼大厦和银行的街道上,挤满了从各种楼房里涌现出来的人群。他们从那里穿过一层比一层高的阶梯形街道向山上走去。码头工人和工场工人向街道的两端走去。穿梭般来往的汽艇发出急促的砰、砰声,轮船上敲打的铜锣声,起锚时的铁链声,工人们的吆喊声,煤车挂钩时的碰撞声,堆卸木材、铁板和铁轨时震得大地咕咚咕咚的响声,船帮相互摩擦的咯吱咯吱声……这一切都好像被潮湿、盐腥的晚风吸去了似的,逐渐低沉淡薄了。——电灯开始眨起眼儿,夜幕降临了。市区中心明晃晃的电灯,照耀得如同白昼。但街道的东西尽头,到了夜晚就象黑魆魆的深山幽谷一般。稀疏的灯光是那样的昏黄、暗淡。——原来这里是远离市中心的偏僻地区,住的是清一色工人。有人问住在这里的工人:“你是啥行道?”他们都不讲自己的职业,只回答说:“我住手宫街。”因此,街上的人们生怕别人看到他走过这条界限——从山上凿开的这条路到手宫街去。虽然同属小樽市,可是住在手宫街的人去市里时,都说“到小樽去”,或者说“进城去”。穿过手宫街有一条河,两岸隆起,两边的房子是面对面盖的。家家住的都是煤烟熏黑了的连檐房,都是一个式样,顺着台阶排得整整齐齐的。不过越往下走,每家的房子就越杂乱,龌龊的小屋子乱糟糟地聚在一起,拥挤不堪。河下游一条比较宽敞的街道有一家电影院。那附近的“公共市场”有集市。路边挤满小摊子。他们在空啤酒箱上铺起门板,上面摆着鲜鱼、青莱、咸菜、糖煮豆和酱小鱼等。走江湖的商人也夹在里面做生意。这一带总是湿漉漉的。一到下午三、四点钟,各家的妇女都提着篮子来了。她们中间,有的用带子把婴儿绑在背上,有的手拉着娃娃,有的坦着胸赤露出沉甸甸的大奶子……在小摊前你拥我挤,唧唧喳喳的一片嘈杂声。小贩气急败坏地敲打着木板,各自在那里吆喊:“喂,减价啦!大减价罗。买点吧!这么便宜还不买呀!"卖香蕉的摊贩,用缠在头上的手巾擦着汗水,也不甘示弱地叫得更高。背在背上的孩子挣扎着又哭又闹。呼唤伙伴的声音,脚被人踏痛时的叫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人们身上的汗臭味、烂水果的酸臭味、咸菜味、腥气味……搅在一起,臭气熏天。人们回到家中,那股气味还附在潮湿的衣服上,久久不能消失。从这里穿过两条街往下走,是一排排用石头或混凝土修建的货仓。在附近装卸杂粮时,地上撒落一些豆子,妇女们都背着口袋,拿着小笸箩和短柄笤帚去抬。货仓和货仓之间冷冷清清,长满纤细柔软的野草。深夜里,警察带着手电来这小路上巡逻,因为下夜班的男女工人经常走进这幽暗的地方。过了货仓便是工场,建港造地的运河就夹在工场的中间。工场的大烟囱喷出的烟尘,污染了运河的水,一缕缕低垂下来的浓烟从手宫街家家户户的屋顶掠过,熏黑了屋顶,街道也灰蒙蒙的。烟尘还从所有的窗缝往住家的屋子里钻。在路旁和潮湿的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他们的鼻孔也都是黑的。桥头和各条大街拐角栽的树,伸手一摸树叶,连指头都沾得漆黑。这条街上的许多人家都没有钟表,全凭工场的汽笛声掐算时间办事。在街上游玩的孩子忽地竖起耳朵一听,说道:“哎,爸爸快回来啦!"从市场那里不停地往下走,过了河向右走二、三百米远的地方,有几百家“暗门子”,一个挨一个地密集在形形色色的小巷里。门前挂着“随意小吃”的门帘,在昏暗的屋内空地上站着女人,在跟过路的男人打招呼。夹在“暗门子”中间的下等“酒吧间”只把门面粉刷一下,看去好像镶进去似的。乌七八糟的留声机的喧嚣声涌向街头。船员们乘灿版一上岸就奔这里来。这儿的女人听见汽笛响,单凭声音的高低或不同的鸣叫声,就知道什么船进了港,什么船出港了。这些女人都是北海道内地的农民姑娘,和沿海一带的小渔户女儿,粗壮的胳臂,紫红的皮肤,说起话来很鲁莽。在这条街的入口处,开设几家药房、洋货铺和杂货店。每个幼子都大摆特摆“出售避孕套”的广告。虽说同是一条手宫街,但住的也不完全一样。在现代化大工厂做工的工人,住着比较干净整齐的房子,有的还带个小院,里面种着两三棵树。有职位的职工就单独住一幢房子,而且是盖在可以四下眺望的好地方。甚至在地方工厂和稍大一点的铁匠铺做工的工人,也都住着舒服的连檐房。可是,那些码头工人、搬运工人和打短工的房子,都是见缝插针盖起的,密密麻麻地挤在潮湿曲折的小巷里。因此,两家板墙之间,只有一线天空,比衣带还窄。大白天也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挑着路走。到了夏天,家家燃起蚊香,妇女们身穿饱经洗晒的汗衫和衬裙,男人们只穿一条裤权或系着一块兜档布,把凉椅搬到路旁,手拿着团扇去外面乘凉。屋子里热得人实在呆不下去。街上有面对工人开设的小商店,有摆着五、六把破旧木椅子的面食铺,有挂着白布门帘的冷食店,还有杂货铺——老板娘裸露着大奶子,怀里抱着婴儿就坐在铺子的门口。——这街上的许多人都喜欢买馅面包吃,喝“碗酒”。整个手宫街是在一条慢坡上。往上约走三百米,再向右拐进去,便是朝鲜人住的地段。那里住的朝鲜人都是做短工、土工和脚行的。房子杂乱无章,满街臭气熏天。孩子们就坐在道旁的土地上玩耍。一发现陌生人走过,他们就停止游戏,一群群地尾随在后边。一个长着浅红胡髭的彪形大汉,常常躺在家门前的土台上张着嘴巴睡觉。这一带不时发生吵架斗殴的事情。双方各拉一帮就混战起来。不论在码头上装卸货物或做土工,他们的工钱都比日本人低,而且干多长时间都干,所以资本家愿意雇用他们。因此,他们和日本人的关系搞坏了。另外,这条街上还到处有一些破旧的三层楼房,表面上看去是庞然大物,可是几十扇简陋的窗子却糟得很,歪歪扭扭的,摇摇欲坠。无论穷到什么地步,也不管是在怎样偏僻的小巷里,能住上一家一户房子的还算不错呢。但是,住在这宠然大物里的几十家住户和几十个单身汉,都是更次一等的人了。在这样建筑物里,所有走廊上的地板都象干瘪鱿鱼一样,全是坑坑洼洼的,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声使人大吃一惊。楼梯是歪扭的,上面粘着一层黑亮黑亮的油泥。若有人在二楼或三楼的走廊上一跑,整个房子就震得直颤悠。——从不同的房间里传出孩子哭、老婆叫的声音。一出现吵架斗殴的事情,也不管是男的、女的,还是孩子,就一拥而出。这些破旧的庞大建筑物,大都以富贵人家的名字命名,叫什么“山田大楼”“岩城大楼”“大山大楼”等等。既不是大楼又为什么叫“xx大楼”呢?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岩城大楼”,坐落在开凿出来的山道附近。——龙吉一家就住在这栋大楼的底层。[1]日本人使用的一种木筷,两支粘连一起,上有裂口,用时撕开。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小林多喜二小说选》译本序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小林多喜二小说选》译本序日本二十年代兴起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中,涌现出许多作家,他们的作品早已在日本现代文学中占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其中小林多喜二的名宇,更是灿烂夺目。这个作家,以他对党的文化事业的无限忠诚,以他在文学创作上呕心沥血、永不休止的探索与创新,嬴得了当之无愧的名声。一小林多喜二(1903-1933)的一生,是自我鞭策的一生,是革命知识分子自觉地进行自我变革的一生。小林出生于日本本州北部秋田县一个贫苦佃农的家庭。小林四岁那年,他的双亲在故乡实在无法生活,移居到北海道的港口城市小林,投靠在那里开面包作坊的伯父。他的童年、青少年时期,都是在贫困、屈辱及令人怵目惊心的北海道“殖民地式”严酷社会环境中度过的。由于小林自幼勤奋好学,终于在艰苦的环境中,半工半读,读完了中学,又读完了高等商业学校,毕业后,在北海道拓殖银行小樽分行得到了一个职位。当然,小林并没有满足于这种庸碌的生活。北海道充满血泪的“开拓殖民”的现实,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民众运动的兴起,在“十月革命”的影响下工农运动的汹涌澎湃,所有这些时代的激浪,都推动着这个青年很快地接近革命;加上他那贫苦出身的个人经历,他那对文学的爱好,对正义的激情,终于把他引上了革命作家的道路。他一方面通过秘密参加革命工会的活动,通过参加革命者举办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等活动,在思想上逐步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另一方面,又通过当时已经逐渐成熟起来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阅读了叶山嘉树等人的革命作品,接受了革命文学的感染与熏陶。他不但耳闻目睹了如火如荼的革命风暴,而且以亲身的体验,深化了作为一个革命作家的思想感情,扩大了革命作家的社会的、阶级的视野。为准备写作,他不知疲倦地对当时革命斗争的重要事件,作了周密的调查。事实上,他以后的成名作品,无一不是以这段宝贵的生活体验为出发点的。一九二八年,日本政府发动了一次震撼全国的大逮捕,目的是为了对日本共产党及革命工会进行全面的镇压。仅在小樽市就有五百多人遭到逮捕,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小林的朋友或同志。事后,他通过对受难者的调查,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引起了无产阶级文学阵营内部及社会上的巨大反响。而小林的革命作家的地位,也立即得到了人们的承认。小林发表上述作品后,又于次年发表了两部作品《蟹工船》与《在外地主》。这两部作品,显示了作家的优异才能,而统治阶级却对此又怕又恨。他不仅被银行开除,而且因《蟹工船》中描写了工人们对天皇制的愤懑,犯了所谓“大不敬罪”,被囚禁了七个月,出狱后,在作家同盟第四次临时大会上被选为书记长,担负起领导革命作家组织的重任。一九三一年十月,他正式加入日本共产党,参加了作家同盟的党组。一九三二年,日本统治阶级开始对革命文化团体进行大规模的镇压,小林被迫转入地下。在这严峻的日子里,小林担负了领导整个革命文化团体的任务,并利用笔名写了许多评论,揭露敌人的阴谋,批评革命内部的失败主义倾向。同时他又利用一切可能,始终坚持创作。中篇小说《为党生活的人》、长篇小说《转折时期的人》,就是他利用地下紧张活动的间隙时间写成的。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日,当小林与同志进行街头联络时,遭到了敌人的袭击,当天在筑地警察署中被特务们严刑拷打致死。小林的死,引起了国内外革命团体的愤怒杭议。在我国,由鲁迅寄去了充满革命激情的悼词,强烈谴责了日本统治当局的暴行,为中日两国革命文学阵营的友谊史,写下了难忘的一页。二小林多喜二的创作生活是非常短暂的。他被敌人杀害时,只有三十岁。如果从他开始文学习作时算起,不过十年的光景,如果从他自认的处女作《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算起,只有短短的六年。本选集中所收的作品,除《防雪林》外,都是在这六年激烈的对敌斗争当中写就的。纵观小林创作总的特点,首先应该指出的是他那巨大的艺术勇气。他可以说是一个敢于挺起胸膛,以笔为利刃,刺向天皇制国家机器的作家。他的成名作《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是日本自有近代文学以来,第一部以如此怵目惊心的真实的力量,正面揭露统治阶级用以压迫人民的警察机构的凶残本性的作品。它通过“三•一五”对日本共产党及革命工会活动家的全国大逮捕事件,描写了在警察署中革命者遭受种种非刑拷打的场面,正如作者自己所说:”当我写到作品的后半部(指拷打的场面——引用者),我的一字一句,都是在发出愤怒声中写成的。”又说:“说实话,我不过是将那些流了尊贵的血的同志们,想说而未能说出的愤怒之情,代他们写出来罢了。”[1]由此可见作家是如何以炽烈的写作激情,来控诉敌人的暴行的。顺便提一下,这部作品,决不单纯停留在对敌人的揭露上,作品还塑造了众多的革命者形象,力求刻画出每个革命者的鲜明个性。作者后来在回想写作这部作品时说:“说到当时无产阶级文学中所描写的人物,大多是在所谓‘目的意识论’的支配下,写成公式化的、概念化的人物,但我所看到的在‘三•一五事件’中被捕的那些人,则决非如此,他们各有各的个性,于是我想如实地描绘他们。”[2]从作品来看,也的确如此,作者笔下的每一个革命者都对敌人有着共同的憎恶和愤怒,但他们每个人,又是他自己,而不是某种概念的化身。作者使用了多种观察的角度,来浮现他们的不同境遇所形成的不同性格。作者成功地塑造了这些真实感人的革命者形象,正好反衬出残暴成性的敌人可耻可卑的面目。《蟹工船》这部作品,也同样具有对敌人的巨大揭露力量。这部作品,直接写北海道大渔业资本家拥有的一艘“蟹工船”(兼捕捞与加工的工厂船)上对劳动人民血淋淋的殖民地式的奴役。这种奴役与西方殖民主义者在开发美洲时奴役黑人的惨状,并无丝毫逊色。正如作者在这部作品的“附记”中所说:“本篇是‘资本主义侵入殖民地史’的一页。”所不同的是,敌人在挥舞皮鞭与手枪的同时,还不断向受害的劳动人民头上,套上“为帝国效力”的枷锁罢了,这就更增加了统治者奴役人民的阴险性。作品在描写“蟹工船”上的“臣民们”一旦觉醒,奋起砸断奴役他们的锁链时,赶来镇压的,不是别个,而正是帝国海军,这就再也清楚不过地揭露出“帝国”的本质。日本无产阶级兴起后,以劳动人民在北海道遭受非人奴役为题材的作品,有江口涣的《诱拐劳动者》、神近市子的《雄阿寒山的寒风》等。这些短篇,虽然揭露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北海道劳动者的处境,但都是一个片断的描述,唯有小林的《蟹工船》,做到了以如此巨大的规模,进行全面的、本质的揭露,其难能可贵之处,正在于此。当然,这部作品在发表后当时就有人指出过它的不足之点:作者有意不写通常作品中惯于设置的主人公,而是以整个劳动群众为主要描写对象。这种写法,在渲染集体的心理、气氛的推移变化上,有它的独到之处,但也不可避免地削弱了打动读者的人物典型化的力量。小林的《在外地主》,是继描写革命者及工人之后,以农民斗争为题材的作品。在这部作品里,作者所揭露的是,既是大地主阶级同时又是大资本家、一身而二任的统治阶级的本质。日本近代社会突出的性质,就在于它的军事的、封建的帝国主义的特点。这部作品正好揭示了广大农民身受封建地主阶级及资本家双重压迫与剥削的真实情景。作品不但暴露了“在外地主”这个备极凶残的、骄横恣肆的怪物,而且还揭露了近代化产物——大银行资本剥削农民的鬼蜮伎俩,揭露了“在乡军人会”[3]、“青年团”[4]以及僧侣这些半封建的统治机构的末梢组织和爪牙,如何起着压迫农民、阻挠农民斗争的作用,这样,就戳穿了日本近代社会封建主义与资本主义相互补充以压迫人民的本质。作者由于在本书中对银行本质的揭露,结果被银行开除了,可见敌人是如何害怕本书的揭露力量。以上是就小林作品中所具有的巨大揭露力量来说的,当然小林的创作才能决不只限于揭露。作为一个杰出的革命现实主义作家,他的所有作品都反映了广大人民水深火热的处境,以及人民力图改变这种处境的强大意志与反抗精神。他之所以在这方面同样取得很高的艺术成就,是与他从幼年时期饱受贫困与屈辱的生活体验分不开的。在晚期的作品《转折时期的人》中,作者描写了革命者、典型人物龙吉对幼年生活的回忆,龙吉虽然并不等于作者,但作者用了两章的篇幅对龙吉的幼年贫困生活所作的生动细腻的描写,有很多点是带有作者自身遭遇的影子的。同时也可以说是大多数在内地无法生活的贫农们共同的惨痛经历,他们为了活命,为了逃脱内地地主们的残酷剥削,不得不抱着虚幻的希望,流落到北海道这个寒冷的不毛之地来。至于谈到作为“垦殖农民”到北海来后的生活,在天灾、人祸、战争等等的困扰下,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则更是小林在作品中所着力描写的。特别是在《防雪林》这部作品中,通过对源吉无视当局禁令,深夜到石狩河畔去捕鱼的场面,真实生动地刻画出青年农民对统治者的愤懑与炽烈的反抗情绪。总之,小林作为一个革命作家,不但写出了农民们的觉悟,而且也通过典型人物,写出了工人、农民走上斗争的必然性,精细地传出了他们的思想情绪与精神面貌。到了创作的晚期,小林的革命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更加深化了,在创造典型人物上,更加富于光采。这具体体现在他的晚期作品《为党生活的人》中。作者在这部作品中,通过“我”这个把全部生活献给党的崇高事业的人物,向读者展示了一个革命者的崇高的情神境界。“我”这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出身的革命者,在极端艰苦的地下生活中,为了保护党的事业不遭受敌人的破坏,必须经历一番克服残留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小资产阶级感情与生活习惯的痛苦。痛苦固然痛苦,但“我”却敢于正视自已,自觉地迎接这个自我改造,自我变革。这部作品写“我”与老母关系的章节,是这部作品的压卷。“我”与老母,自幼在贫苦中相依为命,但情况变了,“我”已潜入地下。一个是为党的最高利益忍痛切断与老母联系的革命者,一个是虽不了解革命大道理、但出于劳动人民的本能,绝对信赖爱儿的老母。一个是毅然抛弃了小资产阶级的温情,坚持革命者的立场,要求老母能作为一个“革命的母亲”,在感情上向自己靠拢;一个是为了爱儿的安全,宁可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这种革命者母子之间的爱情与信赖、痛苦与割舍,使得母子两人的精神境界都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部作品,在人物性格的刻画上所取得的动人力量,标志着战前无产阶级文学的最高成就。上边已经提到,小林的这十来部长篇、中篇作品,是在六年的短暂时间内写就的。小林一方面担负着领导无产阶级文化运动的繁重任务,一方面从不放弃写作。他的晚期作品,如《安子》、《为党生活的人》都标明是“前篇”,说明他计划还要续写下半部。特别是他晚期写的《转折时期的人》只写了一个“序篇”,已充分表明了他晚期在艺术上达到的高度。按他原来的计划,他深感于以往的文学作品,缺乏厚重的描写,因此,他要写出一部“象在漫长的秋夜里娓娓谈到天明那样的作品,象大河缓缓流泻那样的作品”[5]。对于内容来说,他要“写出整整一个时代”。但所有这些美好的愿望,都以他遭到敌人杀害而无从实现。这是日本革命文学中的最大损失,令人永远为之惋惜。三纵观小林多喜二的一生,他那为党的文化事业而献身的、始终不渝的革命气概与节操,他那自始至终保持的“贫农之子”的坚韧、淳朴、刚毅的性格,他那英雄般的死,都赢得文学界及广大人民群众的景仰与尊敬。作为一个革命文学家来说,他一生留下的创作成果,作为战前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最突出最鲜明的一面旗帜,也是当之无愧的。这里值得特别指出的是,作者在文学创作上永无休止的探索精神。他敢于大胆否定自己过去的文学成就,力求每一作品都能开辟出一个新的境地,这种深自谦抑,不断前进的精神,正象他对待革命立场、对待自我变革的问题总是严以律己一样,在当时的无产阶级作家当中,也是少有的,更不必说资产阶级作家了。他早期的三部作品《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蟹工船》、《在外地主》问世后,不但使革命文学内部发出惊叹,使旧“文坛”为之黯然失色,而且立即被译成许多外国文字,赢得了赫赫的名声。但他并未为此而踌躇满志,停步不前。一九三○年,他在狱中读了许多古今文学名著,其中包括狄更斯和巴尔扎克的作品。他以惊喜的心情,向狱外的许多朋友倾诉了他对西方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们在艺术上的成就十分推崇的心情,说明他在创作上是如何地重视艺术性,并对自己作品的艺术成就始终抱着不满足的谦抑态度。他把已经闻名世界的自己的作品比做“小学生作文”[6],虽然不免陷于夸张,但他本人这样说时,却是严肃而率真的。同时他隐约地批评了当时无产阶级文学阵营里某些人对文学遗产采取的虚无主义态度。尽管他对当时日本的“文坛”作家,如对武者小路实笃写的内容有许多看法,但对这个作家所写的作品“真实不假”与“朴素”的风格,还是“深受感动”,从而主张“我们这些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应该人云亦云地全盘否定某一作品。”[7]至于小林推崇志贺直哉,和志贺建立私人联系,更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以上这些,都说明小林这个作家,一方面坚持他的作品的革命内容,一方面又对文学遗产采取虚怀若谷的态度,不断从前人的作品中学习、借鉴,力争在创作的艺术性上精益求情。正因为如此,他的晚期创作,才不受他前期所取得的成就的拘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战后,日本文学界出现了许多有关小林的争论。这里,不可能将这些争论的内容一一列举出来。这里讲两点对小林的作品所持的不同意见:一则日小林作品的政治性太浓,二则日小林的某些作品人物形象不够丰满,有公式化概念化的毛病。对于后者,我们不否认当时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内部,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的确提出过一些不适当的、甚至错误的口号,如“主题积极性论”及“唯物辩证法的创作方法”等等,从而在无产阶级文学中造成某些人的作品流于公式化、概念化。小林的某些作品,也的确有人物不够丰满之处。但是对于一向重视人物刻画的小林来说,这种不足之处,主要并非来自错误口号的提出,而更多地来自日本整个近代文学的传统。日本近代文学的主流自然主义文学,在“破理显实”的口号下,根本就放弃了人物的典型化,这种文学机械地理解“写真实”,并逐渐为日本特殊的“私小说”传统开辟道路。这种“私小说”传统,擅长写作者本人的心境,对于写身边琐事则有余,对于写波澜起伏的社会现实,对于写站在时代前列的人物形象则不足。一个作者,即使是革命作家,也必须依靠本民族的文学传统,在传统的基础上有所创新、有所前进。小林一生的创作,正是在本民族近代文学的传统土城上做了最大的创新努力的。人们不难发现小林第一部革命作品《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在作品开端的人物塑造上,有许多志贺直哉手法的痕迹,如将他的晚期作品《转折时期的人》中描写日本军队演习的段落,与志贺的《记十一月三日事》比较一下,也会发现有非常类似之处。这说明小林非常重视从文学传统中吸取养分。但是,当小林一旦接触到巴尔扎克的犀利的笔锋,他就深感到近代日本文学给与他的,是太薄弱与贫乏了。虽然如此,他仍在严格地鞭策自己,写出了晚期的《为党生活的人》及《转折时期的人》那样的革命现实主义的作品。至于说到《在外地主》等作品,有些地方插入了一些揭露性的说明,那是作者为了回答“文学大众化”的问题,有意使这部作品带上“新农民读本”的启蒙的性质。当然,这是革命文学没有做过的尝试,这里的经验与教训,就要仔细分析了。现在回到责难小林的作品政治气味太浓的问题上,说小林这个作家过分忠实于当时党的政策,从而妨碍了作家才能的发展。这种说法,我们不能苟同。如果抽去了小林作品中的思想内容,那也就没有革命作家小林了,这个道理不难明白,即使在今天,作者给予读者的巨大鼓舞力量,正在于他那发自内心的改变劳动人民地位的信念与决心,正在于他那大胆地对帝国主义垄断资本主义的揭露,正在于他那对统治阶级强加给底层人民的“殖民地式”压迫与剥削的愤怒与谴责。而这些也正是当时日本共产党所奉行的政策。事实上,中国广大读者在读到小林作品中反映日本劳动人民反对侵略我国战争的描写时,都不禁对作者无限钦敬。总之,作为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中涌现出的革命作家,小林是一面最光辉的旗帜。这个作家,以他作为一个革命作家必不可少的革命激情,以他深厚的生活基础及孜孜不倦进行调查的严谨态度,写出了前人所不敢写的重大主题,以他对文学的不断探索、不断创新的精神,在艺术上取得了凌驾同时期其他作家的独特成就。中国广大劳动人民,与日本的广大劳动人民一样,将以十分钦敬的心情,水远热爱小林的作品。刘振瀛一九八二年六月[1]见《<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的创作经验》一文,青木文库版《小林多喜二全集》第9卷,第13-14页。[2]见《<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的创作经验》一文,青木文库版《小林多喜二全集》第9卷,第13页。[3]所谓“在乡军人会”就是由非现役的日本法西斯军人组成的反动组织。[4]指当时反动的青年组织。[5]见《<静静的顿河>的启示》一文,青木文库版《小林多喜二全集》第8卷第206页。[6]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三日从狱中致莳田荣一的信。青木文库版《小林多喜二全集》第11卷第209页。[7]一九三○年十月二十二日从狱中致村山筹子的信。同上书,第131页。回目录下一篇 |
第六章偏离的不断革命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马克思主义在千禧年》(2000年)
第六章偏离的不断革命
↘革命的三种观念
↘毛泽东的崛起
↘卡斯特罗的革命
↘理论出了什么问题
↘知识阶层
↘偏离的不断革命
革命的三种观念
托洛茨基以1905年革命为背景,对他的理论进行了发展。实际上,从考茨基到普列汉诺夫再到列宁,当时所有的马克思主义者都相信只有发达的工业国才做好了社会主义革命的准备。简单来说,他们认为各国将严格按照其技术进步的程度来实现工人权力。落后国家能够以发达国家为鉴,看到他们的前景。只有在长期工业化发展进程和通过议会资产阶级政权的过渡后,工人阶级才能成熟到足以提出社会主义革命的问题。
当时所有俄国社会民主党人——孟什维克与布尔什维克——都假定俄国正走向一场资产阶级革命,这是由资本主义生产力与专制制度、地主所有制和其他封建制结构残余之间的冲突所决定的。孟什维克的结论是,资产阶级将必然领导革命,并且会将政治权力夺到自己手中。他们认为社会民主党人应该支持在革命中支持资产阶级的自由派,同时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通过为八小时工作制和其他社会改革斗争,以此保卫工人的特殊利益。
列宁和其他布尔什维克赞同革命性质是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其目的不会超过资产阶级革命的界限。列宁在1905年再次写道:“民主革命不会超出资产阶级社会经济关系的范围……这场民主革命不会削弱,而是会加强资产阶级的统治。”[1]
直到1917年2月列宁才放弃这种观点。比如在1914年9月,他还写到俄国革命必须将其限制在三个基本条件内:“建立民主共和国(各民族享有完全平等和自决),没收地主的土地,实行八小时工作制。”[2]
列宁与孟什维克的根本不同点在于,他坚持工人运动应独立于自由资产阶级,坚持将资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以取得对资产阶级抵抗的胜利。
托洛茨基和列宁一样,坚信自由资产阶级不能将任何革命任务坚持下去,而土地革命是资产阶级革命中的基本要素,只能够由一个工农联盟来执行。但他不同意列宁认为有建立一个独立的农民党的可能性的观点,他坚持认为农民直接的贫富差距过于悬殊,无法建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统一、独立的政党。
他写道:“一切历史经验……都表明农民绝对不可能起独立的政治作用。”[3]如果说在从德国宗教改革以来的所有革命中,农民都支持了这样或那样的资产阶级阵营,在俄国,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保守主义将迫使农民支持革命的无产阶级。革命自身不会限制执行资产阶级民主任务,但会立即执行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措施。托洛茨基写到:
“无产阶级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而成长和日益壮大。在这个意义上,资本主义的发展也就是无产阶级向专政的发展。但是,政权转到工人阶级手中的时日,并不直接决定于生产力所达到的水平,而是决定于阶级斗争中的关系,决定于国际形势,最后还决定于许多主观因素,如传统、首创精神和战斗的准备……
“经济比较落后的国家的无产阶级,有可能比发展得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更早地取得政权。在1871年,无产阶级有意识地在小资产阶级的巴黎把政权拿到了手,虽然只掌握了两个月,但是在英美那样的资本主义中心,无产阶级却连一个小时也没能掌握政权。认为无产阶级专政在某种程度上机械地有赖于一个国家的技术力量和资源,是一种简化到极点的「经济」唯物主义的成见。这种观点同马克思主义毫无共同之处。
“我们认为,俄国革命将创造出一些条件,在这些条件之下,政权有可能(在革命胜利时应该)在资产阶级自由派政客们把革命通通搞砸之前转到无产阶级手中。”[4]
在这个理论中另一个重要元素是将至的俄国革命的国际性质。它在全国范围内开始,但只有在较发达国家革命胜利后才能完成:
但是,在俄国经济条件下的工人阶级社会主义政策能走多远呢?我们对此只能确定一件事:早在它被这个国家的技术落后所束缚之前,就会陷入政治上的障碍。没有来自欧洲无产阶级的直接国家支持,俄国无产阶级既不能继续掌权,也不能将其临时统治转化为长期的社会主义专政。
托洛茨基理论的基本要素可以被归纳为以下六点:
1.一个迟到的资产阶级集团与它一两百年前的祖先有着本质区别。它不能为封建主义和帝国主义压迫带来的问题提供一个一致的、民主的和革命的解决方案。它不能彻底摧毁封建主义,不能实现真正的民族独立和政治民主。无论是在发达国家还是落后国家,它都不再具有革命性。它是一股绝对保守的力量。
2.决定性的革命任务落在无产阶级肩上,尽管它可能非常稚嫩且人数较少。
3.由于缺乏独立行动的能力,无地的农民会跟随城市,必定会跟随工业无产阶级的领导。
4.要解决土地问题、民族问题并打破阻碍经济迅速发展的社会与帝国主义枷锁,就必须超越资产阶级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界限。民主革命将立刻发展为社会主义革命,从而成为一场不断的革命。
5.“在一国的范围内完成社会主义革命是不可想象的……这样,社会主义革命在一种新的、更广泛的意义上成为不断革命;只有到了新社会在我们整个地球上取得最后胜利的时候,社会主义革命才完成。”[5]“一国社会主义”的实践是一种反动、狭隘的可怖之物。
6.结果是,在落后国家的革命将导致在发达国家的政治突变。
毛泽东的崛起
工业无产阶级在毛泽东的胜利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连中共的社会构成也完全不是工人阶级的。毛泽东在党内的崛起恰逢其从一个工人政党的转型。到1926年末,至少66%的党员都是工人,另外22%是知识分子,只有5%是农民。到1928年11月,工人占比下降超过五分之四,一份官方报告承认党“在产业工人内部没有一个健康的政党核心”[6]党承认,1928年工人仅占党员的10%,1929年为3%,1930年3月为2.5%,同年9月为1.6%,最后几乎完全没有。从那时起,直到毛泽东的最终胜利,党没有任何工业工人可言。
在毛泽东作为党领导人期间,工人在中共策略中的无足轻重导致了在1929年召开的全国总工会大会之后的19年[7]里,中共都认为没有必要召开全国工会大会。正如其在声明中所证实,在1937-45年的关键时期,它不打算在国统区维持任何党组织,也不打算为寻求工人支持而困扰。在1937年12月,国民政府下令对在战争期间罢工甚至鼓动罢工的工人判处死刑,一位共产党发言人告诉采访者称,党对政府的战时政策“完全满意”。即使在国共内战爆发后,包括全国所有工业中心在内的国统区几乎不存在任何党组织。
毛泽东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最揭示了共产党与工业工人阶级的彻底分裂。共产党领导人在城镇被占领前夕尽力阻止任何工人起义。例如,在天津和北京被攻占之前,前线指挥官林彪将军发布了一份公告:
“〔号召人民〕保持秩序,继续当前的工作。国民党官员、警察或省、市、国家或其他级别的政府机构、区、镇、村或保甲人员……将被责成留在岗位上……”[8]
在渡江战役时,在中国中、南部的大城市(上海、汉口、广州)被攻克之前,毛泽东和朱德再次发表公告:
“希望各业员工照常生产,各行商店照常营业……凡属国民党中央、省、市、县各级政府的大小官员,“国大”代表,立法、监察委员,参议员,警察人员,区镇乡保甲人员……各安职守,服从人民解放军和人民政府的命令。”[9]
工人阶级顺从并保持了静默。1949年4月22日,在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两天前,一份报道这样形容情况:
“南京民众没有表现出激动迹象。今天早上,好奇的民众聚集在河岸边观看河对岸的枪战。生意照常进行。一些商店关门了,但这是由于缺乏生意……电影院依然人满为患。”[10]
一个月后,来自上海的纽约时报记者写道:
“红军开始张贴中文海报,指示人民保持冷静,并向他们承诺不必害怕。”[11]
在广东,则是:
“共产党人进城后与警察局取得了联系,并指示警员们留在自己的岗位上维持秩序。”[12]
卡斯特罗的革命
在菲德尔·卡斯特罗上台的例子中,不论工人阶级还是农民都没有扮演重要角色,而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填补了整个斗争领域。赖特·米尔斯(C.WrightMills)的《听好了美国佬》(ListenYankee)或多或少是古巴领导人的真实独白,首先讲述了革命不是什么:
“……革命本身不是一场工薪工人与资本家之间的斗争……我们的革命不是一场由工会、城市工薪工人、劳工政党或是任何城市工薪工人以无意识的革命方式发起的革命……”[13]
农民几乎没有参加卡斯特罗的军队。直到1958年4月,卡斯特罗麾下武装人员总数只有约180人,到巴蒂斯塔倒台时也只是增长到803人。
卡斯特罗的行动是中产阶级性质的。卡斯特罗麾下在1956年十二月从墨西哥进攻古巴的82个人和在马埃斯特拉山脉战斗中幸存下来的12人都来自这个阶级。
从一开始,卡斯特罗的计划就没有超出中产阶级可以接受的广泛自由主义改革的范围。在1958年2月给《皇冠》(Coronet)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卡斯特罗宣称他没有计划征用或国有化外国投资:
“我个人觉得国有化最多是一种麻烦的手段,它似乎并没有使国家变得更强大,却削弱了私营企业。更重要的是,任何对于大规模国有化的尝试显然都会阻碍我们在经济方面的重点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工业化。对此,这里将永远欢迎外国投资并保证其安全。”
1958年5月,他向他的传记作者杜波依斯(Dubois)保证:
“‘七·二六运动’[14]从来没有谈到任何将工业社会化或是国有化的内容。这仅仅是对我们革命的愚昧恐惧。我们从第一天就宣布,我们为1940年宪法的全面执行而斗争,这部宪法的准则为参与生产的所有要素提供了保障、权利和义务。其中包括自由企业和投资资本以及许多其他经济、公民和政治权利。”[15]
直到1959年5月2日,卡斯特罗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仍在向美洲国家组织经济委员会宣告:
“我们不是要压迫私人投资……我们相信私人投资者的效用、经验与热情……持有国际投资的公司将得到与国内公司相同的保障和权利。”[16]
相互竞争的社会阶层,工人与资本家,农民与地主的无能,中产阶级固有的历史性弱点以及新卡斯特罗精英不受任何连贯、组织性利益的束缚的全能解释了为何卡斯特罗在1953-1958年的以私营企业为基础的温和方案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激进的国有制与计划方案。直到1961年4月,卡斯特罗才宣布这场革命是社会主义性质的。按共和国总统,奥斯瓦尔多·多尔蒂科斯·托拉多(OsvaldoDorticósTorrado)的话讲,人民“在一个好日子……发现或证实了他们所称赞的对人民有益的是一场社会主义革命”。这是波拿巴主义者将人民作为历史客体——而不是其自觉主体——来加以操纵的一个极好的公式!
理论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晚期资产阶级保守、懦弱的天性(托洛茨基的第一个观点)是一条铁律,但稚嫩无产阶级的革命性(第二点)既不是绝对的也不是不可避免的。原因不难理解。工人阶级组成的社会中的主流意识形态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在许多情况下一只脚在农村的流动的、无定形的占多数的新工人的存在给自主的无产阶级组织带来了困难;缺乏经验和知识增加了他们的劣势。这导向了另一个劣势:对非工人的领导依赖。落后国家的工会几乎总是由“局外人”领导。因此,据印度报道:
“几乎所有的印度工会都是由不具备该产业背景的人领导的,即‘局外人’……许多‘局外人’都与一个以上工会有联系。一位具有相当地位的国家领导人表示,他是大约30个工会的主席,但他补充说,显然他对这些工会的工作不能做出任何贡献!”[17]
软弱性和对局外人的依赖导向了个人崇拜。“许多工会仍然习惯于围绕某个人而转。一个强大的人物主导着工会。他决定工会所有的政策和行动。工会被称为他的工会。工人指望他解决他们的困难,保障他们所有的需求。他们依靠于他,视他为卫士和斗士,在任何地方都准备好跟随他的领导。这种态度有很大一部分英雄崇拜的内容。革命运动中有很多这样的英雄,他们有助于满足工人的一些需求,但对于建立自力更生的民主组织并无太大帮助,除非工人学会自立,而不是可悲地依靠著名的人物为他们解决所有的问题。否则后者的进程将不会向前推进。”[18]
在许多落后国家劳工运动的另一个弱点是依赖政府。同样是一份来自印度的报道:
“政府已经承担了在自由社会里通常属于工会的职能。就目前情况来看,政府而不是雇主和雇员之间的集体谈判,在决定工资和其他工作条件方面起着主要作用。由于经济的背景条件和工人及其工会的弱点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19]
以及来自法属西非:
“……工会对抗雇主的直接努力很少给非洲劳工带来实际的工资增长;近年反而是社会立法和劳工运动的政治影响力带来了大部分实际工资增长。”[20]
还有拉丁美洲:
“工会代表试图通过政府干预命令来实现利益。”[21]
决定落后国家工人阶级是否真正具有革命性的因素是主观因素,即政党的活动,尤其是影响它的共产党。斯大林主义在落后国家的反革命作用已经被反复讨论多次了,无需在此重复。
国内和国际环的相互作用使得生产力迫切需要冲破封建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桎梏,农民起义变得比以往更为深入和广泛。在其中,既植根着对于帝国主义带来的经济破坏的反抗,也包含着对于更高的生活水平的要求。
对生产力的需要加上农民起义本身不足以打破地主所有制和帝国主义的束缚。还有三个因素也加强了这种局面:
1.世界帝国主义由于两个阵营的争霸而削弱,氢弹的存在则导致了干预的无力。
2.国家机器的重要性在落后国家中日益显著。历史的诡计之一即是,当社会面临某种历史任务,而本应执行这一任务的阶级不在场时,其他集团的一些人——通常作为一种国家力量——将会代为执行。国家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不仅反映了本国的国家经济基础,也反映了当今世界经济的超国家性质。
3.知识阶层作为国家的领导者和团结者——更重要的是,作为群众的操纵者——的重要性日益显著。这最后一点也需要单独的解释。
知识阶层
革命的知识阶层表明自己在新兴国家比在沙皇俄国更具凝聚力。不难理解,资产阶级的私有财产已丧失殆尽;帝国主义是不可容忍的;国家资本主义——通过削弱帝国主义,提高国家计划的重要性,加上俄国这一范例,以及共产党有组织、有纪律的工作——给予他们以新的凝聚力。作为社会中唯一的非专业化部分,知识阶层显然是“专业革命精英”的来源,它似乎代表着民族的利益,而非相互冲突的部门利益和阶级利益。此外,它是社会上最充满民族文化的部门,而农民和工人既没有闲暇,又缺乏教育。
知识分子也对国家的技术落后高度敏感。正如他们在20世纪的科技世界中所做的那样,他们被自己国家的落后所窒息。这些国家普遍存在的“智力失业”病加剧了这种感觉。由于经济普遍落后,大多数学生的唯一希望是一份政府里的工作,但没法做到让他们人人皆成为公务员。
他们信奉效率,包括社会工程的效率。他们希望自上而下的改革,无比希望将新世界移交给感激的人民,而不是看到自觉的、不受限制地联合的人民通过自己的解放斗争创造一个新世界。他们对于使自己的国家脱离停滞状态十分关心,对于民主却不甚关心。他们代表了工业化、资本积累和民族复兴的动力。他们的力量与其他阶级的虚弱不堪和缺乏政治权力直接相关。
所有这些使得极权主义的国家资本主义成为了一个对知识分子有极大吸引力的目标。实际上,他们是新兴国家中共产主义的主要旗手。“共产主义在拉丁美洲的学生和中产阶级中被广泛接受。”[22]一名来自拉美的专家如是说。在印度的阿里姆则召开的共产党代表大会上(1958年3月4日),“大约67%的代表来自无产阶级和农民以外的阶级(中产阶级,土地所有者阶级和‘小商业者’)。72%的人接受过大学教育。”
偏离的不断革命
根据托洛茨基的理论,那些本应导向一场社会主义工人革命的力量,在革命主体无产阶级缺席的情况下可以导向其对立面——国家资本主义。使用理论中具有普遍有效性的和依情况而变(取决于无产阶级的主观活动)的东西,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变体,由于没有更好的名称,或许可以称之为“偏离的、国家资本主义的不断革命”
俄罗斯和东欧斯大林主义政权的崩溃,毛泽东的中国走上市场资本主义的轨道,国际上斯大林主义和毛主义运动的解体,都为托洛茨基所描述的真正的不断革命开辟了道路。
我们正处在第三世界一个长期、缓慢的工人阶级觉醒运动中。
我们看到伊朗工人阶级参与了一场大罢工,并在设拉子(工人委员会)中组织起来,导致沙阿下台。我们看到南非的工人阶级粉碎了种族隔离制度。我们见证了韩国出现的激进工人阶级运动。我们还见证了巴西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大规模大罢工。
要克服几十年来斯大林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反动留下的萧条还需要时间。但真正通向不断革命的道路是开放的。
[1]似乎出自《社会民主党在民主革命中的两种策略》——译者注
[2]列宁:《列宁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60,P0573
[3]托洛茨基著,陈泰编校,《总结与前瞻》,蔡汉敖译,第四章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trotsky/1906book/trotsky-1906book05.htm
[4]托洛茨基著,陈泰编校,《总结与前瞻》,蔡汉敖译,第四章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trotsky/1906book/trotsky-1906book05.htm
[5]托洛茨基著,《不断革命论》,林骧华、伊阳明、范毓民译,不断革命是什么?(基本论点)(向青译)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trotsky/1928a/10.htm
[6]H.R.Isaacs,TheTragedyoftheChineseRevolution,London1938,p.333.
[7]即中华全国总工会的第五次全国劳动大会,第六次则召开于19年后的1948年——译者注
[8]NewChinaNewsAgency,11January1949.
[9]中共中央毛泽东选集出版委员会,《毛泽东选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1459-1461
[10]NorthChinaDailyNews,23April1949
[11]NewYorkTimes,25May1949.
[12]SouthChinaMorningPost,17October1949.
[13]C.WrightMills,ListenYankee,NewYork1960
[14]即卡斯特罗在1955年创建的以攻打蒙卡达兵营的日期(1953.7.26)命名的组织——译者注
[15]QuotedbyDraper,ibid
[16]PlanfortheAdvancementofLatinAmerica,Havana1959,p.32
[17]C.A.Mayers,India,inWGalenson(ed.),LaborandEconomicDevelopment,NewYork1959,pp.41–2
[18]V.B.Karnik,IndianTradeUnionism:ASurvey,Bombay1960,pp.227–8.
[19]Ibid.,p.236
[20]E.Berg,FrenchWestAfrica,inGalenson.op.cit.,p.227.
[21]UnitedStatesSenate,UnitedStates-LatinAmericanRelations,86thCongress,SecondSession,Washington1960,p.645.
[22]V.Alba,TheMiddleClassRevolution,NewPolitics,NewYork,Winter1962,p.71 |
第五章斯大林主义—国家资本主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马克思主义在千禧年》(2000年)
第五章斯大林主义—国家资本主义
↘尸检
↘俄罗斯国家资本主义的诞生
↘反对国家资本主义论的观点
↘斯大林主义搅乱了国际工人阶级运动的方向,打击了组织士气
↘国家资本主义论的意义
尸检
9年前柏林墙倒塌了。在欧州西部和俄国的斯大林主义政府在很短的时间内也紧随其后的瓦解了。
51年前,也就是1947年,我得出的结论是斯大林主义政权是国家资本主义。我写了几本书来发展这个理论。但是,一个人当然不能肯定自己的想法,除非事件的检验证实了这些想法。斯大林主义政权的崩溃使人们有可能证实或驳斥这一理论。如果一个医生告诉病人他得了癌症,而另一个医生说他得了肺结核,那么在他死后进行尸检时,就能知道谁是对的。
斯大林主义政权的崩溃使这种事后分析成为可能。如果俄罗斯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或者斯大林主义政权是一个工人国家,即使是一个堕落或畸形的国家,斯大林主义的崩溃也意味着反革命的发生。当然,工人们会捍卫一个工人国家,就像工人们总是捍卫他们的工会一样,无论他们多么右翼和官僚,都要反对那些试图消灭工会的人。工人们从自己的经验中知道,工会无论多么软弱,都是工人的保护组织。在有工会的工厂,工人比没有工会的工厂所挣得更高的工资,享有更好的工作条件。
俄国和东欧的工人在1989-91年保卫政权了吗?当然没有。这些工人完全是被动的。当时的暴力罢工要比1984-85年期间英国矿工罢工还少。唯一一个政权受到暴力捍卫的国家是罗马尼亚。但是,在那里,保卫它的不是工人,而是罗马尼亚的秘密警察。
其次,如果发生了反革命事件,社会顶层人士会移民。但是,在斯大林政权崩溃的特点是,那些斯大林主义之下掌握经济社会和政治的苏联要职、人事部门人员都继续成为社会顶层。1989-91年对于那些身处顶层的人不是倒退或者前进的一步,而仅仅是向侧边迈出的一步
因此,很明显,斯大林主义政权与目前在俄罗斯和东欧存在的政权之间没有质的变化。目前没有人否认这个政权是资本主义的——因此,之前它也是资本主义的。
俄罗斯国家资本主义的诞生
1917年十月革命使俄国工人阶级取得了政权。这场革命在国际上的影响是巨大的。工人革命在德国、奥地利、匈牙利爆发,群众性的共产党在法国、意大利和其他地方崛起。列宁和托洛茨基绝对相信,俄国革命的命运取决于德国革命的胜利。他们一次次这样重复到,没有它,我们注定要失败。
不幸的是,德国革命(1918-1923)以失败告终。缺乏一个有经验的干部的革命党注定了革命的失败。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由于缺乏革命党,无产阶级革命并没有以胜利告终:1936年的西班牙和法国;1944-45年的意大利和法国;1956年的匈牙利;1968年的法国;1974的葡萄牙;1979的伊朗;1980–81年的波兰。
1923年德国革命的失败导致了俄国开始转向悲观主义和右翼。斯大林在1923年公开反对托洛茨基。列宁弥留之际,有一年左右的时间没有出现在媒体上,这也帮助了他。托洛茨基把斯大林主义的兴起解释为孤立俄国革命和世界资本主义压力的产物,这是绝对正确的。因此,他当时将斯大林主义政权描述为一个堕落的工人国家是恰当的。
然而,如果世界资本主义的压力持续下去,会发生什么呢?压力的量会改变它的质吗?
如果一只疯狗攻击我,我必须与它保持距离。如果它使用暴力,我也必须使用暴力。当然我的牙齿不如他的,所以我只能用棍子。如果我杀了疯狗,这样的对称就结束了。如果疯狗杀了我,对称也会结束。但是如果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杀死疯狗,他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杀死我,我们被困在同一个房间里几个月呢?没有人会知道疯狗和我之间的区别。
苏联政权遭到德国、英国、美国、法国、意大利、日本、罗马尼亚、芬兰、拉脱维亚、立陶宛、土耳其的武装力量的攻击。这些军队,连同俄罗斯白军都没有办法击败红军。另一方面,俄罗斯革命政府并没有办法击败世界资本主义政府。因此,在最后,世界资本主义的压力迫使斯大林政权变得越来越类似于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和俄罗斯军队的运作规律与世界资本主义完全相同。
1928年,斯大林宣布俄国将在15年或20年内赶上发达工业国家,这意味着俄国将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取得英国工业革命花了100多年才取得的成就。在英国,圈地制度花了三个世纪才摆脱了农民,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在俄国,农民在三年内被所谓的“集体化”剥夺了财产。
数以千万计的农民家庭被征用,被迫进入集体农庄,以便榨取剩余的粮食,在世界市场上出售,再把这些钱用来购买机器,同时也廉价地养活数以百万计的新产业工人。数百万人被送进西伯利亚的古拉格集中营。斯大林集体化的恐怖让人想起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对圈地的描述。他写道:“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俄国的奴隶劳动让人想起美国的奴隶制度在美国资本主义车轮上的润滑作用,也让人想起奴隶贸易在英国资本主义发展中的作用:“布里斯托尔的墙壁上沾满了黑人的鲜血。”
当斯大林建造他的军事工业机器时,他不得不从一个比他所面对的国家弱得多的基础开始,但他的雄心并不比他们小。如果纳粹德国有坦克和飞机,斯大林构建的军事机器就不能反映俄国的生产力(毕竟,1928年农民还没有拖拉机,只有木犁),而必须反映德国的生产力。
俄国的工业化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重工业作为军备工业的基础。
我做过一项非常有趣的研究,比较了不同五年计划的成果。我找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和第五个五年计划的目标,并进行了比较(在斯大林统治下的俄罗斯,没人敢这么做)。
在重工业方面,第一次五年计划钢铁产量目标为1040万吨;第二次是1700万,第三次是2800万,第四次是2540万,第五次是4420万。很明显,图表正在急剧上升。这同样适用于电力、煤炭、生铁等领域。
至于消费品,情况则完全不同。例如,棉织品:第一个五年计划目标是470万米;第二次510万;第三个490万;第四个470万。因此,20多年来,这一目标根本没有提高。对于毛织品来说,情况更加糟糕。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目标是将产量提高到2.7亿米;第二到2.27亿;第三位到1.77亿;第四到1.59亿。这些目标在20年内将产量削减了近40%。
俄罗斯制造人造卫星的工作非常成功,但在制造鞋子时却不然。
资本主义受资本积累需求的支配。福特必须投资,否则他将被通用汽车打败。资本主义企业之间的竞争迫使每一个企业都越来越多地投资,积累越来越多的资本。资本家之间的竞争也迫使每一个资本家都加大对工人的剥削。资本对工人的暴政是资本之间竞争硬币的另一面。
斯大林主义对俄国工农的暴政也是如此。残酷的剥削,包括古拉格,是俄罗斯资本主义与其他资本主义大国,尤其是纳粹德国之间竞争的副产品。
自1947年以来,我从未使用过苏维埃联盟(SovietUnion)和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USSR)这两个词。这两者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斯大林主义下的俄国没有苏维埃。在所有的选举中,每个选区只有一名候选人(与纳粹德国的选举一样),他的得票率从来没有低于99%,也没有超过100%,只有一次例外。在1947年的最高苏维埃选举中,斯大林获得了超过140%的选票。第二天,《真理报》解释说:邻近选区的人们都来投票支持斯大林,以示他们的热情支持。通常情况下,投票结果会在投票结束后公布,只有一次例外:在1940年拉脱维亚、立陶宛和爱沙尼亚关于加入苏联的全民公决中,莫斯科的塔斯社犯了一个错误,在投票前一天就宣布了投票结果。因此,伦敦的《泰晤士报》在投票前就得以将结果公之于众。
我们也不能称其为联盟。联盟是自愿的连结。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的“联盟”成分并不比印度和英国间的多。它是一个帝国,而不是一个联盟。苏联(USSR)的第三个字母S代表“社会主义的”。俄国不是社会主义国家,而是国家资本主义国家。最后一个字母R代表共和国。他们不是共和政体,即民主政体,而是极权主义的暴政。
反对国家资本主义论的观点
(有人[1])提出了三个基本论点来否定这个时期的俄罗斯是国家资本主义经济的理论。首先,资本主义与私有制是相同的。在俄国,生产资料国家所有而非私人所有。
其次,资本主义与计划无关。俄国的经济是计划经济。
第三,在俄国斯大林主义政府通过政治革命来改变政府结构是必要的,仅此而已,而在资本主义制度之下,必须要进行一场社会革命,不仅仅是政治革命。
我们将依次驳斥每一个论点。
1847年,糊涂的法国社会主义者蒲鲁东在他的著作《贫困的哲学》中写道,资本主义等同于财产的私有制。马克思在一篇名为《哲学的贫困》的文章中对蒲鲁东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写道:“私有制是一种法律上的抽象概念。”[2]如果私有制等于资本主义,那么在奴隶制下,我们就已经有了资本主义,因为这时私有制已经出现;在封建制度下,我们也有资本主义,因为私有制也存在于这个社会。蒲鲁东的思想是一个大杂烩。财产所有制的形式仅仅是形式,它并不会告诉你内容物到底是什么。财产私有制可以与奴隶制,农奴制和雇佣劳动相结合。如果有人说,“我有一瓶满满的东西”,这句话并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这东西可以是酒,可以是水,也可以是垃圾。因为容器和内容是不一样的,这意味着相同的内容可以放入不同的容器中。水可以装进瓶子、茶杯或者是玻璃杯。如果私有制下可以存在奴隶制、农奴制和雇佣劳动,那么私有制和国有制下当然也存在包含奴隶制。埃及的金字塔是奴隶建造的。我敢肯定,没有一个奴隶对另一个奴隶说:“感谢上帝,我们不是为着一个私人雇主而工作,而是为法老,也就是拥有我们的国家工作。”在中世纪,主要的关系是生活在农庄里的农奴和地主之间的关系。但还有另一种农奴制——农奴在教堂的土地上劳作。教会不是个人所有的事实并没有减轻农奴在教会土地上的负担。
关于第二个论点,在斯大林主义统治下的俄国有计划经济,而在资本主义下没有计划。这种观点不正确的。资本主义的特点是,单个的单位是有计划的,但单位之间没有计划。在福特的工厂有一个计划。他们不会为每辆车生产一个半引擎,也不会为每辆车生产三个轮子。有一个关于生产多少引擎、轮子等的中央指令。有一个计划,但福特和通用汽车之间存在着无政府状态。在斯大林时期的俄罗斯,有一个针对俄罗斯经济的计划,但是在俄罗斯经济和德国经济之间却没有计划。
第三个涉及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区别的论点在国家政权本身就是财富囤积之处的情况下是站不住脚的。1830年法国发生了一场政治革命。君主政体被推翻,共和国建立。这并没有改变社会结构,因为财富的所有者是资本家,而不是国家。在政权是财富的囤积处时,从统治者那里夺取政治权力就是夺取他们的经济权力。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没有区别。
斯大林主义搅乱了国际工人阶级运动的方向,打击了组织士气
一旦斯大林完全控制了俄国政府,他就使各地的共产党服从于俄国外交政策的需要。
举几个例子。在希特勒控制德国的图谋得逞的前夜,托洛茨基呼吁所有工人组织建立统一战线以阻止纳粹,斯大林称德国社会民主党为“社会法西斯主义者”,托洛茨基亦是如此。
希特勒获胜几年后,右翼的法国总理来到莫斯科,签署了法苏两国间的同盟性文件《法苏互助协定》[3],当时出现了一种新的论调:共产党人应该支持民主主义的法国。此后,他们投票赞成法国的军事预算等一系列措施。
1939年8月,在希特勒和斯大林签订协议后,共产党出现了新的转折。当波兰被纳粹德国占领西部,被俄国占领东部时,俄国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宣称:“只要东方一击,西方一击,凡尔赛条约所造就的这个丑陋的怪物就不复存在了。”波兰的确是一个丑陋的国家。但是莫洛托夫本可以补充说,300万犹太人也同样不复存在了,数百万波兰人也不复存在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真理报》1940年5月1日的社论,它谈到了两个爱好和平的国家,苏维埃国家和德意志国家,而且那是希特勒的德国。
1941年6月,德国入侵俄国,斯大林主义政党的路线发生了根本变化。《真理报》上一再出现这样的口号:“唯一好的德国人是死去的德国人。”1943年,我在《真理报》上读到伊利亚·爱伦堡(IlyaEhrenburg)的一篇报道。他描述了一名德国士兵面对着一名苏联军队的士兵,举起双手说:“我是铁匠的儿子。”这显然是一种阶级性的宣言。那名苏联士兵的反应是什么?爱伦堡写道,他说,“你仍然是一个该死的德国人”,然后就用刺刀将他杀害。
这种曲折(zigzags)常常让地方共产党领导人感到困惑。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几个月后,我被捕了,和巴勒斯坦共产党的总书记关在同一个监狱里。当战争爆发时,他认为这是一场反法西斯战争,就像他几个月前一直坚持的那样。所以他决定自愿加入英国军队。但是政府方面的动作却很缓慢,两个月后,他们答复了他的要求,他可以出狱参军。但与此同时,他发现这场战争不是反法西斯战争,所以他不再做出狱和从军的打算。监狱里有四个托洛茨基主义者,我们常说我们是囚犯,但总书记梅尔·斯洛尼姆(MeirSlonim)是自愿的囚犯。事实上,共产党的曲折在海法的一条街道上就表现出来了。一面墙上写着“反法西斯战争万岁,PCP【巴勒斯坦共产党】[4]”的标语;旁边还有一条标语:“不要帝国主义战争,PCP。”1941年德国入侵俄国时,又出现了另一条口号:“打倒希特勒和他的秘密盟友丘吉尔,PCP。”不久,另一条标语出现了:“红军及其盟友不列颠军队万岁,PCP”所有这些口号都指的是同一场战争。
战争快结束时,欧洲发生了大规模的革命动荡,共产党执行了扼杀革命火焰的莫斯科式政策。1944年8月,由共产党领导的法国地下组织将德军赶出了巴黎。时任法国共产党总书记的莫里斯·多列士从莫斯科直飞巴黎,鼓吹“一支军队,一支警备部队,一个国家”。就这样,法国地下组织被解除了武装。
在意大利,同样是是由共产党领导的抵抗运动,成功地打破了墨索里尼的统治。但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陶里亚蒂从莫斯科赶来,宣布支持现政府,那个由曾与墨索里尼狼狈为奸的国王和将军们结盟组成的政府。
我们可以举出许多斯大林主义政党在一个又一个国家背叛革命的例子。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的革命潜力比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要大得多。但为阻止这种潜力成为现实做出不可或缺的贡献的,正是那些斯大林主义政党。
国家资本主义论的意义
60多年来,斯大林主义在国际工人阶级运动中得到了广泛的支持。它把革命社会主义,也就是托洛茨基主义推到了边缘。作为各国掌权的共产党信仰,斯大林主义的吸引力是非凡的。
现在,随着俄罗斯斯大林政权的崩溃,情况发生了变化。
1990年2月,有人这样问英国共产党的领袖,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在苏联,工人们似乎正在推翻工人国家。”霍布斯鲍姆回答说:“苏联显然不是一个工人国家,在苏联没有人曾相信过它是一个工人国家,工人们也知道它不是一个工人国家。”为什么霍布斯鲍姆没有在50年前甚至20年前告诉我们这些呢?
英国共产党在意识形态上的极端迷失。这一切在其崩溃后的执行委员会会议记录中得到了清楚的证明。英共总书记尼娜·坦普尔(NinaTemple)这样说:
“我认为社会主义工人党是对的。那些托洛茨基主义者说过,东欧不是社会主义,他们说得很对。我想我们早就该这样说了。”
读了尼娜·坦普尔的声明,人们只需要想想,如果教皇宣布上帝不存在将会如何。天主教会将如何存留下去呢?
全世界斯大林主义政党的混乱是势不可挡的。我们当中这些早在斯大林主义政权崩溃之前就宣布俄罗斯是国家资本主义的人,搭起了通往未来的桥梁,守住了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传统,自下而上的社会主义传统。
斯大林主义政党在世界范围内获得了大量的支持。斯大林主义影响了许多自认为是非斯大林主义者甚至反斯大林主义者的社会主义者。他们的致命弱点[5]是对斯大林主义的错误认识。他们认为斯大林是革命的继承人,而不是革命的掘墓人。其实上,说斯大林和十月革命一脉相承,就好比说天主教会、宗教裁判所与拿撒勒的木匠一脉相承[6],前者贪图金银珠宝、压迫平民百姓,后者则推翻了高利贷者的桌子,如是说道:“有钱人要成为上帝国的子民,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7]
[1]即欧内斯特·曼德尔和泰德·格兰特等坚持传统的苏联是“堕落的工人国家”论的托派成员——译者注
[2]未找到译文,可能这里克里夫引用时未注意书名——译者注
[3]克里夫这里仍称苏联为Russia,我们为了避免与一战前的法俄同盟混淆,称其为苏联——译者注
[4]原文为[PalestinianCommunistParty]——译者注
[5]原文为Achillesheel,即阿喀琉斯之踵——译者注
[6]拿撒勒的木匠通常指基督教传说中的义人,圣母玛利亚的未婚夫约瑟,下文中引用的圣经其实是原文中的耶稣所说,这里用来形容十月革命的精神和斯大林主义间的区别,就和基督教原始教义和被天主教官方曲解的教义一样大——译者注
[7]出自《圣经·新约》中的《马可福音》第10章第25节,这里采用TCB译版——译者注 |
第四章“全球化”——神话与现实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马克思主义在千禧年》(2000年)
第四章“全球化”——神话与现实
↘跨国企业中的工人力量
↘全球化与民族国家
最近词汇表里多了一种新的陈词滥调“全球化”。无论是保守的还是力主改革的各政党领导人都如同接受神授之物般接受了它。类似情形也发生在媒体,电视和公司报道中。简而言之,它可以总结为这样一种说法:世界市场的庞大和跨国公司的强势使得所有国家和跨国公司分部的工人完全没有影响力。民族国家也是如此。
爱德华·莫迪默用《共产党宣言》的内容来佐证“全球化”理论,他在右翼保守党的报纸,《金融时报》中引用到:
“不断扩大产品销路的需要,驱使资产阶级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须到处落户,到处开发,到处建立联系。
“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古老的民族工业被消灭了,并且每天都还在被消灭。它们被新的工业排挤掉了……这些工业所加工的,已经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地区的原料;它们的产品不仅供本国消费,而且同时供世界各地消费……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1]
莫迪默声称马克思是“全球化”理论的先驱,想要向他表示敬意,但事实上这是一种侮辱。(下面)我将比较马克思主义和资产阶级的经济学。
马克思曾明确表示过,他从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那里借去了很多智慧。但是他也明确表示他的理论不仅仅是古典经济学的延续,更是对它的突破。(所以)马克思的《资本论》的副标题便是“政治经济学批判”
亚当·斯密在他1772年出版的《国富论》中很好地描述了劳动分工的影响,在一个针织工厂里,劳工们做着不同的重复性工作,劳动的分工提高了生产业(效率)。马克思对此认同,但是他根据异化的概念补充到,分工让劳工不能独立完成生产过程。圆孔适合圆钉,方孔适合方钉,哎,却没有适合人形状的孔洞,因此工人并不是简单的工业体系的产物,他们不是被大的客观因素随意塑造的物体,而是主观的,会厌恶外在并反抗它。
对于亚当·斯密和李嘉图来说,寻求利润是(人类)自然的行为,而对于马克思来说,逐利有它的历史条件。市场和资本家之间,或是资本主义公司之间和资本主义国家间的竞争迫使他们都积累资本。如果竞争失败,他们便会一无所有,资本生产和竞争的无序同与资本的掠夺与暴行一道存在。资本竞争的代价被转移给无产者,无产者则以反击回应。无产者不单单是历史的客体,更是主体。全球化理论把社会上层的强势和底层的弱势推到了极致。
全球化理论则认为这[2]是合理的,认为它是自由市场的意识形态的一部分。
当外来移民进入一个国家,尤其当他们的肤色不同于该国的民众时,那么他们就只能是应受谴责的经济移民。大众汽车决定花430万英镑从英国购买劳斯莱斯,和雇主要求工人提高生产速度,(对于资本家来说)这些都是合理的,如果工人拒绝的话,那便是犯罪的破坏行为。资本并不是为了经济发展而流动。再者,广播播出如同这样的新闻:“好消息,ICI利润比去年增长百分之20。”几分钟又播出:“坏消息,贪婪的工人要求把工资提高百分之5。”
跨国企业中的工人力量
表面上看,跨国企业一个部门工厂里面的工人是弱势的。如果福特公司能雇佣二十五万工人,英国的一个只有几千人的工厂怎么能违抗管理呢?
但事实却正好相反,1996年,在俄亥俄州的代顿[3],3000名为通用汽车公司生产制动部件的工人举行了罢工,这罢工导致了通用汽车在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的业务全部关闭。通用汽车原来雇佣的工人几天之内就有超过125000人被开除,罢工使公司每天损失4.5亿美元,克林顿政府迫切地呼吁双方解决争端。
丹麦几乎爆发总罢工时,萨博汽车被迫停止了他们在瑞典的汽车生产线,因为他们已经用完了丹麦供应的基本部件。萨博在芬兰的敞篷汽车组装业务也被迫停止。沃尔沃也宣称他们在瑞典和荷兰的生产线受到了严重影响。
1998年英国福特汽车工人举行罢工,他们使福特的欧洲部分停滞了三四天。因为跨国企业的存在,单个的工人集体的影响力比以往大得多。只需要把以上例子和历史上第一次在英国发生的1832年的总罢工比较一下就够了。在那时,工人必须从一个工厂转到另一个工厂来“发动”彼此。
全球化理论背后有一套彻底的机械逻辑。它与辩证法完全不同。这套逻辑和促动五角大楼对越南发起战争的逻辑很像。观点是这样的,19世纪英国曾对印度发起战争并迫使其投降,1960年美国的军事力量比当时的英国强大得多,而越南则是人口远低于印度的一个小国,如果19世纪的英国能获胜,那么20世纪的美国无疑能轻易取胜。
而从辩证法来看事实正好相反。1857年印度起义时,一个英国士兵的阵亡能对英国造成多大损失?一个英国士兵,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人到底值多少钱?假设这价值是100英镑,美国的战争机器的价值相对昂贵得多。假设一架美军飞机值一百万美元,可以想见,对越南人来说朝它投掷手榴弹将是多大的诱惑。
全球化与民族国家
全球化理论支持者的另一个观点便是:当前民族国家面对就业水平无能为力,全球化扼杀了凯恩斯主义。
从二战爆发直到1973年,世界见证了资本主义历史上最长的经济繁荣期。这被当时的流行的观念归因于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主义的全部内容便是,通过实施减税政策,保持低利率,增加国家支出,管理需求以促使经济扩张。对凯恩斯主义最狂热的拥护出现在1956年出版的安东尼·克罗斯兰[4]的著作《社会主义的未来》中。根据克罗斯兰的说法,资本主义生产的无政府状态和它带来的阶级冲突正在消亡,整个体系变得越来越合理和民主,资本主义将会自己和平地消失,克罗斯兰说生产是为了追逐利润而不是为了人类需要的说法纯粹是胡说八道,“私有企业最终将变得人性化”。
(他说)一场“和平的革命”已经开始,在其期间阶级矛盾会变得不可设想。克罗斯兰写道:现在人们无法想象政府与雇主蓄意攻击工会的联盟。我们在英国进入富足的门槛上。社会主义者们应该把他们的注意从经济政策转移开来,应该转移到何处呢?
“……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逐渐转向其他的、从长远来看更重要的领域之中,比如个人的自由、幸福和喜悦……更多的露天咖啡馆,夜晚中更明亮鲜艳的街道,更多热情的酒店经营者和餐馆老板……在公共场所里更多的壁画和绘画作品,家具、陶器和女装的更为精致的设计,新屋苑中心的雕像,设计精良的路灯和电话亭,以及等等无穷无尽的各种事物。”
在我看来把资本主义的晚期描述成人道和合理的年代是很荒谬的,现在更是如此。按照马克思的话来说,来到人世间便“每个毛孔里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的资本主义,本质上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上资本主义今日的暴行比100年前更严重。想想毒气室,想想广岛和长崎,想想第三世界国家在银行压榨下每年死亡约两千万名的儿童便明白了。
德国在1933年达到800万的失业人口,几年后便消失了,不是因为希特勒拜读了凯恩斯的著作,而是因为(德国)重整军备的计划。而永久军备经济理论也解释了长期的繁荣。1957年三月,我在一篇名为《论永久军备经济》的文章中解释了重整军备对资本主义的稳定的影响,以及在其过程中的矛盾是如何必然破坏繁荣的。简言之,如果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把重要的资源花费在军备上,那么会打开市场并且减缓利润率的下降。但是如果其中几个重要成员没有参与其中,并且还削减军事的开支的话,那么他们会比其余的国家在经济繁荣中获益更多:他们可以把更多资源消耗在工业的现代化,而不是飞机和坦克的建造上。这些国家会在竞争中取胜。事实正是如此。当美国、俄罗斯(即苏联)和英国将大笔大笔的开支花在修建防御工事上时,西德和日本在其中投入却是微不足道的。相较于美元和英镑,马克和日元变得更加坚挺。1973年,随着越南战争的结束,美元(体系)崩溃,石油价格飙升,凯恩斯主义也被宣告死亡。
1976年,工党党魁兼首相詹姆斯·卡拉汉在工党会议上宣称:“我们曾经认为可以通过随心所欲的消费摆脱经济衰退,通过减少税收和增加政府支出来提高就业。我坦白地告诉你,这种选择再也不存在了……”
凯恩斯主义让位于货币学派的理论。撒切尔的政治政策在她当选前就形成了,用《金融时报》政治编辑彼得·里德尔(PeterRiddell)的话来说,“如果真曾有撒切尔实验,那么它其实由是丹尼士·希利[5]发起的。”
改良主义在风暴面前破产了。它就像纸伞一样,只要不下雨它就管用。
如果资本家决定关闭工厂,工人就会挑战他的所有权。为了解决失业问题,就必须在不降低工资的情况下大幅削减工作周,而资本家说这不足以让他受益以维持工厂运作,那他的权威会再次受到工人的挑战。
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有一道鸿沟。你不能如同改良派所认为的那样逐渐从一个体系走向另一个体系。一个人不能通过几小步就跨越鸿沟。如果任何人对此怀疑可以做一个测试。在你所在的城市里找到一幢高楼,走到顶上,找到另一幢高楼。如果能几步便跨越过去,那么改良派就足以证明他的可行性。
[1]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2018,P042
[2]即指上文所述斯密和李嘉图所主张的古典政治经济学观点——译者注
[3]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译者注
[4]西欧民主社会主义理论的创始人之一——译者注
[5]前工党政府时期的财政大臣——译者注 |
第三章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重要性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马克思主义在千禧年》(2000年)
第三章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重要性
列宁一再强调,革命的政党离不开革命的理论。马克思和恩格斯将“马克思主义”界定为科学社会主义。而科学,无论是物理、化学抑或是马克思主义,都不能通过一堆口号来学习。相反,它们应当被认真地研究。
当马克思与恩格斯撰写那些革命文献时,他们必须概括工人阶级运动的历史经验与国际经验,而这非通过细致的研究与具备深厚的理论功底不可。人们无法仅凭自身的经验就能理解巴黎公社。为此,必须阅读相关书籍。托洛茨基曾在不同的话中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说到革命党是工人阶级的精华,也是工人阶级的大学。在大学里学生们都会学习理论。
人们必须学习过去以应对未来。卡尔·狄拉克作为一位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在其回忆录中描述了这样一件事:列宁在1917年那些暴风雨般的日子里叫他去读有关法国革命的书籍,因为这将对他理解未来的任务有所帮助。同样也是在此期间,列宁完成了他最重要的理论著作之一——《国家与革命》。路易·圣鞠斯特在法国革命期间曾说,“革命半途而废的人终将自掘坟墓”。
所有的革命在一开始都以一种不彻底的半革命形态而出现。也就是说,它们都是新旧并存的。因此,尽管1917年的二月革命终结了沙皇的统治以及秘密警察制度,并在大大小小的工厂里建立了苏维埃和工人委员会,一切都是新生事物。但是旧事物仍然存活:将领留在军队,资本家继续拥有工厂,地主拥有土地,帝国主义战争仍在继续。
当列宁1917年4月回到俄国时,一万名工人与士兵在在彼得格勒的芬兰站迎接他。彼得格勒的苏维埃主席、右翼孟什维克尼古拉·齐赫泽也用一大束鲜花迎接了他并且宣布,“我以俄国革命胜利的名义迎接您的到来”。列宁将鲜花放到一边,面向数以千计的工人与士兵说到,“什么是俄国革命的胜利?我们摆脱了沙皇!但法国人早在1792年时就赶走了他们的国王。当下,资本家们仍然占有工厂,地主们仍然占有土地,帝国主义战争也在继续。我们应当打倒临时政府!停止帝国主义战争!我们要土地、面包以及和平!一切权力归苏维埃!”苏汉诺夫——一位历史学家,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有人可能认为,在场的数千工人和士兵会朝着列宁狂呼“乌拉”,但实际上当时他们全都目瞪口呆。他们对沙皇制度、秘密警察制度的终结感到无比兴奋,以至于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批评这种体系。沉默中唯一的声音来自戈登堡,这位布尔什维克党中央委员会前委员说,“列宁疯了!他已经彻底疯了!”但列宁正是凭借对路易·圣鞠斯特的话的深刻理解,继续领导革命从而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1917年以来的许多革命都半途而废了,也正因如此,它们大多以反革命告终。
让我们来举些例子吧。1918年11月,德国革命推翻了德皇,在德国建立了工人委员会以及苏维埃。可惜,旧将军还在,旧工厂主也还在。1919年,军官们谋杀了罗莎·卢森堡、卡尔·李卜克内西和其他共产党人。许多年以后,纳粹在德国上台。
1979年,工人委员会(设拉子[1])领导的总罢工将大规模罢工推向了高潮,并推翻了伊朗国王。工人们受共产党(图德党[2])以及费达伊[3]领导,两者都是莫斯科的追随者。他们主张伊朗人民和所有穆斯林的团结,因此他们与阿亚图拉霍梅尼妥协,后者却用大屠杀来报复他们。
第三个例子是印度尼西亚。在1960年代早期,印度尼西亚共产党有300万党员,远多于1917年时的布尔什维克(25万党员)。与印尼共产党有关联的组织也有1000万成员。但作为斯大林主义者的领导层主张印度尼西亚民族和所有穆斯林的团结。他们支持印度尼西亚的民族资产阶级总统苏加诺。然而,1966年,苏加诺的下属苏哈托将军发动了政变,导致50万到100万共产党人被屠杀。
我们必须学习过去以便为未来做准备。我们必须研究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以便我们理解资本主义体系中的矛盾,以及导致这种体系崩溃的力量。所谓领导就是能够预见未来。为了能够预见未来,人们就必须对经济、社会、政治、历史以及哲学具备一个清晰的理论理解。
一个政党仅少数人了解理论是不够的,每个人都应该去了解。列宁曾写到,在一个革命党内部是没有基层群众[4]的,因此每个人都必须具备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革命党不是资本主义工厂或资本主义军队的翻版。在工厂里,管理者做决策,工人们必服从。在资本主义军队中,军官发号施令,士兵们立正以听从。而在一个革命党里,所有成员都有思考、决定与行动的权利。
当然,实际上一个革命组织内部人员的觉悟与理论水平也是参差不齐的。但这种参差不齐反而应当得到升级。给一个革命党带来最大伤害的内部行为便是——以无产阶级姿态的名义,对其党内知识分子的攻击。事实上,这样的攻击不是针对知识分子,而是针对党内的工人。这实则是对工人的侮辱,因为它假设工人无法掌握理论。你认为马克思为什么花费他生命中26年的时间去写《资本论》?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完成这部书,他在世时仅仅出版了第一卷。第二卷和第三卷是由恩格斯在马克思去世后编辑整理并出版的。你认为俄国的马克思主义者们为什么在1890年代为工人组织夜校,教他们马克思主义?
在捍卫知识分子在一个革命党中的作用这方面的书籍中,列宁的这本写于1902年的《怎么办?》是其中最出色的之一。他的反对者们——他称之为经济学家,认为工人无法超越工会意识,超越对金钱或更短工作周的需求。
再有一次,是意大利革命马克思主义者葛兰西写下了关于塑造工人知识分子的必要性的著述。
德国右翼社会民主党却向罗莎·卢森堡发起了攻击:她对他们来说太过于“知识分子”了。虽然他们不喜欢她可能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她不是德国人(她是波兰人[5])以及她是一位女性,但无独有偶,在1923年列宁临终时,斯大林抨击托洛茨基是知识分子,后来又谴责他是“世界主义者”,即暗示托洛茨基是犹太人。
假设工人们无法掌握思想并且对它们不感兴趣,这种低估理论在革命党中的重要性的做法,基本上是对工人的侮辱。
阅读马克思主义文献以及听马克思主义的演讲,对于使革命党的成员掌握马克思主义理论是还不够的。当列宁说革命党内的每个人都是领导者时,这意味着每个成员都必须能够领导党外的工人。例如,当英国社会主义工党(SWP)的成员与其所在的工作场所、社区或学校中的几个人有联系时,这些人就会向他提出他必须回答的问题。
再举一例:有人可能会说,“你们呼吁革命,但是,看吧,俄国革命导致了暴政。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支持革命?”。而如果党的成员能够解释俄国革命之后发生了什么,像是“德国革命失败导致俄国被孤立,这又导致了政权的堕落,使得斯大林得以崛起,成为革命的掘墓人以及国家资本主义的缔造者”,那么这就说明该党员对理论有深刻的理解了。与党外人士的对话会让他搞清楚自己知道什么,更重要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以及应该学习什么。
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是唯物辩证法,党员与党外人士的对话就是它的一个体现。个别的党员怎么让人们愿意同他们辩说?关键就在于推销革命报刊,不仅是在示威游行中或街头,而且是在工作场所、社区或学校里向许多人推销的日常工作中,让推销的党员认识这些人并与他们进行长时间的论争。
列宁写到,是革命报刊将党组织了起来。它是如何进行组织的呢?不仅是在内部,通过组织报刊的销售以及为党筹集资金,而且还是通过让党员组织他们的外围进行购买。在英国工党,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除了在游行、街头或群众大会上推销革命报刊以外,将个别党员日常性地推向他们的外围是最重要的。没有重要外围的组织不是革命组织,而是必然消亡的消极派。没有外围的“革命者”就如离水之鱼。
[1]伊朗城市。——译者注
[2]图德党,即伊朗人民党,是伊朗的一个非法共产主义政党。——译者注
[3]意为献身者、敢死队,是指那些为他人或者特定的事业献出生命的人,专指伊斯兰教世界中从属于一些宗教或者政治团体的献身者——译者注
[4]RankandFile,指基层群众,依据是维基百科的一种解释:Theindividualmembersofapoliticalorganizationorlabourunion,exclusiveofitsleadership——译者注
[5]其实是波兰的犹太人——译者注 |
第二章为什么需要革命的党?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马克思主义在千禧年》(2000年)
第二章为什么需要革命的党?
↘工人阶级思想的不平衡
↘反对机会主义与宗派主义
↘革命党:工人阶级的大学
↘三种不同类型的工人政党
↘革命者与工人阶级教学相长
↘民主集中制
↘我们需要一个群众性的革命党
工人阶级思想的不平衡
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革命的政党?其原因在于马克思的两个不同的表述。他说“工人阶级的解放应当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1],同时他也说“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2]。
这两种表述之间存在着矛盾,但这个矛盾不是马克思幻想出来的,它是存在于现实中的。如果其中只有一个观点是正确的,那么我们也不需要一个革命的党了。如果“工人阶级的解放应当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这句话是对的话,那么说实话,我们也没必要为社会主义而去奋斗了——应当选择去做微笑着袖手旁观的第三者,工人阶级自己会解放自己的。
另一方面,如果“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句话是正确的话,那工人们总是会服从统治者的想法,那我们就可以坐在一旁痛哭流涕了,因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用的。
事实是这两句话都是对的。阶级斗争不仅仅只在工人和资本家的冲突中体现,也在工人阶级自身里体现。在罢工警戒线上工人们不是在那里尝试着去阻止资本家工作。资本家自己平时从不工作,又何来因为罢工而不工作这一说呢。在罢工警戒线上的实质只是一群工人尝试着去阻止另一组因为利益而越过罢工警戒线的工人们罢了。
工人阶级的权力问题,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无产阶级专政。为什么在整个工人阶级都团结在一起并且只有一小撮资本家在反对的情况下还需要一个无产阶级专政?你大可以说:回家吧,让我们干掉老板。如果整个工人阶级都团结在一起,那我们可以一人一口吐沫将他们淹死在大西洋。
事实是我们既有站在自己这边的工人也有落后的工人。因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工人们也被分化成不同思想意识等级的工人。
不仅如此,同一个工人也可以有着分裂的意识。他或她可以是个好的、为工资而积极斗争的人,憎恨老板,但当谈到黑人的时候,他可能就是另一种想法了。
我记得我曾经与一个小伙子,一个很娴熟的打印工一起住过。他即将要去度假,我问他“你明天坐飞机走吗?”他说“不,我明天不能走。现在是13号星期五,我得等到周六才能走。”这个人活在20世纪,但他的脑子却活在一千多年前。
反对机会主义与宗派主义
假如站在你旁边和你一起罢工的工人是个发表种族歧视言论的人,你有三个选择。你可以说“我不要和这样的人一起罢工!我要回家!那里没有种族歧视!”这就是宗派主义,因为如果“工人阶级的解放应当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的话,那你必须选择和他一起罢工。
另外一种选择就是简单的逃避这个问题。有人发表了种族歧视言论然后你就假装没听到,并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这就是机会主义。
第三种选择是你与这个人争论,反对他的种族主义,与统治阶级的主流思想作斗争。你和他反复争执,如果你说服了他,那很棒。但如果你没有说服他,那么当工贼们来临的时候,你仍要和他联起手来阻止工贼,因为“工人阶级的解放应当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
革命党:工人阶级的大学
布尔乔亚在他们革命的二十年前并没有革命党。法国雅各宾派在1789年之前也不存在。
为什么我们需要在革命20,30甚至50年前去准备革命党?因为我们必须需要一个革命党来领导工人阶级进行斗争与革命。
雅各宾派也是在自身的革命中建立起来的。为什么呢,因为当你观察资产阶级和贵族们的关系的时候,会发现它与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关系完全不同。
诚然,资本家需要推翻贵族而工人阶级也必须要打倒资本家,但这二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并不是贵族掌握着所有财富且资本家是穷人。资本家在革命之前就已经十分富有了。他们可以对贵族说“好吧,你们拥有土地,我们拥有钱,有银行。当你们破产的时候,你们又怎么拯救你们自己呢?你只能将你的贵族血液与我们的黄金结合,嫁给我的女儿。”在思想方面,他们可以说“好吧,你们有牧师,我们有教授。你们有圣经,我们有百科全书。你们有什么,我们抄什么。”
资本家在思想上独立于贵族。他们对贵族的影响比其他人的影响大的多
法国大革命开始于三级会议,三级也就是贵族,教士,其他平民。投票时正是贵族和教士投给了资本家,而不是别人。
这和我们的情景相似吗?显然不是。我们不能对资本家说“好吧,你们有福特公司,通用汽车公司,英国帝国化学工业集团,我们则有一双鞋”在思想上我不知道多少资本家会被《社会主义工人报》(SocialistWorker)影响,但数以百万计的工人被《太阳报》影响!
布尔乔亚革命党可以在革命的活动中出现,他们不需要准备,他们十分自信。1789年7月14日发生了什么?雅各宾派的领袖罗伯斯庇尔建议在巴士底狱的遗址上为路易十六建一座雕像,他还不知道他三年后会砍掉路易十六的头。那雅各宾派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来源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修道院的名字。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四年后将会剥夺掉这个修道院的土地的所有权,他们应该不会起这个名字了。
他们独立且强大,能够处理好事物。我们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们属于是被压迫的阶级,缺乏管理社会的经验,因为资本家并不只拥有物质生产资料,还有精神生产资料。因此我们需要一个革命党——革命党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大学。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之于英国军队,就是革命党之于工人阶级。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说过,共产党是从工人阶级的历史和国际经验中总结归纳而成的。换句话说,你不能只从你的经验中学习。一个人的经验是很有限的,我们任何人的经验都少的可怜。你需要归纳总结,而为了做到这一点你需要一个组织。我自己不可能知道巴黎公社的情况。我又没在那里。在1871年的我也太年轻了。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来给你提供信息。
因此,托洛茨基写道,革命党是工人阶级的记忆。
三种不同类型的工人政党
有三种不同类型的工人政党:革命派,改良派和中间派
《共产党宣言》是这样描述革命党的:
“共产党人同其他无产阶级政党不同的地方只是:一方面,在无产者不同的民族的斗争中,共产党人强调和坚持整个无产阶级共同的不分民族的利益;另一方面,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所经历的各个发展阶段上,共产党人始终代表整个运动的利益。”[3]
因此,一方面来说,共产党实际上是各国工人阶级政党中最先进最坚决的部分,是推动其他政党的重要部分;在另一方面,理论上讲,共产党比广大无产阶级群众更有优势,他们清楚地了解无产阶级运动的前进路线、条件和最终的总结果。
第二类工人政党是改良派政党。在1920年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上的讲话中,列宁把英国工党定义为"资本主义的工人政党"。
他称之为资本主义是因为英国工党并没有与资本主义断开联系。那他为什么还叫它是一个工人的政党呢?这并不是因为有工人给他投票。在当时更多的工人给保守党投票;当然,保守党是个资本主义政党。列宁称工党为工人党是因为它表达了工人捍卫自己反对资本主义的愿望。人们在电视上观看工党的会议时,很明显,工党想表达的内容与保守党不同。在保守党会议上,当演讲者提到攻击工会成员和黑人,赞美军队和警察等的时候,掌声就会响起。在工党会议中,当演讲者宣布需要更好的医疗服务,更好的教育与住房等时,掌声就会响起。
在革命党和改良派政党之间,还有第三种政党,即中间派政党。他们的主要特点是虚伪。他们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他们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马生马,驴生驴。但马和驴只会生出骡子,骡子什么也生不出来;它是不育的。对于一个革命党来说,它具有历史的延续性。不论历史兴衰,它依然可以延续下去。对于一个改良派政党来说也是如此。但中间派则不然。1936年,西班牙的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Workers'PartyofMarxistUnification)[4]有4万名成员。现在,这个党已经像渡渡鸟一样灭绝了。英国独立工党在1945年大选时有4名议员。现在,独立工党连灰都不剩了。德国的SAP[5]也有类似的情况,它是由来自德国共产党右翼的布兰德勒派、德国社民党的和平主义分子和其他人士组成的。在20世纪30年代初它是一个相当大的政党,到现在也声销迹灭了。
革命者与工人阶级教学相长
革命党需要根据过去的历史经验来领导工人阶级,所以是革命党在教导工人,但这又引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谁去教革命党呢?”事实上,我们可以被工人阶级教导,理解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所有伟大的思想都来自于工人们。
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提到我们需要一个工人阶级的政府,也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然后在1871年他写到工人们不能掌握旧的国家机器,他们必须要粉碎旧的常备军,官僚机构以及警察。我们必须粉碎所有的等级制度并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一个没有常备军或官僚机构,官员是被选举产生且工资与普通工人一致的国家。马克思发现这一点是因为他在大英博物馆工作的很刻苦吗?并不是,发生的情况是巴黎的工人们掌握了权力,这才是他们做的事。
马克思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东西。斯大林主义者声称是列宁发明了苏维埃的概念。当然,在斯大林主义的文献里,列宁发明了一切!他们有一个类似于宗教等级制度的概念。我们则有列宁的,当工人们于1905年在彼得格勒建立第一个苏维埃时,列宁四天后写到——他们到底要干嘛?
在斗争中,工人们需要一种新的组织形式。他们艰难地认识到,如果在一个工厂只有一个罢工委员会,那它在革命时期是没有用的。必须要有一个能覆盖到所有的工厂的罢工委员会。这就是苏维埃的模式:各个工厂的代表在一起开会并进行管理。他们做到了这一点,列宁也跟着他们学习。党总是要从阶级学习,总是如此。
党总是走在阶级的前面吗?答案是,大体上是,革命党是走在阶级的前面的。否则它就不是一个革命党。因此在1914年的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布尔什维克远远领先于阶级。布尔什维克反对战争,而大多数工人却支持战争。
1917年之后,你会发现列宁在8、9月重复强调道,党目前落后于阶级,阶级比党更先进,我们必须跑起来追上阶级。原因很简单,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工人们都缺乏自信,所以他们会落后于革命党。一旦形势有变,他们就会非常迅速的改变。
革命者的问题在于,我们需要一种例行程序,一种常规的日常习惯来存续下去,而这种思想模式限制了你。你想当然的认为你领先于工人阶级。但当工人们开始运动的时候,你才发现你是如此的落后。革命党必须追上工人阶级。“党不仅仅只是一群人的集合,他们是革命者,并且总是在领导。”这句话简直是胡说八道。你必须一直战斗,不停的斗争,才能够领导他人。你必须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进步。
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革命时期。在工作中,有人可能在社会主义工人党(SWP)[6]工作了20年,是一位好同志,而有位刚加入的新人,几个月前才加入,但做起事来,新同志要比20年的老同志先进的多。这个道理在生活中处处可见。
你不可能像在银行里有钱一样赢得革命的领导权。如果你在银行里有钱它就有利息。革命的领导层不是这样的。你必须每天、每个月都赢得领导权。所以对革命者来说,重要的是他们上周做了什么,这周在做什么,下周又要做什么。你可以从100年里的所有历史经验中学习,但最重要的是你这周在做什么。你必须为领导权而努力。
改良派政党的成员是被动和随波逐流的。
因为改良派政党想要获得最多的选票,所以它要为自己争取最多的接受,让自己适应流行的观点。
你真的相信工党议员中没有人知道男女同性恋者受到压迫的事实吗?但在1987年的选举中,尼尔·金诺克[7]的秘书帕特里夏·休伊特仍然向《太阳报》(以及所有的报纸)泄露了在支持男女同性恋者的议会中对“疯狂左派”[8]的攻击。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觉得那样可以走红。我这还保留着一份叫约翰·斯特拉奇(JohnStrachey)的人的传单,他自称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在1929年的选举中,他参加了议会选举,他有一个问题——他看起来像犹太人,所以他发了一张传单,内容是“约翰·斯特拉奇是不列颠人”,还要把任何说他是犹太人的人告上法庭。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必须坦白的说,我自己也是犹太人,但如果有任何社会主义工人党成员被人叫做犹太人,他们会说,"我当然是一个犹太人。我以此为荣"。这一点无可反驳。
但如果你想要拥有最多的成员,你就必须适应当时的流行观点。因此,改良派政党是庞大的党,但极其被动。举个例子,有一本名为《工党的基层》(Labour’sGrassroots)的书里面提到了人员年龄分布。1984年,LPYS[9]有573个支部,1990年只有15个。66岁以上的成员比25岁以下的成员多三倍。工党成员被问到他们在这个月里有多少时间用于工党活动。50%的人说没有,30%的人说每月最多五个小时,每周一个小时,只有10%的人说在五到十个小时之间。
极端的见风使舵——这就是工党的本质。它的另一面就是官僚控制的实质。是官僚们在主导控制着这个党
然后是各个“教派”。它的成员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说:"我们只想和那些认同我们的人一起前行。我们只关心那些赞同我们的人"。
革命者其实是那些脱离大多数工人阶级的人,但同时也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革命者的问题是如何与非革命工人相处。你如何与那些只同意你60%的思想的人相处,以及如何通过斗争说服他们,把这个比例提高到80%。如果你是一个宗派主义者,你会说:“你有40%的思想不同意我,我不在乎你。”如果你是一名革命者,你会说:“我们目前互相认同了60%,从这点出发我将与你争论剩下你不认同的40%的部分,并在斗争中试图说服你。”
民主集中制
什么是革命党的结构?我们为什么要讲民主集中制?
让我们先理解一下为什么我们需要民主。如果你想从伦敦到伯明翰,你需要一辆巴士和一个司机。这并不需要民主讨论,因为之前已经进行过了,所以我们只需要一个好司机和一辆好巴士就行了。问题是,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渡是我们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我们不知道需要什么。
事实上,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学习——扎根于课堂,在课堂里学习。而不是简单的认为在每一件事情上民主都能解决问题。如果你想知道利润率是否下降,如果马克思是对的,就不要让它由投票决定!那样毫无意义。要么他是对的,要么他是错的。思考清楚就做出决断。
有些事情你必须付诸表决。与我们斗争有关的一切都必须经受考验。因为我们就是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如果“工人阶级的解放应当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那工人阶级会通过他们自己的经验来教导我们。
列宁对他在1917年"七月流血事件"之后躲藏起来的日子里有一段优美的描述,当时布尔什维克党变成了非法政党,它的出版机关被捣毁。布尔什维克被指控为德国机构。列宁不知道反动势力已经巩固到什么程度。他描述了与他藏身的一个工人一起吃饭的情景,那个工人给他面包,说:"面包很好。他们,资产阶级,对我们感到害怕"。
列宁说:当我听到他的话时,我就明白了关于阶级间的力量关系。我明白了工人的真实想法——资本家仍然害怕我们,尽管我们是非法的,尽管我们遭受重创。但这并不是他们,反革命的胜利。
如果你想知道工人们是否有信心,这又怎么可能知道?你又不能在媒体平台上组织投票,他们不可能会给你机会的。你也不能面见到每一个人。
如果没有深刻的民主,就不可能进行工人阶级的革命。革命的目的是将工人阶级提升为统治阶级,建立历史上最民主的制度。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每五年你就会选出一个人来歪曲你,这时,情况完全不同。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你选举的是议员,而不是雇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我们不投票决定是否关闭一家工厂。我们不选举军官或法官。在工人政府里,一切都在工人的控制之下。一切都在工人的掌握之中。这是民主的最极端形式。
那么,如果所有这些都是真的,我们为什么需要中央主义?
首先,经验是不均衡的,每个工人有不同的经验,你必须把这些经验收集在一起。即使在革命党内部,党员也受到不同压力的影响。他们会受到总体环境以及他们所属的工人阶层的影响。
为了克服这种部门主义,区域主义,这种狭隘的观念,你需要集中所有的经验和分歧。你需要中央化,因为统治阶级本身就是高度集中的。想要战胜你的敌人,就要从你的敌人身上学习,模仿,保持对称,否则你不可能获胜它。
我从来不是个和平主义者。如果有人用棍子打我,我就得用更大的棍子打回去!我不相信引用马克思的《资本论》就能阻止疯狗攻击我。我们必须要对我们的敌人保持对称。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理解无政府主义者说他们不需要国家。资本家有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一个它的反对国家,又如何能摧毁一个国家呢?
无政府主义者总是否认国家。当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时,他们就加入政府。这就是他们在西班牙内战期间所做的,当时他们就加入了政府。为什么?因为除非你能把国家粉碎,否则否认它是没有好处的,如果你干碎了国家,你就必须取代它。你要用什么来取代它呢?答案是武装起来的工人队伍。这就是工人国家。
我们需要一个群众性的革命党
当我们谈到党领导阶级时,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乎经验、知识和根基的问题。领导必须用工人的语言,有工人们的精神。你必须与工人们建立联系,因为这就是领导的意义所在,你在说话与聆听的时候,你不只是在讲话,你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来讲话。
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巨大的党。因为要领导工人阶级,必须要一个群众性的政党。社会主义工人党是世界上最小的群众政党。这是一个很小的党。1914年,布尔什维克党有4000名党员。1917年2月革命后,他们有23,000名成员。1917年8月,他们有25万。有25万人,你就可以领导300万规模的工业无产阶级。
1918年,德国共产党有4000名党员。即使他们都是天才,他们也不可能赢得革命。你必须有一个相当大的政党。为了领导工人阶级,你得需要在每个工厂都有一个基地才行。
我提到过七月流血事件。当列宁被指控为德国间谍时,普提洛夫工厂的3万名工人中有1万名罢工,称他们信任列宁。为什么?因为普提洛夫工厂有500个布尔什维克。
如果你想领导数百万人,你需要数十万人加入党。即使是在英国反纳粹联盟的狂欢节,拥有15万人,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但在革命方面仍然是一件小事。即便是要我们组织这样的活动,我们也需要六七千,甚至八千名社会主义工人党成员来组织。
我讨厌人们认为马克思主义是某种锻炼脑力的练习:我们解释事物,理解事物,我们更聪明。马克思主义讲的是行动,而行动需要规模。行动需要力量。我们需要一个群众性的党——一个50万人的群众性政党。
[1]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人民出版社第二版第21卷,2003,P016
[2]《德意志意识形态(节选本)》人民出版社,2018,P44
[3]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2018,P044
[4]简称马统工党(POUM,克里夫也采用这种叫法),是西班牙第一个共产主义政党,1935年,由托派政党西班牙共产主义左翼和右翼反对派组织工农集团合并而成,这一合并也违背了托洛茨基的意愿。西班牙内战中该党遭受重创。1980年后,该党基本停止活动,但未正式解散——译者注
[5]即社工党,SozialistischeArbeiterpartei——译者注
[6]克里夫所在的党——译者注
[7]英国工党前党魁——译者注
[8]当时工党反对者用以讽刺工党中的左派——译者注
[9]即LabourPartyYoungSocialists,英国工党在1965年到1991年间的青年支部——译者注 |
第一章马克思主义还有价值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马克思主义在千禧年》(2000年)
第一章马克思主义还有价值吗?
↘资本主义的矛盾
↘资本间的竞争和对工人的剥削
↘资本主义国家的本质
↘无产阶级革命
↘社会主义还是法西斯主义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价值
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历史,都只是把历史当成君主、将领、皇帝这些伟大人物的事迹。我还记得学过埃及艳后用牛奶沐浴的故事,但老师从没告诉我们是谁生产的牛奶,以及有多少埃及儿童因牛奶短缺而营养不良。我们学到拿破仑于1812年侵略了俄国,但未被告知,有多少身穿军装的俄国或法国农民死于战争。
《共产党宣言》明确指出,最重要的是大多数人的行动:
“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自由民和奴隶、贵族和平民、领主和农奴、行会师傅和帮工,一句话,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进行不断的、有时隐蔽有时公开的斗争,而每一次斗争的结局都是整个社会受到革命改造或者斗争的各阶级同归于尽。”[1]
斯大林主义的“社会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的“社会主义”都是自上而下的社会主义。这在斯大林主义者那里很明显:斯大林打个喷嚏,每个党员都必须掏出手帕。
社会民主主义的“社会主义”表面看似民主,然而实际上是彻底的精英主义。平民百姓被期望每隔四或五年在议会选举时投一下选票,但其他事情就交给别人。如果一个人一生中要投十次选票,那么他将花费,比方说30分钟,在民主实践上。亚伯拉罕·林肯说:“你不可能拥有一个半奴隶、半自由状态的社会。”社会民主党的领袖们希望大部分群众一生都生活在奴隶制中,民主生活只有30分钟。
资本主义的矛盾
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者不占有生产资料,而占有生产资料的人不劳动。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生产是社会化的。众多工人聚集在大型单位——工厂、铁路、医院——工作。生产是社会化的,但所有制不是,而是掌握在个人、资本主义企业或国家手中。
每个个别的生产单位都是有计划的,但没有哪个计划会来协调资本的不同生产单位。在大众汽车(Volkswagen),他们为每辆车生产一台发动机、一架车身、四个轮胎(或加一个额外的备用);不同的生产部门相互协调。但协调在大众汽车和通用汽车(GeneralMotors)的生产之间并不存在。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计划性和无政府状态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将资本主义与它之前的封建主义和它之后的社会主义作比较,是个有益的尝试。
在封建主义制度下,有个体生产和私人所有制。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将有社会生产和社会所有制。
在封建主义制度下,无论是在个别生产单位中还是在整个经济系统中,都谈不上任何计划性。在社会主义制度下,计划性不仅将适用于经济系统的每个生产单位,也将适用于整个经济系统。
资本主义的巨大驱动力和生产力同时伴随着无政府状态的存在,因此我们面临着在丰裕中出现的匮乏现象。几千年来,人们都是因食物匮乏而挨饿,而资本主义是唯一一种使人因食物过剩而挨饿的社会制度。在美国,他们建造专门运输粮食的船,在船上他们能够打开底板,将谷物沉进大海,以保持其价格稳定。
贫困和富有以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极端形式出现。据计算,58位亿万富翁的财富相当于全人类一半的收入。这一半人口不仅包括穷人,也包括相对富裕者。
资本间的竞争和对工人的剥削
在封建制度下,领主剥削和压迫农民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正如马克思所说:“领主的肚皮限制了他对农民的剥削。”福特公司对工人的剥削并非出于它对消费的兴趣。如果是那样,资本家的负担会轻。福特公司在全球拥有25万名工人。如果每个工人每天提供一个英镑的剩余价值,就足够福特公司的拥有者生活了。不仅如此,由于经济系统的活力远大于任何人的消费活力,工人的负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轻。但剥削的动机不是资本家的消费,而是资本的积累。为了在与通用汽车公司的竞争中生存下来,福特公司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更新工厂的设备,投入更多的资本。资本家之间竞争的无政府状态的另一面,是每个资本主义生产单位中的工人都在遭受暴行的折磨。
资本主义国家的本质
到处都有人告诉我们,国家高于社会,国家象征着民族。而《共产党宣言》明确指出,国家是统治阶级的武器:
“现代的国家政权不过是管理整个资产阶级的共同事务的委员会罢了。”[2]
马克思在其他地方[3]写道,国家是“武装的人,而且还有物质的附属物”——军队、警察、法院和监狱。
马克思也把军队称为“屠宰工业”(slaughterindustry),它依赖于实体工业。生产力决定破坏力。在中世纪,当农民拥有一匹马和一把木犁时,骑士拥有一匹(更好的)马和一把木剑。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当数百万人被动员参军入伍时,另外数百万人被动员到工业中生产枪支弹药。时至今日,当一根手指按下一个按钮就能将数千英镑转移到国外时,另一根手指按下另一个按钮就能在广岛杀死六万人。屠宰工业和实体工业相得益彰。如果一个火星人找到一只手套,他会不明白为什么有五个指头;但如果他知道手套是用来套住一只有五个指头的手,一切就显而易见了。军队的结构也反映了社会的结构。如果军队里有将军、上校再下至士兵,那么工厂里也有经理、领班和工人。两套等级制度是适配的。
无产阶级革命
为了夺取生产资料,工人阶级必须夺取政权。但是马克思认为,工人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因为现有的国家反映了资本主义的等级结构。工人们必须打碎这个等级分明的国家机器,代之以这样一个国家:没有常备军,没有永久性的官僚机构,官员全部由选举产生并可被撤换,任何代表的收入均不得高于他们所代表的工人。马克思在经历了1871年的巴黎公社后得出了以上结论,在那次运动中,工人们做到了这一点。《共产党宣言》说:
“至今发生过的一切运动都是少数人的运动,或者都是为少数人谋利益的运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自主的运动。”[4]
马克思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需要一场革命:除非被迫,否则统治阶级绝不会放弃财富和权力;而工人阶级如果不进行革命,就无法摆脱“一切陈旧的肮脏东西”(themuckofcenturies)。
资本主义既团结了工人,也分裂了工人。工作、住房等方面的竞争分裂了工人阶级;与老板的斗争团结了工人阶级。最大的团结、革命的核心是群众罢工。革命不是一夜之间的事,而是一个由罢工、示威等构成的一系列过程,最终将以工人实际夺取政权而告终。
暴力常常被误解为革命本身,正如马克思所说,它是“新社会的助产婆”。注意:是“助产婆”,而不是婴儿本身——只是一个辅助。
革命最重要的方面是工人阶级的精神变化。举个例子:在沙皇统治下,犹太人遭到了残酷迫害。发生了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在没有特别许可的情况下,他们不能居住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这两个首都,此外还有一系列其他重大限制。革命爆发之后:彼得格勒苏维埃主席托洛茨基是犹太人;莫斯科苏维埃主席加米涅夫是犹太人;苏俄国家元首[5]是犹太人斯维尔德洛夫;领导红军的是犹太人托洛茨基。
关于这一巨大精神变化的另一个证明是,1917俄国革命期间,卢那察尔斯基举办了三到四万人的大会,并就威廉·莎士比亚、希腊戏剧等话题发表了两三个小时的演说。
列宁解释了革命的四个条件:
一、社会普遍的深度危机;
二、工人阶级明确认识到不能照旧生活下去;
三、统治阶级丧失了继续照旧统治下去的信心,因此走向分裂和争端;以及
四、一个革命党的存在。
社会主义还是法西斯主义
在上文对《共产党宣言》的引用中,马克思写道:阶级斗争“其结局不外乎:整个社会受到革命改造,或斗争的各阶级同归于尽”。他从罗马奴隶社会衰落的经验得出了这一结论:斯巴达克起义失败了,奴隶没能推翻奴隶主阶级,社会衰落了,奴隶被农奴取代而消失,奴隶主也被封建领主取代。(日耳曼蛮族的入侵只是这个过程的因素之一。)
恩格斯阐述了同样的观点,在论及人类面临的“社会主义还是野蛮”的选择时。罗莎·卢森堡进一步发展了它。他们不像我们这样了解野蛮:恩格斯于1895年去世;罗莎·卢森堡于1919年1月被害。他们不知道毒气室、广岛和长崎、非洲大饥荒等事情。
当纳粹分子敲开权力大门时,德国社会民主党的领导人认为纳粹主义的替代选项是维持原状。因此他们投票支持兴登堡元帅担任总统,因为他是保守派而非纳粹分子(1933年1月30日,他任命希特勒担任德国总理)。社会民主党支持布吕宁(Bruening)的紧急法令,该法令降低了工人的工作条件,削弱了他们的士气,并帮助了纳粹分子。全德意志工会联盟的“理论家”弗里茨·塔诺(FritzTarnow)说:“资本主义病了,而我们是资本主义的医生。”马克思则说工人阶级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医生和掘墓人是有区别的:医生会把枕头枕在病人的头下;掘墓人会把枕头套在病人的头上。
因为法西斯主义是绝望的运动,而社会主义是希望的运动,因此与法西斯主义作斗争不仅是与法西斯分子作斗争,而且是与滋生这种绝望的土壤作斗争。人们不仅要消灭老鼠,还要消灭使老鼠繁殖的下水道。人们必须与法西斯作斗争,同时也要与资本主义作斗争,因为正是资本主义创造了滋生法西斯的土壤——失业、住房条件恶劣、社会剥夺等。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价值
今天资本主义的矛盾比1883年马克思去世时要深刻得多,这种矛盾出现在严重的大规模衰退中,出现在一个又一个国家持续不断的战争中……今天的工人阶级比1883年强大得多。事实上,韩国的工人阶级比马克思去世时全世界工人阶级的总和还要多。韩国只是世界上第十一大经济体;再加上美国、日本、俄国、德国、英国等国家的工人,社会主义的潜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1]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2018,p038
[2]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2018,p041
[3]这里采用了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说法,疑似克里夫引用来源记忆错误——译者注
[4]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2018,P050
[5]斯维尔德洛夫时任全俄苏维埃代表大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名义上是苏俄的国家元首——译者注 |
关于作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马克思主义在千禧年》(2000年)
关于作者
1917年,托尼·克里夫出生于巴勒斯坦,与俄国革命同年。在20世纪30年代,他成为一名革命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托洛茨基的追随者。他先在巴勒斯坦参与建立了一个小规模革命团体,并于二战后来到英国。在对苏联的东欧卫星国进行广泛研究后,他与正统的托洛茨基主义决裂。
他创立了社会主义评论小组(SocialistReviewGroup),20世纪60年代该小组演变为国际共产主义者(InternationalSocialists),70年代发展为社会主义工人党(SocialistWorkersParty)。他撰写了许多著作,包括列宁的三部传记和托洛茨基的四部传记。他于2000年4月在自传《志在必得的世界:一个革命者的生平》(AWorldtoWin:LifeofaRevolutionary)出版前不久去世。
这些文章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为德国和土耳其的革命社会主义组织撰写的。在此首次以英文出版。出版人对克里夫的战友、同伴兼妻子查妮·卢森博格(ChanieRosenberg)为整理这些文献所提供的宝贵帮助表示感谢。 |
[美国]工人版《共和国战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美国]工人版《共和国战歌》
说明:《共和国战歌》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流行的反奴隶制度的歌曲,作者是朱利亚·瓦德·豪,1862年在《大西洋》月刊发表。美国产联工人将其歌词改编,在开会时唱,以纪念被美国政府以莫须有罪名处死的工运分子、工人歌手乔·希尔。
来源:《大萧条与罗斯福新政》,作者:(美)威廉·曼彻斯特;译者:朱协
是我们开辟草原;是我们建立城市
是我们开辟草原;是我们建立城市
让大老板做买卖;
是我们开矿建厂;是我们把几千英里铁路铺起来。
如今大功告成,我们倒变成了丧家狗,
挨饥忍饿受迫害。
可是有了工会我们的腰杆就要硬起来。
大家永远一条心!
大家永远一条心!
大家永远一条心!
有了工会我们的腰杆就要硬起来! |
《乔·希尔》——词:阿尔弗雷德·海斯(1930)曲:厄尔·罗宾逊(1936)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IDreamedISawJoeHillLastNight
乔·希尔
词:阿尔弗雷德·海斯(AlfredHayes)
曲:厄尔·罗宾逊(EarlRobinson)(1936)
昨夜我梦见,希尔在眼前,
活着就像我和你;
我说,“哎,老乔,你死已十年。”
他说:“我可没死去。”
他说:“我可没死去。”
“就在盐湖城,天啊你老乔,”
他就站在我床旁,
“他们诬陷你,说你杀了人;”
他说:“我可没死亡,’’
他说:“我可没死亡。”
“铜矿老板们,把你给害了,
他们把你枪杀掉!”
“要想杀死我,靠枪还不成,”
他说:“我可没死掉,”
他说:“我可没死掉。”
他就站那里,像个大活人,
眯着双眼笑吟吟,
囊他们忘记了,工人杀不尽.
抓紧工作组织人!
抓紧工作组织人!”
希尔对我说:“老乔并没死,
希尔永远死不了,
哪里有工人,哪里闹罢工,
我和他们在一道.
我和他们在一道。”
“南边到北边,东方到西方,
不管工厂啥名号,
工人在组织,工人在罢工,
那里就有我老乔,
那里就有我老乔。”
昨夜我梦见,希尔在眼前,
活着就像我和你;
我说:“哎,老乔,你死己十年,”
他说:“我可没死去,”
他说:“我可没死去。”
说明:乔·希尔(1882-1915)是美国当代著名的工会运动组织家和诗人,原籍瑞典,1901年到达美国后配合工会运动积极创作歌谣,写出了许多传诵一时的好作品。1914年在盐湖城被诬陷入狱,次年11月19日惨遭杀害。他在就义前夕致电美国世界产业工人联盟主席毕尔·海伍德说:“不要花时间追悼我。要组织起来。”当他的遗体运抵芝加哥时,三万群众为他举行了追悼会。1938年,欧尔·罗宾逊和阿·海斯合作此歌,以志纪念。
上传者补注:据其它资料,这首歌最早是1930年由阿尔弗雷德·海斯(AlfredHayes)所写的诗,原题《昨夜我梦见了乔·希尔》(IDreamedISawJoeHillLastNight)。1936年,工会在纽约州举办了一次夏令营,厄尔·罗宾逊(EarlRobinson)拿到海斯给他的这首诗,在40分钟内谱成曲子。
译者:袁可嘉
来源:《外国名诗选》(上册),袁可嘉主编,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1月第1版第501页 |
[美国]乔·希尔:传教士与奴隶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美国]乔·希尔
·乔·希尔:传教士与奴隶
·美国:一个工运分子雄壮的歌与离奇的死(毛春初编译)
传教士与奴隶
[美]乔·希尔,1911
传教士夜夜来布道,
告诉你啥坏啥是好;
你若问为何饿肚皮,
他就好声气回答你:
(合唱)
天堂里有的是面包,
到时候你会吃得到;
先干活祈祷睡稻草,
死去时天堂有甜包。
挨饿军街头来传教,
唱圣歌拍手又祈祷;
敲洋鼓掏尽你腰包,
而再骂你是穷赤佬。
假如为妻儿苦抗争──
假如你今生要翻身──
他们说你是罪有余,
死去后一定下地狱。
全世界工友团结起,
为自由并肩战到底;
当世界财富夺到手,
骗子们听我歌一首:
(最后合唱)
到时候你会得到,
只要你学会去烹炒;
只要你学会去砍柴,
好时光慢慢就来到。
《传教士与奴隶》用仿真手法,采用了圣诗"SweetByandBy"的曲调,被收入IWW的歌曲集。这首歌已在讽刺当时的“救世军”(TheSlavationArmy)国际基督教组织。“救世军”提倡尘世受苦,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进入天堂,所以作词人在歌词中写道:“牧师们每天晚上都要出门传教,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你若问是否有吃的,他们就会用甜蜜的声音回答:等到你进入天国,一定会有吃的;现在要工作、要祈祷,You'llgetpieintheskywhenyoudie(等你死后你就会在天上得到馅饼)。
ThePreacherandtheSlave
Long-hairedpreacherscomeouteverynight,
Trytotellyouwhat'swrongandwhat'sright;
Butwhenaskedhow'boutsomethingtoeat
Theywillanswerinvoicessosweet
Youwilleat,byeandbye,
Inthatgloriouslandabovethesky;
Workandpray,liveonhay,
You'llgetpieintheskywhenyoudie
AndtheStarvationArmytheyplay,
Andtheysingandtheyclapandtheypray,
Tilltheygetallyourcoinonthedrum,
Thentheytellyouwhenyou'reonthebum
HolyRollersandJumperscomeout
Andtheyholler,theyjumpandtheyshout
GiveyourmoneytoJesus,theysay,
Hewillcurealldiseasestoday
Ifyoufighthardforchildrenandwife-
Trytogetsomethinggoodinthislife-
You'reasinnerandbadman,theytell,
Whenyoudieyouwillsuregotohell.
Workingmenofallcountries,unite
Sidebysideweforfreedomwillfight
Whentheworldanditswealthwehavegained
Tothegrafterswe'llsingthisrefrain
Youwilleat,byeandbye,
Whenyou'velearnedhowtocookandhowtofry;
Chopsomewood,'twilldoyougood
Thenyou'lleatinthesweetbyeandbye
Thechorusissunginacallandresponsepattern.
Youwilleat[Youwilleat]byeandbye[byeandbye]
Inthatgloriouslandabovethesky[Wayuphigh]
Workandpray[Workandpray]liveonhay[liveonhay]
You'llgetpieintheskywhenyoudie[That'salie!]
Thusthefinalversebecomes
Youwilleat[Youwilleat]byeandbye[byeandbye]
Whenyou'velearnedhowtocookandhowtofry[Howtofry]
Chopsomewood[Chopsomewood],'twilldoyougood[doyougood]
Thenyou'lleatinthesweetbyeandbye[That'snolie]
Thefourthverseisnotnormallysungtoday,probablybecauseofthereferenceto"childrenandwife."Othervariationsincludechangingthesecondlineofthechorusto"Inthatgloriouslandupinthesky"andthelastlineofthethirdverseto"Andyouwilleatonthatgloriousday."Workingmenisnormallychangedtoworkingfolks,aswell.Theabovelyricsarefromthe19theditionoftheLittleRedSongbook.
“他忧郁嗓音清癯面容,透过黑暗,透过大气,透过封锁得混沌未开的雾,一层一层剥去掩体之后,来到你身旁呢喃细语,在某个破晓,比曙光更早。和灵魂对话,一直可行。”
美国:一个工运分子雄壮的歌与离奇的死
毛春初编译
1915年的某一天,美国50个州有49个州收到了一个人的骨灰。那49个信封包裹的是一个流浪者、歌曲家、工会骨干、烈士的灵魂,它同样包裹着一个经典的美国传奇:流浪、音乐、理想和反抗。而那万人送葬的场面,更证明了一个人变成神的过程,他的生和他的死同样不平凡。他就是乔·希尔。
新世界里,找到的是旧世界
希尔踏足美国是1902年10月,从1879年降生于瑞典开始,他的家庭就充满了悲剧色彩。他的父亲,一个列车长,在一次事故中身亡。15年后,他的母亲也遭遇疾病而故。7个兄弟姊妹的家庭一下子困顿异常,于是希尔和他的一个兄弟想到了漂洋过海。
刚开始,在哥俩天真的眼中,正处于政治资本主义上升阶段又崇尚个人奋斗的美利坚,显然是一个摆脱贫困、谋求财富的理想国度。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20世纪最初10年,美国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迅速膨胀中出现了一系列问题:城市贫民窟扩大,犯罪率居高不下,妇女和儿童身受的剥削越来越严重,产业和金融兼并集中发展,托拉斯垄断抬头。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永远保持他们在政治和经济上的统治,而大多数平民则被抛到了巨轮之下,被碾压和践踏,成为工业社会发展的铺路石。
为了生存,希尔不得不从事一切行业:清道夫、码头工、矿工、伐木工甚至在纽约的酒吧里帮助别人倒痰盂。在厌倦了城市生活后,他离开了贫民窟开始流浪,而他的整个资产就那么点稍微流利的英语。
那时候劳工队伍竞争很激烈,找一份工作是相当困难的。一些职业骗子兜售一些工作机会,而当别人付款后寻觅地址而去的时候,往往找到的不过是一个骗局。另一些骗子就和雇主相勾结,他们虽然能够提供好工作,但是在你工作刚刚进入状态后,他们立即把你解雇,这个机会又卖给其他人,如此反复,周而复始。除此之外,那个时代的工伤惨剧就像上麦当劳必须喝可乐一样稀松平常:纽约的一家衬衣厂起火烧死146人;西弗吉尼亚莫蒙加矿井爆炸,结果了362条矿工性命;匹兹堡钢铁工人一周要工作6天,而且一班要上12个小时。谁敢提出提高工资和改善条件的话,那这个人一般是立即被解雇,这还算仁慈的,一顿好打甚至是杀害都不算夸张。面临这样恐怖的大环境,希尔的觉悟不可遏止地生长。
他的歌曲参与了每次罢工
1910年,他在加利福尼亚码头做工的时候加入了世界产业工会。世界产业工会是美国劳工联合会下属的一个激进派。当时熟练工人进劳联,激进工人进产业工会,它们的分野就在于是改良还是革命。劳工联合会提出的口号是“更好的工作环境,更高的工资水平”。而产业工会打出的旗帜是“废除工资体系”。它们在1905年正式决裂。
虽然美国劳工联合会不主张暴力,当时它们也倡导“直接行动”,例如怠工、破坏机器的行动。而世界产业工会号称有10万成员,但它每次采取行动时,参与者与数字实在不成比例。可它行动实在积极,在20世纪开始的几年里,产业工会直接领导或间接参与了至少150次罢工。
乔·希尔献身工会事业,是以歌曲来介入的,他是一个积极的煽动者。路易斯·莫雷,(一位工会会员)描述了1912年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加拿大)工人罢工时说:“希尔在我们罢工营地呆了一周多。我以前并不认识他,但是很奇怪,很多工人非常熟悉他。希尔在罢工第一天就写了一首歌《弗雷泽河流向何处》,它为每个人所传唱。”
莫雷也提到乔·希尔的另一个特征:他经常在罢工现场来去自由。说得通俗点,有点像古龙笔下的楚留香,踏雪无痕,行踪飘忽。
美国学者至今都不能把希尔在美国活动的事件编成年谱,因为他的脚步是流动的,是无法预测的。这个蓝眼睛黑头发的人经常一下子在费城,一下子又在夏威夷。1905年,他从克利夫兰寄了圣诞贺卡给他在瑞典的助手,1906年,他又给瑞典的报纸写了稿,描述当年的旧金山大地震的惨状。他的私人信件描述了他在美利坚大地上到处帮助策划罢工,推进工会事业的情况,但是从当时的报纸上人们又往往发现的是另一些相互矛盾的信息。
即使在当时,人们也有些疑惑。因为每当有叛徒向当局告密以破坏罢工时,警察们从未抓住过希尔。莫雷写道:“一件事情总是困扰我们,当局在每次突击行动中,希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说,1911年1月,希尔还与几百个工会成员以及墨西哥的反政府分子控制了墨西哥西北部城市提华纳。他们想推翻墨西哥独裁者迪亚斯的统治,在这个城市建立一个“工人自由”的国度。只不过后来墨西哥军队把他们的梦想击碎了。当然,有人就这事向希尔求证时,他却否认自己如此干过。这更加剧了希尔的神秘特征——他好像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又好像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希尔的歌曲也是他神秘性的一部分。他是一个天才的创作者,在工会、在旅途、在监狱里他留下了许多曲调和诗歌。他熟练地用钢琴、小提琴、班卓琴或者吉他来谱曲。当他的工会同事们把他的单曲结集成《怒火焚烧的歌》时,希尔的名头更加响亮了。
《叛逆少女》、《传教士和奴隶》、《世界工人们,醒来》、《我从来就是一名战士吗》、《踏步走》、《我们需要什么》、《血给你力量》……一支支浅白易懂、脍炙人口的歌曲像长上了翅膀,飘荡在大型政治集会、聚满示威群众的街角还有无家可归的人群当中,激起他们无限的愤怒和勇气,控诉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希尔的《传教士和奴隶》被认为是他在美国创作的最好的歌曲。现在美国还有歌手在演唱它!歌曲讽刺了那些宗教领袖要求劳苦工人接受现世命运的安排,而把希望寄托在来世:
传教士夜夜来布道,
告诉你啥坏啥是好;
你若问为何饿肚皮,
他就好声气回答你;
天堂里有的是面包,
到时候你会吃得到;
先干活祈祷睡稻草,
死去时天堂有甜包。
他从来没有死去
几乎是某种宿命,像希尔那样的个体,必定要一边燃烧所有能够发光的体质,一边去迎接他不同寻常的熄火,属于绝唱的一次。
1914年1月10日晚上10点,犹他州首府盐湖城。杂货商约翰·莫里森和儿子正要关门打烊的时候,闯入了两个蒙面男子。据莫里森最小的儿子梅林回忆(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两个男子挥舞着手中的枪,叫嚣着,“我现在要惩罚你们!”莫里森父子刚想拔枪反抗,立即被暴徒们击毙了。而后,歹徒们逃了,其中一个人还在逃命的时候还狠狠地推了梅林一把。
警察把这件凶杀案动机定性为仇杀,因为钱柜里面的钱根本就没动过,而莫里森曾经在这个城市当过5年的警察,得罪过不少歹徒,说不定正是那些人报复来了。警察立即展开了调查,最后逮捕了三四个嫌疑人。
非常不幸的是,希尔也落入了嫌疑名单。希尔本来是在去芝加哥的途中落脚于犹他州的一个瑞典老乡家。案发当晚,他离开了老乡家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返回。他的衬衣上沾满了血,他于是去医生那里寻求治疗,医生把这事通报了警察局。1月13日,警察逮捕了希尔,指控他就是凶手。
审判于6月17日开始,持续了一年多时间,随着希尔的工会成员的身份得到了确认,法庭上对他的厌恶情绪与日俱增,有件事很清楚,犹他州不喜欢工会组织,而工会组织也讨厌犹他州。法庭不仅允许检控官可以依靠旁证定罪,甚至还主动参与到阴谋中。莫里森的小儿子梅林因为年纪小不能确认那两个蒙面人,但是在州检察官的唆使下,他的智力突然成长起来了,他认为希尔就是当晚的蒙面人。
希尔本人也古里古怪,他竟然在法庭上拒绝透露案发当天他的动向,只是说身上的枪伤上关系到一个女人的名节,所以他不能透露。他的行为更加让陪审团厌恶了。在大多数犹他州人的眼里,希尔的案子非败诉不可了。1915年6月27日,在经过简短的合议后,陪审团决定希尔的谋杀罪名成立。
当工会工人听到写过《传教士和奴隶》的作者希尔要面临被处决的境地时,数千封信飞向了犹他州。世界产业工会发动起来了,他们派出代表到盐湖城提出抗议。其他方面的力量开始牵涉其中:盐湖城的大主教请求给希尔减刑;州众议院一位议员也提出减刑的要求;瑞典驻盐湖城特使也表达了个人对此事件的关注;澳大利亚“大石头城”的工人甚至威胁要抵制美货。这还没完,9月30日,犹他州州长收到了美国总统威尔逊发来的电报,委婉地希望州长妥善处理此事。
本来希尔的案情犹可婉转,但总统的来信却激起了犹他州人的愤怒:因为总统亲自干涉了一件本属于州权范围内的事。犹他州高等法庭明确表示,决不重新审理此案。
10月,希尔就在监狱里的一间房子静静地等待死期。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给芝加哥的工会领导人比尔·海伍德写了封信,请求死后要把遗体运出犹他州,他幽默地表示:“不想死后也在犹他州被抓。”就是在这封信里,他的一句话现在还在世界上被反复引用:“不要浪费时间哀悼我——组织起来!”他还留下了最后的遗愿:
我的身体,
噢,如果能选择,
愿它悉数化为灰烬,
等到轻快风儿吹起来,
带到开满鲜花之所在。
1915年11月19日,希尔被执行了死刑。一个医生用听诊器测出了他的心脏位置后,用白纸剪成了心形图形贴在胸口。5个行刑手站成一排,而希尔的眼睛被蒙上了黑布,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乔·希尔——一个男人、移民、理想主义者、工会骨干、诗人——死了。
希尔的死,人们普遍怀疑富裕的大矿主进行了肮脏的幕后交易,今天,美国的法律界也公认,指控希尔的证据完全不能作出死刑判决。正因为希尔莫名其妙的死,引起了人们对他的种种议论: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好战的劳工煽动家,另一些人认为他是一个启蒙英雄;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对别人性命毫不在意的诗人,另有人认为他是一个为推进工人事业故意牺牲自己生命的“罗宾汉”。
当世界产业工会把希尔的遗体运到芝加哥总部时,3万名工人拥挤在大街上为求一睹遗容。大家唱着希尔的歌曲,朗诵着他的诗歌,他们一边痛惜烈士的惨死,一边高声诅咒犹他州。他的遗体最终火化,其骨灰由信封寄达了美国49个州,犹他州除外。1916年5月1日,那年的劳动节,在希尔家乡瑞典加维尔,被命名为乔·希尔的公园里,一撮细小粉末撒落于一棵樱桃树下。
多年后,希尔成为激进的工人运动的一面旗帜,一个象征,在美国经济大萧条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阿尔弗雷德·海斯写下了出名的《昨夜我梦见乔·希尔》,这首歌立即风靡全国:
昨夜梦见乔·希尔,
栩栩如生同你我。
我心底惊讶不禁问,
啊!乔你十年前就已离开。
怎会再度重逢于人世间,
不,他告诉我说,
“我从来没有死去过”,
“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死去过”…… |
惠特曼译者:蔡其矫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惠特曼
译者:蔡其矫
·给一个受挫折的欧洲革命家
·欧洲
·我坐着眺望
·一八六一年
给一个受挫折的欧洲革命家
一
还要勇敢!我的兄弟我的姊妹!
继续前进!无论什么事情发生、自由总是要坚持的;
这算不了什么,要是给一次两次的失败或几次的失败所压制,
或是给人们的冷淡漠视或忘恩负义,或给任何的不忠实所压制,
或是给权威的毒牙、兵士、枪炮、刑法所压制。
反叛!反叛!反叛!
我们所坚信的,永远潜伏的等待着,遍及一切大陆,一切海上的岛屿和群岛,
我们所坚信的,不逢迎那一个,不随便允许、坐在宁静与光明中,是自信而泰然自若的,不知道什么叫沮丧,
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它的时刻。
(这些不仅是忠义之歇,
而且也是反叛之歌,
因为我是全世界每一个不怕死的反叛者的发了誓的诗人,
跟着我走的人、要把平和与常规丢在他的后面,
而且拿出他的生命,准备在任何时候抛掷。)
二
反叛!打倒暴君!
战斗带着多次激昂的警号和不断的前进与退却而更加剧烈起来,
邪道取得了胜利——或假设它取得了胜利,
那么,监牢、刑台、绞架、手铐、铁枷和脚镣,执行它们的工作,
有名和无名的英雄去到另外的世界,
伟大的演说家和著作家被放逐——他们在遥远的国度卧病。
正义偃息了——最坚强的喉咙噤声了,为他们自己的鲜血所咽住,
年青人相遇的时侯,向地上垂着他们的睫毛,
——但是,即使是这样,自由并没有走出这块地方,邪道也不能取得完全的统治。
当自由要走出一块地方,它不是第一个走,也不是第二个或第三个走,
它是等其余的人都走了之后——他是最末后的一个。
当那里的人们对英雄与烈士不再记忆,
当所有的生命,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的灵魂从地球任何一块大地上灭亡,
只有在这个时候,自由或自由的观念,才会在那块土地上灭亡,
而邪道才进入完全的统治。
三
还要勇敢!欧洲的男革命家和女革命家!
因为,即使一切都停止了,你们还是不能停止。
我不知道你们争取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争取什么,也不知任何东西争取什么,)
但是我要仔细寻求它,即使在受挫折中,
在失败、穷困、误会、监禁中——因为它们也是伟大的。
反叛!用枪弹向暴君射击!
我们想胜利是伟大的吗?
它是的——但现在照我看来,在不可避免的时候,失败是伟大的,
而且死和惊恐是伟大的。
欧洲
(美国第七十二年和七十三年)
一
突然,它从发霉的昏昏沉沉的墓地,奴隶们的墓地,
象闪电一样它一跃而出,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惊奇,
它的双脚踏在灰烬和瓦砾之上——它的双手叉紧帝王的咽喉。
呵,希望和信仰!
呵,被放逐的爱国者生命痛苦的收场!
呵,多少颗憔悴了的心!
都返回到这日子来吧,都使你们自己苏生起来。
而你们,被供养来污辱人民的、你们这些骗子,注意!
不管有着多少的痛苦,阴谋,贪欲,
不管用种种卑鄙的方式进行公开的抢劫,利用穷人的诚实剥削他们的工资,
不管从皇室的嘴上发出无数诺言,而又撕毁了,而且在毁坏中讥笑,
终于,在他们的权威下,不管这一切,举起报复的铁拳,或贵重的头颅滚落,
人民蔑视帝王的凶暴。
二
但是,宽恕的甜蜜酿成了苦味的毁灭,受惊恐的帝王回来了。
一个个都威武地回来了,同着他的随从——刽子手、牧师、收税官,
士兵、律师、领主、狱吏和告密人。
可是,在这一切阴霾的后面,偷偷地走来了——看哪,一个影子,
象黑夜一样模糊,头部颜脸和形体全部裹在猩红的长袍中,
他的脸孔和眼睛没有人能够看到,
从他那长袍外面只看到这个——那红色长袍,为一支手臂举起,
露出一个弯弯的手指,高高地指向高处,好象蛇的头。
三
这时侯,尸体躺在新造的坟墓里——年青人血淋淋的尸体,
绞架的绳子沉重地挂着,王子们的枪弹飞舞,掌握权威的动物高声大笑,
而这一切的事物都结了果实——而这些果实都很好。
那些年青人的尸体,
那些挂在绞架上的殉难者——他们的心为灰色的弹丸所贯穿,
他们看起来好象冰冷而凝止,其实却活在别的地方,带着未被屠杀的生机。
他们活在别的年青人身上,呵,帝王呀!
他们活在兄弟们身上,又要准备反抗你们!
他们被死所净化——他们已经受教训而被提高。
没有一座为自由而被杀害者的坟墓,不生出自由的种子,循环不息地生出种子,
风又把它带到远处重行播撒,而雨和雪来滋润它们。
没有一个脱离肉体的灵魂,会被暴君的武器消灭,
但它却会在大地上潜行,密语着,商量着、警戒着。
四
自由呵!让别人对你失望吧!我决不对你失望。
这房子关着吗?主人不在吗?
可是,也要准备好呀——别等得不耐烦,
他马上就要回来——他的报信人马上就要来到。
注:美国第七十二年和七十三年,即一八四八年和一八四九年,这两年中欧洲许多国家都同时爆发了革命运动。
我坐着眺望
我坐着眺望世界上的一切悲伤,和一切的压迫与耻辱,
我听见青年人秘密的抽搐啜泣,为事后的悔恨而自己痛苦,
我看见在贫贱生活中的母亲为她的孩子们所虐待,濒于死亡,无人照顾,憔悴、绝望,
我看见被丈大虐待的妻子——我看见青年妇女们的无信义的拐骗者,
我注意到企图隐藏的嫉妒和无报偿的恋爱的苦痛,我看见大地上的这些景象,
我看见战争、疾病和暴政正在工作——我看见死难者和囚徒;
我观察海上一次饥馑——我观察水手们在抽签决定谁将被杀死来维持其余的生命,
我观察傲慢的人们在劳动者,穷人,黑人和此类人们之上投射侮蔑与轻视,
我坐着眺望这一切——一切无止境的丑恶与痛苦,
看着,听着,而我沉默。
一八六○年
一八六一年
武装的年代!斗争的年代!
没有精致的韵律和感伤的情诗给予你,恐怖的年代!
你不象那些苍白的诗人,坐在书桌前面,嗫嚅着柔和的音韵,
却如一个强壮的男子,直着身,穿着蓝色的衣裳,前进着,带着一枝步枪在你肩上,
有着操练得很好的身体,和大阳晒黑的手脸——一把刺刀悬在你腰际的皮套中,
当我听见你大声的呼喊——你响亮的声音震响着横过大陆,
你男性的呼声,呵年代呀!你从各大城市中升起,
在曼哈坦人中间我看见你,你是曼哈坦居民中的一个工人,
或者以宽大的步伐横过伊利诺斯和印第安那的大草原,
以有弹性的脚步迅速地横过西部,又从阿里汉尼斯山下降,
或者沿着大湖下去,或者在宾夕凡尼亚,或者在沿着俄亥俄航行的甲板上,
或者沿着田纳西或昆布兰的河川南下,或者是在山顶的贾坦诺加,
我看见你的脚步,我看见你筋肉饱满的四肢,身穿蓝衣,带着武器,强壮的年代呀!
我听见你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坚决的呼声,
突然地以圆口大炮歌唱着的年代呀!
我反复地念着你,匆忙的,轰响的,悲愁的,纷乱的年代。 |
人名、地名及组织名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曼德尔->《1917年10月:军事政变,还是社会革命——俄国革命的合法性研究》(1992)
人名、地名及组织名称 |
伍迪·格斯里(WoodyGuthrie)歌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伍迪·格斯里(WoodyGuthrie)歌2首
来源:《来自民间的叛逆——美国民歌传奇》袁越编著,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8,第74、96页
……走投无路的他(格思里)只好住进了一家廉价旅馆、那天晚上,愤怒的格思里在喝了一瓶廉价葡萄酒之后决定拿欧文•柏林出出气,自己也写一首“爱国”的歌曲跟柏林比一比。于是就在那家名叫“汉诺威”的旅馆的一间客房里,格思里写下了一首名字也叫《上帝保佑美国》的歌曲,用的是“卡特家族”乐队的一首名叫《我亲爱的朋友》(LittleDarljngPalofMine)的老民歌的旋律。歌词是这样的:
《上帝保佑美国》
GodBlessAmerica
这是你的土地,这是我的土地
从加利福尼亚,到纽约岛屿
从红杉树林,到墨西哥湾
上帝为我保佑美国
当我走在,蜿蜒的高速公路上
抬头看,是拖着白线的飞机
往下看,是那金色的山谷
上帝为我保佑美国
我顺着我的足迹,走过美丽的沙漠
那里的沙子,闪着钻石般的光泽
一个声音,在我周围响起
上帝为我保佑美国
一堵高墙,挡住了我的去路
一块木板上写着:私人领地
可木板的背面,不是什么也没写吗?
上帝为我保佑美国
初升的太阳,照耀我前进
身边是翻滚的麦浪,和肆虐的风沙
当浓雾散去,一个声音传入耳际
上帝为我保佑美国
在一个明亮的早晨,在教堂尖塔的阴影里
我看到救济站门前,站着我的老乡亲
看到他们饥饿的样子,我问我自己
上帝真在保佑美国吗?
原来,和西格分手后,格思里只和家人一起待了十多天,便又忍不住要去各地转转了,只是这次他带上了妻子和三个孩子。一家人搬到了洛杉矶。在那里格思里一边去工人集会、酒吧等地唱歌挣钱,一边开始写一本自传,题目就叫作《奔向荣耀》(BoundforGlory)。不久,一个电影导演找上门来,请格思里为他拍摄的一部纪录片作曲。这部纪录片反应了建设邦尼维尔水电站的情景。这是罗斯福政府“新政”的一部分,是由政府资助的,开发利用贯穿美国西北部的哥伦比亚河的重大工程。几十万民工被征去在哥伦比亚河上修建大坝和水电站,其中包括著名的“大库力水坝”(GrandCouleeDam)。格思里接受了邀请,带着一家人来到波特兰建筑工地参观了一天。他被那些淳朴而又乐观的民工们感动了,第二天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写作。一个月后,26首歌的歌词、曲和吉他谱便工整地放在了那位目瞪口呆的导演的桌上。这无疑是格思里一生中最有成果的三十天。这些歌从不同侧面真实地反映了整个工程的历史意义和民工们的劳动生活。主题曲非常动听,名叫《流吧,哥伦比亚河》(RollonColumbia)。但后来流传最广的是一首反映移民工人生活的歌曲。原来,格思里在工地上遇到了许多来自他老家俄克拉荷马的老乡他们当初为逃避“沙碗”而迁移到加州,现在又被政府招到了修水坝的工地上。他们许多人仍然住在政府提供的工棚里,穷得叮当响。格思里感到应该为他们写首歌,便写下了这首出色的《肥沃的土地》:
《肥沃的土地》
PasturesofPlenty
我们粗糙的双手紧握着锄头
我们疲惫的双脚走过尘土飞扬的路口
走出沙碗我们向西行进
穿过炎热的沙漠和寒冷的山头
我们曾在你的果园里辛勤地收获
睡觉时头顶只有皎洁的月色
你只有在城外见过我们
我们伴着尘土来,又随着风声走
在加利福尼亚和亚利桑那,我们种植你的庄稼
又到北方去收获俄勒冈州的蛇麻
从你的地里挖出甜菜,从你的藤上采摘葡萄
把冒着泡的葡萄酒摆在你的桌上
干燥的沙漠变成了肥沃的绿洲
滚滚的河水流过大库力坝口
在每一个州都有我们的足迹
为了生活我们不停地奋斗
我不停地走,就像那河水不停地流
在那绿色的山谷中我将劳作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将用我的生命保卫我的土地
让那肥沃的土地永远自由 |
《世界产业工会歌集》选录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世界产业工会歌集》选录
来源:《世界产业工会——美国工团主义研究》之附录九《世界产业工会歌集》选录。
(美)布里森登著聂崇信朱秀贤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5月第1版
·你是瓦布利?
·把背上的老板摔倒在地
·布鲁克先生
·停产
·劳联的同情
·来自海外的福音
·西塞•比尔
·把一切刷成红色
·卡西•琼斯——工贼
·牧师与奴隶
·红旗
·我们要什么
你是瓦布利?
乔·弗利作词
(调:“你来自迪克西?”)
哈啰,工友,你可好?
你一定身无分文吃不饱。
认出了你,你别着急,
看你的眼神,就知你是奴隶。
你的愁容已向我倾诉,
你和我一样都需要自由。
只要立下志,就会有路走,
比尔,比尔,听我说清楚。
(合唱)
你是瓦布利?听着我兄弟,
统一的大工会在向你招手。
那是工人的工会,产业工会。
告诉每一个奴隶如何斗。
不论你是什么肤色,
也不论性别、种族和信仰,
只要你是个工人,愿意加入就欢迎。
只有成为瓦布利,我们才可能
从奴役制度下解放自己。
你喜欢这想法,但你有疑问,
怎能办得到,这天何时到?
当所有妇女与儿童,
每一个为工资劳动的奴隶,
都加入了统一的大工会,
团结在一起要求我们的权力:
当你和我,比尔,放下了工具,
袖起手来,离开工作岗位,
这一天就会来到。
把背上的老板摔倒在地
约翰·布里尔作词
(调:“用祈祷把它带给上帝”)
你贫穷、寂寞、饥饿吗?
人生一切你都缺乏吗?
你的生活充满苦难吗?
要把背上的老板摔倒在地。
你的衣裳褴褛、满是补丁吗?
你住的地方是窝棚吗?
你想驱散你的烦恼吗?
要把背上的老板摔倒在地。
你不是已经筋疲力竭?
像公驴一样负着重载?
为甚么你不猛然一跳?傻瓜
把背上的老板摔倒在地。
只要你使劲儿一击,
就可结束你的苦难
坚强起来吧!不值钱的傻瓜,
把背上的老板摔倒在地。
————————
阿里露亚!我是个游民!
啊!我喜欢我的老板,
他是我的好朋友,
这就是我挨饿的原因,
到纠察线来值勤。
阿里露亚!我是个游民!
阿里露亚!我又是游民!
阿里露亚!给我点施舍,
好让我又获新生!
布鲁克先生
乔·希尔作词
(调:“今晚看来真热闹”)
各位请让我来介绍一个人,
他是“红,白、蓝,三色分子”的光荣。
他的头用木头制,硬得像石头;
他就是布鲁克先生,一个普通工。
布鲁克却想得美
有天他会当总统
(合唱)
啊,布鲁克先生,你生错了时辰,
你是头等不幸的人
你使得我伤心
在颈上系块石头,跳到大湖中,
为了自由的缘故,请你就执行。
布鲁克先生走了运;找到工作多高兴!
鲨鱼得了七美元,作为职业介绍金,
他被运到沙漠里,连人带车倒在地。
那有工作要他作!原来一场空欢喜。
他大喊“这真是太糟心,
我要用法律治他们。”
布鲁克徒步回城市,情况还是不顺心。
他说他要入工会,加入伟大的美国劳联。
次日早上得工作,当天晚上又除名。
他说要去见冈佩斯,好好整治那工头。
冈佩斯听了忙回答,
我能给的是同情。
选举那天他叫喊,“选社会党人作市长!”
那位“同志”当了选,他可高兴得没话讲。
选举完毕吃一惊,这次打击可不轻,
伟大的社会主义者,在他头上打一棍。
布鲁克同志掉了泪,
“我帮你获得这职位。”
停产
(艾伦作词并作曲)
我们与劳联兄弟没仇恨,
但请仔细想想我要说的话。
你的行业不过保护了财产,
你的技术已在失去作用。
改进的机器夺走了你的手艺,
命中注定你会成为普通的奴隶。
事情看来一定会像我说的这个样,
你那种不能取胜的罢工有什么用?
(合唱)
停产!停产!这才是取胜的途径。
别通知老板,除非战斗已打响。
不要为打手、工贼提供任何机会,
我们需要的是统一的大罢工和大工会。
为什么你要订立分裂你们的合同,
让老板拿神圣的合同来吓唬你们!
你们要团结在一起,这你可知道?
别人在与敌人斗争,你为何继续作工,
当你看到阶级之间在进行战争,
你就应参加这前所未有的伟大联盟。
当全国所有的罢工都联成一气,
统一的大工会的车轮就全速运行。
劳联的同情
韦伯尔作词
(调:“我所得到的只是同情”)
比尔·布朗是个大工厂的工人,
那儿还有两千个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都属于美国劳工联合会,
他们彼此都是以“兄弟”相称。
有一天布朗的工会在罢工,
他们罢工是要求加工资;
但其它的行业都继续干活,
比尔·布朗急得把话说:
(合唱)
我们得到的仅仅是同情;
这就是必然失败的原因;
其他人若不是行业可自治,
早已经兴高采烈地罢了工,
我可倒了霉要挨饿,
没有行业工会支持我。
参加了劳联太窝心,
你所得到的只是同情。
比尔·布朗非傻瓜,他是一个思想家,
这里傻瓜有的是,
所以决定进劳联。
行业的分裂要消除,
产业工会就是好,
工人一起来斗争;
站在街头把歌唱,
他越唱越发有精神。
(合唱)
来自海外的福音
(调:“不要恩将仇报”)
有一天我坐着沉思,
忽然传来了喜讯。
远在海外的一个国家,
革命发出了万丈光芒。
消灭了统治者的军队,
人民的旗帜高高飘扬,
自由将永远为我们所有,
一个美丽的世界在招手。
(合唱)
我们为布尔什维克欢呼!
我们要为我们的阶级争自由,
不论你是沙皇,凯撒或国王,
我们都把你们看作粪土;
如果你不喜欢俄国的红旗,
如果你不喜欢时代的潮流,
就象故事中的那条狗一样,
舔舔这双掠夺你的手。
多少年的逆来顺受,
我们尝够了苦难与酸辛。
我们却从来没有这样想,
这是满足有钱人的雄心。
回声从俄罗斯上空传来,
那才是真正自由的钟声,
那是千百万工人的福音,
快挣脱枷锁为自由而斗争。
西塞·比尔
乔·希尔作词
(调:“船只检疫证”)
当你在国内到处流荡,
你总是遇到那西塞·比尔。
野地里或山上可见到他,
他也在每一个矿井或木厂。
他看起来像个人,能吃能走,
一开口讲话却不像人。
他每到一处都被警察们撵走,
他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的国家”。
(合唱)
西塞·比尔,他是个小傻瓜,
西塞·比尔,有张可笑的脸。
西塞·比尔,应该跳进密西西比,
他是达尔文追溯的过渡生物。
注:西塞·比尔(ScissorBill),美国方言,意为不参加工会的工人或不关心工人阶级利益的工人。此处译音。——译者
把一切刷成红色
拉尔夫·查普林作词
(调:“进军佐治亚”)
来吧,工人们,参加造反的行列;
来吧,不满的人们,助我一臂之力:
我们要通过统一的产业工会,
向寄生虫进军,把他们赶走。
(合唱)
好哇!好哇!把一切刷成红色!
好哇!好哇!扫清前进的阻力。
我们要通过统一的产业工会,
获得面包、自由与工厂的民主。
他们叫我们为生来下贱的“工具”和奴隶,
只要拿走钱袋,他们就不再得意。
我们要通过统一的产业工会,
让他们无利可图,把他们赶出大地。
我们比任何人都仇恨这腐朽的制度,
我们不想修补,而是要另起炉灶。
我们成功之日会有我们自己的政府,
那就是统一的产业工会!
卡西·琼斯——工贼
乔·希尔作词
南太平洋铁路工人闹罢工,
卡西·琼斯开着火车不停工;
他的锅炉在漏水,主轮已松动,
引擎和轴承都没对准。
(合唱)
卡西·琼斯开着破车继续跑:
卡西·琼斯加班加点拼命熬;
因为他忠于南太平洋铁路线,
发给他一个木制大奖章。
工人们对卡西说:“你不愿帮我们夺取罢工胜利?”
卡西说:“去你的,我走我的独木桥。”
于是有人把一捆枕木横在铁路上,
砰的一声,卡西掉进了河当中。
卡西·琼斯沉河底;
卡西的脊骨离了体,
卡西成了小天使,
坐上火车去见上帝。
卡西·琼斯来到了天堂的珍珠门,
他说:“我的姓名叫卡西,南太平洋铁路当司机。”
彼得说:“你可来得正是巧,我们的乐师正罢工;
你可前去搞破坏,任何时候都欢迎。”
卡西·琼斯在天堂有工作,
卡西·琼斯的日子蛮不错;
天使的罢工他也破坏。
就像在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作为。
天使们都说这可容不得,
因为卡西·琼斯到处作工贼,
那肯定是天使工会二十三分会,
立即把卡西开除,赶他下了金楼梯。
卡西·琼斯下到地狱里,
魔鬼见他也欢喜;
卡西·琼斯忙着铲硫磺,
这就是他作工贼的好下场。
牧师与奴隶
乔·希尔作词
(调:“甜蜜的慢慢来”)
长头发的牧师每夜都出来,
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问他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他会用最甜蜜的声调回答你:
(合唱)
慢慢来,你会有吃的,
就在那天上的光荣之国;
现在可以吃草、干活和祈祷,
天上的馅饼,死后可以吃个饱。
饥饿的大军在游荡,
他们唱歌、鼓掌来乞讨。
等到他们鼓里装满了你的钱,
就会告诉你什么时候作游民。
(合唱)
神圣的罗勒与金佩斯跑出来,
他们大叫大嚷大跳又祈求。
“快把你的钱送给耶稣,
当今疾病他包医。”
如果你为妻室儿女去斗争,
只想今生过个好日子,
他们就会说你是坏蛋和罪人,
死后一定要进地狱门。
全世界的工人快团结,
并肩斗争为自由;
我们赢得世界及其财富时,
盗窃者会听到这样的歌声:
(合唱)
慢慢来,你会有东西吃,
只要你学会了烧饭炒菜。
砍点柴吧,这对你会有好处,
慢慢地你就会吃得美滋滋。
红旗
詹姆斯·康内尔作词
工人的红旗深红色,
覆盖过我们死难的烈士;
烈士的肢体已经僵硬,
他们的血液已把旗帜染红。
(合唱)
把红色的大旗高高举起
生与死都和它在一起,
懦夫会退缩,叛徒会离弃,
我们要把红旗永远插在这里。
法国人爱它的闪闪发光,
坚强的德国人把它赞扬,
莫斯科的天穹响彻了赞歌,
芝加哥唱出了它沸腾之歌。
当前途似乎是一团漆黑,
它鼓舞着我们新生的力量;
它是我们行为与誓言的见证,
我们决不玷污它光荣的颜色。
现在有一些驯顺卑鄙的人,
心里只想着金钱和地位,
为了讨得富人的欢心,
要破坏这神圣的象征。
让我们脱下帽子来宣誓,
我们要高举红旗一直到死;
这支歌就是我们永别的歌,
我们不怕黑暗的地牢和绞架!
我们要什么
乔·希尔作词
(调:“虹”)
我们要全世界的工人组织起来,
组成一个大大的大工会,
当我们都团结在一起,
我们需要属于工人的全世界。
只要工人阶级认识到
劳工的力量多巨大,
剥削阶级的老爷们,
立即会销声匿迹。
(合唱)
来吧!来自各地的
挣工资的工人们,
加入这战斗的行列,
组成一个大工会,
当奴隶们聪明一些,组织起来,
我们工人就可把大地变成天国。
我们要水手、裁缝和伐木工人,
以及所有的厨师和洗衣女工;
我们要那种潜入水中取珍珠的人,
和那种替人卷发的美丽姑娘;
以及面包师、钟表匠和扫烟囱的工人;
我们要那些端盘子的侍者,
也要为几个小钱干活的儿童,
都加入这伟大的大工会。
我们要罐头工、剥皮工.女佣人,
我们要钉鞋底的制鞋工,
我们要那种打眼的人,
我们要那种爬竿的人,
还有菜农、小工和雇工,
以及工厂的职员和女工,
我们要所有做工的人,
都加入这伟大的大工会。
感谢MartinZhou录入 |
《美国歌谣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美国歌谣选》
·八小时之歌(1878)
·把老板从背上摔掉(1914)
·面包和玫瑰(1912)
·我们养活了你们有上千年(1908)
·红旗歌(1889)
·工贼凯赛·琼斯(1911)
·六成(1949)
·两种流民(1930)
·柯曼矿上苦日子(1910)
·老人河
·兵士歌谣:中国水手歌
八小时之歌(1878)
我们要把世界变个样,
我们厌倦了白白的辛劳,
光得到仅能糊口的工饷,
从没有时间让我们去思考。
我们要闻闻花香,
我们要晒晒太阳,
我们相信:
上帝只允许八小时工作日。
我们从船坞、车间和工场,
召集了我们的队伍,争取
(合唱)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野兽在山边啃着青草,
鸟儿在天际自在飞翔。
上帝赐给它们的命运
比我们还要来得强。
满心憔悴啊筋疲力尽,
哀愁笼罩我们的家庭。
劳劳碌碌这样一辈子,
我们何苦到世上来做人。
从工厂、船坞和商店
传来了群众激情的声浪:
(合唱)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胸中的神在召唤我们,
唤我们挺起腰来直起身。
这样我们才称得上
是上帝亲手所造成。
难道说上帝赋予我们
这神圣的形象和光彩
是要让我们屈尊做贱人
有口饭吃就甘当奴才?
让我们一起来高呼吧
呼声在高山低谷间回响:
(合唱)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不要小看这一片呼声,
劳工的声音诚然微小,
但它有洪水般凶猛的威力
旋风般狂烈又粗豪。
今天劳工们共同奋起
我们凭借的不是暴力。
世人哪一定会明白到
这声声的警告不可小视。
我们深沉的呼声来势汹涌
整个世界也为之久久震荡:
(合唱)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受苦受难的劳动者大军
一同来讨还我主的恩赐。
他们排成长长的队伍,
拖着疲累伤痛的身体。
他们来自黑暗的矿井下,
他们来自炽热的熔炉旁,
他们来自工厂,来自作坊,
在那里他们把性命糟蹋光!
看吧他们红彤彤的旗帜
已点燃起全世界的希望:
(合唱)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我们高呼劳工万万岁,
工人一旦奋起便势不可挡。
是它使世界变得富足,
是它把光明洒遍尘寰。
我们高呼劳工万万岁,
我们把所有力量团聚在一起,
高举“八小时工作”的旗帜,
奋勇前进,凯旋而归。
让我们一起来高呼,
呼声响遍人间和天上:
(合唱)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
八小时归自己!
《美国歌谣选》原注:从十八世纪九十年代起,美国工人阶级就为争取缩短工时,进行了一个世纪以上的斗争。1886年5月1日开始的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的罢工运动在国际工人运动史上具有重大意义。1889年7月,由恩格斯领导的第二国际在巴黎召开的第一次代表大会通过决议,规定“五一”为国际劳动节。实际上,直到1938年5月1日,美国政府被迫颁布“工时法”,才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这支歌谣是这场斗争中最出名的歌曲,最初以诗的形式刊出于1878年7月21日的《工人旗帜报》,谱曲后发表于1886年8月18日的《工人鼓吹者报》。歌谣的基本内容是积极进取的,但也表现了对暴力革命的错误认识和信仰天主的思想。
上传者注:首段引用大陆其它译本,其余部分按袁可嘉译本改写。
把老板从背上摔掉(1914)
你不是又穷、又饿又孤单?
你不是缺这缺那啥都少?
你一生不是充满了苦难?
那么,把老板从背上摔掉!
你不是衣服全都破又烂?
你不是住在木棚里睡觉?
你不是想摆脱千万种苦难?
那么,把老板从背上摔掉!
你不是几乎给压得粉碎,
就像千斤顶把重担来挑?
傻瓜,何不学惊雷跳起来,
这样,把老板从背上摔掉!
你遭受到的种种活罪,
猛一掌就能统统取消;
下贱的笨蛋,挺起腰来,
这样,把老板从背上摔掉!
面包和玫瑰(1912)
说明:据袁可嘉译本改写。
我们游行,哦我们游行,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刹那间璀灿的太阳
把光辉洒遍了人间;
照亮灰蒙蒙的工厂和楼宇,
照亮千千万万阴暗的厨房。
“面包和玫瑰”——我们来唱!
“面包和玫瑰”——我们来唱!
我们游行,哦我们游行,
我们的战斗同样也为了男人,
他们本就是妇女所生,
妇女对他们有养育之恩。
我们不愿从出生到老死,
辛劳苦累,身心俱碎。
我们不只想要面包,
我们也要有玫瑰!
我们游行,哦我们游行,
千千万万死去的女同胞,
借我们的声音唱出了
“索取面包”的口号。
我们疲惫的心灵只尝过
一点点艺术,爱和美。
我们战斗——为了面包,
我们战斗——为了玫瑰!
我们游行,哦我们游行,
伟大的日子就要来临。
一旦妇女们全都觉醒,
全民族也将跟着觉醒。
再没有苦工,也没有懒虫,
十个人劳作,供一人安睡。
生活的光辉我们共享,
面包,玫瑰!面包,玫瑰!
《美国歌谣选》原注:1912年马萨诸塞州劳仑斯地区二万五千名纺织工人大罢工,参加游行的女工手持旗帜,上书“我们要面包,我们要玫瑰”的口号。美籍意大利人、著名工人诗人阿尔仑洛·乔万尼蒂(1882—1959)曾为此歌谱曲,它在妇女服装工人中间相当流行。
说明:第一段来自网上常见的版本,但始终未见全本。袁哥嘉《美国歌谣选》之《工人歌谣(26首)》中有足本翻译。可惜这本歌谣选集大部分按五字或七字格律来译,却常常失掉了气势。第一段以外,都按老袁的译本改写。
我们养活了你们有上千年(1908)
已有上千年了,我们一直在养活你,
可是到今天我们还在挨饿活受罪。
你的财富中那一枚又一枚金币,
无不是靠着工人,拼了死命来挣取。
我们把最好的东西奉献,你们却躺在
紫红的毛毯上,睡得多么安逸。
假如说那财富要拿鲜血来做代价,
我的老天爷啊,咱们早偿还得够啦!
一个接一个的矿井,在爆炸声中飞上天,
都是为了你们,教我们葬身在里边。
一只只破烂的船儿,随波飘流到海岸,
是我们这些水手,活该愁眉又苦脸。
数一数我们工人,有多少把小命搭上,
在纺织工厂里,在火热的熔炉旁。
假如说那虎狼之财,要拿鲜血做代价,
我的老天爷啊,咱们早就付完啦!
已有上千年了,养活你的一直是我们,
你们心中有数,让我们遭受这恶运,
打从我们工人被关进了农场中,
直到一星期前,我们终于罢了工。
我们和妻儿的生命,都让你夺走了,
还说这些东西,也理当归你所有。
假如说那“合法”之财要拿鲜血做代价,
我的老天爷啊,咱们付出的可太多啦!
说明:据袁可嘉译文改写,原译本每句五字。
红旗歌(1889)
这支著名歌谣系美国船坞工人金·康纳尔所作,
当时广大工人正在为八小时工作制而斗争。
人民的红旗颜色最最红,
它常为烈士覆盖住心胸;
他们的四肢还未变僵冷,
鲜血已染红一道道线缝。
(合唱)
鲜红的旗帜高高地举起,
红旗下我们活着或死去;
懦夫们畏缩,叛徒们冷笑,
这里咱要红旗飘又飘。
瞧瞧吧,法国人爱它的光彩,
强壮的德国人唱歌来赞美;
莫斯科地窖里颂歌正在唱,
芝加哥增强了歌声的激荡。
旗下面有咱弱小的队伍,
前景如夜晚一般黑糊糊;
种种的行动誓言它瞧见,
今天决不让红旗颜色变!
那一伙人们驯顺又无耻,
心坎里只顾金钱和位置;
财主一皱眉,他们就后退,
把那神圣的旗帜降下来。
脱掉帽子,咱们来宣誓:
高举起红旗,直到咱战死;
阴暗的地牢,可怕的绞架,
咱把这支歌当临终曲唱吧!
资料来源:《美国歌谣选》之《工人歌谣》。译者:袁可嘉
工贼凯赛·琼斯(1911)
南太线上罢了工,工人发出号召来,
有个琼斯司机长,根本不想来理会;
他的油箱漏了油,司机早已溜了号,
他的机车和轴承,全都乱七又八糟。
(副歌)凯赛·琼斯破车不断开
凯赛·琼斯工时加了倍
凯赛·琼斯得了木奖章,
琼斯忠诚卓越得表彰。
于是工人对他说:“咱们罢工你不帮?”
琼斯答道“别管我,你们不如闲游荡。”
枕木捆成一大束,有人横放路轨上,
琼斯开来猛一撞,笔直冲进那河床。
(副歌)凯赛·琼斯一头钻河底,
琼斯一把秀骨碎成泥;
凯赛·琼斯化作小天使,
取道南太直往西天飞。
等到琼斯上了天,来到珠门前面待。
自称“我叫凯·琼斯,南太线上开货车。”
彼得说道“来得巧,咱们乐队罢了工,
你来搞点破坏吧,只要随时你想动。”
(副歌)凯赛·琼斯飞上天堂来,
天使罢了工,琼斯来破坏;
凯赛·琼斯干得真叫棒,
就像南太线上一个样。
一群天使开了会,都说这个不公道,
听任那个凯·琼斯,到处来把破坏搞;
天使工会二十三,天上确有这东西,
决定立刻开除他,叫他滚下黄金梯。
(副歌)凯赛·琼斯直奔向地狱,
“琼斯,来得好,”魔鬼对他说,
“凯赛·琼斯,快给添硫磺,
南太你破坏,该得这份赏!”
南太线:即南太平洋铁路线。
珠门:据《旧约》载,天堂有十二座大门,每座由一颗大珍珠制成,有十二天使分别守卫,彼得乃天使长。门外有黄金制成的梯子,通达下界。
硫磺:据基督教传说,地狱中烈火熊熊,以惩罚罪人。
福斯特《工人生活片断》第五章《敌人的特务》之“工贼的报应”写道:
雇主之所以尊崇工贼,正是为什么工人对工贼特别怀有仇恨。工人恨工贼,因为他们是不敢为他们自己的权利斗争的怯懦者,因为他们是坐享别人斗争所得果实的寄生虫,因为他们是逃避战斗的叛徒。在英语中没有另一语汇比[scab](工贼)这个字更强烈地表示卑视的了。
工人对工贼的仇恨有不同的程度。他们对在罢工中回厂作工的真正工人是相当痛恨的;但他们仇恨最烈的莫过于从其他产业或其他地方调来的工贼,特别是那些职业罢工破坏者。这些人真正是兀鹰,他们窃取了罢工者的孩子们的面包。……
六成(1949)
本歌反映外来工人与本国工人同工不同酬的问题。作者莱斯·赖斯是纽约州苹果农场工人,所作歌曲闻名美国东北部。(外来工人虽然早已加入美国国籍,但工资收入仅为本地工人的百分之六十)
我是六成美国佬,
我只算个六成人,
同酬条例这么说,
国家法律这么定。
你道一天我干六成活?
一天我吃六成饭?
你道车子拉我上市镇,
六成轮胎能滚翻?
难道我的小鸡群,
吃六成碎麦就高兴?
难道中人在我喉管上,
拉下创口恰好六成深?
市上镇里的工友们,
我明白,你们收入少得很;
你们用到最后一块臭金币,
请记住:我比你们还少四成!
两种流民(1930)
坐挂斗的流民遭到了追捕,
被当作人类的敌人,
另一个流民坐车上俱乐部,
大吃大喝真开心。
那些人咒骂坐挂斗的流民,
说他们是万恶的源头;
另一个,他们却笑脸相迎,
高高兴兴伸出手。
坐挂斗的流民是社会的跳蚤,
偶尔咬你一小口;
坐绒椅的流民是社会的水蛭,
吸血不分夜与昼。
坐挂斗的流民分量很轻,
你不感到他多重;
要给另一个供一顿饭吃,
却得十个人来劳动。
丝绒椅上的流民在一天,
另一个也就会长存;
把坐丝绒椅的流民搞掉,
另一个也就没踪影。
来一个明智的有组织的打击,
摔掉压人的重担;
挂斗上的流民,不用你发愁,
先把坐丝绒椅的打翻!
注:“坐挂斗的流民”——失业工人无钱购买火车票,常被迫乘坐货车后面的挂斗,到各地流浪,寻找工作。
资料来源:《美国歌谣选》之《工人歌谣》。译者:袁可嘉
说明:美共书记福斯特《工人生活片断》第三章《谈偷乘火车》非常详尽地写到这些“坐挂斗的流民”——Hobo,书中直接音译“活搏”——的骇人听闻的经历。
柯曼矿上苦日子(1910)
这支歌谣系著名矿工民歌手毛莱·杰克逊所作,当时她正在肯塔基州贝尔县柯曼矿上为组织工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而斗争。杰克逊自四岁起开始作歌,到1953年她七十三岁时已创作了二百零四首歌曲。她一生为工人运动奋斗,十岁时就坐牢房。连续不断的煤矿事故夺去了她的父亲、丈夫和几个兄弟的生命,自己也足部受伤。矿工们亲切地称她为“杰克逊姑姑”。
出来罢工,孩子们,你们只能干这事,
柯曼老头发横财,把你当作奴隶使。
(副歌)柯曼矿上苦日子,
日子苦来大伙知。
听我的话,孩子们,我教你们怎么办,
要是你们支持我,我领你们过难关。
一大清早爬起床,你们拿啥当早点?
玉米团子清水汤,一丝肉片也不见。
咱们受冻又受饿,没有鞋穿光脚板,
玉米团子加野菜,是咱全部菜和饭。
咱能住的上等房,就算单间小木棚,
亲家抓起猫和狗,穿过裂缝往里扔。
有人问起搬家事,咱们只能这么讲:
“咱们又穷又饥饿,没有力量来搬场。”
抱成一团,孩子们,只有这个做得到,
丢下手中那工具,走出矿井阳光照。
要是大伙团结紧,人人为我我为人,
咱们能把苦日子,一股脑儿赶出门。
出来罢工,孩子们,你们只能干这事,
柯曼老头发横财,把你当作傻瓜使。
老人河
说明:也是根据《美国歌谣选》之《黑人歌谣》袁可嘉译本改写。
黑人在密西西比河干活,
黑人劳苦,白人享乐;
黑人到死仍不得歇息,
从日出拉纤直到日落。
你可千万别东张西望,
惹得那工头凶相毕露;
拉起那纤绳吧到死方休,
弯下膝盖哟,低下头。
让我离开这个白人工头,
让我离开密西西比河,
请把约旦河指点给我看吧,
我渴望渡过这条老人河。
老人河啊,老人河,
你心里明白,却啥也不说;
滚滚向前你流啊流,
就这样不停奔前去。
他不种棉花,不种马铃薯,
耕种的人却被人遗忘;
密西西比河啊老人河,
滚滚不停,你奔向前方。
我们流血,我们流汗
浑身伤痛,备受煎熬;
我们拉纤,我们扛包,
想多喝口水就得蹲监牢。
我们一路欢笑,不哀号,
我们要战斗直到捐躯;
密西西比河啊老人河,
滚滚不停,奔向前去。
《美国歌谣选》原注:老人河是美国最大河流密西西比河(本歌译文简作“密西河”的昵称),北起艾塔斯卡湖,南入墨西哥湾,全长五千九百多公里。这支著名歌谣描写黑人在河上拉纤的艰苦生活,表达出愤愤不平的情绪。
兵士歌谣:中国水手歌
据奥·布兰德称:这是第一次大战期间曾被美国海军陆战队雇用的华侨老海员所作的歌谣。它揭露了美国资本家为了发横财而进行战争的行径。
从委内瑞拉海岸,
到南中国的海边,
咱们为美国钢铁而战,
也为约翰·杜的油田;
咱们为杜邦的爷儿们开战,
咱们叫摩根老板挣钱。
你要否定那本“美国经”,
那你准是个急进派恶棍。
约翰·杜:美国的大石油商。
杜邦火药公司是最大规模的垄断组织之一,成立于1903年。
约翰·摩根是美国最大的银行家和铁路大王。
资料来源:袁可嘉译《美国歌谣选》之《兵士歌谣》 |
〔美〕霍华德·法斯特《我的父亲》(散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我的父亲
〔美〕霍华德·法斯特(选自《吕叔湘译文集》)
美国作家。1914年11月11日生于纽约一个犹太工人家庭,曾做过伐木工人、工厂运货员和图书馆服务员。1942年参加美国共产党。1945年作为战地记者去欧洲采访。1949年曾被选为世界和平理事会理事。1953年获得苏联“加强国际和平”斯大林奖金。1955年11月开始担任《工人日报》的专栏作家。他于1933年开始发表作品,处女作是《两个溪谷》。1937年小说《孩子们》问世后,才有了一些声誉。他的长篇小说有《最后的边疆》(1941)、《没有被征服的人》(1942)、《公民潘恩》(1943)、《自由之路》(1944)、《美国人》(1946)、《斯巴达克思》(1952)、《萨柯和樊塞蒂的受难》(1953)等,这些作品描写历史上美国人民的革命运动,暴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反映了美国进步人士的斗争。其中以历史小说较为成功。
1957年2月,他通过《纽约时报》公开宣布脱离美共。他的《赤裸裸的上帝》(1957)一书,叙述了他参加美共的复杂心理和幻想的破灭,对苏共与美共进行了抨击。近年来著有长篇小说三部曲《移民》(1977)、《第二代》(1978)和《权势》(1979)等。
当我发现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干过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这一行或那一行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干过的行业太多了,恐怕只有一个行业是他没干过的,那就是当财主。他有一次告诉我,他当过两年左右的缆车司机——直到纽约市完全拆毁缆车他才不干。他没有告诉我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他干过这个,可是这并不怎么使我诧异,使我诧异的反而是纽约曾经有过缆车这件事。我父亲告诉我,早先是有过缆车的,从四十二号街往南去,在七马路上,我想是。
多年之后,在旧金山,我花了大半天工夫坐缆车上诺伯山,电报山,还有这个山,那个山,这个山窝,那个山窝——这把旧金山装点得跟世界上别的城市全不一样。我一连好几个钟头坐在缆车里,看司机拨弄那三个长长的把手,宛转如意,这是一个已经逝去的世界的奇妙的残余。
是的,我父亲当过缆车司机。他有一双好看而有力的大手,他的肌肉很发达,瘦瘦的,结结实实的,一直到他去世都是这样。从我能记事情的时候起,我就记着那一双手。那是一个工人的手,那双手是他的支柱,是他的基石,是他在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他最初干的什么活,我不很清楚。他像我一样,也是十一岁就干活,可是十七岁以前的事情他不大谈起。我仿佛记得他是在纽约闹市区的马车行里做工——那是在一八八几年——梳理马身上的毛,洗车子,也还有好些别的活儿。
那个时候,不管是大人是小孩,一天要做十二个钟头的工,十四个钟头也是常事。我父亲十五岁到一家工场里,每天从早七点干到晚八点。他属于老一辈的工人,他们是难得欢乐难得笑的。我永远忘不了他笑起来脸上的愉快兴奋的样儿,像太阳穿过云彩放射出来,我也永远忘不了我们弟兄几个因为他在笑着而感到的出奇的快乐。
有一回,他参加了七个月的罢工,后来罢工失败,失业了有多久连我也忘了。那个时候家里生活的担子,吃的喝的,还有为了不叫人家把我们撵出去而不得不多少付点儿的房租,就落在我哥哥和我的肩膀上。
我那个时候十二岁。我们认下了一条送报的路线,两个人一星期才挣十块钱,这就是说星期天早上三点钟就得起床,在又冷又黑的夜里摸索着穿上衣服,拖着酸痛的使用过度的身体上派报站。我母亲早已去世,我父亲做三个孩子的父亲、母亲,还兼着护身的天使——他既没有办法让他们吃饱,也没有办法让他们穿暖和,更没有办法克服由此而来的内疚。
唯一的补偿是那种使我们能够相依为命的只有工人之间才会有的异常的亲密。在那些星期六的早上,他比我们早半个钟头起来,把早饭做好,轻轻地把我们推醒,帮我们穿衣服,拿早饭给我们吃,送我们出门——自始至终带着沉默的愁容,这是只有穷人才能看出,而且穷人见过一回以后一辈子也是忘不了的。
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父亲是曾经有过青春的,每逢他说起他的青年时代,我老觉得他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世界上有些人,哪怕活到八十岁,看上去还是很年轻,可是我父亲不是那种人,虽然在他的身体上,在他走路的步子上,在他惊人的力气上,满有一个青年人的气派。他的胳膊是铁匠的胳膊,这是他多年打铁锻炼出来的。
在那些日子,二十世纪刚露头的年份,纽约——别的城市也一样,我想——时行熟铁活。不但当时新兴的防火梯大部分用熟铁制造,连走廊上,马车上,运货车上,都爱用熟铁活做装饰,地窖的门口也安的是熟铁栏杆,各色各样的用处数也数不清。这些铁活多数是在风炉里、炭火上,靠锤子、风箱和有力的铁匠胳膊打出来的,——干这一行的被人叫做“贩子”——自从人们知道有铁,打铁的方法就是这样的。这些铁匠铺都在下东城和下西城,挨近河边。干这一行活的跟那些给千万只马蹄换掌的,跟那些给千万辆车子修理铁轮子的,全是大同行。
我父亲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怎样觉得呆在这些铁匠铺里比呆在天堂里还舒服,怎样在吃午饭的时候在铺子的敞开的一面坐在地上,一边吃面包喝啤酒,一边欣赏那火焰的熊熊、风箱的咝咝和锤子的叮叮当当。
他起头是最低级的学徒,跑腿,搬运铁条,一趟又一趟地上附近酒店里去买啤酒给师傅们解渴。后来升了级,掌钳子,夹着铁块翻过来翻过去,让师傅们在上面锤打。最后他成为正式的铁匠师傅,围上牛皮裙子,拿起自己的锤子来征服那炽热的铁块。
可是如果这种打铁的方式后来没有消灭,他会在铁砧上毁了他自己的。多少年来我常想,为什么像他这样心灵手巧的人会除了自己的一双手之外什么都不放心,后来才懂得是为什么。熟铁活这个行业完结之后,他改行做白铁匠。可是用白铁做马槽、水槽和屋顶的日子很快又过去了,于是他不可避免地加入了那个在纽约越来越兴盛的行业,在一家服装工厂当裁衣师傅。他不得不学习一个新行业,他学得很好——可是在这先后三个行业中间,知道他还干了多少别的?我看着他干过油漆匠,我跟着他干过管子活,在他那双千灵百巧的手旁边越发显得我笨手笨脚。他的耐性无穷无尽,他能从日出到日落不冒一点儿火。只有怎样训练一块金元为他服务,一块变十块,十块变一百,只有这个他没有学会。
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去世了,把抚育三个幼小的儿子这份繁重的任务丢给了我父亲。我料想在我母亲去世以前我们家就跟后来一样穷,可是她好像有本事给贫穷的赤裸的脸戴上一个假面,而这个,我父亲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不管他怎样苦干,一天十二个钟头,十四个钟头,他还是顾不了我们的吃和穿;他牺牲了我们的儿童时代,跟许多国土上的千千万万工人阶级父亲牺牲他们子女的儿童时代没有两样。我的哥哥十二岁出去干活,我自己是十一岁:这是一种痛楚、一种疲劳的开端,这种痛苦和疲劳不仅仅来自做下来的工作,也来自错过了游戏和快乐。我父亲的变老,可能就在那个时候,他不得不出卖我们的青春,正如他自己的青春被出卖,他的脸失去了生命,变成灰暗而疲倦。
我现在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在我的国家内“社会主义”这个字眼不受欢迎,“共产主义”差不多已经成为恶谥①,可是我相信在我十六岁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两个字眼儿,如果听见过,也没有意识到它们的意义。我知道“布尔什维克”是许多坏事的标志,赫斯特系统的报纸的画报栏清清楚楚地这样告诉我。可是那里面的抢劫、饥饿、杀人这些事情离开我自己的经验相当远,能让我不怎样关心。
我那个时候在纽约市立图书馆当服务员,工资是两角四分一点钟——那时候有许多人什么工资也挣不到呢。我父亲一再要我学一个像样的行业,可是我老在十几种行业里转进转出,图书馆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喜欢书,喜欢挨近书,盘弄书,看书——我有什么看什么,什么都看,只要它有一个书的形式,只要它说一个故事,能让我逃进那里面去。就在那个时候,一位女馆员把萧伯纳②的《知识妇女的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指南》送到我手上。
这位女馆员并没有在我身上进行颠覆活动的意思,她只是对我发生了兴趣罢了,因为我曾经偶然对她说起过半夜里写小说的事情,后来拿了几篇给她看。她说那里面没有一篇有我的生活经验。我努力解释,结果只得说我不知道怎样去了解我的生活经验,我没有这份本事。于是她给我一两个短篇,用来引起我的好奇心,然后把萧伯纳的书给了我,用来满足它。
我不喜欢这本书的名字;这个名字叫我不好意思。我当时才十七岁。可是我挣钱养活自己,我为保存自己而斗争,在我自己生活和工作的强梁世界里有血,有垃圾,有残酷,我在马路上捡来的丰富的语言里有的是非圣无法③的字眼,关于人的生命和人的肌体我有广博的虽然是有点片面的知识,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不懂从一本专门写给“知识妇女”看的书里我能学到些什么。
当天晚上我就懂了。当天晚上我开始看那本书,在厨房桌子上,那是我们一家生活和工作的中心,我父亲和两个弟兄在我对面开始打盹儿。他们已经去睡了,我还是继续看下去,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整个世界蹦着跳着打转。我第一次带着理性的光芒冲破往日的愚昧,第一次看明白我是什么人,我是怎样生活着,我是从哪儿来的,我在往哪儿去。
但是引我离开“正路”,让我从此变成阶级压迫和阶级不平的仇敌的,不是萧伯纳,不是那个和善的女馆员;让我明白我的身体和灵魂的贫穷、我的物质的和心灵的饥饿、我的破衣和破鞋不是狡黠的命运加在我个人头上的灾难,而是我为了属于近代历史上那个伟大而有力的因素,叫做工人阶级,而付出的代价——让我明白这件事的不仅仅是他们;不,“颠覆”(用我们现代的穴居人爱用的字眼)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颠覆”我的是生活本身,敬爱的萧伯纳只是把我的无意识的仇恨和怨气引导到了解、理性和创造的路上去罢了。
可是我怎么也说服不了我的父亲,我的可爱的、强壮的、聪明的、好性子的父亲,他有天赋的魔术家的手,有生活打击不了的宏大而强壮的心,在某种情况下,可以说是工人阶级最好的代表。我说服不了他,他总是说,他的穷困是因为他自己不行。他深深相信“胜利属于强有力的人,属于优秀的人,属于最优秀的人”那种宣传,他决不肯承认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不是最好的世界。他只承认他不行,失败了。
我说,他没有失败。他在我的面前树立了一个工人的榜样。这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们两个关于这个社会制度和它的意义常常进行剧烈的无了无休的辩论。这些辩论跟他这个人比起来是无足重轻的,他这个人是最坚强的论据,他用他自己教育了我。
他要我当作家,要不是他,我不会成为作家。识字不多的他,天天晚上一声不言语,恭恭敬敬坐着看我摊开纸来写小说——写完了,我大声地念给他和我哥哥、兄弟听。这些小说很糟,糟得很,可是我终于成为作家是因为每天晚上听我念我写的东西的那三个人不认为这些小说不行,反而因为我居然写出来了这么些个字而把它们当成奇迹。这不是说我的父亲分不出作品的好坏;这是因为他的智慧比分别作品的好坏更深邃。
在他去世之前不久,我出版了我的小说《最后的边疆》,在那本书的头上我写下了我的献辞,“献给我的父亲,他教会了我不但爱过去的美国,还爱未来的美国。”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是个老人,比他的年纪还老,精力已经用完,病得很厉害。他不懂我写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尽管这句话给他很大的快乐。因为,他说,他对于过去的美国知道的是这么少,对于未来的美国忧虑的是这么深。
我没有法子使他明白,他本人就是未来的美国。我觉得在这么长的愤怒的年月里,在我所有的愤怒中,永远不能消除的是,像他这样在这么多方面都是优秀的人竟被剥夺了最宝贵的财产。对于一代又一代百万千万像他一样用强壮的手创造了过去美国的最好的和最真实的东西的人,他一点儿没有认识,也一点儿不感到骄傲。
①恶谥:贬斥性的谥号,引申为污蔑性的词语。
②萧伯纳(1856-1950):爱尔兰作家,同情社会主义,写有很多有关社会和政治的著作。
③非圣无法:诋毁圣人,目无法纪。 |
我,一名小小铆焊工——通用汽车工人自述(〔美〕本·汉珀,《琼斯妈妈》杂志1986年9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我,一名小小铆焊工
——通用汽车工人自述
〔美〕本·汉珀著石砚译(《琼斯妈妈》杂志1986年9月)
来源:《世界之窗》1987年第6期
说明:作者现在美国密执安州弗林特市通用卡车与公共汽车公司一号铆接生产线上工作。
我可以在二十一年后从通用汽车公司退休,只要我能活到那个时候。(题记)
我读十年级的时候就知道要当一名臭工人。这在我老家是不言而喻、极为自然的事,人人都懂,比我能够想出来玩纸牌的花样还要容易懂。至少直到最近以前,事情就是这样的。条条道路通密执安州弗林特市的通用汽车厂。老子、儿子、兄弟姐妹,一个紧跟一个,摇摇摆摆走进厂门去谋生吧。
临时工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随着生产缩减和技术上的成就,这个模式解体了。突然一下子,要在通用汽车公司找个工作,难得就象去搜寻埋在地下的宝藏一样。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弗林特市的年轻人不再享有“当个臭工人”的职业特权了。
我自个儿也差一点儿没有当成。中学毕业后,我白白浪费了四年围着工厂大烟囱跑跑颠颠挣大钱的宝贵光阴。我去油漆公寓。我去扫地。我结了婚又离婚。
在这段时期中,我经常喝醉酒,把车子停在公司随便哪个分厂的门口,眼睁睁望着这批痴呆呆工人下班时从门里涌出来。我不喜欢他们脸上那种表情。我在膝上放一罐啤酒坐在那里,聚精会神想捞到一个工作机会。什么也没等着。我只得自认倒霉:看来命中注定我这个人不需要工作。
说得精确一点,在一个周末我被雇用了。当时通用汽车公司是处在全盛时代;热火朝天,什么时候都是雇人的合适时候,因此在星期六、星期天都要人增援。这也是我一生中能够回忆起来的生平第一次由一家公司把我在星期六晚上叫去工作的日子。
在我们开始工作之前,我们这批被雇用的人要在厂医院里作体格检查。我们这批人看上去是一帮懒懒散散的人。一共有二十来个人,人人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眼睛盯着地板,悄没声儿地等着,盼着等人宣布够格儿去当现役苦工。我总感到我们这批人中缺乏技艺,没有可当商品的料。
首先要化验小便检查是否吸毒。我们人人手拿一个小玻璃瓶,被告知在厕所门口排队候着。我面前那个家伙老是回过头来看我。轮到他的时候,他一下子转过身来问我:“哥们,布施一点儿小便到我的小瓶里面,行不行?”他有点儿慌张。
“我恰恰现在尿不出来,”那个家伙呻吟道。
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一点儿小便,我才无所谓呢。它又不会使实实在在的职业飞走的。而且,人人都知道,恐怕我要算在不太妙的一批人里面的。我生过肝炎。有好几年我大把大把地吞咽各式各样吓人的化学药品。我喝起酒来象个无底桶。公共厕所里的马桶盖我从来不去擦一下,万一有一张手纸飘落到公司的档案袋里面那就糟了。去它的,我才不去冒他妈的这个险呢。
这个家伙,真是的。他说的是老实话。他从厕所里出来,在我面前,他手里拿的小瓶空空如也。“来吧,”他说,“只要一点点儿。我付你钱。”
我的上帝,就这么干了。“瓶儿给我,”我应了一声。为了帮一位贫困的工会兄弟献出自己的所有,这种行动当然算不上是最高尚的。但是,在当时真象那么回事儿。当我们差不多都做完小便取样的时候,我们一批中有—个人晚到了,走进医院,开始跟我们的监工说话。我可以感觉到这个家伙困难重重。他不断地赔不是,唠唠叨叨地在说交通堵塞因而耽搁等等。说这不管用。那个监工一句也不听他的。
“早就告诉过你行动要迅速,”他哇里哇啦地说,“谁都不能例外。”
晚到的那个人听到此话,眼望地板,声音发抖,接着,在我们大家面前,号啕大哭起来。哭个没完——他怎么去跟家里人说呢?谁能理解他呢?对装配线上的儿女们来说,在家庭接力赛中一失手没接住接力棒,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我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我们的尿瓶,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他们挟持着带了出去。我们都是准时的。我们要去为雪佛兰牌汽车添砖加瓦。那个带领结、夹书写板的监工把我们的名字都登记上了。我们那位朋友迟到了十分钟。他证明自己不配参加这个队伍。不能,谁都不能例外。
分配到司机座车间
这里的工人叫司机座车间为“大莽林”。在这里工作的人象被判了无期徒刑。只要张开眼睛一看,就会懂得他们为什么会给这里取上这么一个雅号的。绳子、电线、各种各样的黑色橡皮电缆,挂下来缠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四面八方火星飞溅:火星在过道里蹦跳,在椽木间飞舞,甚至在工人们头上迸飞弹跳。响声震耳欲聋,象几节火车车厢在碰撞。我立刻意识到,作为新的家,我这个泰山呆在这个“大莽林”里实在太差劲。
事先我已经得到警告。当我们这帮人被带往各个车间时。在我身边的那个家伙嘴里一直在嘟囔我们可能遇到的命运。“司机座车间,”那个家伙预言,“我们在朝司机座车间走去呢。”
我们这帮人拖拖拉拉地走着,在每一个新地方留下几个工人。最后只留下这位预言家和我这两名新兵了。我们乘了运货电梯上了楼,当车间大门一开,我那伙伴大声嚷了一下:“他娘的,我早知道了。那个坏蛋把我们弄到司机座车间。”对这一点,我可不同意他的看法。我们的监工真是坏蛋中的坏蛋。他是坏蛋尖子。
“孩子们,就在这里——司机座车间。在这里工作,给你忠告,要穿一件防火纤维做的工作服,还有,你们要买一双前面包铁皮的工作靴,在工人咖啡室旁边那家鞋店里就有卖的,价格公道。祝你好运道,孩子们。”
结局是那位预言家就在我前边工作。他叫罗伊,他从俄克拉何马到弗林特来,跟他兄弟住在一起,就在厂里找工作了。
我们的工作是完全相同的:安装挡泥板、测杆,以及雪佛兰·布莱泽牌号卡车后部的各式各样的螺帽和螺栓。我们这条流水线上有一部分工作是用一辆起重车把司机座吊起来。一旦等到司机座吊离地面五英尺时,我们就得钻进去,屁股还要跷起一点儿。实在够呛。
新工作千遍万遍一律地单调,我们可没法摆脱。每分钟,每小时,每辆运货卡车,每一个动作只是前面一种做法单调乏味的重复。这种单调开始折磨人了,尤其折磨罗伊。当午餐广播喇叭一响,我们跟着它的响声加快速度,罗伊就从一只小贮藏箱里拉出这些大得不得了的大麻时卷烟。他藏得真巧妙。“拿一支去,”他说。大麻叶会使我精神恍忽,所以我宁可喝点儿啤酒或者啜一口威士忌提提神。
可怜的罗伊
罗伊一下子就点燃了两支大麻叶烟卷。他,不时吸它几口。“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满我的九十天,”他对我说。一个工人要至少做满九十天才能请病假。罗伊打算如下:工龄一满九十天,找它个江湖医生,假装受了某种伤,一切证明齐备,那么就可以半退休,去过个电视里宣传的享受迪斯科酒吧间、女人、鸡尾酒的生活了。
罗伊没有能做满九十天。在他最后几天的工作中,在场的人们,对出现这种事儿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我们都看出来了:罗伊的精神在崩溃。
首先是那只当了牺牲品的老鼠事件。罗伊想办法捉住了那只在贮藏箱里鬼鬼祟祟钻来钻去的小老鼠。他给老鼠做了一只精巧的笼子,把它放在他的工作板凳上面。他喂它食,给它水喝,给鼠笼装上小小的窗子,使他那只宠物可以看到“我在工作”。只要一有工人经过这一地段,罗伊就请他过去。罗伊正儿八经地把小老鼠介绍给他。得意之至,简直象在介绍他的小爱人。
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究竟为了什么:是因为麻醉剂,单调乏味苦役般的工作呢,还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家不知道的吵架事儿,突然一下子事情起了变化,而且每顿午饭休息之后更加恶化。罗伊在每次工作之后,飞跑到他的长凳那里,从小窗户那里尖起嗓门对着老鼠大叫,他老是说那只老鼠一直在嘲笑他的工作方法。他破口大骂,咆哮不止。最后,罗伊一把抓住老鼠尾巴,大踏步走上焊工的工作台。他拿过一支焊接吹管,喷嘴里冒出长长的蓝色火焰,就在“大莽林”车间的中间,活活地把他那个小伙伴烧成了灰。
事情并没有一点儿起色。罗伊离开前一天,在手套中藏了一把工具切割刀向我走来。他请我用这把刀在他手背上割一条缝。他认为这样一来可以让他有几天休假,他似乎对这一点满有把握。
我当然拒绝了。罗伊就去找其他工人。有几个人很可怜他,说行啊,可以切断他的喉管,但不割他的手。他绷紧着脸不高兴地回去工作了。
罗伊自己试了六次,终于亲自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等到血涌出来,涌得多一点的时候,就猛地冲出去见老板。损失不大。包了一大块纱布,贴了一块橡皮胶而已。罗伊慢慢地象只打败了的公鸡似地拖着脚步回到了车间。
自那天以后,我永远也没有再见过罗伊。人事处派来一个波多黎各小伙子来干活。
二进工厂
如果你深(生)怕象我那样在失业队伍中排着队,劝你用你的权力去干一切能保住你职业的事儿。把你的主人捧上天呀,照管他家的小孩子呀,去吞安非他命来完成十个佣人的工作呀……空闲的时候,你就到教堂寺庙去向上帝、真主、菩萨去祷告吧!祈求他们保佑你,让密执安州就业保障委员会结束人类的痛苦吧!……一进就业保障委员会的大门,首先到前面的写字台去报到,让一位和和气气的夫人在约定你的时间旁边打一个红勾儿。她会问你有无文书上交,你就赶快回答“没有”,不然够你等一辈子的了。核对完毕则去排队。长长的失业队伍何时到头。人们默默地沿着一条狭窄的过道踉踉跄跄地走着。由一位目光凛然、嘴唇发青的就业申请执行人领头走着。当你的福利费用完了,你就不存在了。没人想念你,人家眼里没有你。你从失业统计数字中消失了。你不再存在了。
在我的申请到期之前一个星期,我真走运,他们叫我回去工作了。命运一下子转好,兜了一个圈子,我才觉得必须谢谢一个人——我们的国防部长卡斯珀·温伯格。这位大人死命要造它几十亿美元的军用卡车,才重新打开了大门,在我那日趋衰竭的小工人生涯里注入了新生命。
回到生产线,重新安排我当铆焊工,这种安排当然是对的,因为我干这行已经干了六个年头了。
分配我到铆接生产线期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采取新办法来对付工作的单调乏味。不要害怕生产线带来的单调沉闷,应该躺下不干磨磨洋工。随它去重复。关键在于把你的苦差使压缩成一串毫无意识的、空洞的姿态和动作。每天按老规矩干,没有变化。不变花样……一旦你完成了这项任务,那就加速工作吧。每个月要从你完成指标的时间里缩短三秒钟。你永远要记住通用汽车公司不是要你动脑子去想才付钱给你的。他们有的是铆钉孔,要按上螺丝钉,螺丝栓安上螺丝帽儿。去他妈的,照它去干吧!快,快点儿,再快点儿!
你在铆接生产线上干活好象花钱让你在中学里读书考试不及格留级一样来度过你的余生。你在中学里有成绩报告单,在这里有定额完成统计表;在中学里你可以得到表示成绩优秀的几颗小星星,在这里可以发给你印有公司格言的塑料咖啡奖杯;在中学里你可能得脓疱疮,在这里你就要得腕部综合症;在中学里你会被罚关晚学,在这里则是无限期的解雇。腕部综合症,几乎每一个铆焊工迟早都会患上这种病的(这种症状很容易辨别:早晨醒来两只手好象泡在水里似的。双手刺痛,而且有肿胀的感觉。约摸个把钟头,双手连名字都写不了,更谈不上翘起兰花指头优雅地去挖鼻孔了)。
我还看到过跟这差不多的事情:我的同事,三名工人的手指被铆钉枪压扁了,被遣送回家;又有数目相同的三名工人紧张得尿裤子了,也被遣送回家了。
猫咪监工
中学里的吉祥如意的信物,我们连这个也有呢。我说的老实话,可没哄你呢。这个吉祥物的名字叫豪伊·梅肯“优质猫”。这头“优质猫”是通用汽车公司六年前为开展新质量运动而创造出来的救星。他们雇用了一个活的、能呼吸的宣传工具来鼓舞公司职工的士气。你且想:“免费赠送的咖啡杯上的口号不起作用,皮尔。我建议给伙计们一只猫咪吧!”
豪伊这只猫咪立起来有五英尺七英寸高。一身浅棕色的皮毛,长长的化纤胡须,还有一个大脑袋,真是只了不起的猫咪,靠两只后脚走路,到处转悠。
虽然已经过了六年了,我还记得每次豪伊巡逻的时候,象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那么一只灯芯绒做的大得不得了的猫头,突然一下子在过道里伸出来,我思想上一直缺乏准备,总是要吓一大跳。它还翘起大拇指向我做个表示满意的手势,接着一下子又隐没消失在烟雾之中。
我自个儿不禁想道:猫头里面有人。在星光照耀下的镇子里的另外一个地方,这个人的妻子、小孩睡得香香的;造好的卡车一辆辆堆积起来,当爸爸的却穿着扮猫咪的服装象鬼魂那样出没在厂子的过道里。只是为了一帮劳累了十二个小时困得眼睛睁不开来的拧螺丝钉工人,这个人被迫浪费十二年的美国教育去扮猫咪,吓这些工人一跳,使他们从吃了迷幻药后的幻象重现中清醒过来。
去年冬天,豪伊的腿和身体惨遭破坏,管质量的那帮人只剩下了几只积满灰尘的猫头了。豪伊只有猫头,没有猫身体,也就没有人下身穿条牛仔裤套上猫头在过道中走来走去了。
真可笑。我每小时工作挣十二点八二美元。当一切顺利的时候,我对所做的工作没什么想法。到公元2007年我就要退休。我什么都会相信的。
深夜十一时三十五分
我回到通用卡车和公共汽车公司的铆接生产线车间。我坐在工作长凳旁边的翻转过来的垃圾桶上。在下一班卡车架子来到之前只有约摸一分钟时间了,但是我必须重新去赶我的装配任务。
朝南五十英里,通用汽车公司董事长罗杰·史密斯一边看电视,一边啃着一盘梨。罗杰的老婆懒洋洋地靠在他身边,用指甲油在涂脚趾甲。我想他们谁也不会知道我在这里扛着铆钉枪钉铆钉呢。
再隔一个半小时,生产线就要停下来,我就要出去了。如果我是在一家汉堡包联号店或者汽车加油站工作的话,老板跟我的关系可能会亲密一些,店铺打烊后两人会到健身房去打几盘保龄球。但是我在通用汽车公司里连老板罗杰·史密斯长得什么模样儿都从来没见过呢,别说跟他去打什么保龄球了。他欠我这方面的债。我已经向一块儿工作的铆接车间的几位哥儿们提出过打保龄球问题,他们对这个问题很是关心,没有一个人嘲笑我,我说:“如果碰到老板,跟他一起喝杯啤酒好不好?”。
“好啊,我干。”
“每月有那么一次跟老板一起打保龄球,可以改善一下劳资之间的敌对关系?”
“对,大有帮助。”
“那么,你跟罗杰·史密斯找个时间一起出去。”
“去他妈的,谁是罗杰·史密斯呀?”
我所有的引以为荣的祖先都为汽车公司工作过,真要命,算一算几乎跟我们古老家族有关系的人、列祖列宗人人都为公司工作过。把我为通用汽车公司的九年服务时间算进去,我家里人献身给通用汽车公司差不多有126年了,可是我的家族拿得出来给人家看的东西是:几只难看的旧手表;一只鞋匣子里面装满退休金存根和几副假牙齿;还有,还有我爹爹背上自上到下的一条大伤疤……
现在是凌晨一时三十分
一夜又一夜悄悄地消逝。每逢星期四晚上老板罗杰付我一张支票,表明我真乖,不调皮捣蛋。
明天我又要打上班钟卡片。一切又要从头开始。每一小时就有一辆造好的军用卡车在流水线上经过我拿起铆枪,在它的大梁铆接上双料排气尾管。
钟声响了,生产线停了,我走了出去,坐在我的汽车里,抽支薄荷香烟,等停车场前面空出来。抽完最后一根香烟就可以回家了。在家里从一只塑料口杯里喝几口威士忌酒,杯上印有格言:“我们创造自己的历史——五十年了。联合汽车工会”。现在这一刻儿是我一天中自我感觉最良好的时候。
如果我能够活到那时候,我可以在二十一年后退休。
这就是生活。 |
拉尔夫·查普林:团结到永远(SolidarityForever,美国工运歌曲)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相关链接:《无名工人》(澳大利亚工运歌曲)
团结到永远
SolidarityForever
拉尔夫·查普林
(美国工运歌曲)
说明:《永远团结》(SolidarityForever)是著名的工运歌曲,作者是拉尔夫·查普林(1888-1961)是一位世界产联的组织者,1915年查普林在西弗吉尼亚帮助组织煤矿工人罢工时,创了这首歌。曲调取自《约翰·布朗的尸体》。
团结到永远
SolidarityForever
作词:RalphChaplin
翻译:吕途
工人的鲜血染红了团结的精神,
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精神更强大;
世界上最无力的是孤单一个人,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到永远,
团结到永远,
团结到永远,
因为团结就是力量。
我们和贪婪的寄生虫有任何共同之处吗?
谁把我们变成奴隶,随心所欲地压榨我们?
除了组织起来去反抗,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因为团结就是力量。
是我们开拓土地,建设城市,而他们在那里做交易;
挖矿,建设工厂,铺设无边的铁路线;
现在,我们无家可归,在我们创造的财富中挨饿;
但是团结就是力量。
被寄生虫霸占的世界本应属于我们,只应属于我们,
我们铺下了宽大的地基,一砖一瓦盖起了摩天大厦,
它属于我们,我们不要在那里做奴隶,而要去主宰和拥有,
而且团结就是力量。
他们霸占了无数的钱财,他们不劳而获,
如果没有我们的头脑和肌肉,轮子无法转动,
我们可以打碎他们傲慢的权力,获得我们的自由,只要我们坚信
团结就是力量。
我们手中拥有比他们成堆的金子更强大的力量,
比武器的力量更加强大,强大成千上万倍,
我们可以让一个新的世界在旧世界的灰烬中诞生,
因为团结就是力量。
SolidarityForever
RalphChaplin
Whentheunion'sinspirationthroughtheworkers'bloodshallrun,
Therecanbenopowergreateranywherebeneaththesun;
Yetwhatforceonearthisweakerthanthefeeblestrengthofone,
Buttheunionmakesusstrong.
Solidarityforever,
Solidarityforever,
Solidarityforever,
Fortheunionmakesusstrong.
Isthereaughtweholdincommonwiththegreedyparasite,
Whowouldlashusintoserfdomandwouldcrushuswithhismight?
Isthereanythinglefttousbuttoorganizeandfight?
Fortheunionmakesusstrong.
Itiswewhoplowedtheprairies;builtthecitieswheretheytrade;
Dugtheminesandbuilttheworkshops,endlessmilesofrailroadlaid;
Nowwestandoutcastandstarvingmidstthewonderswehavemade;
Buttheunionmakesusstrong.
Alltheworldthat'sownedbyidledronesisoursandoursalone.
Wehavelaidthewidefoundations;builtitskywardstonebystone.
Itisours,nottoslavein,buttomasterandtoown.
Whiletheunionmakesusstrong.
Theyhavetakenuntoldmillionsthattheynevertoiledtoearn,
Butwithoutourbrainandmusclenotasinglewheelcanturn.
Wecanbreaktheirhaughtypower,gainourfreedomwhenwelearn
Thattheunionmakesusstrong.
Inourhandsisplacedapowergreaterthantheirhoardedgold,
Greaterthanthemightofarmies,magnifiedathousand-fold.
Wecanbringtobirthanewworldfromtheashesoftheold
Fortheunionmakesusstrong. |
创造者们之歌([加拿大]威尔逊·麦克唐纳,1960)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创造者们之歌
[加拿大]威尔逊·麦克唐纳
号角吹起,天已破晓;
创造者们终于在收获。
掠夺者们聚在一起,
他们畏惧地颤抖:
在号角声中,他们听到了
不可抗拒的灭亡的预兆。
大地上的劳动人民觉醒了,
前进的脚步声象音乐一般美妙。
他们都是创造者:做面包的人,
制衣服的人,写诗歌的人,
盖房子的人,他们都追随着
热爱全人类的领袖们。
号角吹起,红日上升:
拉斯普庭①的血手已成灰烬。
沙皇的权力已回到人民手里,
哥萨克的马刀已长满铁锈。
这些都是掠夺者。
现在创造者们来了,
拆掉破棚,盖起大厦,
把纯酒又斟满往日暗淡无光的水晶杯,
扫除全国的文盲,
让他们掌握了召唤真理的号角。
号角吹起,让人人知道:
中国的江河上将不再有
死亡的船只,沿着每个支流漂荡。
天已破晓,水上飞机发光,
用迅速的步伐打破黑夜,
摇曳的烛光熄灭了。
劳动人民的眼睛闪出新的火花
燃起觉醒的愿望的光芒。
从广州到北京,
新天神们在讲话,
旧迷信已在消逝,
因为新道路是生命,旧道路是死亡。
号角吹起,甘蔗高唱!
古巴的林肯已废除了奴役,
今晚每一个勇敢的劳动者都是皇帝,
巴蒂斯塔的走狗已进入坟墓。
创造者们站起来了,
解下锁链,走出监狱,
眼睛闪着新的光辉,走遍大地;
掠夺者们聚在一起,
他们畏惧地颤抖,
因为他们知道,
所有的创造者有一天都会站起来。
吹吧、号角、吹吧,这一天快到了。
因为创造者的时代已出现黎明:
修公路的人和做面包的人,
制衣服的人和写诗歌的人,
盖房子的人;那时将宣布:
“收获属于劳动人民。”
吹吧,号角,吹吧;新时代诞生了,
创造者们将永远统治世界。
(常建文译)
*这首诗根据作者最近寄来的打字稿译出,1957年6月号《译文》介绍过诗人的一首诗《没没无闻的军队》,请参看。
①拉斯普庭(1872~1916),活跃于尼古拉二世宫廷中的骗子手,他的活动是沙皇俄国统治阶级极端腐朽的表现。
来源:《世界文学》1960年3月 |
诺尔曼·白求恩诗文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诺尔曼·白求恩诗文选
录自《一位富有激情的政治活动家: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作品集》
散文
·马德里:战争中的平静
·创伤
诗歌
·致小马
·致小马II
·[无标题]
·回忆
·红月亮
马德里:战争中的平静
1937年1月2日
马德里是欧洲最平静的城市——这真够荒谬的。
它是一个内部处于平衡状态的城市,没有激烈的阶级对抗和倾轧(其他城市称为骚乱)。其原因在于马德里社会的单一性——工人、小店主以及小资产阶级都抱着同一个想法而融合为一个阶级,就是要打赢这场反法西斯侵略战争。
这样就如同一个家庭或者一个部落,尽管它可能正在抗击外敌,但内部却是和平的。不需要警察来维持法律,每一个成员、每一个市民都必须严格遵守规则——自律和自觉。
私有财产受到尊重,没收充公的财产属于全体民众,也同样受到尊重。你可以在雄伟壮观的大厦上(它们曾属于所谓的贵族)看到像这样的标语“公民们,这一财产属于你们,请尊重它。”注意标语的措辞——不是“属于国家”(国家作为一个比人民更高一级和更优越的公共机构),却是——“属于你们”——属于我。所以,如果你或者我破坏它,就是在破坏自己的财产。
绝对没有抢劫。一个明显的事实清楚地说明了这个问题——战争中首先被抢劫的是各种必需品,像衣服和食物。接着轮到奢侈品,像珠宝、皮衣等等。尽管逃跑的法西斯分子和所谓的上层阶级扔下了大批漂亮的衣服,可目前马德里人民的穿着仍和叛乱前一样。
商店里生活必需品和衣服的买卖很兴旺。今天,我在一间大型百货公司看见一位应该称为中产阶级的妇女给她10岁的儿子买了一辆三轮脚踏车,为5岁的女儿买了一个大洋娃娃。
今天中午12点左右,我们遭到猛烈空袭。12架巨大的意大利三引擎轰炸机飞到城里,轰炸的不是军事重地,而是一个叫四条街的贫民区。这个区位于离前线几英里的地方,居民们住在一层或两层的泥砖房屋中,都是最穷的贫民。被残杀的受害者主要是妇女、儿童和老人。
当这些大型飞机缓缓飞过头顶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左右打量着街道,看到每架飞机都装载着重重的炸药。人们跑到“防空洞”里;整个城市安静下来——它像一个蹲伏在草丛中要被猎取的动物,一声不响,却机警敏锐。没有任何逃生的路,所以就静静地待着。接着,在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了小鸟的啼鸣,声音在冬天响晴的天空中格外清亮。
轰炸下层平民住所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在城中制造恐怖吗?如果是这样,那它就是一种极端残忍、毫无用处又荒谬绝伦的行为。这里的人民是吓不倒的。法西斯主义者把他们当成好像有进攻性武器的军人一样对待,这是对毫无自卫能力的平民的屠杀。
当这些巨大的死亡之船在你头顶上时,人会感到极度的无助,这种感觉没人能够了解。躲进建筑物里,即使是10层高的大楼实际上也毫无用处。炸弹撕穿房顶,穿过建筑物的每一层,然后在地下室爆炸,混凝土建筑倒塌下来,它们如同用碎木头做的房子一样不堪一击。
在底层的地下室并不比在楼上安全多少。人们待在门道里以躲避倒塌的石造建筑,躲避从建筑物正面和石雕工艺品上落下的大块石头。如果你所在的大楼被击中,你就会死亡或受伤。如果没被击中,你就不会死亡或受伤;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没什么区别。
你能看见炮弹像巨大的黑色梨子一样落了下来,然后听到一阵雷鸣般的爆炸声。爆炸产生的烟雾和掀起的粉尘充斥在空气中,整栋房屋坍塌在街道上。鲜血开始从鹅卵石上的许多杂乱的衣服中流出来——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妇女和儿童。
许多人被活埋在废墟中,人们听到他们的哭喊声,但无法接近他们。破损的水管和煤气管道增加了危险。有的人身体变黑和变形,但还有一口气,救护车赶来后把他们运走了。
心理上的影响
现在观察一下那些仍然活着的人的表情。由于屠杀不仅仅是为了杀死几百个无辜的平民和摧毁财产,而是要恐吓几十万得以逃生的人们,敌人正是希望在他们身上得到这种屠杀的影响。这些人站着,注视着,或进行自救。他们的嘴唇紧闭,不愿说话,营救时不高声叫喊,也不打手势。他们悲伤地互相注视着,当谈起法西斯凶手时,脸上露出坚韧、尊严和藐视的表情。
人民已经忍受了来自富人的傲慢、教会的贪婪和几个世纪的贫苦与压迫。这一次不过是再遭受一次打击,一次鞭挞。他们过去已经承受了这些并且将承受到最后,决不动摇。
按语:四条街是一个工人阶级居住区,位于马德里城的北端,它常常是佛朗哥的轰炸机疯狂空袭的目标。那里的一间医院被炸后,激发白求恩作了下面这首诗。
我来自四条街
我来自四条街,
四条街是我居住的地方,
饱含热泪的双目,
又为鲜血所模糊。
这是一个小女孩的血,
我看见她被炸死在地上;
这是一个年轻妇女的血,
这是一位老人的血,一位风烛残年老人的血,
这是许多人的血,
许多信赖别人、却又彷徨无助的人的血,
他们倒在空中强盗的炮火中。
我来自四条街,
我在四条街居住,
双耳失聪
因为我面对那亵渎而失声恸哭。
唉!小可怜啊,小可怜,
你对那些坏蛋做了什么——
竟无辜罹难,粉身碎骨?
唉,圣母啊,我的圣母!
他们为何杀害年迈的祖母?
因为他们是狼崽,
一群吃人的狼崽。
他们源于堕落肮脏的血统,
是一群野种。
一句“诅咒上帝”响彻天空,
直指那苍天的丑行。
按语:……令人惊讶的是,他还能挤出时间写作,其中一部经久不衰的作品是充满激情的散文《创伤》。《哑弹》和《创伤》大约都在1938年12月间完成,1939年发表在美国和加拿大左翼刊物上。
创伤
头顶上煤油灯像白炽的蜂房,嗡嗡作响。土墙,土地,土炕,白纸窗户。屋内弥漫着血腥味和三氯甲烷味。天气很冷。在华北地区的灵丘附近,12月1日凌晨3点与八路军在一起。
负伤的人们。
伤口就像干涸的小池塘,结成了一块黑褐色的土;伤口边缘裂开,四周有一些黑色的蛆了;整洁的伤口的深处隐藏着脓肿,脓肿就像一条决堤的河,在坚硬的大块肌肉中奔流,像一条温泉,在肌肉周围和中间流淌;伤口向外扩大,把令人恐怖的肉质兰花和麝香石竹分别地腐蚀和碾碎。黑色的血块从伤口中喷出,混杂着令人恶心的气泡,在二次大出血造成的血流中漂浮。
凝固的血把又旧又脏的绷带粘在皮肤上,小心点,最好先将它弄湿。从腿后边过去,把腿抬高点。整条腿为什么会软得像一个包,像一个扯松的长筒袜?什么样的长筒袜?是圣诞节为孩子装礼物的那种长筒袜。那个坚硬的细骨枝在哪里?它被打成了许多碎片。用你的手指把他们捡出来。它们白的像狗牙,尖利而又参差不齐。好了,摸一下,还留下碎片了吗?喔,这里有。全都取出来了?是的。不,这里还有一个。这儿的肌肉坏死了吗?刺刺它。是的,它坏死了。切除它。那它怎么愈合呀?这些肌肉曾经如此强壮,而现在是这样的破损和腐烂,它们怎样才能恢复以往的强韧呢?拉,放松,拉,放松,多么有趣呀!现在完成了,好了,做完了。现在,我们已经被毁灭了,我们自己可怎么办呀?
下一个。一个未成年人,17岁!子弹穿腹而过。三氯甲烷准备好了吗?恶臭从敞开的腹膜孔中扑面而来,是粪便的气味。一圈圈的肠子肿得呈粉红色,上面有4个穿孔。把它们缝合起来,把结实的缝线皱拢,用海绵吸骨盆。试管,3个试管。很难缝合。给他保温。怎么保温?把这些砖放到热水里去。
蛆是一种狡猾的爬行动物。这人还活着吗?是的,他还活着。用学术用语来说,他还活着。给他输液,也许他身体无数细小的细胞将能回忆,它们可能回忆起那火热咸味的海,它们的祖宅和第一份食物;它们有着一百万年的记忆,可能会记起其他的潮汐,其他的海洋和由海洋和太阳孕育的生物。这可以使它们抬起疲倦的头,深深地吸一口气,努力地复苏。这是可能的。
这一位。再次秋收时,他还能在路上一边赶着骡子跑,一边欢快地叫喊吗?不,那个人不再会跑了,一条腿的人怎么能跑呢?那他怎么办哪?他只能坐着看别的孩子跑动。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你我所想。可怜有什么用呢?不要可怜他!可怜会贬低他所做的牺牲,他这样做是为了保卫中国。帮帮他吧,把他从桌上移开,把他抱在怀里,他轻的像个孩子。是的,他就是你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多美的身体呀,各个部分都那么完美,动起来时是那么灵巧、那么柔顺、那么有生气和强壮,但是一旦它们伤残了,又是多么可怕。微弱的生命之光越来越弱,就像蜡烛一样摇曳了一下熄灭了,静静的、轻轻地。熄灭时它做了反抗,然后屈服了,它有权利说话,最后还是沉默了。
还有吗?四个日本战俘。带他们进来,在这个痛苦的群体中没有敌我之分,切开那带血的制服,给他们止血,把他们平放在其他伤员旁边。哎呀,他们像兄弟一样!这些士兵都是职业杀手吗?不是,他们只是业余的士兵。劳动者的手,他们是穿着军装的地道的劳动者。
没有新的伤员了。早晨6点。天哪!屋里真冷。打开门,远方青山如黛。东方开始泛白了,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上床睡觉吧。
但是,没有睡意。这种残忍,这种愚蠢的原因是什么的?一百万工人从日本来屠杀、残害成千上万的中国人,为什么日本工人要攻击他的中国工人兄弟、迫使他们不得不奋起自卫呢?中国人的死对日本工人有好处吗?没有,他们怎么会有所收获呢?那么,上帝呀,谁将获利呢?谁又应该对派日本工人来中国执行这种杀戮使命负责呢?谁将从中牟利?怎么可能劝说日本工人来攻击中国工人——他们贫苦生活中的兄弟,痛苦中的同伴啊?
一小部分富人,一个人数不多的阶层有没有可能劝说一百万穷人进攻并试图毁灭一百万像他们自己一样贫穷的人、以便富人更加富有呢?这是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们是如何劝说这些穷人来到中国的?告诉他们真相吗?没有,假如他们知道真相,绝对不会来到中国的。这些富人敢告诉工人们他们只是想得到廉价原料、更大的市场和更多的利润吗?不,他们只是告诉工人们这场战争是为了“种族命运”、是为了“天皇的荣耀”和“国家的荣誉”,是为了他们的“天皇与国家”。
荒谬!绝对的荒谬!
这样一场战争的代理人一定得像其他犯罪如杀人犯的代理人一样,必须从可能获利的人中挑选出来。8000万日本工人、贫困的农民和失业的工人会从中获利吗?从西班牙侵略墨西哥、英格兰侵略印度到意大利侵占埃塞俄比亚,在整个侵略战争史上,这些所谓的“胜利”国家的工人得到过好处吗?没有,他们从来没有从战争中获得过利益。
日本工人从本国的自然资源、黄金、白银、铁、煤和油中就获得利益吗?很久以前,他们就不再拥有自然资源了。因为,它们是属于富人、统治阶级的,成百上千的矿工们仍生活在贫困之中。那么,他们又怎么可能通过武装掠夺中国的金、银、铁、煤和油而获利呢?难道一个国家的富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占有其他国家的财富?难道他们不一直这样做吗?
日本军国主义者和资产阶级是唯一可能通过大屠杀和经过授权的疯狂行为而获利的阶级,这一点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正是这些假神圣的刽子手,那些统治阶级从这场战争中获得了利益,但是却让整个国家受到指控。
那么,侵略战争和征服殖民地的战争只是件“大生意”吗?是的,看起来如此。但是,这些民族罪犯中许多为非作歹者都试图把他们的真实目的藏在高度抽象和理想的旗帜下,通过谋杀或制造战争来抢夺市场,通过劫掠来得到原料。他们发现,偷比交换更廉价,屠杀比交易更容易,这是这场战争的秘密,也是所有战争的秘密——利润、生意、利润、带血的钱。
这一切后面,存在着那个令人恐怖和欲壑难填的“生意与血腥”瘟神,它的名字就叫“利润”。金钱就像一个无法满足的摩洛克神,要求利润与回报,它为了满足贪欲为所欲为,甚至不惜杀害几百万人。在日本军队后面站着军国主义者,在军国主义者后面站着金融资本和资本家。他们是血脉兄弟,是同谋。
这些人类敌人像什么呢?他们会在前额上贴上一个标记,让人们轻易就能辨认出他们,躲避他们,骂他们是罪犯吗?不!相反,他们是受人尊敬的人物,他们荣誉在身,有绅士称号,他们也自称为绅士。多么滑稽的名字!绅士?他们是国家、社会和教会的支柱,他们从过多的财富中拿出一部分来支持公共和私人的慈善事业,他们向机构捐赠。在私生活中,他们善良而体贴。他们遵纪守法,遵守的是保护他们的法律——财产法。但是,有一个迹象可以辨认出这些持枪的绅士:只要威胁说要减少他们的钱所带来的利润,他们就会像猛兽一样咆哮着醒来,像野人一样无情、像疯子一样残忍、像刽子手一样残暴。如果人类想要存在,这些人必须消失,只要他们活着,世界上就不会有持久的和平。允许他们存在的那个人类社会的组织必须废除。
正是这些人造成了创伤。
致小马
注:“小马”是白求恩给他当时所热恋的人、女画家玛丽安·斯科特(已婚)的绰号。
手紧握着,
看,我们站在一起仰着急切的脸庞,
它们在我们萌生的爱情之光下喜气洋洋。
这股柔和的光轻轻地照射在——
我们的眼睑和嘴上。
哦,亲爱的,我担心。
现在这美好而柔和的上升之光,
也许很快变成正午般的激情渴望,
它发出一束束熔炉之火,
射在我们赤裸、毫无防护的头顶上。
在这刺眼的光束下,
我们倍受煎熬而失望。
过于炙热的爱情之光会消退,
使我们情感再次遭受创伤。
在那深刻记忆之树的阴影里,
我们孤独地各居一方。
勇敢地昂起毫无防护的头,
从以往黎明的记忆中得到温暖。
我们轻轻微笑着转过身去,
道别后各走各的路。
穿过时间的荒野,
无忧无虑,泰然自若。
不然就无所畏惧地站在那里,
呼唤爱和生命之光的沐浴。
如别无选择你就要抗争,
让我们的热血流动。
这可以使我们死在你的烈焰之下,
而不是消失在阴影中,
——孤独和冰冷。
以往的奇迹也会再次出现,
朝气蓬勃的地球永不沦陷。
决不离开荒芜而灰暗的土地,
高高地悬在空中,皎洁而宁静,
——存在至久远。
白求恩
1935年8月31日
于蒙特利尔
致小马II
我的小马
是我手中的一只小鸟,
振翅轻拍,
不会被捉住。
我的小马
是风中的一棵树,
迎风摇曳,
不会被折损。
我的小马
是海里的一朵浪花,
荡涤污浊,
不会被阻挡。
我的小马
是黑暗中的一束光亮,
来自太阳,
消失在四方。
我的小马
不是为了爱,
不会受到伤害,
只有她在我心中常在。
白求恩
1936年3月11日
[无标题]
我的小马是一只小鸟,
你会奇怪地发现它的脚
会像翅膀一样拍打,
在天空?
我的小马是一朵花,
它不寻常,不是吗?
她的眼睛会发光,
像繁星?
我的小马是一片云,
多么奇怪,
她的双脚结实地
嵌入厚土中。
我的小马是这一切又不是,
这位情侣让我迷茫。
我自己不知道她是
我的姐妹还是新娘。
白求恩致小马
1936年3月20日与她谋面后
回忆
我不会佯称
我每时每刻都会想起你。
在一些黯淡的日子里我完全意识不到你,
远不只意识不到我的心跳在哪里。
你犹如风中的一棵小树,
草地里一朵白色的花,
空中一只快速飞翔的鸟,
一缕阳光温暖着的空气。
欢乐在整个世界消失,
就像一个杯子倒置。
我虚伪又渴望爱情,
但我不能佯称它天天都发生。
我的小马。
白求恩
1936年3月29日
按语:在1936年10月的蒙特利尔,白求恩在远赴西班牙两个星期前写了“红月亮”这首诗。
红月亮
今晚这个同样苍白的月亮
如此安静、皎洁而遥远,
是我们黯淡忧虑眼神的一面镜子,
高悬在冰冷的加拿大上空。
就是这个月亮昨晚低垂在
西班牙那破碎的山巅,一片血红,
从她那明亮的盾牌上反射出
死者血肉模糊的面容。
朝那苍白的月亮我们举起怒拳,
向那些无名的死者我们再次宣誓:
同志们,你们为自由和世界的未来倒下去,
你们为我们而牺牲,我们将永远牢记! |
第六章深入探究斯大林主义政权的社会、经济和政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俄罗斯的国家资本主义(1948)
第六章深入探究斯大林主义政权的社会、经济和政治
·斯大林主义官僚是一个阶级
·斯大林主义官僚——资本的极端和纯粹人格化
·官僚主义挪用公款的方式不同于资本主义
·生产和法律的关系
·极端发展的综合体
·经济和政治
·工人国家可能过渡到资本主义国家吗?
·斯大林主义——野蛮主义?
·斯大林主义政权是进步的吗? |
[希腊]柯斯塔斯·瓦尔那里斯(诗3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希腊]柯斯塔斯·瓦尔那里斯
·一个人和大家
·被唾弃的
·死神!你想把我毁灭
·寄自由的中国
Ø作家小传
一个人和大家
我到处寻找你:
在摩天的峭壁上,在黑暗的深渊里,
在人烟稠密的平原,在山岩中间,
有时候独自一人,有时候和爱人一起。
当接受敌我悬殊的挑战的时候,
当倾听暴风雪凄惨的呼啸的时候,
在夜莺落满枝头的丛林里,手拿着书本,
在冰冷的睿智中,在火热的诗歌里,
在阳光照耀下,或在黑暗中徘徊的时候
当自由地生活或被囚在监狱的时候,
当神志清醒或举起酒杯的时候,一一
我到处寻找你。
在往昔,当我全身充满烈火、
青春在血管里沸腾的时候,
在目前,当我年老体衰、
火熄烟消的时候,
在日常琐事的冰冷的泥潭里,
在那美化我们大地命运的希望里,
在地上和空中,在歌曲里和劳动中,——
啊,幸福,在哪儿我也没有找到你。
如今该吞服毒药,或是跳进深渊,
或是把石头系上脖颈;
立刻结束这条性命……但是不!
我的遗训照耀着我,象颗明星。
照耀着我们阴森森的监狱,
那崇高的遗训教导人说:
如果大家不幸,如果大家遭难,
一个人永远也不会安乐。
被唾弃的
在烟雾弥漫的酒店里,
散发着酸味、汗气和马合烟味,
天使仍在天花板上悲伤,
我们饮着苦酒……
我们今天饮着苦酒,和昨天一样,
和所有的别的傍晚一样。
人们往苦酒染红的地板上唾吐,
醉醺醺地咒骂着上帝:
啊,去他妈的,生活——
她是多么折磨人的东西……
—线光明也找不出啊,
任凭你此刻怎么回忆!
我们头顶上是褪了色的灰布似的天空,
漂浮着褪了色的豌豆似的乌云,
黄昏的石竹花,晚霞在屋顶上空
远远地燃烧着,莫如不曾燃烧……
它不会点燃我们的心:
那么遥远啊,那么苍白缥缈。
扬纳的父亲全身瘫痪,
他再也不能起立,
而这个人没钱糊口,
而那个人的老婆在痨病中喘息,
亚维斯的女儿卖进了妓院,
马威斯的儿子在监狱里服着劳役。
我们举着酒杯,有时候心想——
我们都成了穷光蛋,是谁的过失,
愚蠢、糊涂的命运,又是谁的罪?
莫非上帝在天上憎恨我们,
也许是苦酒把我们一个个摧毁……
我们应该知道啊,这个罪人是谁!
在烟雾弥漫的酒店里,
天使们在天花板上悲伤,
我们心里盘算,举着酒杯,——
我们固执地、忧郁地等待着奇迹。
也许有一天,在这个时候,
它会到来,把我们全都摧毁。
死神!你想把我毁灭
死神!你想把我毁灭,
但是象黑暗中的一株橡树,
我屹立着——就连夜的主宰
在我面前也要让步。
死神,你想把我连根拔起,
你想把我摧残,
但是我坚贞不屈,
心里充满火焰。
在阴雨天的旋风中我听到——
大地的血液在呼唤:
“履行自己的职责吧,
让自由岁月的幼苗花开灿烂”。
谁若是勇敢,就不会
落在冲锋队伍的后边;
我也要迸出全副力量,
攀登到光芒万丈的山巅。
太阳的光芒照耀着我,
丝毫不会感到疲倦,
我要参加各族人民
和各种语言的节日盛典。
听见了吗,死神?隐没在
黑暗里,你徒然地施展威风。
我是一株橡树……而橡树的根
是深深地埋藏在大地当中。
(苏杭译)
(根据苏联《新世界》杂志1959年第4期转译)
《世界文学》1959年第6期总第72期
寄自由的中国
啊,辽阔的、万古长存的土地啊,
同崇山峻岭、同澎湃汹涌的江河一起欢笑吧!
远古以来你就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多少个世纪里,你以睿智平静了人们热情的瀑布,
你创立贤明的法律,使国泰民安,
你在洁白的纸上写下了壮语豪言。
如今,你的人民高捧起自由的星辰,
那永不熄灭的明星光芒四射。
望一望那大海、那高山和那天穹吧:
四面八方,无数面红旗迎风招展,
红光闪射,——件着风儿歌唱!
啊.辽阔的、万古长存的土地啊,欢笑吧——
整个宇宙都亲热地称呼你姐妹,
只有仇视幸福和搜刮民脂民膏的人
才逃出你的怀抱——他们敌视你的空气!
他们妄想把你变成顺从的奴隶,
鸦片毫不吝啬,自由却半点也不给你!
啊,辽阔的、万古长存的土地啊——
同崇山峻岭、同澎湃汹涌的江河一起欢笑吧!
狮子、雄鹰、太阳都为你唱着颂歌,
还有我们的圣乔治,古希腊的壮士!
1958年10月
(闻轩译)
*这首诗原载苏联《外国文学》1959年6月号。
《世界文学》1959年第9期总第75期
作家小传
柯斯塔斯·瓦尔那里斯是希腊著名诗人、政论家、社会活动家。他经历过艰辛的生活道路。由于他的卓越贡献,他荣获了1958年度“加强国际和平”列宁国际奖金。
瓦尔那里斯生于1884年。父亲是个普通的鞋匠。四十年前,他接近了革命运动,从此一直站在为希腊劳动人是的美好命运而斗争的前列。
瓦尔那里斯是希腊革命文学的奠基者,在高尔基、罗曼·罗兰、巴比塞等作家的影响下,找到了真正的创作道路。他写作的范围很广,有诗歌、散文、戏剧、文论等。他的许多作品都是以反抗压迫和反战为主题的。为祖国的光明未来、为自由和独立而斗争的人民是他作品中的主要主人公。他在1922年出版的诗集《燃烧着的光芒》和1927年出版的《被困的奴隶》,给希腊诗歌树立了现实主义的典范。
瓦尔那里斯善于把独特的抒情风格与对社会的无情讽刺结合起来。在中篇小说《苏格拉底的真正的辩护》(1931年)中,他把一切魔力、英勇、智慧和讽刺赋予了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嘲笑法官、雅典人和自己,而在这些嘲笑中,无情地揭露了资产阶级的民主和虚伪道德。这部作品一再在希腊出版,还被译成俄、英、法、德等文字。1947年出版的中篇小说《彼纳罗巴的日记》和1954年出版的《独裁者》,也充满了这种讽刺。
瓦尔那里斯的锋利的政论、杂文经常出现在希腊进步报刊上。他激烈地抨击希腊政府屈从美帝国主义的政策,号召人们起来反对把希腊变成北大西洋公约集团的军事基地。
瓦尔那里斯在希腊人民中享有极高的声誉。1956年是瓦尔郝里斯的创作活动五十周年,希腊各界人士曾对他表示热烈的祝贺。希腊《艺术评论》杂志撰文说:“瓦尔那里斯的创作经受了并且将来也会经受得住时代的考验,因为他的创作确立了希腊进步文学创作上的美妙的春天。”
《世界文学》1959年第6期总第72期 |
〔希腊〕彼得罗斯·安提奥斯:旗手格列索斯;希腊的微笑(组诗·五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希腊〕彼得罗斯·安提奥斯
旗手格列索斯
希腊的微笑(组诗·五首)
↘献给伊里奇
↘初恋
↘黄昏的清泉
↘谁走在前方?
↘给活着的人们!
旗手格列索斯
你是熬过千百个夜晚的死囚,
可是你用一千颗心爱你唯一的生命,
用一千颗心爱自己的,世界上唯一的祖国,
你甚至爱那洋铁皮的盘子,
在死前,你甚至会爱上你住的单身囚室。
在死神的寒光底下,你秘密地
研读着自由的入门书,
那儿写着一个强大的、有力的字母,
它的含意,就是“生活”。
你永远是有颗童心的大小孩,
那走过你铁窗前的没有笑容的孩子,
你为他写下了这样的诗:
“在我阴暗的牢房里,我们正准备着
最愉快的笑,给你送礼。”
你最喜爱朝霞——
当朝霞升起,爱琴海的微波在它绚烂的光华中荡漾,
你却等着,等着它和死神一同来到。
死神在窥伺你(这你也知道),
从牢房的钥匙孔里,
从你翻阅的书页上,
(每一页都有多少生活啊!)
从一块食物上,
从同志的罕见的微笑下面。
当解放了的人民
给奴隶制永远带上锁链,
在那锁链的响声
从远方传来的宝贵的瞬间,
死神也在窥伺你。
不是一千个夜晚,
而是许多这样的瞬间,
象炸药一样,会炸毁你的花岗,
时间啊!
不是一千个白天,
而是许多这样的瞬间,时间啊!
刽子手签署了不止一个退位诏,
而是几万几千。
我们的旗帜是生活,
我们决不屈膝,
甚至在你,苦难的时间面前。
我的神圣的土地啊,
我的古老的石块啊,
希腊,我的祖国啊,
游游荡荡的死神
决不能
撕毁
欢乐的旗帜。
我们在纺织这面旗帜,
我们的痛苦是经,
我们的希望是纬,
我们把身体当织机,
我们把心儿当梭子。
(铁弦译)
译后记(摘):法西斯匪帮被击溃后,希腊政权落在反动派手里。他们和英、美帝国主义者勾结在一起,三番五次地对法西斯占领期间曾在雅典城堡上撕下希特勒卐字旗,升起希腊国旗的民族英雄格列索斯和其他为民族独立、自由与和平而奋斗的战±进行迫害。格列索斯曾三次被反动政府判处死刑,但在希腊人民的强烈抗议和世界公正舆论的声援下,终于在1954年7月获得自由。
近年来希腊反动当局迸一步投靠了帝国主义,极力镇压国内争取民族独立和保卫和平的运动。格列索斯继续坚持不懈的革命斗争。1958年底,反动派竟悍然地,以虚构的罪名又把格列索斯投入牢狱,最近更违法交付军事法庭审判,把他判了重刑。
希腊诗人彼得罗斯·安提奥斯写了一首长诗,名为《旗手格列索斯》。全诗分为六章,作者在诗中描绘了格列索斯在古堡上升起希腊国旗的情景和这位英雄在狱中所遭受的苦难,同时也歌颂着他不屈不挠的精神。作者在最后一章中热情洋溢地叙述全世界每个角落都在发出愤怒的声音,来援救格列索斯,诗人坚信人民的力量无比强大,一定可以推翻希腊的的以至全世界的黑暗牢狱的石墙。
这里根据俄文译本打字稿译出的是这部长诗第四章中的第四节。
〔来源〕《世界文学》1959年第8期总第74期
希腊的微笑(组诗·五首)
献给伊里奇
当黄昏时的火红的云霞,
象一面旗帜在列宁墓的上空燃烧、飘扬,
那时候,大批的人群——他们的心向往着地下的墓室,
向着春天的充满生命力的根儿流淌。
各族人民和各种肤色的人们,
他们走着,我也跟着他们走向墓旁。
我看见一个结着亚麻色发辫的少女,
把一束百合花放在陵墓进口的地方。
我没有带来什么鲜花。
亲爱的爱拉达[1]的花园,全被火一般的热风烧光。
伊里奇,请你接受我的这首朴素的诗吧。
它在深山里面
由阵亡将士们的鲜血哺养,
它象幽谷的百合花在发芽成长,
火一般的热风没有把它烧伤。
我们的人民虽然很少,但精神却是伟大健壮,
我们的历史虽然久远,但更年青的是我们的理想。
我现在就把这首诗带到你的墓旁。
黑夜曾经包围着我们——
你给了我以光明。
在一颗星星里面——闪耀着所有星体的光亮。
我曾经挨过饿,那时候,
人们把陈旧的面包皮丢给我,
就象丢给狗一样。
可是,
为了来日的收获,你给了我一把镰刀,
在模糊的梦想中,
在黑暗的迷宫中,
你又给了我一把可靠的铁锤。
梦想
被锻炼得
象金属一样。
我曾经受过欺骗。
我不再信仰
上天和尘世的神祇,
最后,
我想在人们中间寻找一个标准——
这就是崇高品格和真理的榜样。
这时候,历史把你的形象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梦想过光辉灿烂的祖国——
你就向我指出了希腊,
并且在我的前面
展现了辽阔的苏维埃的土地,
就象给全世界各族人民打开了一本幸福的识字课本一样,
你又在废墟当中
指点出了我们的巴尔德隆神庙。[2]
我要感谢你。
难道这能算是
对你的一切的感激吗?
你等待着——
在将来的那一年呀!——
微笑会呈现在爱拉达的嘴唇上。
那时候,我的人民会把它作为礼物给你献上。
初恋
在我青春时代的女伴的两眼里,
爱拉达呀,你的城市在燃烧,
爆炸和射击在闪耀着火光。
在我青春时代的女伴的两手上,
握着被宁静的爱情的泪水濡湿了的花朿,
但我从没有亲过它的芳香。
我的女伴,手里拿着索洛摩斯[3]的诗集,
正象紧握着武器一样。
那时候,我们手拉着手,
一同奔向祖国群山的古老的高岗。
在激战之后,我把受了伤的头
低垂在我的女伴的胸旁,
在发烧当中,我听见少女的心在跳跃,
“前进呀!前进呀!”它好象这样在对我讲。
当我用最初的青春的爱抚
放胆地碰到她的乳房,
我的两只战慄的手
突然停止在交叉着的机关枪的子弹带上。
机关枪的子弹紧压在少女的胸前,
好象游击队员密布在鲜花盛开的山谷里。
这些子弹既严峻而又可靠,
它们如同我的愿望一样。
我长久地为她的那双温柔的小脚,
穿上宽大的皮靴。
当它们在行军中破烂了的时候,
我又把自己的一双有洞的鞋子
穿在她磨伤了的两只脚上……
它们被丢在巴尔纳斯山[4]的泥泞里,
而我们通夜都光着脚,
枪靠着枪,手握着手,一同走向前方。
黎明时,我们非常疲困地
躺在一座被烧成灰烬的村庄的土墙旁。
在梦里,亲爱的希腊在向我们微笑着。
黄昏的清泉
在巴尔纳斯山的斜坡上有一泓清泉。
它象一只永不静息的鸟儿,
在歌唱着古老的传说
和那些高照在山峰上面的星光。
当你趴在它的旁边,
喝够了泉水,
你的心里就充满了歌声
和黄昏的'寂静。
你的手在无意之中
摘下鲜红的罂粟花,
并且对着泉边的大理石
这样歌唱:
“伊林尼!”[5]
到处是一片寂静。你精神振奋而又严肃地
站在生锈的铁栏旁
你倾听着自己的清泉。
它在将过去的岁月和轻梦歌唱。
但是你的两手带着镣铐,
鲜红的罂粟花
永远不会在牢狱的
磨光了的洋灰地上开放,
但是这泓清泉——你听见吗?——
这时候在唱着你的歌,
就是那首永恒的歌——
“伊林尼!”
谁走在前方?
谁领导着千万人
出征,
从灰烬走向明亮的星光?
让在胸膛里
包容着大地和所有星座的那个人,
走在我们的前方,
这个人,他的话语——象钢铁,
他的脚步——一跨好多里,
他的手——象铁锤,象复仇一样,
他的朝气——
是千万人的朝气,
他的自豪——
使敌人胆战心惊,
他的力量——
是理想的威力,
这个人,
他的手.
能折断
钢铁的利刃,
他走在前方,
他的勇敢的飞翔,
正象强有力的海燕一样,
展开双翅,
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迎着闪电,
迎着乌云,飞向远方。
这个人,既不害怕流放,
也不害怕岁月,
这个人,正象古老的雪松一样,
这个人,不会被大风吹得弯腰曲背,
在他的心坎里,
燕子筑起小巢;
在他的视线里,
隐藏着雷电的火光,
这个人象饮了烈酒
因为斗争而陶醉,
他高声地歌唱,
领导大家
走向生死斗争的疆场,
这个人,他有一颗巨大的铁匠的心,
他的胸膛——是风箱,
他的两膝——是铁砧,
他永远不停地
把人们心灵中的自由的火花吹亮。
他用话语来止住饥渴,
他用话语来哺养
人民——
这个人就是共产党人,
他永远走在我们的前方。
给活着的人们!
希腊当局拒绝把雅典一处广场上六十平方米的土地,作为修建与希特勒匪徒进行斗争的阵亡英雄们的纪念碑之用。可是政府却作出决议,把马拉松和克里特岛上几十公顷的土地,划出来作为埋葬希特勒匪徒的坟场。——引自1960年2月27日雅典报纸
我们在战斗中死亡,
但是我们活着——
活在那些活着的人们的身上!
黎明时,我们从高耸的枞树顶上,
透过明亮的露珠凝视着你们,
于是我们从树枝上沉重地滚下来,
亲吻着我们的大地,
就是直到死的时候,
我们都热爱着的那片大地……
你们说,为什么要给阵亡的英雄们
修建纪念碑?
即使不能为他们找到半寸土地,
难道我们从此就被剥夺了不朽的光荣,
难道在毎个人的心里
就不会为我们树立起
一座象自由一样不朽的
纪念碑?
在你们所有的纪念碑当中,
有哪一座比它更坚固、更崇高?
当我们的纪念碑高耸云霄,
越过奥林匹亚山峰,[6]
你们的那些纪念碑就会化为灰烬……
我们的子孙们,孩子们,
甚至你们的孩子们,
(他们并不因为父亲的卑鄙无耻而有罪,)
他们都需要这座纪念碑,
好让孩子们知道:
祖国曾经哺育过怎样的英雄!
别再侮辱阵亡的英雄们!
只有活着的人们
才能够宽恕,才能够遗忘,
而那些阵亡的人们,他们死后带走了一切,
他们什么都不会宽恕。
假如耻辱要把他们在坟墓里面窒死,
那他们就会从大海的底层,
从公墓里面,从墓壁后面站起来,
从绞刑架上走下来,
在烧焦了的手掌里
高举着自己被射穿了的心,
它象炸药一样……
你们试一试吧,能不能再把它杀伤!
你们,长眠在潮湿的
牢狱的墓地里的弟兄们,
请原谅这种愤怒吧:
你们活着——你们展望着前方!
是的,尽管你们的两脚,
好象多节的树根一样,
生长进牢房的洋灰地里,
但是你们展望着前方,
假如你们想要知道,弟兄们
我们要对你们讲些什么话,
那就倾听着吧。
曼诺里斯[7]讲道:
“弟兄们,决不要把我们的土地,
让给法西斯的死尸;
决不要让给他们!”
(译者:葆荃)
(根据莫斯科外国文学出版局1960年出版的《希腊的微笑》俄译文转译)
〔作家小传〕
彼得罗斯·安提奥斯(PetrosAnteos)是希腊当代的著名诗人,生于1920年。1937年是他开始文学创作活动的一年,这时候,17岁的安提奥斯在雅典的刊物上发表了最初的诗歌和短篇小说。他的某些诗歌,后来曾被谱成歌曲,成为希腊人民解放军战士们的行军歌曲。作为诗人和作家的安提奥斯,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希腊人民进行英勇的解放斗争期间成长起来的。他曾经率领过希腊人民解放军的青年游击队,和德国法西斯占领军进行英勇斗争。他手执武器参加全部战争,同时还用自己的诗歌和政论来打击敌人。1945年,安提奥斯的第一本诗集《我的人民的歌曲》在雅典出版,立即受到进步批评家的热烈欢迎。在这本诗集中,收有《希腊的微笑》组诗,1957年,安提奥斯写成了献给在莫斯科举行的第六届世界青年与学生联欢节的长诗《节日的前夜》;同年又出版了诗集《世纪的旗帜之歌》。1959年,安提奥斯完成了献铪希腊民族英雄曼诺里斯·格列索斯的长特《旗手格列索斯》,全诗共七章,其中的片断,曾译载本刊1959年8月号。
〔来源〕《世界文学》1960年第11期总第89期
[1]爱拉达是现在希腊国家的正式名称。
[2]巴尔德隆神庙(Parthenon)在雅典,是古希腊建筑艺术的代表和最高成就,供祭奉雅典女神之用。
[3]索洛摩斯(DionysiosSolomos,1798-1857),希腊著名的诗人,1823年写成有名的《自由颂》,后来成为希腊的国歌。
[4]巴尔纳斯(Parnasus),希腊山名。据希腊神话,此山是阿波罗和诸文艺女神的住所。
[5]“伊林尼”,希腊文意为和平。
[6]奥林匹亚山峰(Olympus),希腊最高的山峰。据希腊神话,此山为诸神汇居之处,又称为万神山。
[7]曼诺里斯即指格列索斯,是希腊的民族英锥,当德国法西斯占领希腊期间,他曾爬上雅典城堡,撕下希特勒万字旗,升起希腊国旗。希腊解放后,格列索斯曾受到希腊反动当局的多次迫害,数次被判处死刑,现尚被囚禁在牢狱中。 |
希腊的歌·为希腊而歌(劳荣译,《诗创造》1948年第4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希腊的歌·为希腊而歌
劳荣译来源:《诗创造》1948年第4期
·希腊的歌·为希腊而歌劳荣
·吹口琴的孩子[希腊]卜莱塔珂斯
·阴间誓言[希腊]A.西凯黎阿诺斯
·希腊歌[匈牙利]卡洛采
希腊的歌·为希腊而歌
劳荣
希腊诗人梅拉克里诺斯(ApostolosMelachrinos)说:“希腊人民是较任何国家的人民对诗歌力量更具锐敏感觉的人民。诗歌宛如一种魔术的力量,使希腊人民持续了一个三千年的民族……”
这个拜伦所歌咏以及自萨福、荷马以来代出大小诗人的诗歌民族,目前正处在苦难中,正像美国《新共和》周刊一幅漫画所指出的,现在正在经历“第四度解放”:一九四一年意德“解放”希腊,希特勒说:纳粹到希腊国土作战,不是反对希腊人民,是反对大敌英国。一九四四年纳粹被打垮了,英军回到希腊就把枪口转向希特勒宿敌:希腊游击队,因为游击队反对保皇党政府是被邱吉尔称为叛逆的。一九四八年春,美国接收了英国对希腊的工作:“大炮坦克造民主”。华盛顿方面也像过去那些“解放者”一样,一再声明不是和希腊人民过不去,而是为了他们的“解放”,为了他们的民主。
但希腊人是喜欢唱歌的民族,希腊人决不是哑巴,他们对过去和观在的“解放者”自有他们底声音,我们可从他们底歌里认识他们的。
这里的两首希腊诗译自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日的美国《星期六文学评论》周刊,这是预定本年秋季由Boni&Gear书店出版的《希腊诗选》中挑出来提前发表的。《吹口琴的孩子》底作者卜莱塔珂斯(NikephorosBrettukos)于一九一一年生在斯巴达的勒维作瓦城,曾在南部伯罗本尼撒的基雪翁城高等学校就读。自一九三○年起住在雅典。在雅典,自一九三三年到一九四七年一共出了十部诗集和两册散文作品,在一九四○年得到政府的诗歌奖金。《吹口琴的孩子》选自他的诗集《故事城》。
《阴间誓言》的作者西凯黎阿诺斯(AnghelosSikelianos),一八八四年生于希腊爱奥尼亚群岛之一的莱夫卡斯岛。他底诗文作品可以说著作等身,在一九四一——四二年纳粹占领希腊期间,他写了十八首《阿克里坦之歌》(AkritanSongs),《阴间誓言》就是其中的一首。
另一首《希腊歌》作者卡洛采(K.Kolocsay)是著名的匈牙利世界语诗人,《文学世界》月刊编辑同人之一,也可以说是译著等身的诗人。《勇敢的约翰》的世译本就出于他的手笔。本诗是世界浯原作,刊于保加利亚出版的一九四八年一、二月《国际文化》合刊号。
吹口琴的孩子
[希腊]卜莱塔珂斯
机关枪再也不能决定自由了。
暴虐者再也不能压迫咱们了。
和你面对面的再也不会是他啦,
吹着口琴的风底孩子!
人行道旁的铜像被冷冽的西北风吹打
站着一条腿——呜呜吹着你民族的悲哀,
用小溪似的声音,从你心底唱出宛转歌声,
自由底微小的心呀,像晨星一样颤栗,
吹着口琴的风底孩子!
你底血流拥抱着林荫道的亭亭绿树。
你底血流变成飞鸟对我们高飞嘤鸣
飞在“宪法广场”翠柏的上空!
啲啲呜,啲嗖!不要怕!啲啲呜,啲嗖!不要怕!
你变成鸟和杏仁树,星和窗户,
被电光映在我们大门上,
在夜里被死神拥抱迫它打开,
赤裸裸的,你把黑暗推回,而咱们,咱们能对你说什么!
咱们底心支撑不了那么持久的晕眩,
吹着口琴的风底孩子!
告诉咱们,诗人中的诗人,咱们怎么歌唱你底赞辞!
咱们希望底同志,告诉咱们叫你什么名字!
告诉咱们哪,因为咱们底嘴巴受着箝制!
咱们不要使咱们底话堕地无声!
咱们不要失去这么一个使命!
要不,咱们还不如去战斗而死!
要不,咱们还不如驾船邀游大海,
强于在你独守黑夜的隘口时
去偷那卖命的面包屑,
因为原野上的雏菊
比基督底爱还纯洁,
吹着口琴的风底孩子!
我要踏上原野捡拾太阳底落叶
去熔铸它底光线——这个夏季
把它底光线铸成书叶,去写下
天空和你底歌咏,希腊底孩子!
因为泥不够,我底血不够!
因为我底眼泪不够掺和我底泥土!
我对我底住家有什么办法,他们在我屋外唱你底颂歌!
他们在外面谈论你!我底声音是不够的!
你在哪里对死亡说“不”,我就跑到那里!
我要跑到你时常以口哨反抗
雷电的地方!反抗大地底
指挥和甜面包!
反抗你自已为爱情而创造的蓝眼睛!
而且我要把你底哀愁从亭亭绿树摇落!
而且我要收集你微弱的声音,而且,我要用你底丧服覆盖
我诗歌底神圣祭坛,
而且我要缀拾野花好像举起了你底旗
把它插到我故国底门前,
插到时间和船底门前。仿佛我从柏油马路扶起希腊底主帅,
满身是敌人枪弹的窟窿,把你扶起
而且把他安置在一个铜座上。而你吹着口哨
站在一条腿上——满不在乎的倚着一肩
在那一朵朵的夏云下面,
在那宪法广场上!
我将怎样瞧你!我将怎样称呼你!我将怎样描摹你,
吹着口琴的风底孩子!
阴间誓言
[希腊]A.西凯黎阿诺斯
纵然我像随时序飞栖的鹰,
他们能飞到印度,埃及,希腊
在一个春季。
纵然有我底脚步,
像长年航海的水手,
他们脚底下依然感到山涛起伏,
纵然猛可里,彷佛我背后遗下了冥府底渡鸟
喘着气在我背后追,——
通体开始
准备向前冲
冲出现世一切紧闭的韵律,
向黑暗要求我应得的权利
(全部造物者底权利);
那末,为什么我拖延巨大的脚步?
但现在我说你们已经替我辟了一条路,
踏着舞步在黑暗里前进,
我不朽的战士们,
而在你们附近
死亡底黑暗像巨树底
浓荫,枝叶密织如华盖,
咱们谈着希腊,宛如
你们底眼睛对这世界闭上的一刻
你们瞧见了她,
破碎的河山,她能够再起
被你们底灵魂的光辉所照耀,——而我在对你们说话,
我那山间,海上,原野里死去的同胞,
在你们牺牲底光里,将有
一种普世的新生命降临,我底弟兄们!
纵然,我像随时序飞栖的鹰,
能飞越印度,埃及,希腊
在一个春季,
纵然,有时我底脚步
像长年航海的水手
他们脚底下仍旧感到山涛起伏,
而且,如果猛可里
彷佛我背后遗下了冥府底渡鸟
喘着气在追我,——
我抖擞力量,
我准备向前冲去
冲出现世一切紧闭的韵律,
向黑暗要求我应得的权利
(全部造物者底权利):
从今后我不再离开你们身边,
我一刻也不愿离开你们身边。
因为我心里已辟了一块打禾场,
我要求你们去跳舞,我底英雄们!
以紧闭的眼皮,我瞧着
你们走进神秘的跳舞场
一个挨一个,手拉着手
我用紧闭的眼睛瞧着你们
我仍旧在渴想,我仍旧在渴想着瞧你们,
不朽的战士们,我底弟兄们
克莱蒂柯和席尔多。[1]
永远在我心上跳舞!
从今后我不再离开你们身边,
甚至甘愿让所有的神祉
抹去我应得的权利
(全部造物主底权利)
但这儿我把我底心留给你们,
一块神秘的跳舞场,
一块死者底巨大的丧事的火葬场,
同时又是一个花园,一个圣殿
克莱蒂柯和席尔多在里面跳舞,
一直到,有一天你们也将打断它底锁链
在一下狂欢的巨击中,
你们底脉搏
在来回底单纯的韵律里跳击,
你们底跳舞
是希腊底万世流传的跳舞!
注:Klephtiko是十五世纪希腊亡于土耳其时逃进山里维持独立的希腊人。Syrto待考。
希腊歌
[匈牙利]卡洛采
希腊出了啥事体,
啊,拜伦,
要是叫你亲眼见!
英国人听邱吉尔指挥
坦克轰轰造民主。
他们这种行径,鬼知道,
你会不会看到,
玛丽柯斯将军的同情
他们可是得不到。
工党老爷贝文还在唱
这种邱吉尔的滥调:
“我用皇党法西斯这一帮
就可以叫希腊民主;
而且,我还有保证
民主份子我要拔光。”
但是这种迷乱的狂调
全叫马尔柯斯将军戳穿了。
杜鲁门,为了解决这需要
送去大批紧急补助费,
送去大炮好像送糖糕:
挨饿的人民,感谢上帝,
或者去上吊:你的悲剧
且忍耐,忍到眼里冒火花,
但是马尔柯斯将军,胜利地
已指挥着自由的警卫队。
国王!危险在威胁
王朝!要是你不坐小船溜跑……
马尔柯斯将军,
唔,也许给你大赦。 |
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保加利亚〕斯米尔宁斯基著;孙用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赫利斯托·斯米尔宁斯基(拉德夫斯基)
·五月一日
·我们
·红的骑兵队
〔附〕郭恕可译本《红色骑兵连》
·北方的光明
·维苏威的暴动
·在狂风里
·柏林的风暴
·约翰
·奴隶的忿怒
·奴隶的春天
·莫斯科
·卡尔·李卜克内西
·煤矿工人
·北方的斯巴达克
·工人
·加甫罗什的小兄弟们
·老音乐家
·街头的女人
·卖花女郎
·德雷克留兹之死
·总有一天
·春天的消息
·火焰之路
·黄色的女客
·青年
·小石匠
·诗——罗莎·卢森堡
〔小品文及其它〕
·访员
·狂欢节的故事
·赤脚的孩子
·你没有发言权!
·楼梯的故事
·译后记
〔附录〕
·〔小品〕富人家事(陈九瑛译)
·〔小品〕致彼岸世界的信(陈九瑛译)
·楼梯的故事(莫洛)
·斯米尔宁斯基(陈九瑛) |
瓦普察洛夫诗选
<!--
td{line-height:240%}
-->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瓦普察洛夫诗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尼古拉·瓦普察洛夫是保加利亚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诗人,1909年12月7日生在保加利亚西南部皮林山区班斯利城一个马其顿革命者家庭。自幼母亲教他朗诵保泰夫和伐佐夫的诗。1926年进了瓦尔纳城的航海机械学校,航海实习期间接触到革命水兵,受到共产主义思想影响。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到造纸厂当火伕和机工,在废物利用工厂里当机工。1933年加入保加利亚工人党。1936年因从事鼓动工作被解雇,接着到面粉厂当火伕,在火车上当司炉工,去屠宰厂当技工,领导并参加罢工斗争。1940年出版仅有诗集《马达之歌》。1941年德国进攻苏联,保加利亚成为德国军事基地。他作为工人党中央委员会委员,领导各地进行武装斗争和破坏爆炸活动,于1942年3月4日晨不幸被捕,受尽严刑拷打,7月23日被判处死刑,死时仅33岁。
译者
·信念张铁弦
·春天在工厂里汤永宽
·工厂张铁弦
·忆旧周煦良
·一封信汤永宽
·人之歌汤永宽
·我们要建造工厂戈宝权
·祖国(在你的上面高耸着的)戈宝权
·土地戈宝权
·抒怀——在火车机车踏板上吴岩
·西班牙周煦良
·梦吴岩
·春天(我的春天啊,我的洁白的春天)汤永宽
·盲乐师戴聪
·黎明。城市醒来了韦之
·高尔基汤永宽
·颂诗(不断提高速度啊)冯春
·颂诗(雄伟的城市到处照耀着电灯)丰陈宝
·春天(从早晨起松林里)张铁弦
·记事韦之
·不要怕,孩子们!张铁弦
·历史汤永宽
·电影周煦良
·春天(窗外湛蓝的晴空)戴聪
·渔夫的生活戴聪
·保泰夫吴岩
·不,我现在哪有闲情逸致写诗戴聪
·罗曼司吴岩
·决斗周煦良
·歌一首汤永宽
·祖国(湛蓝的天空)汤永宽
·海杜特之歌戈宝权
·厄尔特佩峰之歌冯春
·一支情歌吴岩
·同志之歌汤永宽
·妻之歌汤永宽
·信汤永宽
·战争任溶溶
·下雪了……任溶溶
·小司机任溶溶
·世纪汤永宽
·普希金冯春
·报告冯春
·有这样一个字眼冯春
·科罗列维奇·玛尔科冯春
·伊林节起义之歌冯春
·乡村轶事汤永宽
·天线汤永宽
·我将变得很老冯春
·就义之歌吴岩
—补录—
·告别(给我妻的子)吴岩 |
[保加利亚]波特夫诗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保加利亚★
波特夫
Ø哈只·狄米特尔
Ø我的祷告
赫里斯多•波特夫(X.Boteb,1848-1876)是保加利亚十九世纪著名的革命民主主义战士和诗人。他出生于卡洛费尔城,其父是知名的启蒙学者和进步教师。他十五岁时到俄国敖德萨求学,并开始写诗。他的创作活动与他亲身参加民族解放斗争的革命实践紧密联系在一起。他的生命是短促的,二十八岁就在反土耳其起义中英勇牺牲。他的作品不多,现存二十首诗和一些政论、随笔等。他的诗歌在保加利亚革命文学中是一面光辉的旗帜。
可参看本站上传的《波特夫诗集》(杨燕杰叶明珍译)。其中也收录了这两首诗。
哈只·狄米特尔
他活着,活着……在巴尔干,
他躺下了,浴着血,呻吟,
青年的一员,胸口受了伤——
身上满是重创,紧压着他的全身。
那儿,在身边有一支枪,
还有一把佩刀,已经毁坏……
他晕了……眼光模糊,头摇动,——
嘴诅咒着整个的世界。
他躺着……从上面,无尽地,
太阳凝视着,愤怒地照耀,
年轻的女奴唱着村歌,
他的血是更自由地流了。
收割时侯……大家忧郁地唱罢!
唱吧,兄弟们,哭罢!勇敢的人
在奴隶的国土寂寞地死去……
可是,不要悲哀,我的心!
为自由而毁灭的人们是
永远不死!自然,野兽,云朵,
和大地,都为了他哀哭,
诗人也唱着赞美的歌。
狼——他的同伴,舐着伤痕,
勇鸷的鹫遮着他的身体,
还有猛烈的鹰——自由的鸟儿——
也同样地关心他的兄弟。
黄昏来了,月光照耀着,
天空撒满了点点的明星,
微风吹着,树絮絮地诉说,
巴尔干唱着反叛的歌声。
穿着白衣的仙女们来了,
她们踏过了青青的草原,
她们唱着歌——幽幽地近来,
坐在这负伤者身边。
第一个爱抚着他的伤痕;
第二个,在伤痕上放一枝草;
第三个,轻轻地吻着他的嘴唇……
他望着她——她只向他徽笑。
“告诉我,妹妹,我们的命运怎样:
卡拉加和我们忠心的同志,
告诉我——然后让死亡来,
然后再给我美丽的死。”
仙女们倾听着他的愿望.
她们歌唱着,飞上青天,
搜寻着卡拉加的灵魂,
飞行着,在广漠的空间。
已经黎明了……在巴尔干,
一只狼舐着致命的创伤,
青年的一员静静地睡了,
太阳又闪耀着他的辉煌……
孙用1933年8月1日译
注:哈只:参拜过圣地(麦加)的回教徒,此地只用作尊称。
我的祷告
我的上帝,公正的上帝,
不是你,在远远的天空,
我只对着你祷告,上帝,
我感到你,在我的心中。
不是你,他们崇拜着你,
那虔诚的牧师和教士,
他们向你炫耀着金钱,
那些所谓正教的兽子。
不是你,在这世界之上,
你创造了受苦的祖先——
也毁灭了我们的兄弟,
奴隶一样的在这世间。
不是你,你只承认那些
主教,教皇,一国的首领——
你不了解一群的奴隶,
他们的祷告,你也不听。
不是你,你说谎的上帝,
你为伪善的暴君所有,
不是你,你杀人的偶像,
你是杀尽奴隶的凶手。
只有你,有理性的上帝,
你正是奴隶们的辩护,
不久,全人类会光荣的
为这一致的节日欢呼!
渴望自由的真正的爱,
你吹进了他们的灵魂,
这使一切人都赶出了
那些卑鄙龌龊的仇人!
把我的两手锻炼成钢,
武装我,用了铁的力量:
在那战争的烈火之间,
死亡来了,说让我死亡!
在国外,也不要放弃了
冰结了的青年的心情,
上帝,我的悲哀的呐喊,
像是在沙漠里的呼声。
孙用1933年12月25日译 |
[保加利亚]波特夫诗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保加利亚]波特夫诗集
上传者注:很薄,只有二十首诗,也是作者一辈子的“产量”。这位也是“老一辈革命家”。译本不错,虽然不是所有的诗能让人大有感触,但还是挺可观的。“关于作者”(译者前言)可供做资料,写得不很好,但可以增进对作者的了解,比季米特洛夫同志的那篇危险的空话要好……
波特夫诗集
杨燕杰叶明珍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九五九年·北京
XPИCTOБOTEB
CTИXOTBOPEHИЯ
据索非亚波特夫学院1950年出版的“波特夫
全集”第三卷(CЪЧИHEHИЯHAXPИCTO
БOTEB,TOM3,HAУЧEHИHCTИTУT
XPИCTOБOTEB,COФИЯ,1950)译出。
波特夫诗集
*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北京朝内大街320号)
新华印刷厂印刷新华书店发行
*
书号1465字数37,000开本787×910耗1/32印张215/16插页2
1959年8月北京第1版1959年8月北京第1次印刷
印数0001—3000册
定价(4)0.47元
目次
·关于作者…………………………………5
·哀歌………………………………………3
·瓦西尔·列夫斯基的绞刑…………………4
·圣乔治节…………………………………8
·致母亲……………………………………11
·致兄弟……………………………………14
·给她………………………………………16
·在酒店中…………………………………19
·爱国者……………………………………22
·流浪汉……………………………………24
·为什么我不是……………………………28
·信…………………………………………31
·海杜特……………………………………33
·私奔………………………………………43
·升起了一片乌云…………………………48
·哈基·迪米持尔……………………………53
·离别………………………………………57
·给我的第一个恋人………………………65
·分担………………………………………69
·斗争………………………………………71
·我的祈祷…………………………………75
·赫里斯托·波特夫是一面越来越高地飘扬
在新的、民主的保加利亚上空的旗帜
(季米特洛夫)………………………1
关于作者
“在争取自由的战斗里倒下
的人,永生不死……”
——赫里斯托·波特夫
赫里期托·波特夫生活和创作的时代,正是保加利亚人民遭受土耳其五百年异族统治的最残酷的时代,同时也是保加利亚人民的革命解放斗争高涨的时代。被特夫深刻地理解了他的时代所赋予他的任务,并且为了保加利亚人民的解放和进步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才华。
赫里斯托·波特夫于一八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旧历)生在巴尔于山南麓的卡格费尔城。他的父亲保丘·彼得科夫是一个进步的人民教师。母亲依万卡·斯塔伊科娃是个贤慧的女子,能唱四百多首保加利亚民歌。波特夫的父母热爱知识,关心人民的疾苦。波特夫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
波特夫在十五岁时,就被他的父亲送到俄国学习去了。他在敖德萨中学读书,并且同当地有革命思想的人建立了联系。因此,遭到了当时住在敖德萨的保加利亚贵族和沙皇地方当局的迫害,中途辍学离开俄国。
俄国的革命民主主义者赫尔岑、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人的著作,波特夫亲自观察和体验到的保加利亚人民所遭受的民族压迫和封建剥削的双重痛苦,奠定了波特夫的革命思想。
一八六八年春,波特夫回到故乡,接替了父亲的工作,恢复了同保加利亚人民的联系。他开始在青年中层开了广泛的革命宣传活动,组织青年们学习射击和制造子蝉,为将来的武装斗争作准备。
在一次“基里尔和麦托迪节”①的纪念会上,①“基里尔和麦托迪节”在五月二十四日,是保加利亚的人民文化,教育和斯拉夫文学节。基里尔和麦托迪是创制斯拉夫字母的两个斯拉夫兄弟。许多官方人士讲过话以后,波特夫忽然站出来向羣众讲话。他痛斥了官方人士愚弄人民的演讲,并且号召人民为反对土耳其暴改进行斗争。这件事情触怒了土耳其地方当局。他的父亲怕他遭到迫害,于是又送他到俄国去学习。波特夫路过罗马尼亚时,结识了许多保加利亚流亡者,并且在那里发现他可以为人民的事业献身,于是就留了下来。他在罗马尼亚做过印刷工人、教师和革命刊物的工作人员,并且同流亡的保加利亚爱国者在二起从事革命活动。流亡国外的艰苦生活,丝毫没有动摇他为人民服务的决心。
波特夫在罗马尼亚积极从事出版革命刊物的工作。一八七一年他开始出版《保加利亚流亡者的话报》,他在报头上写了“真理是神圣的,自由是可贵的”两句话,以表示报纸的使命。他在这个报纸上发表了许多诗歌和政论。后来,他又创办了《闹钟报》(一八七三年)和《旗帜报》(一八七四年)。他所创办的报纸都成了保加利亚民族解放斗争的旗帜,在侨民中以至在国内都留下了巨大的影响。
波特夫不仅在思想战线上坚持不懈地进行斗争,而且还亲自参加实际的革命活动。他在团结流亡的保加利亚爱国者、招募和派遣起义队伍等工作中,都显示了他的组织和领导才能。他参加了保加利亚中央革命委员会。在一八七三年保加利亚的革命领袖瓦西尔·列夫斯基被土耳其奴役者杀害了以后,波特夫就成了保加利亚民族解放运动的领导者。
一八七六年,在保加利亚爆发了光荣的反土耳其奴役的四月起义。波特夫决定立刻回国参加起义,在同年五月十九日(旧历),人数众多的起义队伍横渡多瑙河到了保加利亚这岸的科兹洛杜伊村。这一天是保加利亚历史上最光荣的日子之一。正当队伍向着巴尔干山挺进时,波特夫不幸在沃拉峯附近被土耳其的子弹击倒,结束了他的短暂而光辉的一生。
***
波特夫是为保加利亚的民族解放事业而牺牲的。他的战斗的一生为保加利亚人民留下了光辉而崇高的榜样,永远受到保加利亚人民的尊敬和纪念。每年六月二日(旧历五月十九日),保加利亚青年都组织爬山队到波特夫起义队伍殉难的地方——沃拉峯去悼念波特夫,六月二日这一天已经成为保加利亚人民纪念为祖国的自由而倒下的先烈们的日子。几乎波特夫所有的诗都被谱成了歌曲,在人民中广泛流传。多少工厂、农庄、学校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在反抗德国法西斯的战争中鼓舞并且号召人民进行武装斗争的秘密电台就是以“赫利斯托·波特夫”为名的。直到今天,索非亚电台的呼号还是“赫里斯托·波特夫”。
波特夫是在二十八岁时牺牲的。他留给后人的诗歌只有二十首。但这些诗却是保加利亚文学中最宝贵的财产。他的生平和他的作品永远是鼓舞保加利亚人民为争取祖国的独立、自由和美好未来而斗争的伟大力量。有多少反法西斯战士和游击队员唱着波特夫的诗歌而从容就义啊!
在争取自由的战斗里倒下的人,
永生不死:大地、天空、猛兽、自然
都要为他哀悼,
歌手们也要唱歌赞颂他。
这四行诗成了波特夫的誓词和他留给后人的战斗号召。
***
波特夫是人民革命的热情捍卫者。他坚决反对当时的庸俗进化论者的“土耳其政权会给保加利亚人民以政治权力”、“科学和文化可以使保加利亚人民得到解放”的骗人理论,并且写了《爱国者》一诗来讽刺、抨击他们。他认为人民革命是各民族的“凯旋门”,是保证取得“人类的完全和绝对的自由”的唯一手段·波特夫是当时保加利亚人民中最革命的一部分——不断无产阶级化的小资产阶级和革命的农民——的代言人。从思想观点上说,他是一个革命民主主义者和空想社会主义者。他的伟大在于他能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比诺他的同时代的人看得更远,并且指出了人民必须走的道路。他的许多政论,即使现在读起来还会给人以清新隽永的戚觉,充满着现实的气息。因此,他不只是一个革命的民主主义者,而且是保加利亚的社会主义思想的先驱。
波特夫热爱并且忠实于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他相信人民的力量和人民的光明未来,并且努力学习人民的智慧和创造精神。他在一八七一年写的长诗《离别》中,表达了他对人民解放事业的无限忠诚和无比决:
……………………
队伍出发了,开走了,
路途是可怕的,但是光荣的:
我可能年轻轻的牺牲……
可是……只有这个褒奖就够了——
有一天人民说:
这个苦命人为了真理,
为了真理也为了自由而死去……
波特夫极其关心革命队伍的团结。在《升起了一片乌云》一诗中,他以极端沉痛的心情描绘了两个争夺革命领导权的起义队长的悲惨下场,用以教育人民:没有革命队伍的团结,就没有革命的胜利。
波特夫是个爱国者,但是他反对任何形式的沙文主义。他不希望保加利亚得到任何以牺牲别国人民为代价的幸福,坚决反对压迫别国人民。他曾经为起义者明确规定:对一般土耳其居民不得“侵犯他们的人格、财产和生命”。
波特夫的爱国主义是同国际主义结合在一起的。他尊重一切人民的生存和独立发展的权力。他认为消灭那些在人民之间制造仇视、在社会上制造不平和贫困的剥削阶级和它们的政府是可能的,他还把保加利亚人民的最后解放同各国人民的解放紧密地联系起来。他曾经写过:“只有各民族间的有理智的兄弟同盟才能消灭人类的苦难、贫困和寄生虫,只有这个同盟才能创造地球上的真理、自由、友爱、平等和幸福。”
几乎没有一个当时的人民反抗暴政和奴役的斗争没有得到波特夫的热烈欢迎和支持。一八七一年,波特夫为了表示他同巴黎公社的弟兄们的团结一致,写了《保加利亚公社的信条》,表达了他的社会主义理想。
波特夫具有深谋远虑的头脑、巨大的感情力量和坚强的意志。他的个性是和谐地发展着的:思想明确、力量充沛和深刻的洞察力是同巨大而丰富的想象力结合在一起的:这些质量是在他的伟大的理想和对人民的无限热爱的影响下培养成的。被特夫的这些品质又给了在他以后的革命者以巨大的影响。
波特夫的创作活动是同他的革命活动分不开的。他的诗歌、政论、讽刺小品和随笔,以无限的热情和力量表达了他的革命思想。为了使人民更容易接受革命的道理,他广泛运用了民歌的形式。牠的长诗《离别》和《海杜特》就是用民歌的形式写的,读起来永远感到亲切动人。此外,他还创造性地运用了为人民喜闻乐见的表现形式,如谜语、格言、谚语、解梦录等来讽刺人民的敌人。他的诗歌不但充满了战斗精神和热情,而且在艺术形象上也是极其出色的,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达到了高度的完整和统一。他的造诣把保加利亚的文学提到了新的水平。直到现在,他的诗歌在保加利亚文学上还是最高的成就。他的诗歌已经被译成几十种文字,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一颗光彩夺目的珍珠。
波特夫为建立新的、革命的和现实主义的文艺而进行了顽强的斗争。他认为文艺应当为人民的利益、为人民争取美好的生活服务。他说:“科学、文学和艺术必须具有宣传的性质,必须适应人民的生活、渴望和要求。”他反对“为科学而科学”“为艺术而艺术”的理论。他维护那种帮助人民争取自由和社会权利、丰富人民的知识的文学。
波特夫最大的感召力量在于他的言行完全一致,文学活动和革命实践的完全一致。他用实际行动实现了把自己的宝贵生命献给祖国的解放事业的伟大理想。
波特夫和其它保加利亚革命烈士们的理想实现了。勤劳勇敢、富有革命传统的保加利亚人民在保加利亚共产党的领导下,已经建立了人民共和国,现在正满怀信心地为在三四年内完成第三个五年计划而斗争。波特夫的英雄形象和不朽的诗篇又成了动员和鼓舞保加利亚人民建成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的伟大力量。
杨燕杰
一九五九年五月
诗集
哀歌
告诉我,告诉我,可怜的人民,
是谁让你在这奴隶的摇篮里沉睡?
是那个过去把救世主残忍地
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人,
还是那个多年来一直在对你歌唱:
“忍耐就能拯救自己灵魂”的人?!
是他呢,还是他的代理人,
洛约拉①的儿子、犹大②的弟兄,
真正的叛徒、
预告穷人新的疾苦的人、
更加胡作妄为的土耳其逃兵,
出卖了兄弟,杀死了父亲的人!
是他吗?——告诉我。人民不作声!
镣铐发出沙哑的可怕的声音,
从镣铐声中听不到争取自由的呼声:
人民紧皱双眉,用头指向
那乌合之众——一羣畜生,
穿着长袍,配着花缨,一羣长着眼睛的盲人。
人民指着,汗从血染的额头
流到墓碑上;
十字架插在活的躯体里,
铁锈腐蚀着烂骨,
巨蛇吞噬了人民的生命,
本国和外国的客人也在吞噬!
可怜的奴隶忍耐着,
我们不知羞耻、毫无怨言地混着日子,
从我们的脖子套上枷锁那时起,
从人民带上录铐那时起,
我们就数着日子,信任着这羣畜生,
等待着自由的来临!
*这首诗强烈地表现了诗人对统治阶级、对宗教的痛恨。一八七○年初次发表在《自由报》上。
①洛约拉·依格纳提(1491—1556),西班牙人,耶稣会的创立人,十六世纪反对宗教改革的天主教反动派主要活动者之一。
②出卖耶稣的叛徒。
瓦西尔.列夫斯基的绞刑
啊,我的母亲,亲爱的祖国,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凄惨,这么可怜?
你这乌鸦,可恶的鸟,
又是在谁的坟墓上这样嘎嘎哀叫?
唉,我知道,知道——母亲,
你哭,因为你是不幸的奴仆,
因为你神圣的呼声,母亲,
是无援的呼声,是沙漠里的呼声。
哭吧!我看见:在索非亚城近郊,
高耸着一座黑色的绞架,
是你的一个儿子,保加利亚啊,
沉重地吊在绞架上。
乌鸦嘎嘎地叫,象在报丧,
恶狗和羣狼在田野里狂嚎,
老人们虔诚地祈告上帝,
妇人们哭泣;孩子们号叫。
冬日唱着丑恶的歌谣,
狂风在旷野中追逐着荆棘,
严寒、冰冻和绝望的哭号,
把悲怆塞满了你的胸腔。
*瓦西尔.列夫斯基是一八七三年被叛徒出卖而牺牲的保加利亚反土耳其民族解放运动的著名领袖、保加利亚革命秘密委员会的天才组织者。波特夫这首悼念他的诗,是保加利亚文学中最好的一首挽歌。一八七六年发表于《日历报》上。
圣乔治节
“去吃青草吧,
你们这些爱和平的人民!
为什么要给畜生以自由?
它们只该被屠宰和剪毛……”
——普希金
狂欢吧,人民!年老的、年幼的,
今天都来赞美神明和帝王吧!
今天是圣乔治节。昨天羊羣
跟在牧羊人身后咩咩叫,
这个无忧无虑、呆头呆脑的皇帝,
象世上所有的皇帝,
手执漂亮的羊鞭,
带着聪明的牧羊狗——
不带钱包、不收俸禄、忠心耿耿的部长大人——
带领着羊羣,
这个皇帝一看见牠们,
就说:
“真值得羡慕,这些羊比我的人民活得还幸福!”
羊羣朝前走,还带着一些小羔羊,
朝前走,因为路途崎岖而筋疲力尽,
为了圣乔治——神明的强盗,
所有的羊都要年纪轻轻地在刀下卧倒……
难道愚蠢笨拙、没有生灵、腐烂了的死人,
还需要祭品?是牧羊人需要,
是饥饿的喉头、喝醉了的神甫需要,
人民啊,就象皇帝
为了自己荒淫无度的妃后,
为了压榨掠夺你们的人需要你们一样!
而你们却为他们流汗流血,
甚至于在挨打的时候还跳舞!
看哪!——今天,穷人和阔佬
都在那里喝得烂醉如泥——
他们同神甫一道歌唱,赞颂神明和帝王……
狂欢吧,人民!羊就是这样跟在带狗的牧羊人身后,
咩叫着朝前走。
*这是一首讽刺诗,借圣乔治节(祭祀死人的日子)为题,揭露社会的压迫和剥削现象,讽刺人民的忠顺。一八七三年初次发表在《闹钟报》上。
致母亲
是你吗:妈妈,这末凄切地歌唱,
是你吗,把我咒骂了三年,
因为我当了不幸的流浪汉,
遭遇到种种内心所憎恨的事情?
是我浪荡光了父亲的产业,
还是我打得你遍体鳞伤,
才使我的青春,娘啊,
千创百孔,枯萎和焦黄?!
亲爱的同伴们看我很快活,
因为我同他们一起欢乐,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我已经衰老,
我的青春已经遭严霜摧残!
他们哪里会知道?
我没有朋友可以向他把心里的话倾吐;
告诉他我爱的是谁,我信仰什么——
我的梦幻和思想——这使我烦恼的一切。
除了你,我的母亲,我再也没有别人,
你是我的爱情和信念;
可是我的心已经焚尽:
我已经不象过去那样爱您。
妈妈,我过去多么向往,
我们两人能一齐看见幸福和荣光:
我曾经感到有力量——我曾经充满了希望!
但是请你准备把这一切希望埋葬!
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只剩下可怜的一个人:
让我投入你温馨的怀抱,
让我这年青的心灵,这空虚的魂魄,
向可怜的你哭诉……
亲爱的父兄姐妹啊,
我要诚挚地把你们拥抱,
然后让我的血管僵硬,
然后让我在坟墓中腐烂!
*这首诗是波特夫的早期作品之一,是诗人的第一首名诗,写于敖德萨。他当时不但受到艰苦生活的压迫,而且受到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的痛苦,于是就以悲痛的心情向母亲倾诉自己的衷肠,希望得到一些慰借。一八六七年初次发表在伊斯坦布尔出版的《盖伊达报》上。
致兄弟
沉痛啊,兄弟
生活在这些不明事理的蠢人中间:
我的灵魂在烈火中衰老,
我的心在痛楚中煎熬。
我热爱亲爱的祖国,
我严守它的嘱托;
可是我自己啊,兄弟,
却因憎恨这些蠢人而不知所措。
暗淡的梦幻,澎湃的思潮,
撕裂了年青的心灵;
啊,谁的手
会抚慰我这颗受苦的心灵?
没有人,没有人!
这颗心不知欢乐,不知自由;
只会用狂烈的跳动,
来响应人民的哭号!
兄弟啊,我时常伏倒在
人民悲惨的坟墓上哭泣;
可是告诉我:在这可恶的、死寂的世界上
还有什么可以让我尊重?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对真诚崇高的召唤没有反应,
对于上帝的召唤——人民的哭号
却也无动于衷!
*在革命解放运动之初,波特夫被革命解放的思想所吸引,感到万分兴奋激动,但是看到大部分保加利亚流亡者还没有觉悟到组织起来进行解放斗争的必要,深为痛心,便写了这首诗,向能了解他的伙伴嘲讽抨击那些昏庸的、对被奴役的祖国无动于衷的人们。一八六八年初次发表于布拉依拉出版的《多瑙河黎明报》上。
给她
你问我,为什么
黑夜来到你的家,
我怎样跳越篱笆,
我想偷什么。
我不象你的丈夫那样老,
在夜间什么都看不到:
我有一个好伙伴,
就是我腰中的利刀。
夜黑得伸手不见掌,
我象巨蛇一样钻进来:
我听着,望着——一切都在沉睡,
你也在跟你的丈夫一起熟睡。
我在花园里坐下,
有力的手紧握着利刀:
我说,刀要出鞘了,
它将体现我的愤怒。
我望望屋里,蜡烛在燃烧,
你们在熟睡——我心中充满了
强烈的火焰,愤怒在燃烧,
狂怒将使我窒息。
我两眼盯着蜡烛,
可是没有发觉:
黑夜已消逝,
黎明巳来到。
夜莺在婉转歌唱:
喜悦地迎接黎明;
窗口探出了一个人头
微微一笑。
我立刻就认出这是你,
这时,我才猛然惊醒:
“下次再说”,我向夜莺说,
接着就又跳越篱笆。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漆黑的夜里,
在这可怕的时刻走来:
我们两人中间一个将要死去——
不是你的丈夫,就是我!
*这首诗当时只在一八七五年波特夫编选的《诗和歌》集子中发表过一次。
在酒店中
痛苦啊!痛苦啊!把酒拿来吧!
但愿我喝得醉醺醺,
好忘掉你们这些
连耻辱和荣誉都分不清的蠢货!
让我忘掉自己的故乡、
父亲留下的可爱的家园
和那些把自由和战斗精神
遗留给我们的人!
让我忘掉自己贫困的宗族、
父亲的坟墓、母亲的哭声,——
和那些用高尚的方法
把最后一口面包夺去的人,——
他们抢劫饥饿的人民:
卑鄙的财主抢劫人民,
贪婪的商人抢劫黄金,
神甫用向上帝作礼拜来欺骗人!
你们抢劫人民吧,混账的家伙!
你们抢劫人民吧!有谁来干涉你们?
人民不会很快站起来:
因为我们全都是人手一杯酒!
我们喝酒,我们唱那些热血奔腾的歌曲,
我们向暴君呲牙咧嘴;
酒店对我们来说太小——
我们高叫:“上巴尔干山去!”①
我们高叫着,可是一旦从酒醉中醒来,
就忘掉了自己的话和誓言,
在人民神圣的牺牲者面前,
无动于衷,满面笑容!
暴君在胡作妄为,
玷污我们的家园:
杀戮、绞死、毒打、辱骂、
处罚被奴役的人民!
啊,斟满酒吧!我还要喝!——
好让我的灵魂感到轻松,
好扼杀我清醒的理智,
好让我的男子汉的手变得松软!
不管敌人怎么样,我还是要喝酒,
不管你们,爱国者怎么样,我还是要喝酒!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亲可爱的东西,
而你们……你们全是傻瓜!
*波特大在罗马尼亚流亡时,看到很多爱国志士非常怀念祖国和人民,但只在口头上空谈,并不进行实际工作。他对这种情观感到愤慨,并且为此苦恼,于是就写了这首诗表达他当时的心情。一八七三年初次发表在《独立报》上。
①指去参加人民反土耳其奴役的斗争。
爱国者
他是一个爱国者——把灵魂都献给了
科学和自由;
但那不是自己的灵魂,兄弟们,
而是人民的灵魂!
他对大家行善,
你要知道:这只是为了金钱,
他是个人——怎么办呢?
于是连自己的灵魂也出卖了。
他还是一个很好的基督徒:
从不忘记作礼拜;
可是他只是因为这个才去教堂,
因为教堂是个大买卖!
他对大家行善,
你要知道,这只是为了钱,
他是个人——怎么办呢?
于是连自己的老婆也典押了。
他还是一个善心的人:
从不抛弃穷苦汉:
但是,兄弟们,不是他在养活你们,
而是你们用自己的劳动养活了他!
他对大家行善,
你要知道,这只是为了钱,
他是个人——怎么办呢?
于是连自己的肉也吃光了。
*这首诗讽刺了当时自称“爱国者”的保加利亚财主的丑恶面貌和他们唯利是图,欺骗人民的勾当。一八七三年初次发表在《闹钟报》上。
流浪汉
快吧,流浪汉,快走,
早一点赶到家园;
你家门外在跳霍罗舞①,
你将从跳舞的人羣中穿过。
孩子、大妈和姑娘
都会向你说:“欢迎你回来!”
少女们——唱完了结婚赞歌后,
正在兴高采烈地做游戏。
别人夺去了你过去的情人,
没有关系!
你还能找到别的姑娘:
上帝不是铁石心肠。
老母亲将走出来,
温存地迎接儿子,
她将哭着喊着说:
“我到底等到了儿子从国外回来!”
她将拥抱你健壮的身躯,
而你也将紧搂她那残弱的身体;
你会听见母亲述说忧伤,
你会听见她那淳朴的话语。
你听着,可是先别哭,
你第一个情人和别人订了婚,
另一个消息还等着你——
是关于亲爱的父亲和兄弟!
土耳其人杀死了你的父亲,
你的两个兄弟都被投入了狱中,
在黑暗的牢房里
中毒死去。
可是这也没有什么!只要你还活着,
不久就会当父亲,——
上帝是善良慈悲的,
你一定要生子繁族。
看,你哭了!唉,象个女人!
女人生来就会哭——
女人和苦命人:
你呢,既不裸体,又没有饿肚。
你只要向穿着道袍的神甫说:
“请上帝饶恕”,
然后再请客人大吃大喝,
你就还会跟过去一样!
娶个美貌的女郎,
或是找个有钱的丑婆娘;
生它一羣儿女,
用穷人的血汗把他们喂养。
蠢人就是这样,
希望度过美好的一生,
而从来也不问问自己,
是人呢,还是畜生!
*这首诗讽刺自私的,目光短浅的人。一八七二年初次发表在《自由报》上。
①保加利亚民间舞蹈,跳时拉成一个大圆圈。
为什么我不是……?
为什么我不是个诗人,
象皮舒尔卡①一样的诗人?
唉,我也为祖母的纺锤
写它一首赞歌!
为什么我不是个诗人,
象萨普诺夫第三②一样!
为主教的骏马
热情地讴歌!
但是我为什么不是弗拉迪堪③,
写出奇妙的剧本——
写青蛙,写老鼠,
写牠们同拉旦皇帝的战斗?
为什么我不是沃伊尼科夫④,
一个著名的多产作家,
编撰对我们开国皇帝的
一大堆祈祷?
为什么我不是波尔利切夫⑤,
翻译伊利亚特⑥,
为了这样的译文,
让我挨打?
为什么我不是斯拉维科夫,
哭着唱着说:
“我不想唱,我不想笑,
从今天起我就开始学羊叫”?⑦
为什么我不是伐佐夫⑧,
歌颂自己的“信念”说:
狼将要变成绵羊,
歌手也要变得跟绵羊一样?!
*这首诗嘲笑某些作家,在人民受奴役和压迫的时候,还在高唱天真的无忧无虑的歌。在这些作家中,伐佐夫和斯拉维科夫是人民的作家,但是在他们的作品中也有非革命的情调。一八七三年初次发表在《闹钟报》上。
①皮舒尔卡(1823—1873),曾经在洛姆市当教员,创立了读书室和戏院;出版了几本毫无才华的诗集。
②萨普诺夫曾编辑一种报纸,企图“向人民介绍正面的科学,我们完全有权利说,这是有益的科学”。
③是两个平庸的剧本的作者。
④沃伊尼科夫(1833—1877),保加利亚剧作的创始者,也写诗。
⑤波尔利切夫(1830—1892),曾当教员,不懂保加利亚文学语言却翻译了《伊利亚特》。
⑥古希腊诗人荷马的史诗。
⑦波特夫嘲笑斯拉维科夫的哀歌《我不欲歌》。
⑧伐佐夫一八七二年在《期刊》中发表了《我的信念》,诗中表露了等待改良的情绪。
信
——给圣特尔诺夫斯基
神圣的教主啊!人民的神甫!
今天我唱着赞颂你的光荣的赞歌,
我还说,神甫,
你不该当教主——而该当国王。
可是作为一个信教的人,
我想知道——我们两个都该知道,
我们的牧师是在哪里受的洗礼——
是在教堂里呢,还是在土耳其澡堂里?
因为,神甫,村子里的人们都在议论,
说你到艾斯基·扎赫拉去的时候,
人们不知道:在澡堂子里,
是给一块木头,还是给一个牧师受了洗礼。
*这首诗讥笑了教士们的懒惰和寄生的生活。一八七三年初次发表在《闹钟报》上。
海杜特
父与子
喂,老爷爷、吹起你的长笛,
让我跟在你身后高声歌唱,
唱那勇士的、海杜特的歌,
唱那赞颂旧日队长的歌——
赞颂勇猛的海杜特恰夫达尔。①
旧日的队长恰夫达尔——
帕特科·斯特拉什尼克的儿子!
让那村中晚会上的
姑娘和小伙子,
让山中的勇士,
让那清凉的酒店里的男子汉都听听
保加利亚女人、勇敢的母亲
过去和现在
生育了什么样的子孙;
我们美丽的祖国大地
过去和现在
又养育了什么样的小伙子!
唉,老爷爷,我已经听腻了
那些爱情的歌,
我要亲自歌唱痛苦,
唱出穷人的痛苦啊,老爷爷,
还要唱自己的忧伤,
自己的忧伤,无穷的愤怒!
我痛苦啊,老爷爷,我悲伤,
你吹吧——不要害怕,——
我有一颗勇士的心,
我有后山人②的清脆的歌喉,
要是谁也不听我的歌,
歌声就会传遍
森林和山谷——
森林会倾听我的歌,
山谷会重复我的歌,
于是我的悲伤就会消逝,
我的悲伤,老爷爷,就会从心中消逝!
要是谁甘愿受苦——
我不是也只好说他一句“好苦”吗?
勇士可不能忍受痛苦——
我过去说过,现在也说:
——我羡慕那敢于
为光荣和志气报仇的人——
那些对好人做好事,
在坏人头上插上一把刀的人。——
我还要高唱这首歌!
1
谁不知道恰夫达尔队长,
谁没听说过他的事迹?
不管是财主,还是吸血鬼,
或者是那土耳其的头目;
不管是山上的牧羊人,
还是可怜的穷苦汉?
恰夫达尔带领过起义大队
整整二十年。
对财主和土耳其人来说,
他是个凶猛的海杜特;
可是对可怜的穷苦人来说,
恰夫达尔队长就是保护人!
就是因为这个,
在斯特朗嘉高地的树林里
和依林—皮林山上的草地上才唱起了颂扬他的歌;
从察里格拉德③到塞尔维亚,
悠扬的长笛和着歌声,
从白海④到多瑙河——
在那鲁麦利亚⑤的田野上……
收割女郎清脆的歌声到处飘扬……
恰夫达尔是独一无二的队长——
是父母的独生子,
在忠诚的起义大队里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从小就撇下了母亲,
不懂事时就离开了父亲,
恰夫达尔没有姐妹,没有兄弟,
也没有什么亲戚——
只有一个舅父吸血鬼
和一个九人组成的勇士队!……
恰夫达尔小家伙还在十二岁时,
他的母亲就让他给别人放羊,
进别人的门,
吃别人的饭;
可是恰夫达尔呆下去了,呆下去了,——
从清早呆到了午间,
恰夫达尔赚到了什么?
他给母亲带来了一件礼物——
就是这些沉痛的抱怨:
“为什么,妈妈,你把我
卖到别村当长工;
让我放羊,
让人们笑话,
还当着我说:
我的父亲是队长,
带领着人数众多的起义军,
威胁着三个土耳其县,
统治着整个巴尔干山,
而我却留在这里——
在这个吸穷人血的人这里!
给他看管私生子;
时时刻刻受申斥,
说我也会变成豺狼样,
不会再成为真人,
说我就会在黑暗的监狱里腐烂,
然后把我缚在卡拉高地的木桩上,
把我的肉一块块撕下……
我的舅父是个可恶的人!
妈妈——我跟你说——他是个可恶的人,
我不愿再留在他那里,
给他看那私生子,
给他放那长满了疥癣的绵羊。
让乌鸦和恶狗吃掉牠们吧!——
我要到爸爸那里去,
到巴尔干山上爸爸那里去;
让爸爸教会我
他所喜欢的工作。”
母亲心中一阵阵难过,心乱如麻——
就象一块块石头打在她心上:
她望着恰夫达尔的两眼,
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
抚摸他那卷曲的头发,
可怜的母亲抽咽,哭泣,
恰夫达尔受惊地望着她,
于是他也跟着眼泪盈眶,
急忙问:
“告诉我,妈妈,你为什么哭?
是他们把父亲抓了去,
抓了去又把他杀死了,
而你,妈妈,留得一人
孤苦伶仃,又饥又渴?……”
母亲拥抱恰夫达尔,
吻了吻他那黑色的眼睛,
叹口气说:
“我为你哭,恰夫达尔,
为你,我可爱的好孩子,
美丽漂亮的孩子;
你是我的独生子,孩子,
独生子,小儿子,
满嘴说些蠢话。——
让你去找你的父亲,成个海杜特,
孩子,母亲将多么难过!
你父亲昨夜归来,
孩子,他问我,你到哪里去了,——
他对我大加申斥,
问我为什么把你,孩子,
送到舅父那里去,
而不把你送到他那里——
让他看看
他有个多么勇敢美丽的小男孩;
让他把你送到远处去,
好好念书,
或者成个海杜特,
在山上到处奔跑。
他叮咛了三百遍,
让我在礼拜天把你送到
海杜特的集合地……
你就要去了,我的儿子恰夫达尔,
母亲独生的好孩子!
你明天就要到他那里去,我要求求老天,
假如你爱你的母亲,
那你,孩子,就哭着要求
不要带你跟着起义大队跑,
而让他把你远远送走,
好好念书——
当你在异乡的时候,
别忘记给你的母亲捎信……”
恰夫达尔高兴得哭了出来,
因为要到父亲那里去,
要在海杜特的集合地
看见那些勇猛的海杜特;
母亲又难过,又心疼,
拥抱着亲爱的孩子,
接着……又抽咽着,哭了起来!……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长诗,诗人本来想描写保加利亚人民反对土耳其奴役的民族解放斗争的全部历史,但是可惜只完成了其中的一部分。这首诗富有民歌风格。一八七一年初次发表在《保加利亚流亡者的话报》上。海杜特是反对土耳其统治者和本国叛徒的保加利亚人,他们最初为了报私仇而进入山中,乘机狙击仇人。到土耳其统治末期,这些人受到民族解放思想的影响,已发展为有民族觉悟和有组织的武装革命队伍,象现代的游击队。
①保加利亚民间流传的著名的海杜特。
②巴尔干山脉后的保加利亚人以善于歌唱着称。
③保加利亚人反过去称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为察里格拉德。
④保加利亚人称爱琴海为白海。
⑤指保加利亚南部平原。
私奔
牧笛在草地上吹响,
在草地上,在树林旁:
年轻美丽的斯托杨娜
挑起白铜水桶走向井旁。
她那讨厌的婶娘,
在花园里尖声叫嚷:
“你疯了吗,我的斯托扬娜,
这末早就去打水?
站住,等我和你一同去。”
说着就跑到她妈妈那里,
说斯托扬娜的坏话,
说她去了林间草地。
老母亲急忙跳到
又高又漂亮的凉台上;
一见血红的军旗,
就唉声叹气,坐下大哭,
她看见军旗飘扬
在勇士中间,在队伍中央,
斯托扬娜的白衣裳
在多伊钦的怀抱里闪闪发光。
当多伊钦看到
他亲爱的情人走来,
就从勇士中一跃而起,
用手指着她说:
“来呀,伙伴们,站起来!
她从那边来了——你们看哪:
这就是我的林中小鸟,
这就是我的未婚妻!”
他满心快活,欢笑着迎往前去,
迎接亲爱的斯托扬娜;
走近她——看到她在微笑,
便朝天放了一枪。
起义大队也一齐开枪,
为庆祝婚礼齐声高唱:
她伸开双臂,
让年轻的多伊钦拥抱她。
她那可怜的妈妈,
看到自己受了欺骗,
又流泪,又毒骂,
一会儿骂女儿,一会几骂多伊钦。
“可怜的女儿,你跟着多伊钦,
不会幸福,不会茁壮,
你会象花一样凋谢——
你会终年起不了床!
但愿你生病,
女儿,生那瘰疬疮,
愿多伊钦逃不出
锁链和牢房!
你爱的这个海杜特
明朝你就见他被刺杀①,
在那儿他会朝着你
和森林中的女妖狞笑!
他已经用甜言蜜语骗走了你的哥哥。
使他成了一个海杜特;
又使你,你这该死的女儿,
离弃了亲爹娘!”
这些诅咒吵醒了
斯托扬娜年迈的父亲;
他惊慌地走出来,
用双手锤着自己的脑袋。
可是一看见多伊钦,
和自己的女儿、亲爱的儿子,
就摸了摸胡子,
向森林高喊:
“森林啊,森林,我亲爱的母亲,
这末多年你一直养育了我,
森林啊,养育了我这年老的勇士、
整队的小伙子和同志,——
森林,你养育这些孩子吧,
只要太阳还在世上照耀;
只要鸟儿还在林中歌唱,
这面军旗就会永远飘扬!”
*这首诗是反映当时的人民如何热爱为正义和自由而斗争的反土耳其战士·一八七一年初次发表在《保加利亚流亡者的话报》上。
①土耳其人在奴役保加利亚时的一种酷刑,用尖木杆把革命者从下部穿到头部。
升起了一片乌云
升起了一片乌云,
从巴尔干山向着树林运行:
是小小的阵雨,
还是可怕的风暴?
唉,我的老爷爷,好难受的天!
牲口几乎拉不动木犁,
你跟在犁后播种,
额上淌汗,泪下如雨!
告诉我,老爷爷,
为什么在这长长的田垅旁哭泣;
是怕乌云呢,
还是因为你年幼的孩子们在受苦难?
告诉我,老爷爷,
我还记得你过去是什么样的好汉;
愿上帝宽恕斯托伊娜大娘,
从前在田里她唱歌,你拉犁,
记得吗?另一次,是在去年:
我路过树林,
你坐在勇士们中间,
象一位长了胡须的老父亲。
你那时是什么样!
而现在却哭泣——这是为什么,老爷爷?
是因为军旗不再飘扬,
还是因为失去了青年的心?
“唉,我的好孩子!为什么要盘问我?
你听听那嘎嘎怪叫的乌鸦……
你不是到村里去吗?
你会知道为什么
我这年老的队长在木犁旁边哭泣!
全村人聚在广场上,
望着我的小伙子们,
我的好孩子!
到那里,你就会看见,
在木杆上、在那粗大的木杆上,
钉着我的小伙子的头颅——
两个起义队伍互相火并了!
两个队长是兄弟,
都是我忠实的后继人;
两人争夺谁来领导
前辈的起义大队!
不和睦的起义大队,
使羣山也显得狭窄!
落得今天头颅高悬在木杆上,
过路的人为他们哭泣。
上帝啊,用雷把我劈碎吧!
狂风啊,把我吹成灰烬吧!
好让我别再看见年幼的孩子
和他们可怜的母亲
围在木杆下狂怒——
向着头颅举起双手,
然后又怎么受苦,
无穿无戴,受尽鞭笞。”
大滴雨点落下来,
鹅鸭乱飞,噪叫:
可怕的狂风暴雨就要咆哮,
可不是小小的雨点了——
人人飞奔,跑向村庄,
老爷爷却不肯解套回村,
——来呀,老爷爷,我们走吧。
“等等。帮个忙吧,让我在这儿死去……”
*这首诗是波特夫针对流亡者之间不和睦和不团结的现象而写的。一八七三年初次发表在《独立报》上。原无题。
哈基·迪米特尔
他还活着,活着!那里,在巴尔干山上,
一个胸前受了重伤的勇士,
一个年轻力壮的勇士,
倒在血泊里,躺着,呻吟着。
他把步枪抛弃在山边,
另一边是折成了两段的军刀,
他的眼睛发花,头在摇摆,
嘴里咒骂着全宇宙!
勇士躺着,可是在天上
停住了的太阳愤怒地烤晒着;
收割的村女在田野里歌唱,
勇士的血更凶地涌流出来!
现在是收割的季节了……女奴隶们,
唱这些悲惨的歌吧!而你,太阳,
也在这奴隶的土地上照耀吧!这位勇士
就要牺牲了……可是我的心啊,你安静下来!
在争取自由的战斗里倒下的人,
永生不死:大地、天空、猛兽、自然,
都要为他哀悼,
歌手们也要唱歌赞颂他……
白天,老鹰为他遮荫,
狼温驯地舐他的伤口;
空中的山鹰,勇敢的鸟,
也象照顾亲兄弟一样,照顾着他!
黄昏来临——月亮上升,
天空渐渐布满繁星,
树林开始微语,晚风轻轻吹拂,——
巴尔干山唱起海杜特的歌!
白衣仙女①温柔而美丽,
开始唱起了歌,——
她们静悄悄地踏过绿色的草地,
向勇士走来,在他身旁坐下。
一个用药草敷住他的伤口,
另一个把冷水洒在他身上,
第三个快捷地吻了他的嘴,——
勇士看着她,——多么可爱,笑容可掬!
“告诉我,好姐姐,卡拉嘉②在哪里?
我忠诚的队伍又在哪里?
告诉我,然后把我的灵魂带走,——
姐姐啊,我要在这里安息!”
仙女们拍拍手,互相拥抱起来,
唱着歌儿飞向天空,——
飞着,唱着,直到天明,
到处寻找卡拉嘉的灵魂……
可是天已经亮了!在巴尔干山上,
勇士躺着,血在流着,
狼还在舐着他那剧痛的伤口,
太阳又在烤晒着——烤晒着!
*这首诗是悼念哈基,迪米特尔的挽歌,诗人以巨大的力量歌颂了这位英雄的壮烈牺牲,告诉当时的革命者:为自由而倒下的人是不会死的。波特夫这一首诗是保加利亚文学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在保加利亚民间广泛流传,对以后的保加利亚人民反对资本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斗争起了很大的鼓舞斗志的作用。一八七三年初次发表在《独立报》上。哈基·迪米特尔(1842—1868),保加利亚起义队伍的一位英雄领袖,一八六八年夏,他和他的战友斯泰方·卡拉嘉从罗马尼亚渡过多瑙河,进入保加利亚,准备发动反土耳其奴役的武装起义,在巴尔干山脉的布兹路嘉山上和土耳其部队作战时,英勇牺牲。
①按古代斯拉犬的民间傅说,仙女们常住在地下、水中、深山或森林里,用歌舞来迷惑年青的牧人、歌手和勇士。
②在迪米特尔阵亡的战斗中,卡拉嘉被俘,后被土耳其人绞死。
离别
(一八六八年)
别哭泣,妈妈,别悲伤,
因为我当了海杜特,
妈妈,当了海杜特、叛乱的人,
留下了你孤苦伶仃,
为头生的儿子伤心!
可是,你咒骂吧,妈妈,不停地咒骂
这恶毒的土耳其流放吧,
它把我们这些年轻人,
放逐到生活艰苦的异乡——
逼我们奔波流浪,
被人唾骂,无倚无靠,举目无亲!
我知道,妈妈,你疼爱我,
怕我在明天横渡
静静的白色多瑙河时,
唉,可能年轻轻的牺牲!
可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是你,妈妈,生下了
这个有勇士的心的我,
妈妈,这颗心不忍看到
土耳其人胡作非为
在我的故乡:
那里是我成长的地方,
是我吸吮第一口乳汁的地方;
在那里,我美丽的爱人
曾抬起乌黑的眼睛,
带着静静的微笑
把目光投入我痛苦的心灵;
在那里,我的父亲和兄弟
为我受尽苦难!……
啊!妈妈——勇士的妈妈啊!
原谅我吧,再见吧!
我已经扛上了枪,
响应人民的召唤,
去反对我的异教敌人。
为了我亲爱的一切,
为了你,为了父亲,为了兄弟——
我将进行不懈的战斗!
以后……就是我的军刀所指引的道路!
妈妈,就是勇士的光荣所指引的道路!
当你听到了,妈妈,
子弹在村子上空呼啸,
小伙子们冲过来时,
你走出去,妈妈,问问他们——
你的儿子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们对你说,
我已经被枪弹击穿而倒下,
那么,妈妈,你也别哭泣,
也别听信人们说,
说我
“原来是个不忠不孝的人”,
妈妈,那时你就回家去,
把这一切
告诉我未成年的弟弟们,
让他们记牢,让他们知道,
他们有过一个哥哥,
可是他们的哥哥倒下了,牺牲了。
因为那苦命的人不愿
在土耳其人面前低头,
不愿看到穷人受苦!
妈妈,让他们记住我,
记住我,然后去寻找:
我那白色的骨肉遍山崖
遍山崖,遍鹰巢,
我那黑色的血迹在土里,
在土里,妈妈,在黑色的土里!
但愿他们能找到我的枪,
我的枪,妈妈,还有我的刀,
好让他们遇到仇人时,
就用子弹来欢迎,
就用军刀来拥抱……
如果,妈妈,你因为难过
不能这样做,
那就当姑娘们
聚集在我们屋前跳霍罗舞时,
当我的伙伴们
和我的爱人带着女友们走来时,
妈妈,你走出去,
领着我那些未成年的弟弟,
倾听歌唱我的那支勇士的歌——
我是为什么倒下,怎么牺牲的,
临死前又向我的队伍
说了些什么。
看欢乐的霍罗舞,妈妈,
会使你心碎,
当你的目光
遇到我那美丽的爱人的目光时,
我所疼爱的两颗心
将深深为我叹息——
妈妈,她的心,还有你的心!
你们俩都会落泪,
泪珠洒在年轻和年老的胸前……
可是这件事弟弟们会看见,
妈妈,等他们长大时,
也会跟哥哥一样——
强烈地爱,强烈地恨。
如果,妈妈,我的妈妈,
我活着,结结实实的,回到了村里,
生气勃勃的,手执军旗,
旗下是一条条好汉,
他们穿着军装更显得英俊,
额上缀着金狮子帽徽,
肩上扛着镂花枪,
腰中佩着蛇形剑,
啊,那时,我勇敢的母亲啊!
啊,我美丽的爱人啊!
从园中采集鲜花吧,
掐下常春藤和天竺葵,
编成花环和花束,
戴在我们的枪上和头上!
那时你,妈妈,拿着花环和花束,
来到我身旁,
来吧,妈妈,拥抱我吧,
亲吻我这美丽的前额吧——
额上印着两个字:
自由或者是勇敢的死!
我会把爱人拥抱,
用我血染的手搂住她的双肩,
让她倾听我这颗勇士的心
怎样跳动,怎样翻腾,
我用吻来止住她的哭泣,
我用嘴来吮去她的泪水。
可是,这时……妈妈,别了!
你,爱人,也别忘记我!
队伍出发了,开走了,
路途是可怕的,但是光荣的:
我可能年轻轻的牺牲……
可是……只有这个褒奖就够了——
有一天人民说:
有个苦命人为了真理,
为了真理也为了自由而死去……
*一八六八年,波特夫准备和热留的起义大队一起从罗马尼亚渡过多瑙河回国,进行武装起义,但是没有成功。这首诗是根据自己那时的心情写成的,反映了当年保加利亚流亡者的革命热情和对胜利、失败的认识。这首诗也说明了当时他们已不仅是自发的海杜特,而且是有觉悟有组织的起义者。诗的写法近乎民歌。一八七一年初次发表在《保加利亚流亡者的话报》上。
给我的第一个恋人
抛掉这首爱情的歌吧,
不要再往我心中灌注毒药——
我还年轻,可是已经忘记了青春,
就是还记得,我也不再去寻找
我会经痛恨过
而且在你面前唾弃过的事情。
忘掉那过去的时刻吧,
我曾为了你迷人的青睐和叹息而哭泣:
那时我是奴隶——拖着枷锁,
为了你的一个微笑,
我疯狂地卑视全世界,
让自己的感情在泥泞中受蹂躏!
忘掉那些疯疯癫癫的事情吧,
在我胸中,爱情巳不再照耀,
你再也不能唤醒它,
那里,已被深深的悲痛占据,
那里,一切都被创伤复盖了。
痛苦的心被愤恨所包围!
你有美妙的歌喉——你年轻,
可是你听见森林怎样在歌唱吗?
你听见穷人们怎样在哭号吗?——
我的灵魂渴望着这个声音,
我的受伤的心向往着那里,
那里!——那个洒满鲜血的地方!
啊,抛去这些毒害人的字眼!
你听听森林和树丛怎样呻吟,
听听千年的大风暴怎样吼啸,
听听怎样一句句地诉说——
那旧日的故事
和新的痛苦的歌!
你也唱这样的歌吧,
姑娘,给我唱唱痛苦的歌,
唱唱兄弟怎样出卖亲兄弟,
唱唱青春和精力怎样耗光,
孤苦伶仃的寡妇怎样哭泣,
无家可归的孩儿怎样受苦!
唱吧,或者沉默——走开!
我的心已经跳动,——它将飞腾,
它要飞,亲爱的姑娘——清醒一下!——飞向那方:
那个大地被可怕的、凶恶的叫喊
和临死的哀歌
所震撼轰鸣的地方……
那里……那里风暴折断着树枝,
军刀把枝条编成花环;
可怕的山谷咧着大嘴,
子弹在山谷中嗖嗖飞过,
那儿死亡是亲切的微笑,
冰冷的坟墓是甜蜜的憇息!
啊,哪一个歌喉能为我高唱和唤起
这些歌曲和这个微笑?——
让我举起血泪的酒祝愿战斗,
爱情在它面前也哑口无言,
于是那时我自己就会高歌——
我所热恋和怀念的一切……
*这首诗是写给波特夫故乡的女教师舒舒列娃,还是写给别人的,现在还未查出。一八七一年初次发表在《保加利亚流亡者的话报》上。
分担
我和你在感情上是兄弟,
我们还怀着同样的思想,
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
我和你不会为任何事情而后悔。
我们做得是好是坏,
我们的后代将会断定,
而现在——让我们手牵手,
以真更坚定的步伐前进!
异国的苦难和贫困
曾经是我们生活中的伴侣,
这一切我们都象亲兄弟一样地分担了,
而且今后我们还将分担……
我们将要分担人们的责备,
我们将要承受蠢货们的讥笑;
我们将要承受,但是我们不会
在任何人世间的痛苦下呻吟。
我们不会在
欲望和庸俗的偶象面前低头:
我们已经用自己哀伤的两张竖琴
奏出了我们的心愿。
现在让我们怀着感情和思想前进,
我们要分担最后的苦痛:
让我们履行自己的誓言——
冒着死亡,兄弟,冒着死亡前进!
*这首诗是写给卡拉维洛夫的。卡拉维洛夫(1837—1879),保加利亚作家,政论家,一八七三年以前曾经积极参加并且领导过保加利亚的民族解放运动。当时诗人和卡拉维洛犬曾经共同度过几年艰苦的革命流亡生涯。卡拉维洛夫后来脱离了革命,保泰夫也因此把这首诗的副题“给卡拉维洛夫”删去。一八七○年初次发表在两人共同编辑的《自由报》上。
斗争
青春在悲哀和困苦中度过,
热血在血管中愤怒地奔流,
目光昏暗,头脑不能辨认:
迎面来临的是善还是恶……
心中充塞着沉痛的回忆,
可恶的记忆经常使它们反复出现!
胸中已经没有爱情,没有丝毫信念,
也没有任何希望——
能把明理的人从僵死的梦中唤醒!
头脑清醒的人在这里被认为是疯子·
愚蠢的人到处被人尊敬:
“因为他富有”,人们说,
而不问,他曾经活活烧死过多少老百姓,
他曾经抢劫过多少穷人。
还在神龛面前用祈祷、誓言、谎话,
欺骗上帝。
而神甫、教堂却忠心耿耿
为这位社会的受难者服务;
粗野的教师向他俯首,
和编报的一起卖弄聪明,
说什么智慧的开端是对上帝的畏惧……
这就是俗语说的,
披着羊皮的狼羣,
这是替神圣的谎言打下基础,
把人的头脑永远束缚在沉重的枷锁中!
所罗门,这个荒淫无耻的暴君,
早已和他在圣人中间的格言一起,
被送进了天堂,
他曾经在蠢人中间说过的蠢话,
至今却仍传流在人间——
“要畏惧上帝,要尊敬皇帝!”
神圣的蠢话!多少世纪来
理智和良心一直在同它搏斗;
斗士在悲痛和困苦中死去,
可是你说说,除此之外他们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习惯于佩戴枷锁,
直到今天还崇敬残暴和罪恶;
还亲吻沉重的铁手,
还听信撒谎的嘴说:
挨打的时候要哑口无言,祈求上帝,
让野兽来剥你的皮,
让毒蛇来吮你的血,
你只要相信上帝,并且祈祷:
“上帝啊,饶恕我吧——我是有罪的。”
说吧,求吧,深深地相信吧——
上帝不会惩罚它憎恨的人……
世界就是这样!
谎言和奴役统治着这可诅咒的大地!
就象画了押似地,
从一代到一代,日日夜夜——永远这样度过!
在这血腥的、罪恶的王国,
卑鄙淫乱和充满泪水的王国,
到处是悲痛——无穷无尽的恶毒!——的王国里,
斗争已挺沸腾了,
它以迅速的步伐,
走向自己神圣的结局……
我们就要高呼:“面包或者是枪弹!”
*这首诗反映了诗人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斗争的信念。一八七一年初次发表在《保加利亚流亡者的话报》上。
我的祈祷
“我们大慈大悲的上帝……”
啊,我的上帝,公正的上帝,
不是在天上的那个你,
而是同我在一起的,上帝,——
在我的心里和灵魂里的那个你……
不是神甫和牧师
向他磕头作揖,
东正教的畜生们
为他燃点蜡烛的那个你;
不是用泥土
揑成男人和女人,
而让人做
大地上的奴隶的那个你;
不是给
皇帝、教皇、主教涂抹圣油,
而让我的穷苦的弟兄们
处在奴隶地位的那个你;
不是教诲奴隶
忍耐和新祷,
用空洞的希望来喂养他
直到他进了坟墓的那个你;
不是那个你,
骗子和无耻的暴君的上帝,
不是那个你,
蠢货和人类死敌的偶象!
而是你,理智的上帝,
奴隶的保护者,
人民不久就要
庆祝你诞生的日子!
啊,上帝,鼓舞每一个人
热爱自由呢——
让每个人用一切可能的办法
去同人民的死敌战斗吧。
请你使我的手更加有力,
好让我在奴隶起义的时候,
在斗争的行列里
找到自己的坟墓!
不要让我这颗火热的心
在异国变凉,
不要让我的声音无声无息地逝去,
象在沙漠里一样!……
*这首诗将假的上帝和真的上帝作了对比,表现了诗人对真理和自由的渴望和热爱,表现了对反动统治势力和愚弄人民的宗教的强烈的仇恨,以及诗人对革命的决心。这首诗和《哈基·迪米特尔》一样,广泛流传在见闻,对教育和动员人员起很大的作用。
赫里斯托·波特夫是一面越来越高地飘扬在新的、民主的保加利亚上空的旗帜
始终不渝的民主共和主义者,政治的和宗教的黑暗反动势力和凶狠的沙文主义的不屈不挠的敌人,争取同伟大的俄罗斯人民缔结永恒的友谊、建立南方斯拉夫联邦和巴尔干各国人民以及其它一切爱好自由的人民间的兄弟合作的热情战士,为人民解放和民族独立而斗争的天才诗人赫里斯托·波特夫,是上世纪保加利亚民族解放运动中最有才华和最有远见的领袖。
但是以赫里斯托·波特夫和更早期以瓦西尔·列夫斯基、柳宾·卡拉维洛夫和格奥尔基·班科夫斯基①为代表的人民民主和共和的方针,由于以科堡②王朝为首的大资产阶级和掠夺集团所执行的反人民政策而没有实现,这个王朝在保加利亚解放③后就在保加利亚的社会政治和国家生活中取得了领导地位,并且将我国导入了两次巨大的民族灾难,而在一九四四年又使保加利亚面临更加可怕的第三次灾难。
赫里斯托·波特夫和我国复兴时期人士的民主共和事业,已经由我国人民的各种政治、社会、经济和文化团体所代表的整个人民继承了下来,这个事业在一九四四年九月九日祖国阵线的胜利和祖国阵钱政府目前所实行的对外对内政策中获得了胜利。
我国伟大的民族英雄、革命者和诗人赫里斯托。波特夫现在也还是保加利亚人民、保加利亚青年和保加利亚的人民学生界的最崇高的榜样。在今天争取民主、人民共和国和民族独立,争取我们民族的进步和繁荣的斗争中,赫坚斯托·波特夫是一面越来越高地飘扬在新的、民主的保加利亚上空的旗帜。
让我们象赫里斯托·波特夫那样无限地热爱我们的人民吧!
让我们象赫里斯托·波特夫那样无限忠诚地、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吧!
让我们象赫里斯托·波特夫那样大无畏地同人民的敌人进行斗争吧!
永恒的光荣归于到现在为止在保加利亚还是无与伦比的、并且将继续永远活在保加利亚一切男女爱国者心灵中的伟大的赫里斯托·波特夫!
季米特洛夫
*本文发表于于一九四六年六月三日保加利亚共产党机关报《工人事业报》。
①都是领导保加利亚人民进行自由斗争的民主主义的革命者。并见本书正文第七页及第七十页的注释。
②科堡是德国城市名,是一八八七年即位的保加利亚王公费迪南德一世退位后经常居住的地方。此处指费迪南德王朝。
③指一八七七至一八七八年保加利亚从土耳其异族奴役下获得的解放。 |
罗马尼亚民歌四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罗马尼亚民歌四首
橡树叶儿摇不停
橡树叶儿摇不停,
咱们为啥怕宪兵?
宪兵不是钢鉄人。
只要我摇—摇头,
挥舞我手上的刀,
谁都会心惊肉跳。
我的刀子磨得快,
瞧见宪兵它心里欢,
有胆量就听你使唤,
一刀砍断敌人的喉管。
穷小伙子
小伙子瞧了我—眼,
他没有穿漂亮的呢衫,
他没有牲口,没有粮食,
那衬衫也破破烂烂。
他没有田地,
没有房屋,
只有帽子上插一根羽毛,
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
我是雅斯孔萨的青年
我是雅斯孔萨的青年,
出生在雅斯孔萨,
从幼小的时候起,
就一直在那儿长大。
九个警察押着我,
沿着柯树特大街走,
我偶然向里面一望,
我的小天使就在窗口。
她还在高声呼唤:
“到这儿来,列宁的儿子①!”
含情的眼睛望着我,
“接一个吻吧,最后一次。”
可是警察,可恶的警察,
什么好话都不懂。
宽阔的柯树特大街,
要用我的鲜血去染红。
在柯树特大街上,
警察的子弹纷飞,
在这儿种下了一百棵
圣灵降临节的玫瑰。
如果红红的玫瑰,
一棵棵都萌芽,
一个个金发的姑娘,
也都喜欢列宁的儿子。
①1919年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时期,公安队队员都称为“列宁的儿子”。
小鸟儿,小鸟儿
小鸟儿,小鸟儿,
小小的燕子,
把我的信送去,
送到美丽的匈牙利。
假如有人问你,
谁寄的这信;
你说:寄信的人,
为了爱情很伤心。
假如有人问你,我怎样?
你就说:我已成了奴隶,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
在拉德茨基将军营里。
(李敏,朱慧珍、孙用译)
(孙玮译)
来源:《译文》第12期,总第66期,1958年 |
第九章物质化的意识形态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法〕居伊·德波《景观社会》(1967)
第九章物质化的意识形态 |
献词([罗马尼亚]伊昂·柏努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罗马尼亚]
伊昂·柏努策
献词
难道我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
难道以前发生过的事只是海外奇谈?
难道这不过是我的忧郁的幻想,
原来并没有什么不幸和疑难?
以前到底怎样?我要唤起那些
衣着褴褛、坚持战斗的祖国的儿子,
让他们为过去的事件作证,
向一切人,向鲜红的旗帜。
我们且来翻一下过去的历史:
金黄的田野上拥挤着无数农夫,
那么瘦弱,饱经风霜,面带病容,
载运着一年的收成送给地主。
我,一个不懂事的瘦小的放牛娃,
我记得母亲的吩咐有多么聪明:
一定要留意我看到的一切——
我看到她用头巾擦她的眼腈。
……许多年以后,又是另一个故事:
在格利维查爆发了英勇的战争。
唱起了预告着死亡和灾难的歌,
同时响应着生命之歌,那么坚定!
多年的学徒生活和崇高的梦想!
雕镌坚硬的岩石,我挥动着斧凿;
那时候工人们教育了我,
建设新世界,把旧世界改造。
在那刀剑相击的阴沉的日子,
天天都笼罩着黑暗和烟雾,
响着铁甲车和炮弹的时光,
正是党照亮了我前进的大路。
我沿着凹凸不平的道路策马前进,
穿过荆棘丛生的林莽——阴暗的迷宫。
我踏着人生之马的马镫,
正是党领导我走向广阔的天空。
接着又是多年的监禁,
我们的祖国失去了自由。
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党是我的太阳:
它与死亡和战争的阴影搏斗!
最后,在那灼热的夏天,
东方之光升起,射穿了黑夜的墙壁,
党用火热的言词嘱咐我们,
高举起我们的战斗的大旗!
(孙用译)
译后记:伊昂·柏努策(IonBãnutà)生于1914年,他原来是个工人,曾毕业于哲学院,现任布加勒斯特国家文艺出版社社长。他在罗马尼亚解放后才开始发表怍品。他的诗集有《沉默的城堡》(1946)和《源泉》(1957)。这些诗歌都取材于共产党员过去的地下活动以及当前新时代的生活。柏努策的诗歌继承着罗马尼亚工人阶级诗歌的传统,生动地刻画出了罗马尼亚人民的新生活和保卫和平与幸福的决心。《献词》这首诗译自英文版《罗马尼亚评论》1959年第4期。
《世界文学》第8期总第86期,1960年 |
[罗马尼亚]屠多尔·阿尔盖齐(诗3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罗马尼亚]
屠多尔·阿尔盖齐
·给我的语言以威力吧
·犁头
·把他捣成泥
给我的语言以威力吧
给我的语言以威力吧,
好让它象烈火般的响尾蛇一样,
把一切腐朽的东西和黑暗全都烧光;
让我的舌头①——象强有力的犁头一样,
耕翻起丰产的田地,
改变世界,向更高的地方飞翔。
*此诗节译自《晚祷》。
①“舌头”又可当“语言”讲,是同义字。
犁头
哦,犁头,是谁将你发明的?
人们把你创造了出来,
是不是为了要翻起平原上干燥的泥土,
好让四周鲜花怒放?
是谁的手把土地犁成田沟?
是谁在黎明时第一个走进田野,
用田界把辽阔的田地分隔开来?
是谁猜想到我们每天的粮食是神圣的?
是谁在雨水浇淋下践踏着粘湿的污泥?
是谁在寒冷的黑暗里,把亲爱的平原
最初分切成润湿的泥块?
而他在希望着,咒骂着和祈祷着?
穷苦的人期待着丰饶的收成。
他耕地,他收获,他把种子播进田沟……
他把这个沉重的负担看成欢乐,
正因为这样,他就永远受到颂扬!
(葆荃译)
把他捣成泥
他的地如今从河边一直绵延到村头,
每耕种一次,他的地就添一道犁沟。
他的地如今一直伸展到我们的门口,
跨出大门,你就在他的产业上行走。
他的地如今扩大到两倍于当初——
每一百亩都增加了另外一百亩。
留给我们的院子,小得不够养鸡,
鸡和羊只好溜进不是我们的地里——
那片地呀,也是那个老贼的地产。
他逮住我们的羊,关进他的羊栏,
我们还得花钱赎回来。繁重的是地租,
他刮去的钱足够买他产业的全部。
我们世世代代都有土地、牧场和森林;
如今我们倒做了我们老家的租佃人。
我们告过状——可是用处在哪里?
谁的钱袋装得满,谁就最有理。
我的孩子呀,法律对我们从来没有利。
就象切碎萝卜一样,要把地主捣成泥。
(吕洁译)
译后记:屠多尔·阿尔盖齐(TudorArghezi)是罗马尼亚当代著名的诗人、小说家和政论家。他于1880年生在布加勒斯特,今年正好是他诞生80周年。由于他的丰富的文学创作和社会活动,他曾被选为罗马尼亚科学院院士,荣获国家奖金。当他75诞辰时,罗马尼亚政府还授予他一等劳动勋章。
阿尔盖齐从16岁起,就开始了文学活动。1904年在《直线》杂志上发表了他最初的诗歌作品。此后他又在《社会生活》(1910年)、《纪事》和《火炬》(1911—1916年)等宣传民主的杂志上,发表鞭笞资产阶级社会的诗歌和政论:并动员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来参加社会斗争。1910年1月号和2月号的《社会生活》杂志,曾把他在《晚祷》一诗中的六句诗(“给我的语言以威力吧……)作为题词印在杂志前面。这几句诗的战斗精神,也贯穿在他当时和以后的诗歌作品和政论文章中。这里应孩指出:由于阿尔盖齐早期曾经受过西方颓废主义文学的影响,因此在他的某些诗歌作品中还存在着神秘主义的色彩,但在他后期的作品中,他已摆脱了早年的美学观点,走上现实主义的道路,尤其是他在1955年所写的以1907年秋天罗马尼亚农民起义为题材的组诗《1907年》和在1956年写成的《人之歌》,是他的社会政治题材的诗歌的高峰。
阿尔盖齐的诗歌作品非常丰富,其代表作品,有诗集:《必要的话》(1927年)《徽菌的花朵》(1935年)、《蜂房》(1955年)、《1907年》(1955年)、《人之歌》(1956年)和《杂色的诗》(1957年)等。1958年1月号《译文》上还介绍过他的《芦笛的歌声》一诗。这里发表的《给我的语言以威力吧》和《犁头》两首诗,是从1958年《人民罗马尼亚》丛书俄译本《屠多尔·阿尔盖齐诗选》译出的;《把他捣成泥》是从1960年1月号英文版《罗马尼亚评论》译出的。
《世界文学》第5期总第83期,1960年 |
她,革命([罗马尼亚]薇·波隆巴库)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罗马尼亚]薇·波隆巴库
她,革命
她,革命,是一个女人。①这不容争辩。
她的热情的火焰,只能和伟大的将来相比。
她的前额永远闪耀着光辉,她的心灵永远不可战胜,
一切的暴君,一切的胆小鬼,她都同样地厌恶憎恨。
她好象是因为贫困而宣布的一次罢工,沉默无声。
她好像又是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内心隐藏着巨大的愤恨。
她是一支马赛进行曲,她是涅瓦河上的一阵炮声。②
她唤醒了全世界的人民。她又是最威严的裁判人!
她好像母亲一样,是忍耐和意志的化身,
多少个世纪以来,她把自己的婴孩抚养成人,
她忍着痛楚弯着身子,在苦难当中把他诞生下来,
她还在机关枪的扫射之下,温柔地摆动着他的摇篮。
她,革命,是一个女人。这不容争辩。
为了初生的婴孩——她冲向战斗,她在炮火中顽强地斗争!
在她的手上,神圣的、不屈不挠的真理之剑闪耀着光芒。
她孕育了这个世界。她又是保卫它的盾牌!
(戈宝权译)
译后记:薇·波隆巴库(VeronicaPorumbacu,1921—)是罗马尼亚当代的女诗人,国家奖金的获得者。她在创作之外,还翻译过席勒和阿拉贡等人的作品。1957年访问朝鲜时曾到过我国。这首诗译自苏联《外国文学》1959年6月号。
注:
①“革命”一字,在欧洲的文学中是阴性,作者在此地把“革命”人格化。
②马赛进行曲是法国大革命时的歌曲,现为法国国歌。涅瓦河上的炮声,指十月革命时“曙光”号巡洋舰的一声炮响,宣布人类历史新纪元的来临。
《世界文学》1959年第8期总第74期 |
[匈牙利]阿第·安德列诗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匈牙利★
阿第·安德列
阿第·安德列(AdyEndre,1877-1919)是匈牙利现代的伟大的革命诗人。他以“新时代的新歌者”的身份出现于匈牙利诗坛。他生于没落的贵族家庭,在德布列森的法学院学过法律,后来当了新闻记者。1906年,他的诗集《新诗歌》出版,使他名闻全国。在他的诗歌里,他深刻地、尖锐地暴露了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没落,成为匈牙利文学界革命的领抽。他和裴多菲和尤若夫一样,都是匈牙利最伟大的诗人。
孔雀飞上去了
“孔雀飞到了省政府的大楼上
穷苦的伙伴们就要从监狱释放①。”
豪华的孔雀啊,你们的羽毛比大阳还辉煌,
你们宣告吧:明天将是另外一个模样!
明天是另一个模样,终于是另一个模样,
新的斗争、新的眼睛一齐向天空眺望。
新的风使古老的匈牙利树飒飒地叹息,
我们在等待着,等待着匈牙利的奇迹。
或者我们只是疯子,终于会失去了希望,
或者我们终于实现了我们的理想。
新的火焰、新的理想、新的熔炉、新的圣者,
或者是你们存在,或者是你们又要消灭。
或者火焰把古老、野蛮的大楼烧毁,
或者我们的灵魂继续被奴役,受罪。
或者是匈牙利的名字会有新的意义,
或者是依然过着悲苦生活的匈牙利。
“孔雀飞到了省政府的大楼上,
穷苦的伙伴们就要从监狱释放。”
①这是匈牙利古代民歌中的一段。
我生活在青年们心里
我生活在青年们心里、永远永远;
狡猾的老人和凶狠的愚人,
他们要我的命,然而白费,
因为我的命有一百万个根。
神圣地起义,抱着希望,
做青年们理想的永远的主人:
只有忠实地生活着的人们
才能获得这样的命运。
是的,我要生活和征服,
我有痛苦的生命的伟大权利,
诅咒、肮脏已经打不倒我.
青年们的心都要将我保卫。
永远的丰盛的是我的命运,
他们徒然地要我的命,
它是神圣的,像神圣的坟墓,
但它是繁荣,是生活,是永生。
孙用译 |
裴多菲诗选(孙用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裴多菲诗选
(孙用译)
·贵族
·匈牙利
·我愿意是树……
·你吃的是什么,大地……
·人民
·灵魂永远不死……
·以人民的名义
·大海汹涌着……
·欧洲平静了,又平静了……
贵族
这无赖吊在鞭刑柱上了
要处罚他的罪恶;
他偷,他抢,他还干别的,
鬼知道是什么。
可是,他却反抗着喊道:
“你们不要碰我!
我是贵族……你们没有权利
来鞭打一个贵族。”
他的受辱的祖先的鬼魂啊!
你可听见他的话?
现在,他不吊在鞭刑柱上了,
已经吊上了绞架!
1844年1月—2月之间
匈牙利
你简直作不了一个厨师,
匈牙利,我亲爱的祖国!
你让一边的肉烧焦了,
还有一边却半生不熟。
有些你的幸福的公民
噎死了,因为吃得太丰富:
而你的很多穷苦的孩子
却饥饿着,走进了坟墓。
1845年4月
我愿意是树……
我愿意是树,如果你是树上的花;
我愿意是花,如果你是露水;
我愿意是露水,如果你是阳光……
这样我们就能够结合在一起。
而且,姑娘,如果你是天空,
我愿意变成天上的星星;
然而,姑娘,如果你是地狱,
(为了在一起)我愿意永堕入地狱之中。
1845年8月20日—9月8日之间
你吃的是什么,大地……
你吃的是什么,大地,你为什么这样渴?
你为什么要喝这样多的眼泪,这样多的鲜血?
1846年3月10日以前
人民
一只手扶着犁头,
一只手把刀举起,
这是我们的穷苦的人民,
他流了很多的血和汗,
一直到死。
为什么他要这样流汗?
他所需要的
只有吃和穿;
但土地就能够
给他生产这一切。
假如敌人来了,他为什么要流血?
为什么要把他的刀举起?
为了保卫祖国吗?……是啊!……
哪里有权利,哪里才有祖国,
可是,人民的权利在哪里?
1846年6月—8月之间
灵魂永远不死……
灵魂永远不死,
也并不离开人世,
它存留宇宙之间,
它又传遍大地。
譬如,我记得,
在罗马,我是开西乌里,
在瑞士,是威廉•退尔,
在巴黎,是卡米列•德慕朗……
也许能是什么人,在这里。
1846年11月20日以后
注:
开西乌里(Cassius)——罗马的共和主义者,与布鲁塔斯同谋,杀死罗马的“狄克推多”凯撒。他于公元前42年自杀。
威廉•退尔(TellVilmos)——十四世纪时传说上的瑞士爱国者。
卡米列•德慕朗(DesmouliusKamill,1760—1794)——法国的革命者,法国大革命时著名人物之一。
“在这里”——作者指自己的祖国。
以人民的名义
人民还在要求什么,快给他们!
你们难道不知道人民是多么可惊?
假如起来了,他们就不再要求,而要夺取!
你们难道不曾听到过多饶•乔治这姓名?
你们在灼热的铁的御座上烧死了他,
然而永远不能烧死他的精神,
因为它本身就是火——留意:
这火焰还要来消灭你们!
以前,人们的要求光是吃饭,
因为那时候还只像牛马似的;
但是终于从牛马变成了人,
人却一定要有人的权利。
把权利——人的权利给人民!
没有权利的上帝的儿子,
恰如被打上最可恶的烙印,
而打这烙印的人也逃不了上帝定罪。
为什么只有你们有权利?
为什么你们有这样的特权?
你们的祖先夺取了这土地,
但这土地上却流着人民的汗。
单说“矿在这里”:有什么用!
必须用手来将它挖掘,
终于露出了黄金的矿脉……
然而这手呀,却一无所得!
你们只骄傲地高声喊着:
“祖国和权利都属于我们!”
我问你们,你们怎么办,
假如来了向我们进攻的敌人?……
这问题多么愚蠢!我很抱歉,
我几乎忘了你们在佐尔的勇敢的表现。
你们要在什么时候造纪念碑,
替那些英勇的逃跑的腿来一个纪念?
给人民权利,“人类”这伟大、神圣的名字,
向你们要求,给人民权利,
“祖国”也这样要求,因为祖国
假如没有新的栋梁,也就要崩溃。
宪法的玫瑰花属于你们所有,
它的刺,你们却给人民;
现在,且给我们几片玫瑰花的花瓣,
且拿回一半的刺去,留给你们!
人民还在要求什么,快给他们!
你们难道不知道人民是多么可惊?
假如起来了,他们就不再要求,而是夺取!
你们难道不曾听到过多饶•乔治这姓名?
你们在灼热的铁的御座上烧死了他,
然而再也烧不死的是他的精神,
因为它本身就是火——留意:
这火焰还要来消灭你们!
1847年2月
多饶•乔治(DózsaGyörgy)——是1514年匈牙利伟大的农民起义的领袖,革命失败后,他被捕了,就在灼热的铁制的御座上活活烧死。他在受刑时表现了最英勇的精神。他的名字也就成为革命的象征。
佐尔(Gyór)——是匈牙利的城市。1809年匈牙利贵族的军队帮助奥国与拿破仑作战;奥国不但是拿破仑的敌人,而且也是匈牙利人民的敌人和压迫者。这一次战争不是为了保卫祖国,而只是为了封建土豪的利益。结果是这些贵族在佐尔大败逃跑了。本篇写于1847年革命的前夕,正是对于贵族的最后的警告。
大海汹涌着……
大海汹涌着,
人民的大海;
它的可怕的力量
惊天动地,
波浪奔腾澎湃。
你们看不看这跳舞?
你们听不听这音乐?
假如你们不知道,
人民是多么欢乐
现在就可以懂得。
海震动着,海怒吼着,
船在摇摆,
它沉到地狱去了,
拖着折断的桅杆、
扯碎的帆。
咆哮吧,洪水,
咆哮到底,
让你的深深的底显现,
把你的狂怒的浪花
一直喷到云朵里。
一个永远的真理,
用浪花写在天空:
虽然船在上面,
水在下面,
然而水仍是主人翁!
1848年3月27日—30日之间
注:本篇写于1848年3月革命发生之后不多几天,表现了对于革命的乐观以及对于人民的力量的确信。“大海”不但代表匈牙利发生的革命,也代表这一年的旁的国家的革命。
欧洲平静了,又平静了……
欧洲平静了,又平静了,
它的革命过去了……
真可耻,它又平静了,
它不再将自由争取。
这些卑劣胆小的民族,
他们单单把匈牙利抛在一边;
他们的手上都是锒铛的铁链,
只有匈牙利人手上是铿锵的刀剑。
难道为了这样就要绝望,
为了这样就要伤心?
不,祖国呀,这一件事
反而给与我们热情。
我们的灵魂受到了鼓舞,
因为我们就是灯光,
当别人都睡觉了的时候,
它在黑夜里放射着光芒。
假如我们的光明
不能照彻无边的黑夜,
那么,上天就以为是
这世界已经被消灭。
看我们吧,看我们吧,自由啊!
认一认你自己的人民:
我们给了你我们的血,
在别人连眼泪也不敢给的时辰。
就是这,难道还不值得你的
祝福,难道还不值得?
在这不忠实的时代,我们是
你的最后的唯一忠实的拥护者!
1849年1月
注:1848年在柏林、维也纳、巴黎等地发生的革命,到了写作本篇的这时,都已经失败了,只有匈牙利人却依然尽力为自由而战斗着。马克思对于这一次英勇的战争,曾经表示过很大的赞许。 |
捷克民歌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捷克民歌二首
靠近赫拉基什杰城的草地
靠近赫拉基什杰城的草地,
靠近赫拉基什杰城的草地,
绞刑架子已搭起。
绞刑架子要绞谁?
绞刑架子要绞谁?
要绞那漂漂亮亮的好汉子。
绞刑架子挺挺立,
绞刑架子挺挺立,
好汉子一点不心悸。
他没有罪,不心悸,
他没有罪,不心悸,
全村的人都站在他一起。
我的风镐
我的风镐是个好姑娘,
跟她一起过日子挺棒。
我的风镐是个好姑娘,
跟她—起过日子挺棒。
用她钻—下,钻两下,
挖的煤几十车子也运不光。
用她钻—下,钻两下,
挖的煤几十车子也运不光。
我的风镐是个好姑娘,
我怎能不把她爱上。
我的风镐是个好姑娘,
我怎能不把她爱上。
只要我的手儿抱得牢,
她的舞儿就跳得妙。
只要我的手儿抱得牢,
她的舞儿就跳得妙。
(乐云、孔柔译)
来源:《译文》第12期,总第66期,1958年 |
[捷克斯洛伐克]伊日·沃尔克尔(诗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捷克斯洛伐克]
伊日·沃尔克尔
收获
太阳是个伟大的诗人,
他用黄金的笔,
在我们的大地上
写下了一首多么美丽的诗!
男人们没有着上装,
女人们扎着红头巾,
孩子们紧靠在母亲的围裙旁,
他们整天.
只是
读呀,读呀,读着这首诗。
我要站到田野里的山岗上,
把这首美丽的诗朗诵出来,
我要高声叫喊,
好让村里的老年人都走到大门'外,
听一听太阳写下了怎样的一首诗,
可是他写出来的字句是那么伟大,
不能通过我的嘴唇表达出来,
我只感觉到我自己是:
一排麦穗,
一个字母,
一个惊叹符号!
(1920年)
在爱克司光室里
这不是浮士德的书斋,灵魂在这儿不会遭到永劫,
这是二十世纪的魔术——爱克司光的器械,
在这儿,紫外线透过皮肤、肌肉和薄膜,
人的身体就象一封用密码写的信被打了开来。
因为在今天,身体是一个上面写着清楚字样的灵魂:
人生下来会遭遇到幸福,还是会遭遇到不幸。
“大夫先生,我感到苦痛得很,
好像在胸膛里压着沉重的铅块,盘踞着一条毒蛇。
用你的光线打开我的身体吧,
把一切都告诉我,你在那儿究竟看见了什么!”
“工人,我看见你的肺叶,
工厂用煤烟和灰尘把它们涂得乌黑。
我听见传送带在里面啸叫,机器在里面喧吼,
在人世间,穷苦人的命运,就是沉重的劳役。
工人,我看见你的肺叶,
全为饥饿和结核菌所腐蚀。
你一定会死掉。”
“疾病和死亡——都是可怕的重担,
但在我的身体里面,好象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大夫先生,用你的光线,
更深深地透视一下我的身体吧,
把一切都告诉我,你在那儿究竟看见了什么!”
“工人,我看见你的心,
它象—颗被践踏的种子,
多么想在健康的世界上茁发成长,享受爱情和幸福的生活,
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拥抱自己的妻子、儿女和同志们,
为了他们,用自己的两手去挣取面包,
还同坐在阳光下灿烂的餐桌旁边吃饭。
工人,我看见你的心,
与其没有爱情生活下去,
这颗心要是死掉,那反倒容易得多。”
“大夫先生,我知道这个重担。
但是请你一直看到我的心的底层吧!
你在那儿会发现一件更沉重的东西。
我不能把它举起来。我肯定地说,
它要是一旦冲出,连整个世界都会动摇。”
“在更深的地方,可怜的人,我看到的是仇恨。”
(1923年)
(戈宝权译)
译后记:伊日·沃尔克尔(JiriWolker)是捷克20世纪20年代杰出的诗人,又是捷克无产阶级诗歌的奠基人之一。他于1900年3月29日诞生在莫拉维亚的普罗斯杰约夫城一个银行职员的家庭里。他从童年时代,就热爱诗歌、音乐和绘画。14岁时,他还写过戏剧作品。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仔细研究和观察了工人们的穷困生活,他亲眼看到了贫苦的人民怎样在普罗斯杰约夫的大街上举行饥饿示威游行,遭到当局的血腥屠杀。从这时起,他开始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学说。1919年他来到布拉格,进了布拉格大学的法学系。这就使他有可能更广泛地接触到资本主义大城市的生活,看到贫富悬殊的社会和尖锐的阶级斗争。当捷克共产党最初成立时,他就加入了党的队伍,投身到无产阶级的革命斗争中去。
伊日·沃尔克尔的创作生活是短促的,但是他当时认清了诗歌应该成为阶级斗争的武器,而且要把自己的文学作品都献给新的革命艺术。他的第一本诗集《客人来到门口》在1921年出版。这本诗集使他在捷克的诗坛上享有盛名,但当时他还受着象征主义的影响。在他此后所写的诗歌中,特别是在1921—1922年间所写的题名为《痛苦的时刻》的诗集中,他写出了一系列有关社会题材的诗歌,如《关于一个没有诞生的婴孩的歌》、《关于梦的歌》、《关于燃锅炉的火夫的眼睛的歌》、《玻璃窗外的眼睛》、《在爱克司光室里》、《大海》等作品,都非常有名。在这些诗歌里,作者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和人民的不幸的生活,号召大家起来进行反抗和斗争,而且在《大海》一诗中还高声喊出:“世界应该属于那些创造它的人们!”
伊日·沃尔克尔不仅写诗,他也写短篇小说、戏剧作品和文学论文。他在《无产阶级的艺术》、《日常的艺术还是节日的艺术》等论文中,提出了创造新的革命艺术纲领,号召大家为这个新艺术而斗争。
伊日·沃尔克尔的生命和创作生活都非常短促。他在1923年得了肺病,1924年1月30日他就因病逝世,埋葬在捷克著名的塔特拉山旁。
今年3月29日,是伊日·沃尔克尔诞生60周年,现选译了他的两首著名的诗以示纪念。这两首诗是根据捷克“自由”出版社编印的《伊日·沃尔克尔选集》译出的。
《世界文学》第4期总第82期,1960年 |
[捷克斯洛伐克]维杰斯拉夫·奈兹伐尔(诗3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捷克斯洛伐克]
维杰斯拉夫·奈兹伐尔
·为了革命,我献出自己的歌声
·失业的人
·为了春天歌唱
为了革命,我献出自己的歌声
为了革命,我献出自己的歌声,
我——感觉到幸福必将来临,
我——否定了那些在心里积累着无尽的财宝,
而不肯把它们分给任何人的人!
是剥夺他们的威力的时候啦!
把哨兵布置好,时刻警戒着!
谁还胆敢从事积蓄、储藏和掩蔽的勾当!
我就是那个感觉到幸福的坚定不移的人。
在生活当中,我突然理解了最平凡的真理,
因此我就有权利生存。
为了革命,我献出自己的歌声,
在革命当中,我就有权利生活下去!
1925年
*这首诗的原题为《警句》(Motte),最初印在1925年出牌的诗集《小玫瑰园》的卷首。
失业的人
我离开家,为了不让人们看到我的穷困,
我就把钥匙藏到远远的地方。
我迎接太阳初升,我迎接月亮上山,
昨天是这样。今天仍将这样。
在伏尔塔瓦河边①,我看着海鸥飞翔,
为了取乐,人们把面包片丢到水面上。
为什么我不能像鸟儿一样潜水,好让人们开心?
见鬼去吧!难道这就是所谓欢乐。
鸟儿们无忧无虑地、愉快地生活着,
它们从没有因为委屈和寒冷而苦恼悲伤……
又是黑夜了,又是就寝的时候。
又要睡觉了。……可是因为饥饿,我怎样也不能进入梦乡。
1932年
①伏尔塔瓦河(Vltava)是横流过布拉格城中心的一条美丽的大河。
为了春天歌唱
我们头顶上的苍空是那样深远、那样明亮。
在公园里,雏菊的花朵刚在羞怯地开放。
啄木鸟呀,小金虫呀,都在期待着喜讯,
是不是马上就要到欢庆复活节的时光。
一天一天地过去,节日不久就会来到!
今年,姑娘并不是枉然地诞生到世上!
和平来到了,园里的鲜花在窗外盛开,
蜜蜂儿采着花蜜,飞回自己的蜂房。
青年人来到义务劳动的草场,
大家兴高采烈地跳着环舞歌唱。
亲吻就象蜂蜜一样甜美,
他们要一直吻到大天亮。
为了很快就起床,我喝了满满一匙
清凉而又明亮的青色的酒浆。
人们再不会无家可归地到处漂荡,
农业合作社要把无数倍的收获送进谷仓!
让金翅雀在水井架上筑起小巢,
让明净的玻璃窗闪着光亮。
让孩子们都会感到饱暖,
即使寒冷的霜花落在他们的皮衣上。
让荣誉和善良受到人们尊敬,
粗劣的假面具再不会把人的面孔损伤。
让爱情为所有的人打开和平之门,
好让大家生活得更加愉快欢畅。
1955年
(戈宝权译)
译后记:今年5月26日,是捷克斯洛伐克现代著名诗人、国家奖金和国际和平奖章的获得者、荣膺人民艺术家称号的维杰斯拉夫·奈兹伐尔(VitèzslavNezval)诞生60周年。
奈兹伐尔于1900年生在摩拉维亚比斯科普基村的一个数师家庭里。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都是在故乡的美丽的大自然中度过的,这对于他后来的诗歌才能的发展,他对祖国、人民和大自然的热爱,都起了很深的影响。他在布尔诺大学和布拉格大学哲学系读书时就开始写诗,1922年他的第一本诗集《桥》出板了,这是他走上诗歌创作道路的开始。这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伟大的十月革命之后,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已经成立,奈兹伐尔马上就投身到当时的革命斗争中击,并在1924年加入了共产党。他在当时两写的《警句》一诗中曾这样宜称:“为了革命,我献出自己的歌声。”
在诗歌创作上,奈兹伐尔是经历过一条曲折的道路的。在他的政治观点和艺术实践之间存在过矛盾,因此在20年代中,他曾经成为宣传纯艺术观点的“诗歌主义”(Poetism)的代表人;在30年代中,他又成为捷克的超现实主义者的领导人。尽管这样,但是奈兹伐尔忠于自己的祖国和人民,他在20—30年代中,还是写出了不少反映时代的杰出的诗歌作品,象在诗集《爱迪生》(1927年)中,他歌颂了人的创造性的天才;在诗集《时间的信号》(1935年)中,预言了资本主义必定灭亡;在《玻璃大衣》(1931年)、《回程票》(1932年)、《告别和头巾》(1934年)等诗集中,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压迫与剥削作了强有力的控诉.对刚抬头的德国法西斯主义和新战争的威胁提出了严正的抗议,对伟大的苏联表示同情与热爱。奈兹伐尔在1932年所写的《未来的战争》一诗中,号召全世界的人民起来,和德国法西斯主义及其预谋的反对各国人民的新战争进行坚决的斗争。
1938年是奈兹伐尔的诗歌创作上具有决定性的转变的年头。这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前夜,德国法西斯准备吞并捷克斯洛伐克,捷克斯洛伐克的全国人民也结成了广泛的人民战线,为了保卫祖国的自由和独立而斗争。奈兹伐尔这时和他过去的艺术创作思想最后决裂-,他认识到诗歌应该是党性的,应该为保卫和平、争取人类幸福和进步的事业服务,应该是为广大的人民群众所喜爱的。这时候他写成了《布拉格的徒步旅行者》(1938年)、《希望的母亲》(1938年)和《城外的五分钟》(1940年)等诗集。在捷克斯洛伐克被德国法西斯占领期间.奈兹伐尔写成了《历史的景象》。这本诗集描写了捷克斯洛伐克人民从祖国被占领直到解放这一时期的情景与斗争,在解放后1946年年出版。捷克斯洛伐克解放后,奈兹伐尔的诗歌才能获得了更为蓬勃的发屡。1949年他写成了庆贺斯大林70诞辰的长诗《斯大林》。J950年他写成了歌颂和平的长诗《和平歌》。这篇长诗曾荣获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的和平奖金和世界和平理事会的国际和平金质奖章(有朱子奇的译本,1955年作家出版社出版)。1951年他又写成了歌颂祖国和人民的长诗《来自故乡》。在他晚年的作品中,还有《翅膀》(1952年)、《矢车菊和城市》(1953年)等诗集和诗剧《在大西洋岛上今天太阳还没有落山》(1955年)。1958年4月6日,奈兹伐尔因病在布拉格逝世,享年57岁。
奈兹伐尔是热爱中国人民的,他在1952年曾写过一首歌颂新中国的诗《北京的电报》。1957年,他曾和海兹拉尔把毛主席的诗转译成捷克文。
这里发表的3首诗,是根据1959年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编印的《捷克诗选》转译的。
《世界文学》第5期总第83期,1960年 |
[捷克]勃兹鲁支诗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捷克★
勃兹鲁支
说明:勃兹鲁支,即“彼得·贝兹鲁支”。可参看李劳荣的译本《西里西亚之歌》,其中包括孙用译过的这两首。第一首《我是第一个铁辛人》在李劳荣的译本中,是《我》的第三部份(我是捷辛人民中的第一个)。第二首《玛丽·玛格登》即李劳荣所译的《玛丽契卡·马格冬诺娃》。
彼得·勃兹鲁支,(P.Bezruc,1867-1958)是极少产的作家,他的一本题作《西里西亚之歌》的诗集,只是小小的一本。他用了粗野的、明白的词句,描写了西里西亚地区矿工的繁重劳动和农民的悲惨生活,揭露矿山主的贪婪残暴,号召矿工起来为争取美好的生活而斗争。作为捷克斯洛伐克新文学的先驱者,他的诗歌有如暴风骤雨、千军万马一般,冲毁了象牙之塔里的一切资产阶级文艺。
我是第一个铁辛人
我是第一个铁辛人,
勃兹吉特的第一个歌人,唱着诗。
他们是异国人的田地和煤矿的奴隶。
像水,也像乳,他们血脉里的液汁。
他们人人有一个上帝在天上,
但是在他们故乡的一个最伟大。
他们给别人以血和粗糙的手,
在教堂中,却将贡品献给天上的他。
他,在天上的他,给你以生活的面包,
给鹿以林中的草地,给花朵与蝴蝶;
你,生养于勃兹吉特山的你,
有了利萨山下的旷地,必须对他感谢。
他给了你山,他给了你森林,
微风又从溪谷里吹来了芳香;
别人却在你这里夺取了一切,
赶到他那里,悲哭着,在那边的教堂。
尊敬上帝和你的主子们,
你就有好结果,勃兹吉特来的我的儿子:
你也得卑下地对他们屈膝,
那些将你赶出森林的守护天使:
“你从克拉斯纳来的贼!这是你的木材?
你应该低首下气,你应该吻着地下!
快离开你老爷的森林,到弗利德克去!”
在天上的你!对于这,你有什么话?
但是你的丑恶的语言,对于你的主人,
是一种毒害,对于那些守护天使,这也是。
舍弃了它,你就能够更好地生活,
你的儿子将是第一个收获者。这正如此。
上帝鉴临,黑夜笼罩了我们的民族,
我们要毁灭了,在黑夜过去之前的时辰。
今夜,我又向复仇的精灵祷告,
这第一个,也是最后的勃兹吉特的歌人。
玛丽·玛格登
玛格登正从奥斯特拉伐回家,
黄昏了,在巴尔特夫酒店停留,
终于跌进了沟里,跌碎了头颅。
他的女儿哭着他,玛丽·玛格登。
一天,一辆装煤的车子翻倒了。
玛格登寡妇在轮子下丢了性命。
五个孤儿在老哈漠力区啼哭着,
她是最年长的孤儿,玛丽·玛格登。
现在还有谁来照顾、喂养他们?
你是不是就成了他们的母亲?
你是不是以为:富人也像你一样,
当然有着良心,玛丽·玛格登?
那位伯爵的森林是无边无际。
杀死你父亲的也正是他的矿坑。
孤儿们可以去拾一点木柴罢,
你说的什么话呀,玛丽·玛格登!
玛丽!天冷了,也没有什么吃的……
可是木柴却不少呀,在那森林……
主子马赫佛尔达看着你拿去,
他怎么能一声不响,玛丽·玛格登?
你替自己看中了怎样的未婚夫?
看他的严厉的脸,向弗利德克前进,
帽子上插着羽毛,肩上扛着枪,
你能够一同去吗,玛丽·玛格登?
你是一个怎样的未婚的姑娘?
低下了你的头,掩住了你的眼睛,
你哭了,流着痛苦的热烈的限泪,
是什么使你悲哀,玛丽·玛格登?
他们恶声恶气地喊你,嘲笑你,
那些在弗利德克的小姐,先生,
主子马赫佛尔达也要看到你了。
你自己觉得怎样,玛丽·玛格登?
那些小鸟依然在冰冷的房间里,
这时还有谁去照顾、喂养他们?
老爷们当然管不了苦命的穷人。
你心里想的什么,玛丽·玛格登?
玛丽,大路边是极崎岖的岩石,
下面咆哮着,向着弗利德克城,
奔流的汹涌的奥斯特拉维采河。
你听到吗,山里姑娘,玛丽·玛格登?
只向旁边一跳,就什么都完了。
乌黑的头发缠住了岩石的锋棱。
鲜血也染红了她的雪白的小手,
但愿上帝饶恕你,玛丽·玛格登!
在那哈漠力区的坟场的墙边,
有许多没有十字架和花的荒坟。
自杀的人们都在那里安息着,
也在那里安息了玛丽·玛格登。
孙用译 |
参考文献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曼德尔->《1917年10月:军事政变,还是社会革命——俄国革命的合法性研究》(1992)
参考文献 |
[波兰]弗瓦迪斯瓦夫·莱蒙特《福地》
此网页使用了框架,但您的浏览器不支持框架。 |
[波兰]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诗五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波兰]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
·我的歌曲有时会坚强而有力量……
·断片
·答复
·我们的旗帜
·播种的人们,你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19世纪末叶和20世纪初叶的波兰文学史上,杰出的女诗人和小说家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MariaKonopnicka)和她的创作,是占着一个相当重要的地位的。远在19世纪70年代,她的诗歌最初在刊物上发表时,便立即引起读者的注意,获得了很高的声誉。波兰著名的小说家亨利·显克微支当时就曾经这样写道:“在《图画周刊》第29期上发表了一首多么美妙的诗。……我开始阅读它的时候,正象阅读所有刊物上发表的诗歌一样,是怀着一种轻视的态度的,可是后来却怀着狂喜的心情把它读完。它象萧邦的玛祖尔卡舞曲一样,旋律是惊人地美丽。它又象山谷里的回声在回响着。……在这首诗的下面署着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的名字。我不知道有一位用这样姓名的女诗人。但是这位太太或者小姐,是有真正的才能的,在她的每一行诗里面,天才都象太阳的光线在闪耀着光芒。”
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原姓瓦西洛夫斯卡,于1842年5月23日诞生在波兰苏瓦尔基城一个有教养和热爱祖国的律师的家庭里。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卡里什城度过的,这就使得她有可能接近波兰美丽的大自然和熟悉农村劳动人民的贫困生活。她很早就死了母亲,全靠父亲粑她教养成人。她曾经在华沙的寄宿中学读书,并且和另一位后来成名的波兰女作家艾丽查·奥若什科娃同过学。但是由于家庭经济困难,她没有毕业就中途辍学了。1862年,她嫁给了一位富有的地主雅罗斯拉夫·柯诺普尼茨基。结婚后的生活是不幸的:她不习惯地主家庭的生活,在1876年就离开丈夫,带着六个孩子迁居到华沙去。1877年,她的父亲突然逝世,并没有给女儿留下任何遗产,于是她不得不开始从事写作,靠教书和抄写公文等工作来维持生活,1878年是她最初发表诗歌作品的年代,那时她已经36岁。1881年她的第一本诗集出版,此后在1883和1886年又出版过两本诗集,这些诗集使她成为波兰的广大读者最热爱的诗人之一。
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生活和创作的年代,正是波兰人民受到民族的和社会的双重压迫的时代。当时波兰被德、奥、俄三国瓜分,人民受尽了民族压迫;同时工人和农民又受到本国的工厂主和地主的无清剥削与掠夺。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虽然生活在艰难困苦之中,但她从没有埋怨过,因为她认为她个人的不幸,和全波兰人民的不幸比较起来,那真是太不足道了。她和当时那些标榜“为艺术而艺术”的诗人们是完全不同的:她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她站在人民的一边,并通过自己的诗歌和散文作品,写出了他们的苦痛与不幸。不仅如此,她还认为诗人的天职,应该在于唤起人民从事斗争,因此她用自己充满热情的诗句,鼓舞人们对于未来的向往和信心,并且号召他们走上争取民族解放的道路。正因为这样,她的作品充分表现出革命的倾向性和民主主义的思想。她的诗歌作品激起了社会上广泛的共鸣,特别是在青年中有巨大的影响。不用说,这就引起了沙皇当局的憎恨,1890年,在逮捕和流放的威胁之下,她不得不离开沮国,避居德国、法国、意大利和瑞士等地,直到晚年方能返回祖国。1902年当她回到克拉科夫城时,她的朋友们庆祝她从事文学创作25周年。1910年10月8日,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在里沃夫城逝世,她的葬礼形成了一个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无数的人群护送着他们所热爱的歌手走完了最后一段旅程。
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的作品有诗歌、散文和剧本。从1881年起,她先后出版过好几本诗集。1888年她的第一本小说集《四个短篇小说》出版,接着又出版了小说集《我的相识》(1892),《在大路上》(1893)和《短篇小说》(1897)。1888年她开始写她最有名的长诗《巴尔采尔先生在巴西》,这部以波兰移民在美洲的悲惨遭遇为题材的长诗,在1892年至1906年间曾分批发表在刊物上,1910年方印成单行本。此外,她还写过剧本和批评论文等。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的思想,主要是在19世纪80年代波兰革命高涨的影响之下形成的,由于她后来长期流亡国外,远离自己的祖国和人民的斗争,这就使得她的作品在思想上有一定的局限性。
今年10月8日,是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逝世50周年,这里选译了她的5首诗以示纪念。这些诗是根据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1950年出版的《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选集》和1959年出版的《玛丽亚·柯诺普尼茨卡著作四卷集》的俄译文转译的。
——译者
我的歌曲有时会坚强而有力量……
我的歌曲有时会坚强而有力量,
假如它能飞到你的心上。
对于快乐的人们——它闪耀着光芒,
对于痛苦的人们——它就显得悲伤。
在我的短小的歌曲里,
田野的花朵散发着清香。
在它里面还隐藏着
我的美好的青春时代的梦想。
我的歌曲象一个孤儿到处流浪,
它拾起忧郁的眼光,
温和地敲着人家的门窗:
“我的朋友在什么地方?我的弟兄在什么地方?”
它温暖着人们的心,
它把人们从睡梦中唤醒。
它同大家允诺:太阳不久就会升起,
春天一定会重新来临。
我的歌曲象疾飞的回声,
它一直传到我那亲爱的故乡,
并且用银铃的声音
对着我的亲人的坟墓歌唱。
断片
——答复浪漫派诗人克列曼斯·波德维索茨基
你们埋怨着时代,
说它用不公平的态度对待理想,
说它从诗神的脸上撕下了面纱,
既不重视诗歌,也不重视信仰……
当你们幻想蔚蓝的天空,你们埋怨着,
说世界已经聋哑,再也找不到听众,
说在尘世风暴的喧响声中,
人们不再倾听诗人们歌唱……
但是请问你们:那能用清新的力量
燃烧着和鼓舞着人民的心,
能成为祭坛、誓言和希望,
能成为未来自由的颂歌与心灵的歌曲究竟在什么地方?
请问这样的歌曲在什么地方?
请问金黄色的太阳在什么地方?
黑夜的阴影要在它的前面消失隐藏。
请问那能用来戴在圣贤的前额上的花冠和火焰般的光环在什么地方?
请问这样的歌曲在什么地方?
请问那能用来锻炼自豪的心灵的
巨大的大鎚在什么地方?
请问那看不见顶的高峰在什么地方?
请问那永远不能破坏的法则在什么地方?
请问那要用威严的烈火
把所有守旧落后和死气沉沉的东西烧光的歌曲在什么地方?
请问那象胜利的号召一样
唤起千百万人投身疆场的召唤在什么地方?
请问那一心向往着未来
和大胆地播下真理的种子的歌曲在什么地方?
请问那在每一个人心里跳动着的歌曲,
还有人民的言论和人民的事业在什么地方?
诗人们,把这样的歌曲给予我们吧,
我们不要七弦琴的呻吟,我们需要的是生活的喧响,
我们要跟着这样的歌曲去到所有的地方,
我们要把你们看成是祖国的火炬一样!……
让它象雄鹰似地在我们的上空翱翔,
让所有的人都听得见你们的声音!……
要永远和人民的声音发出共鸣——
我要为你们打开千百万人的心房!
注:这首诗于1879年发表在华沙出版的《麦穗》杂志上。从内容来看,是对浪漫派诗人克列曼斯·波德维索茨基在1873年写的《致诗人》一诗所作的答复,因为波兰的浪漫派诗人当时认为,在实证主义时代,谁也不需要诗歌。
答复
——答复波兰颓废派诗人马里亚姆·普谢斯密茨基
不,诗人!在未来的光辉年代里,
我们的劳动决不会徒然无益:
我们亲手播下去的种子,
将会长成巨大的橡树,而不是玫瑰!
诗人,你为什么忧郁而又悲伤?——
要相信黄金的明天,
要相信那些放下骨灰罐的人们,
他们正高举着旗帜迈步前进!
*
这是《答复》一诗的第三节。原作印在1881年出版的柯诺普尼茨卡的《诗集》中。当时波兰颓废派诗人的首领马里亚姆·普谢斯密茨基断言,写社会题材的诗歌的时代已经过去,读者在诗歌当中寻找的不再是新的理想,而是纯艺术,柯诺普尼茨卡的诗就是针对这一点而写的。
我们的旗帜
我们的旗帜是由人民的威力构成,
它对死亡蔑视而又憎恨!
在阴冷多雨的日子,在万籁俱寂的深夜,
燃烧着的心灵的激情
随着一丝—缕交织进这面旗帜,
为了好让它向高空飞升……
只有那些渴望生活下去的人民,
他们才有资格永远生存!
我们把这面旗帜迎着朝霞升起,
我们把它装在用大树做成的旗杆上,
为了好让它的根
牢固地生长进大地的底层。
无论谁,无论谁,都不能破坏
它和亲爱的大地的联系,
我们的忠诚的人民
永远和这片大地心连心,根连根!
在我们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号召:
“在辛勤劳动和团结一致中,
我们的人民将万古长存:
复兴的日子不久将会来到!”
人民就把这个号召带进了生活的神殿。
只有那些对未来美好的日子,
充满着无限信心的人们,
才能打开自由的大门!
播种的人们,你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从边疆直到边疆,
亲爱的大地已经耕遍;
每一条黑色的犁沟
都在等待着种子播下。
播种的人们,祝你们工作顺利!
但为什么到处都看不见你们?
雷电在轰隆声中闪着亮光,
温暖的和风在吹拂着,
为了播种,雨点已把大地润湿。
喂,播种的人们,你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播种的人们,你们的辛勤劳动在哪儿?
大地等待着你们,人们也在等待着你们!
祖先们的尸骨和坟墓
使我们的田地变得更加肥沃。
红色的朝阳放射出光芒,
亮晶晶的露珠滚到了地上。
播种的人们,祝你们工作顺利!
古老的大地在等待着你们!
(戈宝权译)
来源:《世界文学》1960年第9期总第87期 |
[波兰]柯诺拍尼兹卡:当国王去打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波兰★
柯诺拍尼兹卡
玛丽·柯诺拍尼兹卡(M.Konopnicka1842-1910)波兰杰出的女诗人和短篇小说家。她从八十年代初到十九世纪末,陆续出版了四卷《诗集》,是波兰当时实证主义与“自由妇女”的重要代表。她对受压迫的农民、工人和贫苦市民的深厚同情,常常使她情不自禁地为他们讴歌。由于她的民主思想,遭到当时统治着波兰的沙皇政府的长期放逐,流亡国外。她以她的优秀的作品,号召人民对社会压迫和民族压迫进行抗争。她的诗集《意大利》,《巴尔采先生在巴西》等在国内外都有广泛的影响。
当国王去打仗……
当国王去打仗的时候,
吹着黄金的喇叭的声音,
黄金的喇叭为了他吹着,
祝他的凯旋,勇敢的心……
当斯丹去打仗的时侯,
只有小河的潺潺的声息,
田地里,金黄的穗子响着,
为了渴望,为了命运的打击。
在战争中,子弹到处飞着,
人们倒下了,像麦草一样,
国王愈勇敢地打仗,
百姓就愈多地死亡!
鹰旗响得更有力了,
十字架也响着,在林中。
啊!斯丹受了致命的伤……
啊!国王康健地回到王宫。
当他走进黄金的大门,
前面射来了美丽的晨曦,
乐器都奏着,向他致敬,
大家忘记了损失的一切……
在为斯丹掘坟的时侯,
响着的只有远远的森林,
跟随了虔诚的风,短促地,
百合花唱着唯一的歌声。
孙用译 |
[波兰]符拉迪斯拉夫·布朗涅夫斯基:诗三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波兰]符拉迪斯拉夫·布朗涅夫斯基
诗
你来了,像五月之夜,
白色之夜,在素馨中沉睡之夜。
你的字句吐着素馨的芬芳,
流过了银色之梦,随着月光。
你在不眠之夜静静地流过,
——在静夜里,树叶簌簌地作响——
你低语着梦幻,低语着秘密的字句,
你在轻声的字句里就像在雨后浴过一样……
这太少了!太少了!太少了!
你的字句在蒙蔽,在撒谎!
你要给活人的歌声热情的呼吸,
壮大的气魄和肩上的翅膀!
那些无力的、死灭的、琐碎的,
冷漠的字句,我们不要,
你要用鼓声催促我们前进!
要用字句鞭策,用歌声战斗!
在那儿有人类的一般的欢乐,
在那儿有灿烂的,美好的生活。
把字句的日常面包给予我们,
站到我们身旁,发出命令,——战斗!
我们不要白衣的维斯达尔①
黑夜熄灭不了圣火——
愿你成为战斗中飘扬的旗帜,
愿你成为大风中举起的火炬!
你要换去你唇间的字句,
教我们唱,唱得更热烈,更简单,
让伟大的爱来激励我们,
多一份痛苦,就多一份狂欢!
如果你歌声中需要竖琴,
如果竖琴能引起雷鸣,
你就下令把血管拔出作琴弦,
像对琴弦一样,把它弹动,拉紧。
应该用歌声战斗到死,
应该消灭黑暗中蛇的叫声,
在那儿,有比诗更美好的生活,
有爱情——它一定会战胜。
在那时,诗啊,你就给我们
最最简单的、最最轻声的字句,
让战死者永远飘扬着,
像狂风中的破烂的旗帜。
1926年
①维斯达尔(拉丁文Vestalis),古罗马女神维斯达(Vesta)
的祭司。维斯达是罗马神话中的家庭之神。
革命者之死
不久就要离开
这牢狱的空虚和冷寂,
再看一看晴朗的天空,
再看一看年青的自己。
过一会宪兵就要来,
默默地带出牢房……
应该像走向碉堡的士兵一样,
镇静地走向死亡。
嗨,死去倒不算沉重,
虽然心才活了二十年——
日常的痛苦并没有把它压碎,
它能承受十次灾难、十颗枪弹!
为了更美好的新生活,
值得生存,值得死亡,
要像举旗一样地把头昂起,
要让被枪弹洞穿的胸膛发光。
要从容地光荣地死去,
勇敢地盯着举起的枪膛,
一直到枪声停止,
一直到卑鄙的家伙们诧异、惊惶!
1926年
致狱中同志
紧闭的、钉固的牢门,
插满铁栅的狭窗……
在这里逝去了多少年月,
在这里逝去了最好的时光。
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战胜狱中的衰弱,
我的狱中同志呵,
你夜里为什么不能睡着?
为什么你扭紧的手指,
不去打开那铁的栅栏,
那里,窗外,是战斗着的世界
为什么你不在战斗里面?
那里,窗外,远方在向你召唤,
你应该奋不顾身……
听,已经听得到炮的轰鸣,
听,已经听得到革命的坚强的脚步声。
坚持下去,狱中同志呵,
拿出更大的希望、意志和强毅,
有整个战斗着的国家,
工人群众和党同你在一起。
虽然资本主义的武库里有的是兵器,
还有很多的动力、煤气和钢,
但是它再往前走,一定会走到
毁灭的历史途程上。
春天总要来的,沐浴在鲜血中的春天,
我们为它搭好桥,用自己的胸膛,
紧闭的、钉固的牢门,
我们也要把它击碎,用自己的力量!
1932年 |
波兰民歌三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波兰民歌三首
庄子后面的地里
庄子后面的地里,
为什么竖起绞架?
要把管家和帐房,
在上面一齐高挂。
绞死我们的帐房,
因为他引诱姑娘。
绞死我们的管家,
因为他心肠毒辣。
啊,老爷,你,老爷
啊,老爷,你,老爷,
你有压迫我们的权力。
要是我们也有了权力,
我们就要用犁来犁你。
我要用犁把老爷犁死,
我要用锄头锄死管家,
我要把帐房耙上几耙,
让人们知道怎样种庄稼。
过了礼拜一是礼拜二
“过了礼拜—是礼拜二,
过了礼拜二是礼拜三。
你这位漂亮的姑娘,
陪嫁可有多少财产?”
“用不着叹口气问我,
有多少钱,多少地,
你最好先问—问我,
是不是愿意嫁给你。”
“谁也不能永远漂亮,
谁也不能永远有财产。
一个姑娘的高尚品格,
胜过天下的任何财产!”
(孙玮译)
来源:《译文》第12期,总第66期,1958年 |
[波兰]尤利乌斯·斯洛伐茨基:千百个工人出来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波兰]尤利乌斯·斯洛伐茨基
(JuliuszSlowacki,1809—1849)
千百个工人出来了……
千百个工人出来了,
他们掀翻起城市的土地,
他们抛弃度量制度和货币。
他们打开鸟儿的牢笼,
在广大的人群面前,
让鸟儿飞向自由的天空……
乐声响彻大地:
“万岁啊!——自由!自由!”
三个牧师在教堂里
呆立着……呼唤着神灵,
人民却在撕毁权利之书,
叫风吹走破碎的纸片;
人民拿起古老的旗帜,
像一个魔影扛着它走向
教堂后面的坟场,
点起火,让这些陈腐的物件
向世界作垂死的反照——
然后火灭烟消。
晨钟已经敲响,
人群在高呼“万岁!”
(这首诗写于1845年后,具体年月日不详)
林鸿亮译 |
第七章俄罗斯经济和马克思的价值规律与资本主义危机理论(斯大林主义政权的经济决定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俄罗斯的国家资本主义(1948)
第七章俄罗斯经济和马克思的价值规律与资本主义危机理论
(斯大林主义政权的经济决定论)
·导论
·马克思的价值规律
·价值规律对垄断资本主义的适用性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和价值规律
·马克思的价值规律和隔绝于世界资本主义的俄罗斯经济
·马克思的价值规律和联系于世界资本主义的俄罗斯经济
·可能存在世界性的国家资本主义吗?
·马克思的资本主义危机理论
·国家资本主义和危机——问题的提出
·布哈林论国家资本主义的危机
·图干·巴拉诺夫斯基的“解决方案”
·毁灭资料的生产和消费 |
波兰革命诗歌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波兰革命诗歌选
林洪亮译
·红旗
·华沙革命歌
·写在去西伯利亚之前
·暴风雨来临之前
·在饥寒交迫中学习
波兰人民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从一七九五年波兰被俄、普、奥第三次瓜分而遭到灭亡以来的一个多世纪中,波兰人民前仆后继,一直在为争取民族独立而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一八三○年的华沙起义,一八四六年的克拉科夫起义,一八六三年的华沙起义……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以沙俄为首的反动势力,支持了欧洲各国的革命,因而获得革命导师马克思、恩格斯的高度评价和赞扬。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初,波兰无产阶级政党建立起来后,革命运动更加蓬蓬勃勃地开展起来。沙皇政府对此惊恐万状,进行残酷的镇压,把大批的革命战士逮捕、屠杀或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但是波兰无产阶级高举革命的大旗,继续前进。一九○五年至一九○七年声势浩大的武装斗争,有力地支持了当对俄国的革命。
革命的斗争产生出革命的文学。一八七九年,诗人希文切获基等人在华沙监狱中创办了手抄刊物《囚徒之声》,发表了波兰第一批无产阶级革命诗歌。克拉科夫监狱里的同志们在瓦林斯基的倡导下,也办起了《囚徒咬牙切齿》的手抄刊物。一八八二年,在日内瓦出版了第一部波兰革命诗歌集《他们想要什么》,收集了华沙和波兹南的狱中诗歌以及里沃夫革命者的作品。这个期间产生的波兰革命诗人,以希文切茨基、捷尔文斯基为最著名,他们的诗歌流传很广,有的还被谱成曲子或配上民间曲调,受到工人群众和革命战士的热烈欢迎。这些歌曲流传到俄国,革命导师列宁在西伯利亚流放中听了也非常喜爱,他经常同流放在一起的俄国和波兰的革命同志高唱《红旗》、《华沙革命歌》等歌曲。列宁还指出:“必须为俄国创作这样的歌曲。”
今天,我们深信,这些革命诗歌必将鼓舞波兰人民为继续反对外来的奴役和侵略,反对一切剥削和压迫而英勇斗争。
这里译载的五首诗歌,选自波兰国家出版社一九六六年出版的《波兰革命诗选(一八七八年——一九四五年)》。
——译者
红旗
博·捷尔文斯基
统治者使我们不断流血牺牲,
人民流尽了辛酸的眼泪,
复仇的一天终将来临,
我们就是旧世界的审判者!
我们的歌声响彻四方,
红旗在世界上空飘扬,
它给未来播下革命种子,
人民的怒吼如雷霆轰响。
我们的红旗光芒万丈,
是工人鲜血染在旗帜上!
腐朽的黑暗势力还在梦想
重新补好那破烂的罗网,
但邪恶定会被扫除干净,
善良必将百世流芳!
我们的歌声响彻四方,
红旗在世界上空飘扬,
它给未来播下革命种子,
人民的怒吼如雷霆轰响。
我们的红旗光芒万丈,
是工人鲜血染在旗帜上!
我们一定要消灭旧的世界,
腐朽的旧世界已经摇摇欲坠。
我们团结一致,共同奋斗,
劳动的果实将由我们自己分配!
我们的歌声响彻四方,
红旗在世界上空飘扬,
它给未来播下革命种子,
人民的怒吼如雷霆轰响。
我们的红旗光芒万丈,
是工人鲜血染在旗帜上!
嘿!联合起来,工人弟兄们!
我们万众一心去参加战斗,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
能阻止滚滚向前的革命洪流!
我们的歌声响彻四方,
红旗在世界上空飘扬,
它给未来播下革命种子,
人民的怒吼如雷霆轰响。
我们的红旗光芒万丈,
是工人鲜血染在旗帜上!
打倒专制暴君,打倒吸血鬼!
把卑鄙龌龊的旧世界彻底摧毁。
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
建立起新的生活,新的社会!
我们的歌声响彻四方,
红旗在世界上空飘扬,
它给未来播下革命种子,
人民的怒吼如雷霆轰响。
我们的红旗光芒万丈,
是工人鲜血染在旗帜上!
一八八一年于里沃夫
华沙革命歌
瓦·希文切茨基
哪怕风暴还在横扫大地,
哪怕敌人还将我们压欺,
哪怕明天的命运还未决定……
我们勇敢豪迈地举起红旗!
呵!这是人类的大旗,
是神圣的号召,解放的歌曲,
全世界人民团结的象征,
劳动和正义事业的胜利!
华沙啊,前进!
去进行流血的斗争!
我们的斗争正义而神圣,
华沙,前进!前进!
劳动群众今天受够了饥饿的折磨,
可恶的寄生虫们却在纵情享乐。
我们绝不做可耻的懦夫叛徒,
在敌人的绞刑架前也绝不退缩!
先烈们把一生献给了革命事业,
他们的热血决不会白流,
他们的英名活在亿万人民心中。
我们前进,高唱胜利的凯歌!
华沙啊,前进!
去进行流血的斗争!
我们的斗争正义而神圣,
华沙,前进!前进!
乌啦!我们要掀掉沙皇的王冠,
劳动人民的鲜血浸透了沙皇的宝座,
人民还在遭受悲惨的命运,
我们要把这宝座埋进血泊。
嘿!我们要向专制暴君报仇雪恨,
千百万人民的生机决不能再被剥夺!
嘿!向沙皇和财阀们报仇,
未来的果实由我们人民收获!
华沙啊,前进!
去进行流血的斗争!
我们的斗争正义而神圣,
华沙,前进!前进!
一八八三年华沙
写在去西伯利亚之前
瓦·希文切茨基
别了啊,别了,可爱的国家!
再见吧,再见,亲爱的故乡!
暴君们正在狂欢滥饮,
人民的血泪还在流淌……
我们为保卫穷人的权利而斗争,
敌人却折磨我们,用监禁和流放。
他们为自己的胜利欣喜若狂,
把欢乐建立在人民的痛苦之上……
为人民利益投入斗争的行列,
我们走后会涌现出新的力量。
大海的怒涛正冲击着堤岸……
人民群众已经挺起了胸膛。
人民的海洋汹涌澎湃,
海底的万物正在震荡……
崭新的生活一定要诞生,
到那时,肮脏的世界就会灭亡。
自由的曙光正在磅礴上升,
明天的世界一定属于我们。
虽然分手在即,只要有信心,
我们不久就会在战斗中重逢……
用血和泪摧毁一切枷锁……
让贫穷和压迫在历史上消亡……
现在只好告别了,亲爱的祖国!
再见吧,再见,我那穷人的故乡!
一八八○年五日十日写于
华沙齐达德拉特别监狱
暴风雨来临之前
佚名
沙皇统治的国家一片死寂,
只有铁链的声响锒铛不已,
还有奴隶们被皮鞭抽打的声音,
和沙皇屠刀下宣传鼓动者的喘息。
所有这些革命烈士的鲜血,
像苫布一样覆盖了整个大地。
还有另一类人物出现在今天,
那是来自阴暗角落的坏蛋,
他们践踏死去弟兄们的尸体,
对主子却是一副谄媚的鬼脸。
他们把我们召到沙皇脚前,
要我们去亲吻他的皮鞭。
我们想咒骂,想大叫大喊,
但我们挺立着,像哑人一般;
我们的嘴已塞满了血浆,
我们的心紧贴着社会的心坎:
人民无言的愤怒正在高涨,
反抗的海洋正在波涌浪翻!
一层层浓厚的乌云
低压着沙皇坚固的城堡,
蓝色的火光照亮了苍穹,
可怖的雷电不停地咆哮。
喂!停止哭泣,揩干眼泪!
伟大的暴风雨已经来到!
欢迎啊!暴风雨,我们欢迎你!
快快展开你那雄鹰般的双翼。
为了扫除一切腐败的污泥,
复仇的人群已经昂然站起,
他们正进入斗争的阵地。
斗争!斗争!奋战不息!
在饥寒交迫中学习
佚名
狱中的同志们啊,
请不要苦闷,
更不要呻吟。
快快拿起书本,
坐下来,学习要抓紧!
在这苦役的牢房里,
要把自己的意志磨练,
因为我们将在街垒上
同敌人展开殊死的决战,
这事儿决不那么简单。
我们没有火炉取暖,
我们没有佳肴充饥,
为了做一个布尔什维克,
要在饥寒交迫中学习,
要在艰难困苦中学习!
我们的同志啊,
我们团结奋战。
敌人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们一定能经受考验,
你也会成为共产党员!
红色的工人弟兄们
决不会把我们忘掉。
只要时候一到,
他们就会从街头涌进来,
把我们解救出监牢。
一九二七年写于
克拉科夫的圣米哈尔狱中
来源:《世界文学》1977年第2期,世界文学编辑部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12月第1版第151页 |
葛兰西:关于未来主义的一封信(1922年9月)html{text-align='justify';line-height:200%;margin:0px10px;margin-left:30pt;margin-right:30pt}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葛兰西
关于未来主义的一封信*
葛兰西(1922年9月)
承您向我提出有关意大利未来主义运动的问题,谨作如下答复。
大战以后,未来主义运动在意大利完全丧失了它的特点。马利涅蒂专心致志于革命的劲头大大减弱了。他已有了妻室,更乐意把自己的精力奉献给爱妻。现今未来主义运动的参与者有保皇党、共产党人、共和主义者和法西斯分子。不久以前,米兰有一家政治周刊《君主》问世,它体现或力求体现马基雅维里为十六世纪意大利提出的理论,即必须推举一名能够驾驭互相争斗的各个党派的专制君主,现代的切撒尔·包尔吉亚,依仗他的力量,消弭使民族陷于内乱的战祸。这家周刊由两名未来主义者主持:布鲁诺·科拉和恩里科·塞蒂梅利[1]。马利涅蒂因为1920年在罗马举行的一次爱国集会中发表了反对国王的措辞激烈的演说而曾经遭到逮捕,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这个刊物的合作者。
战前未来主义最重要的代表人物,都已沦为法西斯主义者;乔万尼·帕皮尼是个例外,他皈依了宗教,撰写出一本书《基督传》。大战期间,未来主义者是“把战争进行到底”的口号和帝国主义的狂热拥护者。唯独一个未来主义者——阿尔多·帕拉采斯基[2]反对战争。他同运动断绝了关系,虽然他是最引人注目的作家之一,但他作为文学家却缄默了。马利涅蒂始终竭尽全力替战争歌功颂德,他在公开发表的一份宣言中声称,战争对于世界是唯一的洁身之道。他以坦克营营长的身份奔赴前线,不久以前他出版的一部作品《铁甲密室》,堪称对驰骋战场的铁甲车的狂热歌颂。马利涅蒂还撰写了一本小册子《置身于共产主义之外》,发展了他的政治学说,假使这个有时显得生气勃勃,但始终锋芒毕露的人的胡思乱想能够称得上学说的话。
我离开意大利以前,“无产阶级文化”都灵分会利用其工人会员的绘画作品展览开幕的机会,请马利涅蒂谈谈它的意义。马利涅蒂欣然接受了邀请,同工人一起参观了画展,随后他对获得这样的信念表示满意:在未来主义问题上,劳动者,理解力远远胜于资产者。战前,未来主义在劳动者之中非常流行。《莱切巴》每期发行二万份,其中五分之四流传于劳动者之间。在意大利大城市的剧院里举行的许多未来主义艺术活动中,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当未来主义者同贵族青年、半贵族青年或资产者发生冲突的时候,劳动者都站在未来主义一边。
马利涅蒂的未来主义团体已不复存在。马利涅蒂主编的老牌杂志《诗歌》[3]现在改由某个叫马里奥·德西——以为缺乏起码的智力和组织才能的人物——来领导。在南方,特别是在西西里,许多未来主义刊物相继问世,不时刊登马利涅蒂的文章;但编辑这些刊物的大学生们把对意大利语法的愚昧无知误以为未来主义。
未来主义行列中最精锐的一派,当推绘画艺术家。他们在罗马设立了一个固定的未来主义绘画展览,画展的组织者是某个名叫安东·朱利奥·布拉加利亚[4]的时运不佳的摄影师,一个在电影界和艺术界钻营的代理人。贾科莫·巴拉[5]是当之无愧的最出色的未来主义画家。
邓南遮对未来主义从来不曾正式表态。需要指出,未来主义在它崛起的时候已表现出鲜明的反邓南遮的特点。马利涅蒂早期作品中有一部叫《上帝远去,邓南遮留下》。大战期间,马利涅蒂同邓南遮的政治纲领在许多方面诚然不谋而合,但未来主义者始终不渝地持反邓南遮的态度。他们几乎未对费乌姆事件[6]表示兴趣,虽然后来参加了有关的示威游行。
不妨说,大战结束以后,未来主义运动的特质已丧失殆尽,它发生了分化,形成不同的派别。一般地说,其中富有文化教养的青年是颇为反动的。工人们起先在未来主义身上看到了同死气沉沉的、跟人民格格不入的、学院式的意大利旧文化进行斗争的因素;今天,他们终于拿起武器,为他们的自由而战斗,对过去的争论兴趣索然。在大工业城市,“无产阶级文化”以焕发劳动者的文学、艺术创造精神为宗旨的纲领,则把那些尚有时间和兴趣探求这些问题的人们吸引过去。
注解:
*1922年,当时在俄共(布)中央工作的托洛茨基着手编纂关于文学与革命关系的文集,约请苏联和外国政治家、文学家笔谈。1922年3月,葛兰西作为意大利共产党驻共产国际的代表,前往莫斯科,在苏联寄寓一年。1922年9月8日,他复信托洛茨基,就未来主义运动的问题作了阐述。
[1]布鲁诺·科拉(BrunoCorra),意大利小说家、剧作家,1915年曾同马利涅蒂,塞蒂梅利等发表《未来主义宣言》,后脱离未来主义。恩里科·塞蒂梅利(EnricoSettimelli),意大利未来主义戏剧家。
[2]阿尔多·帕拉采斯基(AldoPalazzeschi),意大利诗人,诗人、小说家。早期创作接近"微暗派"。1909年加入未来主义行列,参与编辑未来主义刊物《莱切巴》;1914年,因同马利涅蒂意见分歧,退出未来派。
[3]1905年由马利涅蒂和森·贝涅利(SemBenelli)在米兰创办的月刊,以介绍象征主义等现代派,批判传统诗歌为宗旨,后由马利涅蒂单独主编,成为未来主义刊物。
[4]安东·朱利奥·布拉加利亚(AntonGiulioBaragaglia),意大利导演,1926年在罗马创立"独立剧院"。
[5]贾科莫·巴拉(GiacomoBalla)意大利未来主义画家。1910年与马利涅蒂发表《未来主义绘画宣言》,绘画多以光、运动为题材。
[6]费乌姆系亚德里亚海湾的南斯拉夫城市。1919年11月,邓南遮率领志愿军予以武装占领,宣布独立,掀起一股军国主义狂热。1947年,费乌姆归还南斯拉夫。
本文发表于《社会主义与法西斯主义》,都灵,埃依纳乌迪出版社,1967年版,第527-528页。
中译本见《葛兰西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吕同六译。另,托洛茨基《文学与革命》第四章《未来主义》对此文亦有收录。 |
葛兰西:马利涅蒂是革命者吗?(1921年1月5日)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葛兰西
马利涅蒂是革命者吗?
葛兰西(1921年1月5日)
在莫斯科举行的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期间,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令人震惊的重大事件,它的传播很可能导致共产国际威信扫地,声败名裂:卢那察尔斯基同志跟意大利代表团作了一次谈话(请注意,他是用流畅自如的意大利语交谈的,因而可以预见排除任何模棱两可的解释);他说,意大利有位革命的知识分子,此人就是菲利普·马利涅蒂。
工人运动的庸人俗子们对此暴跳如雷,表示极大的愤慨。现在看得很清楚,在早已有之的“柏格森主义者、唯意志论者、实用主义者、唯灵论者”之类诽谤性的叫嚣之外,又将增加一种更加散发着血腥味的叫嚣:“未来主义者!马利涅蒂分子!”鉴于这样的遭遇正等待我们,因此需要我们自己好生认识我们这一新的思想立场。
欧战之前,许多工人以赞同的态度看待未来主义。战前屡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当未来主义者遭到一帮飞黄腾达的“文学家”、“艺术家”攻击时,工人们便挺身而出,保护未来主义者。
作了上述的历史回顾以后,理所当然地产生这样的问题:“工人们的这种态度莫非是一种直觉(瞧,你们居然大谈直觉:柏格森主义者,柏格森主义者!)即对无产阶级斗争的某些领域的要求未曾付诸实现的直觉的反映?”我们可以回答说:“是的。革命的工人阶级过去和现在都意识到,它肩负着建立新的国家,以自己坚忍不拔的工作创造新的经济结构,建设新文明的使命。”迄今为止,描绘新的国家和新的经济结构的轮廓,相对地说是比较容易的。人们都确信,在纯粹实践的领域,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不能不对现存的结构,对资产阶级建立的机构采取铁一般的强硬行动,舍此别无选择。这一信念鼓舞着为夺取政权而进行的斗争,引导出列宁用来形容新型国家的著名论断:“在一定的时期内,工人阶级的国家不能不是没有资产阶级的资产阶级。”[1]
相反的,为建设新文明而斗争的领域,是极其奥秘的,具有无法预见和难以捉摸的特征。一座资本家所有的工厂移交给工人阶级领导,它将继续生产跟既往的产品一样的产品。可是,诗歌、戏剧、小说、音乐、绘画、习俗、语言作品,将以怎样的方式和怎样的形式出现呢?这些作品的制造者不是从事物性质生产的工厂,也无法由工人政权按照一定的计划进行改建,也无法象工厂那样根据统计数字确定和掌握的直接需求而制定生产指标。在这一领域,一切都是无法预见的。这并不是空洞的假设。将要诞生的无产阶级文化(文明)跟资产阶级文化(文明)泾渭分明;在这一领域,阶级差别将要被打破,资产阶级个人名利主义将得到铲除,具有无产阶级文明的特征,作为无产阶级社会制度欣欣向荣和光彩风致的标志的诗歌、小说、戏剧、习俗、语言、绘画、音乐将要问世。那需要做些什么呢?摧毁文明的现存形式,别无选择。“摧毁”这个字眼在这一领域同在经济领域具有不同的涵义:它丝毫不意味着剥夺人类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必需的物质产品;它意味着摧毁精神上等级森严的统治秩序、偏见、偶像和僵化的传统,意味着毫不畏惧新生事物和勇敢精神,毫不畏惧奇异的怪物;它意味着,当一个工人犯了语法错误,或者一首诗歌象瘸子一颠一跛地行走,不那么尽善尽美,或者一幅油画同一纸宣传画何其相似,或者青年一代的举止行动使科学院的天真无邪的遗老们陷入尴尬的困境的时候,不相信世界会因此而沉沦。
未来主义者在资产阶级文化领域担当起了这一任务:他们致力于摧毁、摧毁、摧毁,而毫不顾忌他们的实践所创造的新作品是否比被摧毁的作品更加优越;他们对自己充满信心,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们有着明确而真挚的信念,我们的时代,大工业的时代,劳动者的大都市的时代,紧张而动乱的时代,应该拥有艺术、哲学、习俗和语言的新形式。当社会党人竭力回避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当社会党人在政治和经济领域显然缺乏如此明确的观点的时候,当社会党人一想到需要粉碎资产阶级掌握的国家机器和工人权力便胆战心惊(他们当中许多人现在的恐惧情绪已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的时候,未来主义者的这种观点确实是革命的,完全是马克思主义的。
未来主义者在他们的领域,在文化领域,是革命者。很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形,在这一领域,就创造性的活动来说,工人阶级在很长的时间内无法超过未来主义已经完成的事情。工人们支持未来主义者的行动,表明他们对“摧毁”毫不畏惧,工人们自信能够创作出诗歌、绘画、戏剧;正象未来主义者一样,这些工人们维护历史唯物主义,确信工人阶级自身创立无产阶级文化的可能性。
译者注:
[1]原文应为:“在共产主义下,在一定时期内,不仅会保留资产阶级法权,甚至还会保留没有资产阶级的资产阶级国家!”。见《列宁全集》中译本,第三卷,第256页。
原载《新秩序》1921年1月5日。《意大利未来主义》,格拉杜齐编,罗马,里乌尼蒂出版社,1976年,第177-180页。
【附】葛兰西对未来主义的一则笔记:
未来主义者
他们是一群顽劣狂野的学生,从耶稣会学校夺门逃窜,在邻近的树林子里掀起一阵小小的喧嚣;乡村卫队的警棍,终于又胁迫他们返回原先的地方。
《文学与民族生活》,都灵,埃依纳乌迪出版社,1954年版,第173页。
见《葛兰西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第104-107,112页 |
斯米尔宁斯基(陈九瑛)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斯米尔宁斯基
陈九瑛
赫里斯多·斯米尔宁斯基(1898—1923),保加利亚著名无产阶级革命诗人。生于库库什城一个小糖食铺的家庭。早年在故乡读书,后到索菲亚人中等技校、军官学校和大学法律系学习,但都未卒业。由于家境艰难,他当过报童,在消费合作社做过工。十七岁时开始发表幽默作品。一九一三年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中亲身经历过故乡被焚、人民颠沛流离的惨祸,这给他的思想打下深深的烙印。一九一八年弗拉达雅地区发生反战起义,他受到起义者影响,毅然离开军校,靠近共产党。一九二○年加入共青团,一九二一年入党。他一面参加工人阶级的示威游行、散发传单等革命活动,一面担任《红笑》、《工人报》、《青年》、《人民军》等党刊党报的编辑工作,并创作了大量的革命诗歌,把保加利亚无产阶级革命诗歌推向一个高峰。季米特洛夫曾称他为“保加利亚的马雅可夫斯基”。他清贫一世,积劳成疾,二十五岁即死于肺结核。短暂的一生,留下五百多首诗歌及许多幽默讽刺散文作品。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保加利亚政府日益由德国为首的外国资本所操纵,残酷镇压人民革命,于一九二三年九月对无产阶级革命力量进行了大屠杀,开始了空前未有的黑暗统治时期。同时,十月革命后在季米特洛夫为首的共产党的领导下,保加利亚工人运动也迅速发展起来。斯米尔宁斯基在自己的作品中,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尖锐矛盾。他着力表现了劳动人民所受的苦难。组诗《城市的孩子》(1921)便是社会底层的一面镜子,从中可以窥见因矿井失火而失明的盲人、饱尝世态炎凉的老乐师、流浪街头的穷孩子、“丰姿凋残”的卖笑女人……这些人生于不幸,死于痛苦。与此相对照,剥削者却“在罪恶与芳香中欢宴”。诗人更一针见血地指出造成这世界不平的原因:整个资本主义社会是“血污的世界”,压迫劳动者的是“黄金、奴隶的法律”(《我们》,1920)。这是诗人对黑暗社会的愤怒控诉。
诗人的笔触没有停留在揭露现实社会的罪恶上。他大力歌颂了无产阶级的反抗精神。在底层的人群中,工人阶级已“不再是昏沉的垂着手的奴隶”,而是“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这个已行动起来的无产阶级巨人以千钧之力的“沉重步伐”,使“花岗石的城市也惊醒、动摇”,并向着受苦的人们“撒着红玉似的火星”(《以工人》,1921)。诗人认定人民革命的日子必将到来,因为他看到了千千万万的劳动者都在“渴望阳光”,期待“复仇的时辰”。人民起义就要像火山爆发,席卷全国的革命暴动将犹如“炽烈的熔岩滚滚奔流”,“恐怖地动摇”那些富人们“沉醉的厅堂”(《维苏威的暴动》,1920)。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为了斩断那几百年来的锁链,诗人号召要用“珊瑚似的血滴”来迎接胜利的“节日的清晨”(《在狂风里》,1921)。而当胜利的春天到来时,革命的人民将“用第一朵含笑的花朵,愉快地装饰着青春的凯旋”。诗人把自己的第一个诗集题名为《总有一天》(1922)就生动地反映了他的这种革命信念与决心。这些诗意境开阔,气势磅礴,象战斗的号角,呼唤着革命风暴的到来,也表现了无产阶级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境界。
斯米尔宁斯基还把自己美好的诗篇献给了被压迫人民革命斗争史上的先驱和英雄,这些诗同样是为了鼓舞人民的斗志。他热情洋溢地赞颂古罗马斯巴达克思率领的奴隶起义,激励人们踏着他的“艰巨的大路”前进(《在狂风里》)。他以无限崇敬的心情写了巴黎公社委员德雷克留兹之死,称颂他的巨大形象“在街垒上,在血、火之间挺立”(《德雷克留兹之死》,1922)。他满怀喜悦地欢呼十月革命,赞美俄国弟兄“用红色光辉燃起了一颗星”(《北方的光明》,1920)。他描绘一九一九年德国无产阶级柏林起义雄伟壮丽的图景,歌颂卡尔·李卜克内西和罗莎·卢森堡的英勇牺牲(《柏林风暴》,1921;《卡尔·李卜克内西》,1921;《罗莎·卢森堡》,1923)。他的《约翰》(1921)一诗描写一个普通工人群众在柏林街垒战中勇敢地面对死亡,更是激昂悲壮;诗歌把叙事和抒情很好地结合在一起,情景交融,有声有色地表现了一场阶级大搏斗。诗人咏史抒怀,瞩目现实,这一篇篇史诗式的作品,抒发了诗人火一般的革命情怀,是被压迫人民和无产阶级革命英雄的壮丽颂歌。
斯米尔宁斯基的许多幽默讽刺诗和散文作品在保加利亚文学史上也占有重要的地位。他的讽刺短篇小说《楼梯的故事》(1923)揭露了一个始则信誓旦旦,要“为革命而献身”,后则为资产阶级思想所俘虏,因而背离革命队伍的人。作品寓意深刻、想象丰富,读后发人深省。此外如《访员》(1919)、《里拉失火》(1922)、《你没有发言权》(1923)等等,都是内容丰富,泼辣犀利的散文作品。这里他嘲笑和鞭笞的对象有反动政客、暴发户、投机商、变节分子、国际政治阴谋家和战争冒险家等。这些作品以漫画的笔触勾画出一幅幅人类渣滓的百丑图,显示出作者的鄙视与憎恶,读来亮人心目。
斯米尔宁斯基的早期创作受过象征主义的某些影响。这个流派在当时保加利亚文学中影响很广。一九二一年他写作诗歌《五月一日》,是诗人创作道路的转折点。这首诗成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号召书。
斯米尔宁斯基的诗歌具有较高的艺术成就。他的诗歌形象丰满,画面生动,并且感情激昂澎湃,具有雄浑磅礴的革命气势。诗中较多采用象征和借喻的手法,形式上别具一格,开创了一代诗风。他的诗在保加利亚国内外广泛流传。
来源:《外国名作家大典》(下册),张英伦,吕同六,钱善行等主编,金城出版社2002年1月出版,第846页 |
告别(给我妻的子)(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告别
(给我妻的子)
有时我会在你睡熟时回来,
作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
不要把门关上,
不要让我留在外边儿街上!
我会悄悄地进来,轻轻地坐下,
在黑暗中对你凝目而视,
当我的眼睛看够了的时候,
我就亲你,亲你而离去。
(吴岩译) |
(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就义之歌
战斗是艰苦而残酷的,
战斗,正像人们所说的,是史诗。
我倒下了。另一个人就接替我——
何必特别标榜一个人呢?
遭到刽子手——再遭到蛆虫,
就是这样简单的逻辑。
可是,我的人民啊,因为我们这样的热爱你们,
在暴风雨中我们必将和你们在一起!
一九四二年七月三十三日下午二时
(吴岩译)
注:这是瓦普察洛夫在就义前写的最后一首诗。 |
我将变得很老(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我将变得很老
我将变得很老,身体衰弱,白发苍苍,
如果在大屠杀中我能幸免于难。
我将年老,就像本世纪四十年代
刚问世的“看图识字”那样。
像孩子们一见到“看图识字”
就渴望着把它翻阅一遍,
今天我也渴望着幻想
未来,希望它立即实现。
可不是吗,对于幻想,检查官只能干瞪眼!
幻想在黑暗中能放出耀眼的光亮。
与其坐在那里哭泣,
倒不如去野外兜风,到处游荡。
一九四二年
(冯春译) |
天线(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天线
天线在寒夜的空中低吟,
乌云低低地铺展在天空,
我不安地醒着躺在床上,
发觉新闻和我的思想在像水似的流动。
从收音机里传来一阵轻浮的锥子般
刺耳的声音,像黄蜂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把它转换
可是最后我发现我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面敲得山响的铜鼓在加强
萨克斯风的低沉而转弱的节奏,
—个摇晃着大腿的黑人在含羞地哼唱,
人类,这难道就是你的声音?
仿佛是在炎热灼人的赤道,
那儿沉闷的天空烧得通红,
黑人男女生来就是为了凑成
一场酒吧间表演的舞台装置。
你不要幻想生活是一条平静的溪流,
就像那流过平原的多瑙河。
来吧,来一场艰苦的赛跑,让风儿
把你的额发吹散,再一次面对春天的挑战!
但是在这寒夜的冷风里
请你再一次倾听收音机天线的低吟。
我现在醒着,你也将醒起,人类,
因为黎明就要来临。
(汤永宽译) |
乡村轶事(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乡村轶事
有一个人在收音机里
热烈地争论。
跟谁?
我不知道,
但也许是——跟人民。
由他去讲吧,
他要不这样人家花钱雇他干吗!
“国家的威力
和政府当局
时刻准备着
保卫你们的利益。
打倒一切口号!
把你们的旗织扔掉
每个人都心满意足,
吃饱,
快乐。”
有一个人在咖啡馆里
厌恶地吐了一口痰,
把粘痰狠狠地
踩进了泥土,
他环顾四围,小心地点着头说:
“他们以为能欺骗我们,
这些个狗娘养的!
可上帝不早就在《圣经》上
明明地写着——
人民的声音就是神明的声音?”
“你说得对!”
一个饥饿的
打着哆嗦的年青人说。
“这不是他们
在一九一五年
就对你说过的谎言[1]吗?
“可是今天
如果他们要我们去死,
如果他们强迫我们去面对
炮火,
哪怕是傻瓜也会同意——
现在正是
我们
发言的时候了。”
“这就是我的信仰,
因为我们的面包
比痛苦还黑,
而油瓶
也是空空的:
我们只有一个口号——
打倒恐怖!
跟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缔结同盟!”
(汤永宽译)
[1]
“……他们在一九一五年就对你说过的谎言……”:保加利亚反动政府在一九一五年用所谓“中立”的侈谈来欺骗人民,暗地里跟德意志、奥匈帝国和土耳其缔结秘密协定,在同年十月,这个协定把保加利亚卷进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彼德·泰姆派斯特英译本注。 |
伊林节起义之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伊林节起义之歌
这不是我们的过错,
过错应该让别人承当。
千斤的责任,
你没有加在我们的头上。
总有一天——
这一天未曾来到,——
我们将对历史的主宰者
诉说事情的真相。
几个肮脏的灵魂,
骗取了人民的信赖。
在羊皮底下,
掩盖着他们豺狼的本相。
我们没有立即看清他们的面目,
也没有弄清他们所干的勾当,
但这一天一定会来到——那时
我们将把污泥掷到他们的脸上。
伊林节爆发了起义,
我们没有把手洗净擦干,
没有丢下人民,让他们饱尝悲惨与苦难。
我们和起义者站在一起,
度过种种难以想象的难关。
把我们赖以生活的一切,
连同我们的鲜血,
向伊林节奉献。
对于这条新闻谈谈你的感想吧。
什么?照你说,俄国人口袋里卢布响丁当?
但统治克鲁舍沃的是封建主的力量,
因此我们跃进了一步——
把共和国建立在这块土地上。
那些小伙子,他们不怕牺牲,
狠狠地打击丁敌人,
保卫了自己的家乡。
他们像我们一样战斗,
像我们一样厮杀,
在战斗中阵亡,
就像我们明天将在战斗中阵亡一样。
他们饮弹倒下,但我决不为此哭泣悲伤。
看吧,这儿就是皮图·古利,[1]
而你大概是尼古拉·卡列夫[2]吧,
革命的后来人将迎着大火的反光
走向新的战场!
一旦需要战斗的口号,
那么好吧,我们将把愤怒的标语,
高举到天上。
我们要的是自由,我们不要,
是的,我们不要
什么保护人做我们的太上皇!
一九四○年七月三十日
(冯春译)
[1][2]皮图·古利、尼古拉·卡列夫——马其顿进步的活动家。 |
科罗列维奇·玛尔科(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科罗列维奇·玛尔科
科罗列维奇·玛尔科,早早起来吧,
拿起你的棒槌去作战。
如今敌人数也数不清,
滚滚而来,涌上了巴尔干。
快快骑上你的沙尔科利亚[1]——
敌人已经逼近,难道你没看见?
我多么想看到,你挥动着棒槌,
迎着敌人的坦克去打仗。
我们白白等了你六个世纪,
挣脱锁链吧,骄傲和自由的勇士。
我们还没有全部告诉你,
人民遭受的痛苦和灾难。
不论谁走过这里,个个都会惊奇,
(鞑靼人的军队是多么凶残啊!)
难道你竟安于陵墓里的歌声,
还是你想望着什么勋章?
你战斗过,但我们也同样战斗过。
这一天一定会来到,那时你将把双肩舒展,
掸去你倦怠的眼睛上的污泥,
祝贺我们取得全胜,庆祝我们的凯旋。
一九三九(四○)年
(冯春译)
注:科罗列维奇·玛尔科——南部斯拉夫民族史诗中的英雄;传说他已沉睡了数百年,将在人民获得自由时苏醒。
[1]沙尔科利亚——玛尔科的坐骑。 |
有这样一个字眼(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有这样一个字眼
有这样一个字眼:它甚至能打穿
用真诚的钢甲武装的碉堡,
这是些发出恶臭的毒汁,
它从毒蛇的嘴里流出。
有这样一个卑污的字眼,叫做“叛徒”,
听到它我不禁全身发抖,
就像挨了两下耳光,
鲜血涌上我的脸部。
有这样一个字眼,仿佛毒蛇和蜒蚰,
我不想用我的笔把它写出。
我要自由地呼吸的
不是臭气,而是生命,因为我年轻、纯朴。
假如你做了多年的囚徒,
头脑里就会隆隆地轰响,像飞泻着的瀑布……
仿佛有人突然对你说:
“自由!”
看吧:就像眼前
出现了一片清新的原野!对啊,就是它!
犹如魔法把人吸引,
它响亮地高喊着:“自由!自由!”
在辽阔的田野上你挥动着镰刀,
它闪闪发光,发出沙沙的响声,
微风吹拂着你的头发,
就是这个字眼啊!它就是美,对不?
一九三九(四○)年
(冯春译) |
报告(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报告
时钟敲了七下
不用再浪费
时间。
但我看见
缺席的有两人。
因而我要责备他们——
我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这样漫不经心,
简直就是出卖,
是对我们事业的
叛变。
就算这是死板的教条吧
但我的理解就是这样:
每个人
不仅要把自己的智慧,
而且还要把自己的鲜血、
整个生命,
注入我们神圣的理想!
现在开始做我的报告。
如果报告中
偶尔不那么连贯,
这是毫无疑义的,
那是因为
报告人还年轻,血气方刚——
他身上沸腾着不屈的热血,
像老虎一样。
我要讲些什么?
要卖弄点聪明吗?
还是从神秘的中国开讲?
我认为这都没有必要
我经历了多少苦难
我要向你们的良心
发出呼吁,
请你们想想更重大的事项,
想想你们的回忆中,
什么是最深刻的印象;
从你们的心中
迸发出来的是什么?
是什么在引导着我们的生活;
是什么在找们的心里
熄灭了,
又重新燃起炽烈的火焰;
是什么
冠以这样美好的名称:
祖国!
这都请你们好好想一想。
如果我们摧毁
这个世纪的黑暗
所支撑的门扉,
不惜用自己的胸膛;
如果我们
忠于自己的天职,
忠于我们时代的
伟大号召,
不幸在斗争中牺牲,
那我们的生命将是多么壮丽辉煌!
但是且慢,
有一点我还不明白,
我想弄懂这一点——
在斗争中我们所争取的目标
是不是还很遥远?
弟兄们,
我们所期望的
是不是还很遥远?
我这样设想——
我的第一滴鲜血
要为那些
饱尝苦难的人
要为我那被压迫的
弟兄,
为她——
我们的祖国流淌!
你们知道——
这里不可能有别的考虑,
到时候,我将迎头痛击那些
善辩的家伙,
叫他们一个个哑口无言!
我知道,
列宁
要是听见我的发言,
他会说:
“瓦普察洛夫同志,您真是好样!”
现在回过头来做我的报告。
我说:
我感到悲伤!
我立刻就预见到,
在座的一定有人当场
指出:
“你为什么悲伤?
难道你已忘记
爱情和苦恼,
这些个人的小事
应该丢在一旁?
你尽可以悲伤,
但又有谁来为你分担……”
于是大家瞧着我,
用他们不满的目光……
可你们都错了!
是的,
我感到悲伤,
但这是为你们,
也为我们的祖国。
生活抽打着我们的面孔,
而我们只是默默地眨眼,
我们用歌声来表达人民的苦难,
这歌声
一直传到遥远的地方。
但我们的诗篇
未必能把
人民的灾难体现。
这灾难是多么深重啊,
它在人民的心里扎根,
就像毒蛇盘踞在洞穴中一样。
一个小伙子
在“沃赫里德”面包房干活,
他的眼睛熬红了,
满头冒着大汗。
面包房是那么灼热,
而小伙子的心里却冷若冰霜,
心里只有仇恨啊,
再加上无尽的怨言。
小伙子
在“沃赫里德”面包房干活,
他在这里只感到闷热
和忧伤。
但每个人哪怕有点什么
值得高兴和欣慰的事情,
哪怕是一张普通的广告吧,
生活就是另一个样。
即使是一块蓝色的招牌,
对于工人们说来,
它就是沃赫里德上空的青天,
故乡的
青天。
数字,
穷公务员的命运
就隐藏在数字里面。
一把旧算盘,
在他手里
滴滴嗒嗒响,
像钟表的机件一样。
一个人就这样生活了
许多年,
不知道痛苦,也不知道欢乐。
生活里
不知道痛苦,也不知道欢乐……
这样的味道
比下地狱还难尝!
可是
有一天,
公务员当中
有人把歌儿来唱。
他唱着歌儿,
声调里充满了懊丧,
唱的是被鲜血染红的
伐尔达尔河在流淌。
算盘不响了。
算盘不再滴滴嗒嗒响。
帐单掉落在地上。
就这样
十六年来第一次
公务员拿着算盘
痛哭了一场。
沿海那边,
广漠的旷野上,
是遍布沼泽的地方。
天空弥漫着潮湿的浓雾,
昏暗中
成群的海鸥在自由地啼啭,
而这里,正是疟疾藏身的地方。
沼泽地上
到处是浓雾毒瘴,
威胁着一切生物,
要把它们一个个埋葬。
人们
嘴唇发干,
咒诅着
身受的巨大苦难。
他们在那里播种,
却只有十字架在那里生长。
害着黄疸病的孩子们,
头上长着毒疮。
“啊,好妈妈,妈妈
再见吧,我的亲娘,
喇叭里在号召我们
去把兵当——”
老人们梦见的总是远方辽阔的
草原。
还有伐尔达尔、梅斯塔和斯特鲁马这些长河大川。
有人躺在床上,
身上盖着麻布片,
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细细思量,
这事发生在春天,
不知是由于痛苦
还是某种遗传——
这种病我可说不出口,——
肚子里长的东西,
胀得这么大,
要撑破妇女们身上的衣裳。
而我们为了解救弟兄们,
却在那里瞎忙!
难道我们生来软弱,
没有力量?
“看吧,这就是迷路的人!”——
生活用鲜血
在我们前额这样写上。
我们不停地写作,
是的,写得很真实,毫不夸张。
因为生活压迫着我们,
而且非常……
但是,回答我吧,
是谁写了这些诗章,
说到
那个有名的工人?
他
倒在病床上,
像被杀害一般,
把梦呓当作现实,
幻想着沃赫里德
和孩提时代打鱼的
那条小船。
我们当中是谁
写了这些诗章?
我提出这个问题
你们回答吧!
就因为写了这些诗章
人民对我们开始疏远,
有人还在那里
深思细想,
把痛苦往心中深藏,
望着我们,
用那忧郁的目光。
大胆承认吧,
我们关心的不是
面包、生活和时代。
我们想的是:
对于我们的诗章,
我们的故乡
过于简陋,是个小地方。
我们的眼睛不是注视着大地,
而是凝望着天上的星光;
我们只是等待着信号,
什么时候旭日照亮我们的道路,
用它那金色的光芒。
什么时候美好的日子
像泉水般
涌到我们的家乡;
我们的眼睛遥望着远方的星座,
而对身边的事物都不放在心上。
在普里累普
石头的地下室里,
埋藏着许多千年的传说,
正等着我们去发现。
听见了吗?——
“把黑暗的屋顶掀掉!”
写吧!
别害怕!
微风日夜
吹拂着峡谷
和山梁,
在毕陵山上对我们歌唱。
它叙说者多少勇土
为了自由,
为了生活,
也为了祖国,英勇牺牲在战场。
微风在绿叶间歌唱:
听吧!
仔细记下,别走了样!
好好记下,要记得忠实,
就像民间歌谣
所说的那样:
“我们绿色的树林
为英杰将军痛哭悲伤!”
一九三九年于索非亚
(冯春译) |
普希金(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普希金
俄国——暗无天日。
俄国——压迫奴役。
那里到处是:
未开垦的处女地。
罪恶的渊薮……
狂暴。静寂。
北方,是呼啸的狂风和冻土带
南方,是绿草如茵的大草地。
时间像一头老犬,
丧家之犬,
慢吞吞地
挪动它艰难的步履。
那时,人民被剥夺了文化
许多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懂得你那美妙的诗句。
可是今天——
人们共同劳动,
大家都是一个集体,
到处是一片光明,
人们在俄国把幸福的生活建立。
现在可不像从前。比如说:
吃午饭就停工休息,
钳工也能坐下,捧起他的书籍,
把你当作知己。
他已经读得懂你的诗句,
那诗意他也能领会,因为
他看见明亮的天空中
闪闪的繁星在渐渐隐去;
每天早晨,太阳光芒四射,
照耀着,照耀着
露珠晶莹的草地。
钳工有了面包。
他感到
骄傲,因为
他那长满老茧的双手,
正在出色地创造
白己的世纪。
他,一个文静的工人,知道
为什么
歌声如潮,水不停息,
为什么
玛泽巴[1]脸色阴沉,心怀异志。
他将懂得连斯基[2]的痛苦,
懂得从前的生活为什么那么郁抑,
懂得诗人的歌怎么会像百花开放,鲜艳瑰丽。
他也会懂得,从前死神怎么残酷地
叫人夭亡
懂得沙皇四出伸探的触须,
有多少肮脏的行为,
它怎么穷凶极恶地把诗人身上的
热血榨取。
但是生活终于
把那苦难的世界清除,
它那前进的步伐任谁也不能阻止,
普通的人民都爱上了
你绝妙的歌曲。
瞧,集体农庄的姑娘,
爱上了年轻的水手,
这么情不自禁地
唱起你响亮的诗句。
她突然没有了声息……
周围的麦田
正在变成金黄的一片,
辽阔的原野啊,一望无际。
她歌唱着,欢笑着,
嘴上挂着微笑,像罂粟花那么美丽:
“啊,我们的生活多么快乐,
我年轻的水手!”
那里都是这种情景,
可我们这里却叫人如此丧气。
为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正在学习,
今天我要把每一份抗议
写得铿锵有力,
从内心发出我的呼吁!
1937年2月于索非亚
(冯春译)
[1]玛泽巴系普希金长诗《波尔塔瓦》中的人物。
[2]连斯基系普希金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人物。 |
世纪(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世纪
机械,
钢铁,
机械,
润滑油、蒸汽和污泥,
玷污风景的烟囱,
驱逐欢乐的饥饿。
厌倦地采集金沙的
墨西哥工人
眼看着他们苦痛的果实
喂给了飞快的列车。
传送带在咆哮着爬行。
发动机
狠狠地
敲击着
时代的
古老的灰白色的嘴巴。
今天人类已经破除了
“魔环”的咒语。
他飞得
比展翅自如的雄鹰
还快。
但是生命只给他一个非常短促的忏悔时刻。
是的,生命毫无怜悯,它用沉重而结实的绳子
把我们的翅膀缚住。
绝望的含毒的泥土
竭力想闷死我们的希望。
天空——一间窄小的铁屋——
阻拦我们汹涌澎湃的欲望。
在天空下面,暗浊的人海
波浪越卷越高。
空谈博爱没有一点儿用处!
生活已经筑起了一道障碍。
生活,这个积重难返的浪子
只知道一种药剂——战争!
战争!
但是那些饥馑的国家呢?
战争!
但是对初生的婴儿的屠杀呢?
那些立誓要改造大地的
年青的后代会怎样呢?
绝灭人性的残忍的世纪
在疯狂地向前飞奔
喧嚣的机械的时代,
那接替你的新世界
已经升起了!
(汤永宽译) |
小司机(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小司机
爸爸,你已经很辛苦,
瞧你已经十分累,
火车让我戈戈来开,
你好好地歇一会。
我一下子就用煤烟
抹黑我的两腮帮,
然后把蓝色工装裤,
很神气地给穿上。
这样大家就能看到
我工作得很卖力,
谁都会说这个小鬼
是个能干小司机。
爸爸,火车要靠蒸汽推动,
这道理我早有数。
就让弗拉德科叔叔
来给火车当司炉。
只等弗拉德科叔叔
带把煤铲上车来,
我们这辆火车就嘟嘟,
沿着钢轨往前开!……
到了车站我一煞车,
火车马上就停下,
火车要听司机的话,
这还用得着说吗?
爸爸高高兴兴地瞧着,
对我说了这句话:
“戈戈,你会成为司机,
可是现在得长大。”
(任溶溶译) |
下雪了……(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下雪了……
冬天的雪冷冰冰,
黑夜白天下不停。
冬天的雪冰冰冷,
像针刺人疼又疼。
不管谁在外面走,
都给刺得不好受。
话说街上有条狗,
随着身子直发抖。
冻得简直快变僵,
也没个家去躲藏。
刺人的雪下不停,
对准全都不留情。
这条狗也真可怜,
呜呜咽咽直埋怨:
“该死的雪真要命,
我哭我叫全不听,
求你简直没有用:
让我睡会儿行不行!
唉,只望夏天早来到,
我一准把房子造!
选间房子里面住,
暖洋洋的可舒服。
冬天不用再发愁,
不用叫苦噢噢噢!……”
夏天到了狗却说:
“我要房子干什么?……
这倒不是我偷懒,
白花气力的事谁会干。
今年天气多暖和
雪嘛多半不会落。
跟雪可别开玩笑,
冬天一到它就飘。
于是狗又哭着说:
“唉呀可怜可怜我!
我多想把房子造,
只望夏天早来到!……”
可是一等夏天到,
夏日炎炎正好睡大觉。
造房子?这事怎么也不干:
唉,这狗实在是偷懒!
(任溶溶译) |
战争(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战争
一只贪婪凶恶的乌鸦,
整天就在市集上,
没完没了地呱呱乱叫,
所有的麦子都抢光。
一只麻雀叫做小灰,
诚诚恳恳央求它:
“请你分一点儿给我,
哪怕几颗也好啊!”
“呱呱,你想要麦子吗,
现在给你好不好?”
“啾啾,那是再好没有!”
“你眼珠大概不想要?”
小灰一点办法也没有,
心里觉得很难过,
它紧紧地缩成一团,
又是冷来又是饿。
接着飞来一只麻雀,
也是饿得十分难受,
啾啾啾啾哭着叫:
“肚里像有千万根针,
一刺一刺疼痛万分,
饥饿可是真难熬。”
飞来一只、两只、三只……
于是变成一大伙。
只只麻雀皮包骨头,
只只麻雀肚子饿。
天蒙蒙亮,在屋檐下,
麻雀蹲着开大会。
大家一致作出决议:
“只等暴风雪一停止,
必须消灭贪婪鬼!”
它们弄来一堆白麻,
马上动手纺麻线,
到了战争开始时候,
大家都要穿得暖,
到了战争开始时候,
大家得有降落伞。
最后解放时刻到了。
全体麻雀往上冲,
它们飞上蔚蓝高空,
一转眼就没影踪。
它们勇猛地飞向乌鸦,
带头的是轰炸机,
跟着的是强击机队,
长度足有两三里。
麻雀战斗英勇非常,
最后打了大胜仗。
谁要看就请看看吧,
现在那只凶恶乌鸦,
只剩堆毛在地上。
(任溶溶译)
注:《战争》和以下的《下雪了》、《小司机》是瓦普察洛夫为儿童们写的三首诗。 |
信(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信
地址:休斯卡
佛朗赛斯卡·拉波尔太太
妈妈
弗南德给人杀死了!
弗南德
已经死去而且埋葬了。
弗南德
不再活着了。
弗南德
永眠在马德里
郊外的
田野里了。
他是这样的一个好人,您告诉我——
为什么他们要年轻轻的就断送他的生命?
现在我的弗南德已经死了,
他们还会出来打仗吗?
奶妈,只有对您
我才能倾诉我的悲痛。
您知道战争是个什么滋味,
有多少眼泪在为它滚流。
我在别的女人的眼里
寻求同情的表示,
可是在她们的眼里,我也发现
辛酸的悲痛和眼泪,刚刚涌出的眼泪……
也许是一个兄弟死了,
一个亲人在值勤中被杀,
也许是一颗爆炸的炮弹
夺去了青春的美丽。
也许她像我一样,正在痴痴的希望
并且等候着什么消息,
可是潮湿的大地早已把他拥抱
在它冰凉的怀里……
妈妈,您不该责怪他
离开了我们出去打仗。
现在我甚至这样想:
我们错了,弗南德做得对。
我们中间只有他
在生活里看到这个唯一的真理:
人要是过着禽兽一样的生活,
还不如干脆去死的好。
面包我们有,一片面包
足够两个人吃。
可是对一个就要出生的孩子,
妈妈,这能行吗?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总叫人很难理解。
他们一块儿出去战斗,为什么?
难道一块面包就是团结他们的力量?
今天这里给那些被秘密杀害的人们
举行了一次葬礼,
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切,
可是我找不到语言来向您诉说。
它对于我是一个多么稀奇的景象,
多么令人惊奇,
因为在那埋葬的人们身上
闪耀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我只是在棺材的木板中间
匆匆的看了他们一眼,
穿过那棺材的薄板
我看见他们张开着双手。
他们在死亡中融成了一体,
他们像一个人躺在那里,
那欢乐的死亡的火焰
光芒闪烁地燃烧在他们的眼里……
猛然间我恍然醒悟
他不得不起来战斗。
弗南德在战斗中死了——
我再也不会看到他了。
妈妈,弗南德已经死了!
妈妈,弗南德已经逝去,
弗南德死了并且埋葬了!
您哭吧,因为他死得这样年轻。
可是您千万别对爸爸说什么!
忧伤会把他老人家毁掉。
您找个地方躲起来,轻轻地哭吧,
可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说。
假若他恍惚地感觉到,
假若他心中怀疑,
您就说我们俩都好,
在等待一个孩子出生。
您可以对他说:多洛蕾
现在正读着童话。
她跟弗南德写信来问,
您是喜欢要一个孙子还是孙女儿。
我要是再给您写下去,亲爱的妈妈,
只会使您更加悲伤。
您亲爱的女儿向您问候,
多洛蕾·玛丽亚·葛雅。
(汤永宽译) |
妻之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妻之歌
现在静寂充满了恐惧
降临在我们破陋的小屋。
战斗已经结束,亲爱的,
但是你不回来了。
我曾哭泣,也曾向你恳求,
为什么你不愿听我?
你就这样去了。在我们屋子里
一切变得沉闷而又暗淡。
我听见的是在痛苦中
剧跳着的心头的惊惧,
我轻柔地张开臂膀
希望在那儿重新找到你。
我嫉妒,弗南德,
我憎恨这一个字——
“自由”——因为它占有了
你近来的思想。
也许你是对的,谁知道?
也许你是对的,亲爱的,
但痛苦还是撕裂着折磨着我
我害怕,我怕那笼罩
在我们屋里的可怕的空虚,
而它似乎还在继续增长。
呀,我听见大门在砰砰的响,
可是你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汤永宽译) |
同志之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同志之歌
你不会回来了,弗南德,——
今天机关枪扫射了你的阵地。
旷野里狂风像一只疲乏的狗
还在永不停息地哀号。
一声号角。又一次变得
这样悄无声息,这样奇怪地静寂……
当战壕里流动着蓝色的黑暗,
暴风雨在你的胸中奔腾骚扰。
一阵手指的抓搔声,
接着是歇斯底里痛苦的笑声……
有人已经抓起了他的手榴弹
拉开了盖子,可是又放了下来。
你们是第一批向前方袭击。
我们清晰地听到机关枪在劈劈拍拍的响。
你摇晃着……接着额头流出了鲜血……
不,弗南德,你不会回来了。
我们今天占领了那座山坡,是的,我们。
我们冲破了他们的阵地,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啊,弗南德,如果你能看一看,
你会多么兴高采烈。
(汤永宽译) |
一支情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一支情歌
像是我们头上一块有形的石板,
血腥的威胁再一次的压将下来。
恐怖和疯狂的惊扰逮住我们,
我们的心里嘟嚷着:“啊,战争!”
我处处看到惊扰,
在每个工厂的烟囱里和焰管里,
在那边的夕照里,
在那末宁静而蔚蓝的天空里。
一个人受到包围和监禁,
四面楚歌,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那时他藏起一角爱情的世界,
难道这就是莫大的罪孽?
甚至在工场的隆隆之声
被愤怒的弹雨撕裂的时分,
我也有功夫想起“我仍旧爱她”,
你说,这难道就是罪孽?
是的,这是一点儿不错的,
爱情的小天地是十分狭窄的,
所以我的眼睛凝望着前方,
唱给你那末短的一支情歌。
(吴岩译) |
厄尔特佩峰之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厄尔特佩峰之歌
厄尔特佩峰上烟雾迷茫,
远处的山麓是我的家乡。
那里就像在童话中一样,
遍地沐浴着灿烂的阳光。
这里,丛林和峡谷之中,
格拉兹内河哗哗地流淌,
它放慢了脚步,
和我娓娓长谈像朋友那样。
它对我说:那里住着一位妇女,
她形容憔悴,因为备尝了苦难和惊慌;
可她爱着,爱着……始终不渝地等待
有朝一日我能出现在门旁。
它对我说:这位妇女
询问着每个过路人,用她温厚的目光
我何时能够回转?
而我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声不响。
这一天终将来到,那时满天的乌云
将撞碎在松林茂密的山岗上,
天将放晴,惊雷四起
她的眼睛将放射出喜悦的光芒!
(冯春译) |
海杜特之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海杜特之歌
大风卷着枯黄的树叶,
我们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乡。
妻子们在想,她们已经变成寡妇——
扭着手,望着毕陵山的高岗。[1]
我们还没有厌倦那黑暗中的路程吗,
对孩子们的思念,难道还没有把我们的心吹凉?
找一块石头,在那儿一觉睡到大天亮,
石块当枕头,荆棘就当作床。
——在我们家里,雨水漏穿了屋顶,
——杂草也荒芜了田地,大队长。
“向上面开枪吧,向星星开枪吧!
我们要作为正直和自由的人倒在战场上。”
(戈宝权译)
注:“海杜特”,保文意为游击队。
[1]扭着手,失望的意思。毕陵山是海杜特活动的地方。 |
祖国(湛蓝的天空)(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祖国
湛蓝的天空,
整天对我生长的土地微笑。
夜里繁星像一盏盏光芒闪耀的华灯
一直照耀到新来的一天的黎明。
但当辛劳的一天已经过去,
在暮色中我跨着大步回家,
看见我的敌人正带着一支枪
在黑影里躲藏。
你曾经教过我、亲爱的母亲,
要是所有的人,像我爱你一样。
我愿意爱他们,母亲,但是
我必须也要有面包和自由。
(汤永宽译) |
歌一首(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歌一首
在毕陵山的上空
呼啸的疾风
摇撼着森林。
我们七个人
出发到远方
去战斗;
于是很快地
我们就看不见毕陵山
和它星光闪耀的夜晚。
在丛林里
我们和野兽睡在一起,
我们也这样
爬过边境。
在草地上
我们似乎看见
我们父老们
被雨水冲洗的血迹。
我们也似乎听见
绿草在诉说
哪里是我们的母亲们
被埋葬的地方。
当我们看见大地绯红的时候,
我们知道,
我们初恋的情人
在那儿安息。
我们七个人
出发去战斗。
晚上回来的
只有三个。
(汤永宽译) |
Subsets and Splits
No community queries yet
The top public SQL queries from the community will appear here once availa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