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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决斗
我们两个人已经交上手,
我们两个人扭成了一团。
从我的心里鲜血在滴着,
你看看不济了。下面怎样?
有一个要打倒,
有一个要击败,——
那个人就是你。
原来你不相信?不觉得害怕?
可是我每一步都已经算好。
我全部心思都放在决斗上,
而你是要失败的——
腐朽的、恶毒的生命。
我们并不是现在才开始,
你知道:决斗已经有好久了。
多少天以来我们都热烈地
进行着这场战斗,
多少天我们的胳膊和手腕
都是这样地扭在一起。
我将永远记得
你那粗暴的拳头。
在煤气爆炸的那个矿井里,
十五个人被煤层压在下面,
十五具尸体被埋葬掉,
里面的一个
就是我。
在一个贫民窟的门口,
横放着一支冒烟的枪,
而那个尸体正僵冷下去
没有叫喊,
没有吵闹,
只是一颗子弹,
于是—一滚你妈的蛋。
事情做来就那么容易……
没有格斗,
没有生命的热情,
没有扰攘。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就是我。
在雨水洗净的人行道上,
躺着受害者——被埋伏打死的。
布满炸药的天空
就要坍到广场上来。
那个人躺在血泊里
就是我的兄弟——
呆滞的眼睛
燃烧着仇恨和爱。
那个凶手,
那个可诅咒的土匪,
刹那间逃得无影无踪。
你记得那个无赖么?
就是我。
你可记得,在巴黎
死在防御工事上的那个死孩子,
一个在作战中死掉的孩子,
因流血过多而逐渐死亡?
他血管里的热血
慢慢冷得像钢铁,
后来嘴唇张开
形成转瞬即逝的微笑,
但嘴唇虽则青紫,
眼睛仍燃着热情,
像仍旧在那里歌唱:
“亲爱的自由!”[1]
那个中枪的孩子
倒在那里,
抓在死神冰冷的手掌里,
你知道那孩子是谁?
就是我。
你可记得有一架引擎
带着轻快的乐观主义,
穿过连飞鸟也不敢降落的
浓密的大雾?
一架长翅膀的引擎,
划破寒冷的帘幕,
改变了地球的轨道,
以汽油气体的爆炸
扫清了通往进步的道路。
那架在天上哼着的引擎
就是我的双手制成,
而那只哼着的歌儿
就是我的心中的血啊。
那个人一双锐利的眼睛,
紧盯着面前摇晃不定的罗盘,
那个不怕北方的严寒
和浓雾的人,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就是我。
这里有我,
那里也有我,
随便哪里都有我。
我是得克萨斯的一个工人,
我是阿尔及利亚的一个码头工,
或者诗人……
随便哪里都有我!
生活,你以为你会得胜吗?
你这邪恶的、愠怒的下流货!
我烧着,
你烧着,
两个人都汗如雨下。
可是你气力快用尽了,
越来越弱,
越来越衰微。
所以你要这样凶恶地
用你的尖刺刺我,
害怕那说不定就要到来的
死亡……
因为那时候
为了代替你,
我们将一同
用劳苦和汗水
建立起一种我们想望的、
我们需要的新生活,
而且那种生活啊
它将是多么的美丽!
(周煦良译)
[1]引自“马赛曲”。 |
罗曼司(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罗曼司
今天
我要
写
一首诗
让它宣扬
现代的
精神,
让它豪迈地
飞翔,
像魔鬼的翅膀一般
从南极到北极
飞遍世界。
人们为什么埋怨?
为什么叹息,
为那古老而
陈旧的
罗曼蒂克的杂货?
今天,罗曼司是在蓝色高空
歌唱着的机器里,
你不懂得飞机之歌的复唱叠句,
你就没有权利绝望。
因为飞机之歌
给人们带来了
软钢翼
持久的力量。
这些铁鸟,
不久
就要把种子
撒到大地上,
它们回声荡气的歌
欢呼着
人的自由。
它们将飞过海洋,
热带,
麦浪翻腾的地方,
终年积雪的地方。
我宣告:
新的罗曼司
正在产生,
成熟,
飞机疾驰飞腾——
那是
今天拥抱全世界的
一种力量。
(吴岩译) |
不,我现在哪有闲情逸致写诗(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不,我现在哪有闲情逸致写诗
不,我现在哪有闲情逸致写诗,
哪有闲情逸致去推敲铿锵的诗韵,——
装甲是如此的厚实坚硬,
怎么能穿过它射中敏感的心灵?
你在写诗,可是在你身旁
炮弹的爆炸替代了诗歌的音韵,
信号弹把天空照得通明,
四周的城市全为战火所焚。
炮声暂时静寂了……
但是在洁白的原野上——
残暴的猛禽出没在乱云之间,
替代了缠绵、芬芳的诗篇。
它翻滚盘旋,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猛然朝看某个地方冲击。
这时你感到惊讶,感到愤慨,
因为你的笔尖蘸的不是墨水,而是鲜血。
不,我现在哪有闲情逸致写诗,
虽然我也想低吟浅唱——但是我不能……
……………………
一九四一年七月五日
(戴聪译) |
保泰夫(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保泰夫
一个肮脏的、面目严峻的
工人,
把我叫到一边,
说道:
“写一首关于保泰夫的诗吧。”
“一首关于保泰夫的诗吗?”
我坐下:
“好吧,
星期六晚上七点钟左右,
来拿稿子。”
星期六早过去了——可是我
苦苦思索,
唉声叹气。
屋顶轧轧地响,
好像机器
跟春天的潮湿,
跟我们,
跟雾气
搏斗。
我的心灵空空如也,
我的脑子一味的
重复着陈辞滥调,
我的心脏惶恐地跳动。
我在纸上涂着划着,
长叹一声,
说道:
“我写不了。”
我脱掉衣服,
躺在床上,
睡熟了。
但,这时候来了
面目严峻的工人,
问道:
“关于保泰夫的诗,你写好了?”
“关于保泰夫的诗么?
你听着——
……星星闪耀
在月光普照的天空里,
通过堎嶒的峡谷
灰色的狼群走过去了,
它们的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工人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
问道:
“这玩意儿
难道是保泰夫吗?
“写吧,写刈禾人
跟烈日抗衡,
写强迫的劳役,
写鲜血横流
染黑了土地,
写奴隶低唱哀歌
宣泄他们的痛苦,
风又吹送哀歌
传遍原野。
“难道会看到保泰夫
在堎嶒的峡谷里吗?
即使是凶猛的野兽,
今天也决不上那儿去了。
“瞧!保泰夫燃亮了
我们的眼睛里的光。
是的,保泰夫是在这儿
——跟人民在一起。
“如果你摔倒了,他就说:
‘站起来,拿起旗帜!’
所以我向你伸出手来
帮助你站起来,
咱们肩并肩地,
更加勇敢地向前迈进。
“那才是真正的保泰夫!
可是你写了好多废话。
丢掉它吧!
看看生活!到处去走走!
那时,你就会懂得保泰夫了,
那样,你就写得出你的诗了。”
—九四一年
(吴岩译)
注:萨利斯托·保泰夫(1848—1876年),保加利亚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诗人和政论家。(即“赫里斯托·波特夫”,X.Boteb,中国50年代出版过《波特夫诗选》——录入者注) |
渔夫的生活(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渔夫的生活
你望着
鼓鼓的满帆
和黄黄的月牙,
就以为:
这便是生活,
充满了诗情画意。
高处
繁星闪烁,
天空
好似撒满了珍珠。
海边
和风轻拂,
海面
微波荡漾。
哎,
骚人墨客
历来就是这样赞美
渔夫自由自在的生活。
桅杆上张着洁白的帆篷……
难道还有比这
更优美的景色?
于是蘸满
蔚蓝的色彩
画就了一幅《一望无际的海洋》,
一切显得那么可爱
那么入画,
那么美妙绝伦。
可是在海上,
狂风却如豺狼一般肆虐,
寒气冷彻了我们的骨髓,
那冰凉的水珠
犹如沉重的子弹,
纷纷射到我们身上。
你浑身湿透
一直湿到了骨头。
总算可以回家了。
在浸水的
船底,
有两尾鱼
在泛着银光。
即使耶稣下凡,
又能把两尾鱼
派什么用场?
痛苦
使眼睛冒出了火来,
仇恨
充塞了
我们的胸膛。
秋日的霪雨
透过霉烂的芦苇顶
闯进了草屋。
你睡着了。
在梦中,希望的光芒
照耀看你……
哎,
人的生活是何等的悲惨!
渔夫的命运又是何等的舛蹇!
要叙述这一切异常困难,
何况要写成
诗——
那就更其困难!
一九四一年
(戴聪译) |
春天(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春天
窗外湛蓝的晴空
吐出丁香的芬芳。
你们可曾听到鸟儿
婉啭歌唱?欢迎你,春天!
她冲破了钢索织成的罗网,
穿过了弥漫着汽油的毒雾,
匆匆地赶来了。快打开你们的门窗!
全身心把春天迎迓。
春天问你:“你可曾气馁?
你是否还坚守着岗位?”
然后她展开翅膀,
像脱弦的箭,飞上了高空。
你看到全世界正在挣断锁链,
灿烂的阳光正在展现,
于是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眼睛中,
燃起了熊熊的烈焰。
一九四一(?)年
(戴聪译) |
第八章俄罗斯的帝国主义扩张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托尼·克里夫->俄罗斯的国家资本主义(1948)
第八章俄罗斯的帝国主义扩张
·以日本帝国主义为例
·斯大林主义官僚扩张的动机
·帝国主义扩张记录——俄罗斯吞并东欧
·沙皇帝国的理想化
·民族自由的斗争——“铁托主义” |
电影(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电影
门口拥了一群人;
电光照亮的招贴
骄傲地
宣布:
“一出人间戏剧”。
门口拥了一群人;
在我手心的压力下,
坐在马上的国王[1]
淌汗了。
电影院里灯光熄掉,
方方的一块白幕上
米高梅的狮子[2]
惺忪地打个呵欠。
忽然间一条路
和一片树林出现了;
在这上面是青天——
那样的辽阔、澄清。
路的转弯处,
两部油光刷亮的汽车
撞上了。
这就是片子的男主角
和女主角。
男的立刻下了汽车,
两条精壮的铁胳臂
托起了女的。
她缓缓地睁开
含愠的眼睛,
眨着睫毛
向天空凝视。
多么美丽的
一头纯种的牝驹呀!
果然不错,
夜莺在树上唱。
从树叶中间
泻下静谧的蔚蓝。
那一边
柔软的绿茵
在诱惑着人。
甜言蜜语的的约翰
贪婪地吻了葛蕾达。
淫荡的嘴唇
开始粘湿起来。
够了!
这跟我们的命运
有什么关系?
戏在哪里?
我又在哪里?你说!
爆炸的时代
一枝枪抵着我们的脊梁,
准备放枪。
胸口里装满煤烟,
肺里患着结核病,
我们在恋爱和失意时
会这样的天真幼稚吗?
我们爱的那些人
会在一部油光刷亮的汽车里
碰见吗?
我们的爱
是在劳动中——
在煤烟中间,
在煤灰中同,
和机器中间,
生长的。
接着是灰色的生活,
是为面包而斗争,
是模糊的梦想——
夜夜在那张狭窄的破床铺上
我们一点一点地衰弱下来
并且死掉。
事情就是如此。
这才叫做戏!
其余的一切——
全是谎!
一九四一年
(周煦良译)
[1]指他握在手里的镍币。
[2]米高梅是美国一家电影公司,它的商标是一只狮子。 |
历史(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历史
历史,在你那褪色的卷册里
你会不会提到我们?
我们在工厂,在办公室工作——
我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我们在田里干活,满身是浓烈的
洋葱和酸面包的味道。
透过丛密的髭须,我们愤怒地
诅咒我们过的生活。
你会不会至少表示谢意,
我们用新闻喂肥了你,
并且以被屠杀的群众的鲜血
让你畅饮解渴?
你观察人类的全景
却看不见它的中心,
因此没有一个人会记得
这出简单的人类的戏剧。
诗人们会被那些小册子
和事物发展的进度所纷扰;
我们没有被人记载的苦难
将孤零零地彷徨在空间。
这是不是一种值得注意的生活,
一种值得发掘的生活?
掘开来,它发出毒气,
盛在杯子里是苦涩难尝。
我们生在树丛篱畔,
在荆棘刺蔓的掩蔽下
我们的母亲躺着出汗,
紧紧地抿看她们发干的嘴唇。
我们像秋天的苍蝇那样死亡。
女人们哀悼死者,
她们的悲痛化作了歌唱——
但是倾听的只有那荒野的绿草。
我们这些在兄弟们死后留下来的人
每一个毛孔都淌看汗,
不论什么活儿我们都干,
劳累得像牛马一样。
我们的父老在家里教导我们:
“世界永远会是这样。”
可是我们报之以怒目,唾弃
他们这种愚人的哲学。
我们踢翻了桌子,
奔出大门,在旷野里
我们觉得有一种
光明而美好的事物在活动。
我们曾经多么焦灼地等待过,
在不知名的咖啡馆里,
直等到深更半夜
才带着最后的公报回家睡觉!
我们曾经怎样地用希望来安慰自己!……
但是铅一样的天空越压越低,
灼人的热风恶意地嘶吼……
直到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然而在你永无穷尽的卷册里,
在每一行、每一个字的下面,
我们的痛苦将偷偷地眨眼,
发出一声辛酸的呼喊。
因为生活,对我们毫无怜悯,
它用沉重的残忍的爪子
抽打我们饥饿的面孔,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舌头会这样粗野。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从睡眠里
偷出时间来写这些诗歌,
没有温文尔雅的芳香,
只有急疾而愤怒的节拍。
我们不想为我们的艰辛和困苦
寻求什么报酬,
也不希求我们的照像
放进年复—年的日历。
我只是简单地把我们的故事
告诉给我们看不见的后人,
告诉那些将来接替我们的人们——
我们曾经英勇地战斗过。
一九三九(四○)年
(汤永宽译) |
不要怕,孩子们!(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不要怕,孩子们!
我们工作得很多——
每次从日出到日落,
但是面包——却很少
我们的面包却不够。
孩子们!瞧,你们的
面孔多么愁闷,
你们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你们忧郁的眼睛
是这样的沉默,
是这样的大。
在这些眼睛里蕴藏着
猛烈的惊吓:
面包!
面包!
面包!
听着吧,孩子们,
今天从早晨起是这样,——
昨天也是这样,
前天还是这样。
在我这没有生火的茅屋里
既然没有吃的东西,
那么我就用
人类的
巨大信念
来哺育你们。
新的年代将来到我们这里。
我们把它们制服。
我们把“时代之水”
导入混凝土的堰塘。
不要放走它们!
我们坚强地制服它们,
并且说:
“你们要这样流!”
于是它们,就听从着流去!
那时候人们就有面包!
所有的人都可以温饱!
在你们的小眼晴中
也会出现欢乐和微笑。
如果我有了面包——
你也就会有,
如果你有——
那就是说,一切的人都将有!
美好的生活就要来到,
没有眼泪,没有贫困和忧虑,
今天所有这些发霉的东西
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大家都将歌唱,
我们将要在工作时歌唱,
并且在愉快的歌子里
我们要把人们赞扬。
如果一旦我变老啦,
我将从窗口
带着慈父的爱,
望着你们从远方来的道路,
看你们归来,
充满了力量和健康,——
而我悄悄地说:
“啊,多么美好——这个世界!”
一定会这样!
但今天
房子里没有一点儿面包,
也没有一点牛奶,
母亲在灾难中也憔悴了……
但是,不应该呜咽——
要知道呜咽对我们没有帮助。
我不隐瞒,忧郁在折磨我,
而我看着你们也有些心疼。
深刻的悲痛在啃噬我——
到处看不到安静……
但是你们,
孩子们,不要
为明天的
日子担忧。
一九三九(?)年
(张铁弦译) |
记事(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记事
克虏伯[1]的兵工厂在铸造炮弹。
狠狠地捣毁它们!这是用来对付我们的,弟兄们。
它们将喝我们的血,给我们制造无数创伤,
狠狠地捣毁它们,好在我们人多力强!
“拜耳”[2]今天已制成某种
最新型的瓦斯。它也是对付我们的——
要腐蚀我们的肺叶——这是秘密,
但已人人知晓……谁不明了?
“维克斯”[3]在制造枪炮——祝你成功。
每分钟生产六百颗子弹——这也是对付我们的。
要射穿我们刚毅的前额——这一切你们考虑过没有?
你们将是未来的幸福者,未来的幸福者!
未来的幸福者——你们可曾看见,
目前暴风雨怎样威胁着我们,黑暗怎样笼罩着我们?
听天由命呢……还是另有打算?
只不过要静悄悄地……不要弄出什么声音。
一九三九年
(韦之译)
[1]克虏伯是帝国主义德国最大的军火钢铁垄断企业的大老板。
[2]德国的化学工厂。
[3]英国军火工业垄断企业。 |
春天(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春天
从早晨起松林里
鸽子在咕咕地叫。
它们把银白色的羽毛
抖落在青草上。
我的心是这样的
舒畅。而我——
在这里感觉自己
几乎是在飘荡。
太阳穿过松树,
射进来光芒。
我把自己明亮的
眼睛合上。
我闭上眼睛——
而这明朗的春日
又将亲吻我。
鸟儿们飞着,在我头上歌唱,
它们在辽阔的天际盘旋飞翔。
这支歌——我知道是一首令人兴奋的颂歌。
我们明天唱着它,出去迎接霞光。
一九三九(?)年
(张铁弦译) |
颂诗(雄伟的城市到处照耀着电灯)(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颂诗
雄伟的城市到处照耀着电灯,
满天星星是它的屋顶,
它为自己众多的儿女
敞开宽阔的大门。
人民的愿望
在你心里发光、诞生、歌唱。
处处涌现的新生活
建立在你的每一块石头上。
你把千百万叛逆者的渴望
汇集在你那混凝土的心脏。
你给他们温暖和抚慰,
祝他们生活幸福安康!
障碍阻挡着我们,振作起来,
要把它狠狠推开。
在我们每一条筋肉中,
钢铁般的意志时刻都在搏动。
你这座混凝土的大城,
有一颗混凝土的心。
像生命本身,——你永远年轻,
双手直向前伸。
一九三七年
(丰陈宝译) |
颂诗(不断提高速度啊)(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颂诗
不断提高速度啊,
把混凝土的大楼盖得更高些!
沉重奴役的牢狱,
已在远方的云雾中消隐。
让我们打破宁静的梦境,
把天线高高竖到苍穹,
我们这些亲密欢笑的人群,
将迎接盼望已久的进步,
在明天早晨!
每座巍然屹立的高楼,
都是支撑天空的大柱,
人民把它建造,
使它成为自由的城堡。
加把劲啊,朝着天空——
那里马达的心脏在
有节奏地突突跳动,——
递上砖头,快把墙壁建造。
让我们打破宁静的梦境,
把天线高高竖到苍穹,
我们这些亲密欢笑的人群,
将和大家一起迎接进步,
在明天早晨!
1937年
(冯春译) |
高尔基(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高尔基
我曾经在一家工厂里做过工,
在一块低沉的烟尘弥漫的天空下
生活用它的铁爪
把我们打倒,
用繁重的劳役
在我们的额角刻下了皱纹。
这是一个何等艰巨的斗争,
去唤醒
沉睡在那些人们心中的生命;
去粉碎
压在他们生活之上的
浮渣般的
累积的
谎言。
我曾经在一家工厂里做过工,
在一块低沉的
烟尘弥漫的
天空下,
生活把我们打倒,
而那一天天的日子——
发锈的钉子——
塞没了我们的灵魂。
但是每当我们读着
《底层》
或是
《母亲》,
我就会记起
那透过工厂屋顶
的尘埃
的太阳,
于是眼睛里闪起了光芒。
那些住在陋巷
和贫民窟里的人们,
也就会刮掉
他们思想上的污锈,
变得快活起来,
快活起来……
但是今天早晨
火夫走来
告诉我:
“瓦普察洛夫,
蒸汽用完啦。”
我吃了一惊,定定地望着他,
可是他上楼去了
怒气冲冲的。
接着锻工冲了进来
激动地问:
“是真的吗?伙计,”他嚷着,
“是真的吗?
他们说老头儿已经死啦。”
我浑身发冷,怀着憎恨,
完全是没来由的
憎恨,说:
“混蛋,我叫你
说清楚一点,
可你跑这儿来胡扯谈!
告诉我,谁死了?”
他告诉了我,我走到外面。
因为机器房的空气
阻止了我的呼吸,
机器房
容纳不了
我的悲哀。
机器房
不能回答
我的感情。
我听见锻工在平静地给什么人说:
“老弟,高尔基可懂得咱们哩,
他了解你我,也了解每个人!
他把你写进了他的—本书里,
他说:‘别动!’——
于是你就读起来了,
擦亮眼睛,
认识了你自己。
“现在假定说
你有一个孩子,
他正在读着,
或者不如说——正寻求着书籍。
但是你没有钱。
假定说
你没有钱。
他说:‘是啊,孩子应该学习
他心里想学的东西。’
“假若
你回家去
带着一颗充满了痛苦的心
和一个悲痛的灵魂,
于是你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在妻子身上。
她会抬起头来,
从眉毛下面
望着你
问道:
‘这么说,你是没有足够的钱买面包?’”
另外的一个人
听得入迷了。
因为现在
什么都明白了,
仿佛生活
已经敞开了
它的大门,
仿佛在他的心中
一块坚硬的冰雪
已经消融。
他悄声地说,
说得刚刚能让人听见:
“唔,这才是我所说的一个真正的人!”
一九三六年于索非亚
(汤永宽译) |
黎明。城市醒来了(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黎明。城市醒来了
黎明。城市醒来了。
汽笛在怒号——
却又复归宁静,
周围一片空寂,蒙胧景色;
但就在这一分钟,
不——仅仅一瞬间,
重又——重又响起隆隆声,白天胜利地降临了,
它用万道光亮
驱散
乱七八糟的黑夜。
黎明,
城市醒来了。
你也从梦中
惊醒。
窗外传来
汽笛的声声吼叫,
它凄凉、嘶哑、压抑。
白天透进这些墙壁
射过混浊的玻璃。
你就强作笑脸
迎接
这美好的晨曦。
它是如此纵情地
在枝叶间喧闹嬉戏。
随后——你走出家门
往哪儿?
不知道!
你去到别人的工厂。
正是在那工厂里,你留下了一切——
在那儿葬送整整一生!
于是你就想起:
飞轮给你吹来
愉快的凉风;
汽笛向你招呼,
从远方召唤你——
往哪儿?要知道一切道路已被截断,
一切出路早被阻塞!
你感到:抗议的浪潮汹涌澎湃,
它像熔岩,在胸中沸腾。
它是粗野的——这你懂得!——
这世界荒谬、混乱。
你满怀愤怒
坦然逆流前进!
而在你身后,动乱的热潮
在增长!它席卷整个城市!
看吧:拂晓的曙光己透露。
——全世界要在今天苏醒。
一九三六年七月于索非亚
(韦之译) |
盲乐师(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盲乐师
有一个盲乐师
在电影院的休息室里
演奏着小提琴。
琴声把你带进茫茫的草原,
你听到
一辆三驾马车辚辚驰来,
你突然看到
“他”和“她”
两口子,
裹着轻软的皮袍,
远远地离开了凶险而又粗鲁的人们,
在茫茫的草原上接吻,
连白雪都在抚爱他们……
啊,我们的目光,我们的听觉
是多么的不同!
此刻,我们彼此间的距离
又是多么的遥远!
我看到的是沉闷的夜晚。
悲伤
压抑着街坊……
我知道
在那里,
在每一垛墙壁的后面,
在每一排篱笆的里边,
都有被生活所排斥的
什么人
在受着痛苦的煎熬……
最后的一个音符沉寂了。
那缠绵悱恻的乐句戛然中止……
可是那美丽、遥远的幻影,
那稍纵即逝的幻影却仍在诱惑着你。
相信我吧,这种宁静是虚幻的宁静!
你那牧歌叫我发笑,叫我齿冷!
朋友,像这种无病的呻吟,
我不屑去看它一眼。
你欷嘘呜咽,因为在西班牙的什么地方
死了个骑士……不,早已不是那种时代
你知道吗,我们的整个星球
已经填满了火药?
填满了新思想的火药!
看吧——在你的草原上,
那强大的人们所组成的列车,
奔驰得比春风还迅捷。
乌拉尔太阳的力量、
厄尔布鲁士峰冰雪的闪光,
就在他们中间。
清醒吧,回肠荡气的草原
早已不复存在。
听吧,
那新生的清澈的激流正在汹涌奔腾,
它的声音是多么的雄伟,
今天,应当叫双目复明,
为了能看见,
为了能看见,
我们的世界是多么辽阔!
这世界在你的心里,在我的心里,
也在这群人的心里,
尽管他们被称作是没有个性的人群,
但是我对他们却无限忠诚,
因为他们在突飞猛进,
因为他们准备为
夺到太阳而斗争。
一九三六年于柯切林诺伏
(戴聪译) |
春天(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春天
我的春天啊,我的洁白的春天,
春天还没有来,还没有春天的盛会。
还只是一场蒙胧的幻梦,
低低掠过白杨的林梢,
还不愿在这儿停留。
我的春天啊,我的洁白的春天!
我知道你会带来雷电、暴雨和飓风,
重新唤起人们许多的希望,
并且洗净血污的创伤。
那时鸟儿将在麦田里高声歌唱,
逍遥自在地在空中翱翔,
人们将愉快地工作,
在一起生活,亲如手足。
我的春天啊,我的洁白的春天!
只要让我看一看你的飞翔
唤醒那荒凉的广场!
只要让我看一看你的太阳,
然后让我就死在你的防寨之上!
一九三三年
(汤永宽译) |
梦(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梦
“洛蕾,你睡熟了吗?
洛蕾,你听见我叫你吗?”
“快把头低下来,别说话,
他们很可能近在咫尺,
这儿你可不能说话!”
“洛蕾,这可是个美好的、
美好的梦啊!……
“开头怎样?……
让我想一想……
对了,战争结束了,
我们自由了,
我们成了工厂和一切东西的主人,
你明白吗,洛蕾?
“我在做工。就是从前的工厂,
就是我始终熟悉的机器,
不过—切都像纯金一样发亮,
一切都充满新的力量。
“你也在工厂里,洛蕾,你是工长,
你说:‘今儿个要生产三百个螺丝栓!’
我说:‘知道了,洛蕾;好极了,包在我身上!’
我们俩兴高采烈、心情舒畅。
“外边儿,天那么明朗!……
天空那么蓝!空气那么清新!
我们的呼吸是那么轻快,那么轻快!
身历其境,自己竟没法儿相信。”
洛蕾凝望看对方的眼睛,
(这眼睛露出的希望,多么天真!)
洛蕾微笑,洛蕾故作惊异地说道:
“弗南德,好一个会梦想的人!”
东方的星星渐渐暗淡了,
黑夜在仓皇中
狼狈溃退了。
一声战斗的号召!
这就开始进攻……
(吴岩译) |
西班牙(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西班牙
过去你在我心里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是一片遗忘的、辽远的国土,
武士的国土,高原的国土。
过去你在我心里是什么?
是火炉,
里面燃烧着奇异的、残酷的爱
是鲜血,
是亮晶晶的刀剑
和小夜曲,
是狂热、
嫉妒
和赞美诗,
是这一切酿成的烈酒。
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命运,
现在你我是生死在一起;
当你在为自由而斗争时,
什么也不能使我们分离。
我现在奋起而且欢呼
你在斗争中的一切胜利。
我信任你的青春和力量,
并把我的力量为你加上。
沿着托里多的街道,
在马德里的外围,
我匍伏在机枪巢里,
一直作战到胜利。
一个穿着布衫的工人,
便帽拉下来挡着他眼睛,
他中了枪弹躺在我身边,
温热的血从帽下流个不停。
忽然间我认出他是我朋友,
在工厂里我们一块儿做过活;
我们曾经一起接过煤,
并在同一炉子里添过火;
当时不觉得什么能阻止
我们年青而壮烈的大志;
现在觉得我自己的血液
在我的血管里哼哼唧唧。
睡吧,同志,安静地睡吧,
虽则一时卷起了血红旗,
但你的血将通过我的血
去把各国的人民唤起。
你贡献的血液已经流过
农村和工厂、国家和城市,
去唤醒、督促而且鼓舞
全体劳动者起来示威。
说他们决不会丧失信心,
而是要毫不姑息地前进,
要坚决同时工作和战斗,
以流血使人类获得自由。
今天你的血已筑成堡垒,
在我们心里注进勇气,
并且以无比的欢乐喊出来:
马德里是我们的!
马德里是我们的!
世界是我们的,朋友,你别愁!
整个世界和它的每一部分
都是我们的!
在南方的天空下
你睡吧,
你放心吧,
你信任我们吧!
(周煦良译) |
抒怀(瓦普察洛夫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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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怀
——在火车机车踏板上
在黑暗里
卡嗒卡嗒响着的
铁轨。
叫人浑身筋骨
酸疼的
痛苦。
有人哀告:
“这可没有希望啊!”
不!
大有可为,
可以赢得的是一个世界。
知道
我的一生
有一个目标,
我就为我的头颅
要求
高昂的代价,
而且
视死如归,
义无返顾,
就像工人
在争取自由和面包的
斗争中
一样。
(吴岩译) |
土地(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土地
这片土地,
现在我的脚踏在上面,
这片土地,
春天的和风在吹拂,
这片土地——并不是我的土地,
这片土地,
请原谅吧,是别人的土地。
早晨我去上班。
到工厂去的路上
挤满了
数不尽的
穿着工装的人。
我们的心和意识
溶合在一起,
但是……我感觉不到这是我的土地。
在我的土地上面,
春天的时候,
阳光
在喧嚣,
太阳光的
瀑布
在我的土地上
轰响。
你深深地感觉到
在大地的胸膛里心在跳跃,
你看见那数不尽的花朵
像跳跃似地生长起来。
在我的土地上面,
毕陵山
倚靠着
天空。
银松在风暴里
歌唱着英勇起义的事迹,[1]
在奥赫里德[2]上空,
苍穹那样空旷和蔚蓝,
而在它的下面,
爱琴海[3]明亮的岸边闪着光芒。
只要想一想,
热血就会
涌向心头,
在那里面有着多少的温柔!……
我的祖国!我的亲爱的祖国!……
你充满了鲜血,
并在起义中
动荡。
(戈宝权译)
[1]指本世纪初马其顿人反对土耳其奴役的一次英勇起义。
[2]奥赫里德是旧马其顿的一个城名,有很多与保加利亚文化有关的古迹。
[3]爱琴海在马其顿的南边,位于希腊和土耳其之间。 |
祖国(在你的上面高耸着的)(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祖国
在你的上面高耸着的,
是毕陵山[1]的花岗石,
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烟雾里。
大鹰扑动着翅膀
翱翔在贫穷的村庄上,
而风暴在田野里狂吼着。
曾经有过这样的时代:
那时候,空虚的梦想
天真地安慰着我。
那时候,生活是明亮、
轻快,
那时候,生活是丰饶的
而你呀,就像歌一样。
但是——
我经过了
烟尘,
经过了油脂
和机器,
经过了
压迫和苦难——
到处,只要是人们
为了面包在进行着斗争的地方。
在我的身体里面
好像什么东西折断了。
我因为痛苦呻吟起来,
但我没有找到一条出路。
于是我回转身来,
带着愤怒
唾骂了你,
也唾骂了生活。
现在,你对于我是亲切的,
甚至比母亲还更亲切,
但是今天,那不需要流的血
又飞溅到我的脸上,
在梦里,
你那些被外国人的金钱
所收买了的英雄们,
他们卑劣的流血厮杀
在窒息着我……
祖国,那热气蒸腾的鲜血
在压制着我,
可怕地残酷地压制着我,
而我要问问你——
所有这一切,
难道都是你所需要的吗?
说呀!
不要避而不答!
到处是一片黑暗。
而在黑暗当中——是苦难和奴役。
还再加上饥饿。
你还是像在几百年前一样。
可是在别的什么地方,生命的脉搏在跳动,
一个工厂
接着一个工厂
在耸立起来,
螺旋桨在喧响着……
而我的人民
在工作,
在死亡,
就像在那遥远的
青铜时代一样。
但我还是爱你,
你这高采和达迈的祖国,[2]
因为我在你的身上成长起来,
因为我在你的身上变得健壮。
我要在自己年轻的心里
藏着那面激动的旗帜,
还有那些无家可归和没有面包的人们的
永久的渴望。
一九三六年五月于索非亚
(戈宝权译)
[1]毕陵山在保加利亚西南部,瓦普察洛夫于1909年就诞生在毕陵山脚下面的班斯科城。
[2]高采·德尔契夫和达迈·格鲁耶夫是马其顿革命组织(1893年)的创建者,马其顿人曾在他们的领导下争取从土耳其的奴役下获得解放。 |
我们要建造工厂(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我们要建造工厂
我们要建造工厂,
一所巨大的工厂,
有着坚固的
混凝土的高墙!
男人们,女人们,
人民,
我们要建造
一所生活的工厂。
我们的孩子们
死在含有毒素的臭气里,
死在窒息人的贫民窟里,
他们见不到一线阳光。
世界是一所监狱。
男人们,女人们,
人民,
一步也不后退!
我们要建造
一所生活的工厂!
我们的孩子们
死在窒息人的臭气里,
睁开着的两眼渴望着阳光。
但是我们呢?——
颓丧地弯着脖子,
沉默看,
可耻地沉默着!
我们架设了电线网,
还在它里面驯服地流动着——
是的,我们的血
流过
电线网,
并且推动着生活。
但是生活
把我们拖拉过去,
而我们却用着
迟钝、幼稚的冷漠心情
在注视着生活。
我们用手指挖掘了山岩。
我们在花园石的下面
打通了隧道。
我们用铁轨围绕了大地,
我们还在大地的内部
发现了一切东西
无线电的天线笼罩着天空,
在那里,
在云雾当中,
高插着的
是摩天大楼,
而在上面的空旷中,
钢铁的
乌鸦[1]
在吼叫着!
同志们,
我们应该明白——
我们并不想咒骂
进步,
我们清楚知道,
并不是进步在窒息着我们。
因此我们不能把它毁灭掉。
我们要建造工厂,
一所巨大的工厂,
有着坚固的
混凝土的高墙!
男人们,女人们,
人民,
我们要建造一所生活的工厂!
一九三六(?)年
(戈宝权译) |
人之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人之歌
我和一位太太
展开了一场辩论,
辩论的题目是: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这位太太,
是一个性情暴躁、容易激动的太太,
她不耐烦地跺着脚,
跟我交锋,
用她那激流一般冲泻的杂乱的怨言
和下冰雹一般的唇枪舌剑,
把我淹没。
“你等一等!”我说,“等一等,
你听着……”
可是她打断了我的话,怒气冲冲的:
“我请你住口。
我告诉你——我恨人!
他不值得你给他辩护。
我读到过,有一个家伙
拿了一把斧头
砍死了
他自己的兄弟。
随后他洗净了手
到教堂去做礼拜,
后来却说他觉得好多了。”
我恐惧得打着冷战,觉得灰心丧气。
可是我并不十分坚持
我的原则,
因此我心里转念,
就像一个诚实的人那样——
让我们拿一个故事来做检验的实例。
这件事情发生在一个村子,叫摩其拉。
父亲暗自藏着
一笔钱。
后来给儿子发觉了,
他抢去了这笔钱,
接着就把他的父亲干掉了。
但是不知道过了一个月
还是一个星期,
官方就下令逮捕。
法院的职责
可不是请人吃饭——
他们把罪犯判了死刑。
马上就把这个暴徒带进
监狱,
他们给了他一个号码和铁罐,
可是他在监狱里碰到了诚实的人们,[1]
变成了
一个真正的人。
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竟促使他潜移默化,[2]
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有一支歌[3]
比说话还清楚得多,
打开了他的眼睛,使他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于是他就说:
“啊,我的天哪,我是怎样地折腾来着!
可我还是在这儿等着
绞死。
当你由于困苦
而饥肠辘辘、头脑发昏的时候,
你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从此沉沦。
“你像一头公牛等待着屠宰,
转过身去,你的眼睛就看到
屠刀!
啊,世界是
这样的混乱,
人们都渴望着一种不同的生活……”
他开始唱起他的歌子,
静静地、悠悠地唱着,
在他的面前
生活
像一幅奇妙的幻景浮现出来……
他唱着唱着
就睡着了,
脸上含着微笑……
在牢房外边,
人们在过道上悄声低语。
跟着是一阵静寂。
之后,有人小心地打开了门。
出现几个人,一个卫兵在他们的后面。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
说话了,
带者可怕的平板的声调——
“喂.站起来!”他喊叫着。
其余的在旁边观望,
带着茫然的表情
打量着那湿漉漉的灰色的墙壁。
在床上的那个人
懂得
他的生命到此已经结束了,
于是他立刻
跳起来,抹去额上的汗水,
瞪起了眼睛定视着他们,
像一头发狂的瞪着眼睛的牛。
但是慢慢地
这人明白了
害怕是没有用的,
他要死了。
于是一道奇怪的光芒
照亮了他的心灵。
“我们现在就走吗?”他问他们。
“对。”
他动身走了,
他们在后面跟着,
感到
一种奇怪的
不解的寒意。
那士兵心里想:
“让我们快一点干掉了算啦!
现在你已经没救了,伙计。”
在外边过道上
他们悄悄地低语着。
四周的角落都隐没在阴影里。
最后他们向院子走去。
在院子上面
天空闪耀看黎明的曙光。
这个人看到黎明
和渐渐明亮的天空,
天上有一颗星星光芒闪射,
于是他陷入深思,想起了他
悲惨的
残酷的
盲目的
人的命运。
“我的命运已经决定了,
我将被绞死在绞索上。
可是我得说,
这离结局还远得很。
因为有一种生活定将来临,
它比歌儿更动人,
比春天更美丽……”
他想起那支歌,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闪过
(他的眼睛里有—颗微小的火花在燃烧),
一抹开朗的笑在他的脸上出现,
充满了光明
和温暖,
他挺起了胸膛,接着就开始歌唱。
你对这有什么感想?也许
你想我们碰到了
一个心理变态、歇斯底里的病例?
你可以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亲爱的朋友,今天
你错了。
这个人平静地
一句句地
唱着这支歌,他唱得那么坚定,
使得他们目瞪口呆,
莫名其妙,
他们望着他,心里又惊又惧。
甚至连监狱
也在恐惧中颤抖,
黑暗也吓得逃之夭夭。
天上的星星在快乐地微笑,欢呼,
向他高喊:
“好啊,小伙子!”
从这里开始,故事已经清楚。绞索
熟练地
落在肩膀上,于是
死亡。
但是他那扭歪的、
没有血色的发青的嘴唇,
仍旧迸出那支歌曲的词句。
而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场。
唔,读者,您的意见怎么样?
这位太大
已经开始低泣,
这个可怜的女人
好像在昏迷之中尖声叫了起来:
“多么可怕,多么可怕!你讲这个故事
就好像你曾经亲自在场一样!……”
这有什么可怕的?
这个人唱了一只歌——
而且唱得非常好,不是吗?
(汤永宽译)
[1][2][3]
由于检查的缘故,瓦普察洛夫在这首诗里不得不运用伊索寓言式的语言。在监狱里的“诚实的人们”,是指那些具有进步观点的政治犯。他没有把那个罪犯在临刑前唱的歌曲称作革命的歌曲,自称对“促使他潜移默化”的力量一无所知。 |
一封信(瓦普察洛夫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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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
你可记得
海洋,机器
和那海船的
黑暗而阴湿的舱房?
我们曾经多么狂热地渴慕着
菲律宾
和法马古斯塔[1]上空
繁密的星星?
你可记得所有的水手
多么热切地向远方眺望,
在那渐渐隐去的暮色里——领略那
热带空气的吹拂?
你可记得
我们最后的希望
是怎样一点一点地冷却,
而我们内心
对善良,
对人类,
对爱情
和对梦想的信念,
又是怎样结成了寒冰?
你可记得
我们是怎样毫无防备地
落入了生活的陷阱?
我们懂得
太晚了。
我们被狠狠地捆绑起来——
像笼子里的野兽
闪眨着
企望的眼睛,
而且祈求,
呼吁看仁慈。
我们都很年轻,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
可是……到后来
仇恨
在心里生根,
它像坏疽,
不,像麻疯那样
滋长
并且腐蚀着全身。
它用空虚的失望
织成无情的网络,
而以纠缠不清的威胁
在血液中爬行。
时间很早,非常非常的早……
因为
在那高高的上空,
仍然有可爱的海鸥
掠过。
而天空也仍然是光芒闪耀
像水晶—样。
空间
蔚蓝而浩渺。
到黄昏时候
轻柔地、无比轻柔地
那远帆仍然会飘过天际,
船桅也会在远处消失。
可是我们已经被人蒙蔽。
对于我,这已成过去,无关紧要——
然而我们像兄弟一样共睡过一张草垫,
因此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使我满怀信心的原因,为什么我今天欢欣鼓舞。
是新的生活阻止我
敲碎
我自己的
脑袋,
而把我心中的愤怒
化作了
当前的
斗争。
这新的生活将为我们带回菲律宾
和法马古斯塔上空
繁密的星星,
把我们心中逐渐黯淡的欢乐
还给我们,
重新燃起我们对机器,
对浩渺无际的蓝海
和对热带熏风吹拂的
已死的爱情。
天黑了。
引擎的节拍
怂恿
和逼迫着热烈的信仰。
但愿你能知道我多么厌恶
虚妄的
幻想,
我是多么热爱生活呵!
因为对于我,这就像黎明一样的真切——
我们将用自己的头颅冲破冰层。
太阳——
是的,我们自己的
灿烂的太阳,
将从那昏黑而低沉的地平线上
升起。
尽管强烈的阳光
会灼伤
我的翅膀,像一只渺小的粉蝶,
我决不诅咒,
也毫无怨言,
因为我知道
迟早我总要死亡。
但是当你死在
大地
开始
蜕去
谬误的
躯壳,
千百万人重庆新生的时候,
死是一支歌,
是的,那是一支歌!
(汤永宽译)
*这是瓦普察洛夫写给一个航海学校同学的诗。这个同学来信流露出失望的情绪,因此瓦普察洛夫写这首诗鼓舞他的勇气。
[1]塞浦路斯岛东岸的一个港口。 |
忆旧(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忆旧
我有过一个伙伴,
而且是个好伙伴,
可是——他带病咳着。
他的职业是炉工;
夜晚一次轮值要十二小时
他用口袋把煤块扛来,
把炉灰扒掉。
我这个伙伴,
他一双眼睛我还记得:
它们多么饥渴地望着
那偶然穿过煤灰
透进我们笼子里来的
一道道阳光啊!
春天……
当外面树叶子低语着,
大群的鸟儿飞过天空,
他那狂热的饥渴
生长得多快啊!
我还能够感到
他眼睛里的恳求
和痛苦,
深刻的痛苦,
它们要求的恩惠是那样的微少——
等到春天吧,
等到明年的春天……
春天来了,
春天是那样的美丽,
太阳、
轻风
和蔷薇花。
明净的天空
给我们送来
紫罗兰香。
但我们心里是一片黑暗,
充满了
窒息的苦闷。
可是接着
我们的生活打乱了。
锅炉出了毛病,
用意莫测地隆隆一声
就静止了。
我不懂得是什么缘故,
可是说不定因为
那另外的一个小伙子死了。
也许是我弄错,
也许那台饥饿的机器
要求一双熟悉的手
把煤块扔到火里。
也许就是如此,
我也不懂得。
可是我觉得
那座喃喃的、喘息的锅炉
正在悲伤地询问:
“另外的那个小伙子呢?”
另外的那个小伙子吗——他死了。
可是看哪,
春天就在门口。
远远的
许多鸟儿正掠过天空,
但是他再也看不见了。
我有过这样一个伙伴……
而且是个好伙伴……
可是他带病咳看。
他的职业是炉工;
夜晚一次轮值要十二小时,
他用口袋把煤块扛来,
把炉灰扒掉。
(周煦良译) |
工厂(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工厂
工厂。工厂上一团团的乌烟升起。
这儿的人们是朴实的。
生活——沉重而怪诞。
生活——揭开了假面具,擦去了脸上的油彩,
像一只恶狗望着你。
在这里需要每个钟点作斗争,
并且需要顽强到底,
为的从这只
疯狗的
锐利的牙缝里夺取
一小片面包。
车间里皮带整天价沙沙地响,
传动装置发出的声音有些可怕。
空气变得这样窒闷,
自由地,用整个胸膛
来呼吸,
简直不可能。
但是邻近——春风在吹着,
太阳在田野的上空照耀……
树木支撑着天空,
而它们的阴影——
映照在工厂的墙上。
但那是一块疏远的田野,
我们用不着的、
完全被遗忘的
那块田野在窗外!
田园诗和天空的蔚蓝老早
就被一只手
抛到了垃圾场。
为了美丽的幻想的片刻,
为了使心灵忽然轻快的片刻,
你会白白地失掉
你那劳动的、
筋肉强壮的
双手。
而在这种噪杂里,
在经常的劈啪的声响里,
你不应该说话,而应该叫喊,
为了使你的话语
隔了一段路
也能被人们听见和了解。
我就在这里喊叫了许多年代——
整整一辈子……
从最黑暗的
和偏僻的角落里,
工厂、
机器
和人
用言语和不用言语表达发出的
叫喊——
我都能理会。
而这个叫喊
把我们熔铸成一块合金,
把生活锻炼成一辆铁甲车,
如果谁敢
把尖楔放进它的车轮,
那么立刻就把那只手轧断……
而你,工厂,
烟突冒着黑烟,
你把烟渣喷出来
一层又加一层。
那是毫无用处!……我们在自己的顽强斗争里
甚至能够从天上
摘下太阳。
工厂,你用黑烟
压迫和扼杀我们。
我们把脸上的煤灰和汗滴擦掉!
就在你这里,不停不倦地
像一颗心脏似地跳动着
我们所有的心脏!
(张铁弦译) |
春天在工厂里(瓦普察洛夫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瓦普察洛夫诗选
春天在工厂里
她想跟早班一同进去,
马达,神色严峻而阴沉地
咕噜道:
“你不能进来!
人家得找我说话。
去问看门的,
看他可会让你进来!”
但是她仿佛非常固执,
也不去问看门人,
就干脆溜了进去;
一扇天窗一推就敞开了,
于是她对那一大群马达
伸了伸舌头。
一台马达立刻嗡嗡地响了起来,
工人们似乎显得
步履蹒跚而又迟缓,
马达,不知怎的,
很快就明白了,
怒声喝道:
“她必须离开这儿!”
“啊,不!”一架独轮手车叫了起来,
温和的脸上含着讥讽的微笑。
“你这个傻瓜,唠叨的呆子,你试试看!
我们将为她罢工,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
马达闭口无言。微风
在它的翅膀上
从遥远的地方
带来了大地的撩人的气息。
一阵远远的马达的震响
和沿路走过的
辛劳的脚步声。
于是,所有曾经怀着欢乐的心情
耕过土地的人
像打着响鼻的马儿,都张开了他们的鼻翼;
其余的人敞开了窗子,大笑着,
而且抬头仰望
上面的
蔚蓝的天空。
在一台机器后面,
有人在粗鲁地咒骂,
一个姑娘唱起一支快乐的歌子,又沉默了。
一个小伙子向她投去
火般的目光,
她转过眼睛,面孔羞红了。
看门人悄悄地推开了门,
说:“是谁闯进来了?他一定得出去,
一定!”
但他看到了这一切,歉仄地向着地板微笑,
于是搔搔后脑勺儿,
吹了吹口哨,
接着就悄无声息。
(汤永宽译) |
信念(瓦普察洛夫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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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
我生活着,
劳动着,
并且勇气十足,
尽我可能,
我来写诗,
面对着那阴郁的生活
我毫不害怕,
并且我不打算
对它让路!
我和生活争吵啦,
我和它有账算;
但你不要以为,
我厌恶这生活,——
正相反!
直到最后一口气,
只要我还活着,
在它那粗野的铁爪中,
我还要歌唱,
是的,我还要歌唱!
假使有人
拿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
并且问:
“你想要在这个世界上
多活一个钟头吗?”
那么我立刻
嚷着回答他们:
“起快取下绳子,
你们这些恶棍!”
为了生活,我什么
都肯做——
我可以坐着试航机
飞向天空,
我可以一个人
钻进火箭,
去寻找
太空中
辽远的
行星。
那样我是多么幸福!
当我意识到,
我能够看见
蔚蓝色的天幕;
我的心中将感到巨大的喜悦,
因为我还在活着,
我还在生存!
然而,假定说——
你们从我这儿把信念
拿走,多少呢?——
只是微细的一粒!
我就立刻要嚎叫起来,
我疼得要惨叫,
像一只心窝受了伤
感到绝望的豹子。
那时我将怎样?
我将剩下什么?
我要被粉碎,
被摧毁,
被剥夺,
我被抢掠得一无所有;
我简直
将变为一个可怜的
和微不足道的乞丐。
或许,
你们想要杀害我的信念?
那个信念,
它温暖着我的胸膛,
那个信念,
它暗示过我,
生活将变得更好,
更美丽,
更有智慧。
但你们用什么瞄射它?
子弹么?
手榴弹么?
那毫无用处!
它隐蔽得非常可靠!
你们要知道: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手榴弹,
这样的子弹
也还没有制成!
还没有制成!
(张铁弦译) |
楼梯的故事(莫洛)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楼梯的故事
莫洛
保加利亚一位短命诗人,史米能斯基(1898-1923)(即斯米尔宁斯基——上传者注),用他那火一样的热情,写下了许多有名的、美丽的、革命的诗篇。其中有一篇题为《楼梯的故事》的,尤为出色。
故事非常简单的,却教人十分感动。
这是一个紧握着拳头的青年人,贫穷、勇敢,但有着向那些皇子们复仇的决心。他为了要替那些呻吟于贫困中的褴褛的人们谋幸福,愿意忍受任何痛苦——流血,创伤,失去眼睛,失去听觉,失去心,甚至失去生命……他愿意为这些顶不幸福的人儿献出一切。
他站在楼梯上,一级一级上去。他的后面跟着无数贫苦的人们:女孩子、老人、妇女……他们举着如林的瘦手,震着雷鸣似的怒吼。——他们,高声合唱着,微笑着,眼睛燃烧着,怀着希望和愤怒注视楼梯。
而楼梯上,守护着魔鬼。魔鬼守卫着那些胖胖的皇子。
魔鬼拦住了青年,问:“你是谁?”
而那青年,坚决地回答说:“我生下来就是平民,一切褴褛的人都是我的兄弟。呵!大地多么的不幸啊!”
下面的人群有重大的希望寄托在青年的身上。
青年跨上一级,魔鬼便要求一次贿赂;要他的眼睛、耳朵、头……但他都非常坚决而毫不顾惜地答应了。他要牺牲一切,为了那后面的人群,为了复仇。
他不断地念着永远没有忘记的那句话:“我生下来就是平民,一切……”
他一级一级上去……
最后一级了。
魔鬼要向他索取加倍的报酬,要叫他把心和记忆也给了魔鬼。青年沉思着,没有立刻答允,但为了要跨上楼梯的最后一级,为要去为他的兄弟们复仇,青年终于咬住牙根允许了。
但当他跨上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变了。他微笑着,愤怒没有了,攥紧的拳头松了。他看见狂乐的皇子们在欢宴。他感到光明、快乐、满足。
他也看见了下面那些灰色褴褛的人们,在哭泣,咒骂;但他一点也没有感动了。
于是魔鬼狡猾地问他:“你是谁?”
那青年回答道:“我生下来就是皇子,诸神是我的兄弟。呵,大地是多么美丽呀,人们又是多么的幸福啊!”
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故事便这样结束了。
这是诗,也是血淋淋的实事。
我曾看见和听见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和认识的人,以及自己的朋友、师长、亲戚……许多许多人(当然还有另外的许多许多人),他们也走着这样的一条楼梯,愿意把自己的一切献出,为了那光耀的理想,为了拯救那些不幸的人们。他们里面:有的,很少有勇气走完这条梯子,当魔鬼们要求他献出眼睛、头颅,或生命的时候,他们便惧怕了,半途而回,当然这楼梯的最后一级是还没有走完的;有的,勇气是令人佩服的,但结果也没有走完这条梯子,便给魔鬼杀死了;而最令人憎恶和痛恨的,便是像这故事中的青年一样,他们走上楼梯的时候,就失去了心和记忆,一切都忘记了,而且都变了,于是他做出了相反的事,和皇子们一样,来吮吸那些灰色褴褛的人民的膏血了。
当然,我们是憎恨那前一种和后一种人的。
而有些,也同样使我们刻骨地恨的,便是那些走着一条更罪恶的楼梯的人,他们有的是虚伪、投机、阴险;他们把那些贫苦的褴褛的人们当作阶梯,踏着他们的肩背,一级一级上去,而结果是自己高高地坐在皇宫里,不但丢弃了那些被当作阶梯的穷苦的人们,而且还以他们的血肉来喂得自己又肥又胖。
抗战是伟大的时代,谁能否认呢?
前线有浴血作战的战士,后方有努力工作的人民——那是抗战光明的一面;可是,在光明的背后,便存在有鬼鬼祟祟,阴谋毒计,卑鄙龌龊,荒淫无耻了——这便是黑暗的一面。而黑暗的一面正是随整个政治情势而变动的!光明大了黑暗便萎缩减少;光明少了,黑暗便扩大增多,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都出现了。正因为抗战有黑暗的一面,而黑暗面里便有了卑劣的人们,他们常常是将抗战当作招牌,把人民当作阶梯,拾级而上,爬得高高的。——事实上呢?上楼之后,便没有了抗战,没有了国家民族,没有了人民;剩下的,便是自己私人的利益。
这是史米能斯基的《楼梯的故事》使我所想起的。
因此,我读《楼梯的故事》的时候,便大为感动!——我感到悲哀,但也非常愤怒;而更多的却是愤怒!
因为我愤怒的是:伟大抗战的时代里竟有这些卑劣的事情;更使我愤怒的是:魔鬼们却非常高兴地保卫这些人,使他们生存着而继续毒害人类!
署名“林渡”
来源:《莫洛集》(下)。作者:莫洛。岳麓书社2012年12月版,第467页 |
致彼岸世界的信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致彼岸世界的信
〔保〕斯米尔宁斯基
第一封
朋友,你们移居到彼岸世界已经有两年了。可不是吗?两年前,地雷把你的躯体抛到三、四米以外的地方。你的灵魂大概就离得更远了。是的,离得更远更远了。要不是这样。你定会闲不住腿脚,跑到我这儿来的。你这造孽的家伙.定会来索取在“鲍赫米亚”[1]借给我的那笔债款。这使我想到,人若有一些死去了的债主,也是一件好事。近来.我学会了与鬼魂交谈之术,这倒使我有些害怕。谁知道呢……也许.你哪一次会冷不防出现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衣领,用悦耳的声调叹息着说:“快拿钱来!”可是,朋友.你还是收起你的愚蠢行为吧:你不过是个鬼魂。根本不喝乳香酒.要钱干什么呢?
就这样……两年了,这些日子里,我们这疮痍满目的国土上发生了许多事情,谁知道你们这些天上的存在物是否关注到了呢?正如你知道的.我们在东方、西方、北方以至南方都已宣战。可是我们的胃口还太小。我们到过塞尔维亚的城市街道.登临过阿尔巴尼亚的山崖.甚至住过北方塞勒特河边的别墅。一切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结果,我们不得不挤进一只核桃壳内,但求保住性命!你知道,我们对领土扩张丝毫不感兴趣。我们要这荣誉干嘛!如果巴尔干半岛属于谁的问题今后引起了麻烦的话。是否有必要让保加利亚人用考古发掘的成果.也就是说,要用千百万同胞的骨骸去证明自己的权利呢?目前,我们这儿还相安无事。克列斯蒂尤·斯坦切夫[2]已放弃对巴尔干人宣扬泛日尔曼主义,转而忙于一些更实惠的事情——建立《钟》报合作者的政治联盟.并利用它通过议会选举获得政权,因为这个联盟已有200多名成员。关于政治上的事我不想给你多写。当你见到人们硬是强迫我接受权力时.你以为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吗?非也!丹切夫博士1913年就自言自语地高喊过:“智慧能统治,智慧能奴役.智慧能牧鸭![3]你们救救保加利亚吧!政治使我倒下去了!”可是他今天仍是部长.并且是在亚历山大·斯坦鲍里斯基[4]的文明领导下当部长。那么,我干嘛连个农业部部长也不当呢?何况在它之下,还管辖着一个“酒精分析”局的机构。是的.朋友!我同样也能担任供给部门的经理,以便在这个饥馑的年代养活自己。你一定听说过关于这个部门的文化作用吧,对此.我将在下一次信中详谈。
提到供给,不由得使我想到你在长达七天的时间内为解决乌鸦和鸱鴞的供给问题所作出的贡献:这是因为人们没能及时收殓你的遗体。你的遗体遭受到这样的不幸.一些朋友甚感痛心。不过.他们的处境难道比你好吗?鸟群只是分食死去了的你,而我们却是活活的被吞食。这里说的乃是那些很有教养的乌鸦。它们头戴礼帽。身穿燕尾服,在“帕纳赫”高级餐厅饮用咖啡,还有一个动听的名字:“投机商”。在大街上,你处处都能见到它们,或者是个别的,或者是成堆的,它们谈论着某某地方有个保加利亚女孩的尸体只剩下一点儿皮肉.那是由于被用来满足它们那欲壑难填的口腹之乐。啊,若尔什,若尔什……有人想使我们的民族变得开化些,想出了个主意:把全国居民总数作一番统计,并准确地将他们分成两半,然后每人发一把匕首,让他们互相残杀,最后存活下来的一个人让他在哪棵枯树上吊死。这主意真高明,不是吗?只有一点使我担心,那最后存活下来的人会不会去自尽?因为他可以落得做个投机商,借此逃脱那悲惨的结局。他可轻而易举地给国外的某个同僚去个电话:“按合理条件我给你们提供四亿公斤新鲜的腌盐肉。”[5]
第二封
我曾想到地狱里去找你。你知道,你与我都有一些尘世间的罪过:同那些长头发有过些小小的罗曼史,与酒桶打过交道,借债没考虑偿还,等等。我想起你是娶过亲的人。也就是说。你通过了涤罪所[6]这一关。战争期间,你在莫拉弗斯科和马其顿并未担任过什么区长、州长或者警察局长。还想起你并没有占据哪个军需部的职务,也不曾担任过哪个病院的院长。因此我想,并且断言,若尔什定是去天堂了。我故去的朋友啊!你在天堂肯定很惬意,肯定结识了天堂的首席歌剧演员吧?我却认为,她们同地上的姊妹们差别甚微。据维纳斯女神质朴的使女们说,夏娃的女儿们在那儿都穿浴衣,毋需考虑克列斯蒂尤·帕斯图霍夫[7]将要采取的措施:禁止明目张胆的诱惑。[8]然而,你可能不清楚帕斯图霍夫新近的举动。他虽保持了保加利亚的平衡,却把自己的党弄得摇摇欲坠。我深知你同我一样是个中立分子,你根本不可能想象帕斯图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从“紧密派”[9]的目光去注视他,他就像个太古时代长翅膀的猛兽,或者守卫资产阶级门庭的凶神恶煞;而如果作为一个广泛派分子去看他,你就会感到他真像古埃及法老王拉姆泽斯第二,具有奇迹创造者圣斯皮尼敦[10]的美德,再加上圣母玛丽亚的真诚。
帕斯图霍夫为人民党政府供职的几个月内表现得像个上等的公仆,他精减了三十九名国民议会代表.以此作为娶桑达·德鲁什巴什卡为妻的本钱。可是天有不测之风云,帕斯图霍夫踩着西瓜皮滑了一跤,桑达竟成了他的主子米哈依尔·马加罗夫[11]的爱妻,“紧密派”固然喜出望外,而民主派在醒过来的瞬间,也打着哈欠嘲讽地笑了。于是。帕斯图霍夫玩了一连串的魔术——艺术中的新概念,并达到技艺的顶峰。毫无疑问,是他的一道禁令“不得明目张胆地引诱”起了作用。你知道,我们是个易于接受新事物的民族。在战争中我们受尽了罪,尤其是女性的代表们。保加利亚女人同时变成了德国女人、巴黎女人、希腊女人、塞内加尔女人,等等。她像德国女人那样勤劳,在一些大街上和黑暗的角落里从事高强度的劳动。她又像巴黎女人那样穿得风姿绰约,她的胸部几乎袒露到腰间,无偿地展示那没洗净的脖颈的魅力。她像希腊女人一样狡黠.在一切外国人面前宣传民族理想,显示她在为祖国服务。她富于审美趣味地在自己手上、脖子上,甚至腿上装饰起啷铛作响的金器,为的是让塞内加尔人对他们赤道周围的情人引起绝对的幻想。
当然.当局采取了一点措施,下令将那些粉蝶儿拘禁到某个地区。她们躲到别墅去,回来时大概痛改前非了。帕斯图霍夫则以“明目张胆的引诱”作为罪名来威胁她们,她们也得到了这样的告示,并把它贴在自己的大门上.以此代替红灯来作招牌。我们保加利亚人非常实际,可不是吗?……从前耶稣用鞭子将商人从寺院中赶出去。我们则要看到耶稣第二[12]怎样以分而治之的方法来使得我们的民族走向开化……首先,商人出卖灵魂,妇女出卖肉体。啊,说得够多了,再见……也就是说再写(我忘了你是在彼岸世界了,而我又没有想在最近的将来去拜访你。)在第三封信中。我将给你写点关于耶稣第二的事。他们在动物园中讲述自己的故事和观点。这个动物园名之曰“国民议会”,其房屋正面有人写上了“联合就是力量”的标语,这大概是对常来此处结集者的一个嘲讽吧!
来源:《世界随笔精品》,任然编,四川文艺出版社1996年1月第126-130页。译者:陈九瑛。
[1]穷困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聚集的酒店。
[2]官方记者,战后改变了亲德派观点,主编报纸《钟》。
[3]意思是落得没有工作,一事无成。
[4]保加利亚农民联盟主席,曾组织政府。
[5]四亿公斤为保加利亚总人口体重的估计数。此句揭露和讽刺反动统治者把保加利亚民族拖入互相残杀的绝境,自己却借此大发横财。
[6]《圣经》上指地狱的第一关。
[7]保加利亚社会民主党内的机会主义分子,1919年任内务部长。
[8]帕斯图霍夫任内务部长时针对“明目张胆的诱惑”制订了禁止女性穿低开领服装。
[9]1903年保加利亚社会民主党分裂为左翼“紧密派”和右翼“广泛派”。
[10]圣经上说他是个周济穷苦人、把流浪汉、无家可归者收容起来的圣徒。
[11]资产阶级政治活动家,人民党头子,后任外交部长。
[12]指农民联盟党主席亚历山大·斯坦鲍里斯基。他的拥护者之一曾称他为耶稣第二。 |
富人家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富人家事
〔保加利亚〕赫·斯米尔宁斯基
来源:《世界文学》2004年第1期。译者:陈九瑛。〔栏目〕东欧讽刺小品
赫里斯托·斯米尔宁斯基(1898—1923),保加利亚著名诗人。曾就读于索非亚军事学校,后攻读法律,但未读完。17岁发表诗作,受象征派诗歌影响。1920年后写作无产阶级革命诗歌。他的诗歌成为保加利亚诗歌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短暂的一生写有五百多首诗及许多散文。其中的讽刺小说和小品主要鞭挞统治者的淫威与残暴、执法机关的贪赃枉法、资产阶级党派的争权夺利、贵族阶层的腐朽堕落、暴发商人在国难中的投机倒把……作品语言犀利,故事情节构思奇巧,富于喜剧效果。《富人家事》以一个简短的生活片断,通过人物的对话和情节的快速发展,揭露了上层人物的道德沦丧。(译者)
当他的儿子——年轻的陆军中尉踢响皮靴上的马刺时,他正在低头切雪茄。儿子有点神秘兮兮地问他道:
“爸爸,我想:您现在有空,是吗?我可以跟您谈一个重要问题吗?”
肥胖的银行家把眼镜向上挪了挪(只一个镜片的眼镜),有点诧异地望着自己的儿子说:
“嗯,你坐下来说吧!”
中尉将那核桃木的沙发椅拖到身边,并竭力使自己变得严肃而又不大好意思地开口道:
“事情很平常,是任何一个接近三十岁的青年人都理所应当去做的事。而我是天使长节那天生的。”
“我知道了,你是要结婚了,是吗?”
“这难道有什么奇怪吗?还不该结束这闲散的生活,这有害我健康和影响您安逸的一切吗?您非常富有……我也有钱。不管怎样,这都是我这兵站负责人应做的一件事。”
“可是谁向你说过不要结婚呀?结婚吧!只要你选择的对象不错就行……”
“我相信,爸爸您一点儿也不会反对卡迪亚的。”
“什么?卡迪亚?我们的那个邻居?……那不行!”老银行家站了起来,仅剩的两三根头发在他那光秃得发亮的头顶上竖了起来。
中尉也跟着站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惊慌?爸爸,难道卡迪亚没有做我妻子的足够优点和条件吗?她家也有钱,人也很聪明……两年就读完了高中。她相貌也漂亮……也可以说,人很正派。”
“你说的这些都不错。但是你跟卡迪亚的婚事不可能。”
“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中尉说着提高了嗓音。
“我不赞成。”
“可我又不是孩子,你应该告诉我原因……莫非您跟她有什么瓜葛吗?”
“谁?我吗?我这把年纪还有那样的事吗?”
“那么,那么……”
“那么,你不得跟她结婚。”
“我就得跟她结婚。”
“那我可不把遗产给你。”
“我自己也有钱。”
“你和卡迪亚的婚姻无论如何不行。”
“您瞧吧,会行的。”
“不行,因为她是你的亲妹妹……我的私生女。”
三个月之后,中尉重又出现在他父亲跟前。
“爸爸,这一次我可决定要结婚了……”
“让我看看,你选上的心上人怎么样呀?”老银行家理了理他身上的白绒上衣,微笑着说。
中尉的嘴角向上翘了翘,但很沉稳地说:
“您认识她,爸爸,您跟她爸爸是最好的朋友。”
“你说的是彼特罗夫的女儿吗?”
“哎,不是,我说的是那位预备役少校的女儿……”
“啊?你又是那样……又是……”银行家颤栗了起来。
“难道蜜尔卡也是你的女儿吗?”中尉恼怒地跳了起来。
“是……类似这样的事情。”这位多子女的父亲结结巴巴、含混不清地说着,并用手搔了搔后脑勺。
中尉怒发冲冠地说:
“这真是太不像话了,老爸,这是彻头彻尾、十足道地的丑闻……真是……真是腐朽啊!……可是……”
身为这两位情妹的兄长,中尉恼怒得嘴里骂骂咧咧地跑到了母亲跟前。
“发生了什么事呀?鲍里斯……”做母亲的惊异地问道。
“妈妈……爸爸他,爸爸他是个可怕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母亲继续不安地问。
中尉不由得向沙发上一倒,恼怒得气呼呼地叙说着两次婚姻不成功的缘由。
“我呀……妈妈……我忍不住要捶这桌子了……”他一面捏紧拳头,一面继续说道。
“不过,你可以跟你喜爱的姑娘结婚,鲍里斯哟!”做妈妈的竟然赞同地宣称道。
中尉惊讶起来。
“怎么?这哪行啊!……她们都是我的亲姊妹。”
好心的太太笑起来说:
“不管怎样,你可以同你喜爱的姑娘结婚。”
“我的天啦,难道我父亲是骗我的吗?”
“怎么会呢?……可我还是告诉你,你可以跟卡迪亚或者蜜尔卡结婚。”
“跟我亲妹妹结婚吗?”
“她们不是你的妹妹,你父亲那么想,是因为他不知道,原来你不是他的儿子。” |
译后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译后记
本书是根据世界语译本作者的诗文集《在狂风里》译出的(除了两篇小品文)。《在狂风里》初版于1931年,收诗十四首和小品文三篇;1950年印行第二版,增收诗十三首,小品文却删去了《狂欢节的故事》一篇;诗、文的字句较之初版,都有一些改动。本书除全译第二版《在狂风里》(世译者是保加利亚的拉科夫、格利戈洛夫、赫利玛、陀勃勒夫等同志)外,仍收入初版中的《狂欢节的故事》;还有《访员》和《你没有发言权!》小品文两篇,则自世界语期刊《现代保加利亚》1958年11月号译出,并参照英语期刊《今日保加利亚》第七卷第二十期(1958年10月)所载改定。
卷首《赫利斯托·斯米尔宁斯基》一文,是参照上面提及的两种斯刊所载的译文翻译的,原文系为去年这诗人诞生六十周年而作,作者拉德夫斯基(生于1903年)是当代的保加利亚著名诗人。斯米尔宁斯基的作品最早介绍到中国来,是在二十多年前,1935年的《译文》月刊上发表过他的三首诗。后来陆续译出,发表在当时的报纸副刊和期刊上的他的作品,也不过七、八首诗和三篇小品文。(记得在《太白》半月刊发表的那一篇《赤脚的孩子》,曾被当时反动的图书杂志审査委员会删去最后的半节。)本书是他的第一个中译的诗文集,因为是转译,与原文一定有很大的差异,希望不久能看到直接翻译的这一位保加利亚的共产党员诗人的集子。全书所附的注释,除了采自俄译本的(计八、九则,没有分别注明)以外,都为译者所加。
斯米尔宁斯基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出现于保加利亚文坛的,那时他刚满二十岁。他开始写的是幽默的作品,在当时的幽默刊物《假面跳舞会》发表,但不久就和工人阶级的刊物《红笑》合作了,这刊物的纲领性的标语就是那一句名言:“最后笑的笑得最好”。他的第一个诗集《总有一天》出版于1922年,出版后几个月就再版,这在保加利亚是很少见的事,第二年又出版他的第二个诗集《冬夜》。此外,还有政治的讽刺的作品,出版于1921年和1922年的《政治的冬天》和《会议的流行病》。
关于作者及其作品的评介,卷首的文章已经作了很好的分析和说明。在下面抄引的保加利亚最伟大的革命者乔治·季米特洛夫(1882—1949)、保加利亚人民的领袖伏尔科·契尔文科夫和保加利亚的马克思主义者文艺理论家乔治·巴卡洛夫(1873—1939)的话,是作为对于这一位诗人的更全面的了解的补充,以供读者参考的:
季米特洛夫说:“我们可以大胆地承认:由于他的天才,由于他的战斗的文学作品的特性,斯米尔宁斯基是我们保加利亚的马雅可夫斯基。”
契尔文科夫说:“斯米尔宁斯基是伟大的和重要的诗人,首先因为他的才能是为我们这时代的最前进的革命理想——鼓舞我国和全世界工人阶级的共产主义服务的,是为社会主义胜利的一致的斗争服务的。”
巴卡洛夫说:“节日来到了无产阶级诗歌的大街上了,这年青的、新生的、朝气蓬勃的天才以多种多样的色彩和形式写下了诗集《总有一天》,给我们帯来了这一件天大的喜事。”
最后要说的是:我们从本书卷首所载拉德夫斯基的文中知道斯米尔宁斯基极其关心人民的教育和道德;拉德夫斯基还在《在赫利斯托·斯米尔宁斯基墓前》一诗中,称他为“诗人和教师”,表示了无比的敬爱;我们也在这里抄译这篇静的前几行(据世界语刊物《国际文化》1945年8月创刊号所载拉科夫同志的译文),以示我们对这个诗人的敬爱:
我们站着,傍着
你的永久的地下的家,
深深地沉思。
风儿感动地
向我们招呼,
又呜咽着飞去。
它知道
在这地下躺着
我们的诗人和教师!
黄昏象是母亲,
低下了苍白的脸,
静静地向着你。
我们聚在这神圣的墓前,
不是为了悲悼,
哀哀地哭泣……
我们要对你的诗歌,
对你的光辉的遗言,
我们现在要宣誓。
你教导我们
怎样歌唱,
斯米尔宁斯基……
从诗歌中锻炼刺刀,
你教导我们
锻炼刺刀,从笑和泪!
译者
1959年6月 |
楼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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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的故事
——献给那要说“这与我无干!”那句话的一切人
这是斯米尔宁斯基的最后的作品,写作的时候,他已经病在床上了。
“你是谁?”魔鬼问他道。
“我生来是平民,一切褴褛的人都是我的兄弟!呵,世界多么丑恶,人们又多么不幸!”
青年这么说着,抬起了头,又捏紧了拳头。他站在一座有玫瑰红的线条的白大理石楼梯之前。他的眼光望着远方,那里正如泛滥了的河道的污秽的波浪一样,痛苦的灰色的群众嘈杂着。他们焦躁着,时时沸翻盈天,举起了黑痩的手臂之林;愤恨的雷声和忿怒的叫喊在空中震荡,回声渐渐消隐了,缓缓地、庄严地,有如远方的炮声。群众愈来愈多,扬起了灰土的黄云,一个个侧影老是在灰色的背景上画出了更清楚的轮廓。一个老头子来了,低身向着地下,好象在搜寻着他的失去的青春。牵着他的褴褛的衣服的有一个赤脚的小姑娘,用了她的温和的,蓝得象矢车菊一样的眼睛,看着这高高的楼梯。她望着又笑鲁。在他们后面,跟着灰色的痩瘦的人影,都是褴褛的,他们大声合唱着一个挽歌。有一个尖声吹着口哨,还有一个,手插在袋子里,响亮地,嘶哑地笑着,他的眼睛燃烧着疯狂的光。
“我生来是平民,一切褴褛的人,都是我的兄弟!呵,世界多么丑恶,人们又多么不幸!呵,你们,那上面的,你们……”
青年这么说着,抬起了头,又捏紧了拳头。
“你恨在上面的那些吗?”魔鬼问道,狡猾地向青年低下身来。
“我要对那些王公和贵人复仇。我要残酷地对他们复仇,为了我的兄弟,他们的脸象黄蜡一样,他们呻吟着,比十二月的雪风还可怕!看一看他们的赤裸的、流血的肉体吧,听一听他们的叹声吧!我要为他们复仇。让我进去!”
魔鬼笑了起来:“我保护着上面的那些,没有贿赂,我是不肯出卖他们的。”
“我没有黄金,可以拿来贿赂你的,我什么也没有……我是穷苦的、褴褛的青年,但是,我准备牺牲我的心。”
魔鬼又笑了起来:“呵,我不要那么多!只把你的听觉给我吧!”
“我的听觉!很愿意……让我永远听不见什么,好吧!”
“你仍旧听得好好的!”魔鬼安慰他,让开了路,过去!”
青年跑了过去,只跨了三级,魔鬼的毛茸茸的手就拉住了他。“够了!停下来,听一听你下面的兄弟怎么呻吟吧!”
青年停下来听着。——奇怪:为什么他们就出乎意料地唱着,又无心无事地那么笑着了!……于是他再跑去。魔鬼又拦住了他:如果你还要跨三级,我要你的眼睛!”
青年绝望地挥着手,“那么我就看不见我的兄弟,也看不见我应该对他们复仇的那些人了!”
魔鬼说:“你仍旧看得见的……我要给你别的好得多的眼睛!”
青年又跨了三级,望着下面。魔鬼提醒他:“看一看他们的赤裸的、流血的肉体吧。”
“天哪!奇怪极了:他们居然穿戴得这么光鲜!没有流血的伤痕了,他们只装饰着红得出奇的玫瑰花!……”
每跨三级,魔鬼就取去了他的小小的报酬。然而青年却永远前进,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达到那里,对那些肥胖的王公和贵人复仇!看,一级,还有一级,他就到了上面:他要为他的兄弟复仇了。
“我生来是平民,一切褴褛的人们……”
“年青人,还有一级!只有一级了,你就可以复仇了!然而这一级,我老是要两倍的代价:把你的心和记忆给我。”
青年挥着手:心吗?不!那太残忍了。”
魔鬼嘶哑地,威严地大笑着:“我并不那么残忍。作为交换,我要给你黄金的心和崭新的记忆!如果你不接受,就永跨不过这一级,你也永不能为你的兄弟复仇了——那些人的脸黄得象沙土,呻吟着,比十二月的雪风还可怕。”
青年望着魔鬼的毒蛇一样的眼睛。
“可是我就最——不幸了。你拿去了我的一切人性!”
“相反——最幸福了!那么?……你同意吗,只要心和记忆!”
青年思索着,黑影遮上了他的脸,起皱的额上流着不干净的汗滴:他忿怒地伸着拳头,从牙齿缝里说着:“好,拿去!”
……象是发怒的又发狂的夏天的暴风,披散着黑的鬈发,他跨过了最后一级。他已经达到最高了。忽而,辉煌的微笑显露在他的脸上,眼睛快乐地闪耀着温和的欢乐,拳头也放下了。他望着正在欢宴的王公们,又望着灰色的褴褛的群众咆哮着又咒诅着的下面。他望着,然而他的脸上,连一丝筋肉也不颤动:它很光明、快乐、满足。
在下面他看见了穿着新衣的群众,呻吟也正是颂歌。
"你是难,魔鬼嘶哑地又阴险地问他。
“我生来是王公,神们是我的兄弟!呵,世界多么美丽,人们又多么幸福!”
(1923年5月) |
你没有发言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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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发言权!
你很早起来,为了不至于迟到,马上就去上工,街角有一张招贴使你停了卞来,很大的黑字写着:“给保加利亚人民的布告”……天哪!又是战争!……在布告前面,有一群不安的人们怯怯地念着:“我们,费迪南德一世……”一个老太婆咒诅着,受惊的孩子们踮起了脚站着,一个苍白了脸的年青女人注视着布告,颤抖着,在男人们的忧郁的脸上显出了焦躁和忿怒。
“我们不是保持中立的吗!为什么又要战争?”
“谁要宣战,就让谁去打。”
“嘘!你没有发言权!国家号召着!”
在壕沟里,轰隆轰隆的炮声整夜响着。
一切都翻掘过了。壕沟前面的尸首、壕沟里的尸首、铁丝网上的尸首,都破破碎碎地挂在那里。留在战场上的伤兵们都象小孩子一样地呻吟着、哭着。阴郁的天空很沉重地罩着,下着蒙蒙的秋雨,泥泞的红红的细流在尸首之间流着。筋疲力尽的士兵都挤在地道里。灰色的影子,一缕缕的烟气,从齿缝中迸出来的丧气的话。
“该死的战争!该死的灾难!没有完结的时候了!”
“等到我们大家死掉,就什么都完结了。”
“也许还可以快一点——只要我们把枪扔掉。”
“谁在那里讲话?又是你吗?……大家都要尽责任的时候,你没有发言权!”
在军事检察官面前,站着一个有胡子的年青人,长长的脸上显露着痛苦的表情。
你鼓动士兵扔掉枪,在这样的日子,我们人民的紧要关头,你居然叫他们造反!”
“不是我们人民的紧要关头,是那些人的紧要关头,他们抢劫人民,欺骗人民,宣战的是他们,却躲在后方……他们也应该到壕沟里来!”
“嘘,你没有发言权!”
一根擦过肥皂的绳子或者一颗子弹永远带走了他的发言权。
“我们在这里让子弹打死,冻死,被寒热病搞死,我们的老婆和孩子都饿着肚子,但是他们却在后方抢劫,袋里装满了钱。”
“我们赤身露体,我们穿着祙子走路,只有一只靴子。冬天来了,我们还是穿着夏天的破衣……你们为什么还不讲和?”
“关于这个,我们有发言权——相信你们的大臣们。”
“我们再也不相信了……他们对我们撒谎撒得太久了!……”
从前线,通过拉陀米尔和符拉达雅,反抗的士兵成群结队地回来了。
“站住!你们到哪里去?”
“索非亚,索非亚!我们到那里去!我们要去质问他们!”
“不可能!”
“可是我们要!我们不能再等着,不能为了你们的谈判和你们的香烟去寻死了……我们也要有发言权!”
“不可能!卖国贼没有发言权——你们不懂保加利亚话吗?那么也许你们懂德国话?”
德国的大炮证实了他们没有发言权。
大街上是很激烈的示威游行。
“面包!面包!打倒涨价!打倒抢劫人民的强盗!”
“站住!你们到哪里去?”
“我们要面包!我们要减低物价。我们要惩罚投机分子。谁也不听昕我们吗?”
“嘘!静下!凡尔赛和约[1]正在签宇,保加利亚的命运很危险。”
枪,鞭子和刀才有发言权。
大街上又有了招贴;“十一月十九日大家都有发言权”,“对战争负责的人们都要交给人民法庭审判”。
“我们对战争没有罪——政治的形势就是那样。”
“投机呢?抢劫呢?”
“我们对这个也没有罪——经济的形势就是那样。我们一般都没有罪。让我们有发言权,解释一下!”
“嘘!静下!今天是你们没有发言权了!”
(1922年)
①第一次世界大战于1914年开始,至1918年结束。德国于1918年11月11日签订停战协定(保加利亚也是战败国)。凡尔赛和约于1919年7月20日签字。 |
赤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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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的孩子
黄昏了。慢慢地,像是偷偷走着地,紫丁香色的阴影落了下来,罩着森林。巨大的日轮在黄金和暗红的血的急流中快烧着了。大路像是死了的灰色的蛇,在静下的田野里躺着。看哪,那些赤脚的来了。三个,四个,六个。拖着装满了木柴和枯枝的小车,他们绷紧了他们的年轻的身体上的筋肉。帽檐撕破了的帽子,打着黑色的补钉的灰色的裤子,他们的血管——紧张得像船上的桅索一样。额上流着汗。城市又那么远!幼小的奴隶们,在你们的穷苦的羁轭之下,孩子们眼睛里燃烧着老人的安静的悲哀,城市很远!很远!许多惬意的人要在你们身边走过,他们的汽车都要在你们身边开过去,他们一生中从来不曾尝过苦难的杯子——他们,使你们受苦的他们。他们知道什么?在佳姆—戈利雅的大饭店里,音乐队奏着乐,在别墅里,那么舒服,又那么开心!饥饿这黑鬼并不向那里伸手。烦恼也不在那里织着涂胶的网。他们知道什么?……
“妈妈,这些孩子为什么拖着车子?”一个在汽车里的小小的惬意的人问着。
“已经是冬天了,他们拖木柴去。”
“他们不觉得太重吗?”
“不,亲爱的,他们已经弄惯了。”
那些赤脚的停下了,喘着气,满脸怨恨地望着,又拖起了他们的小车。他们用袖子揩去额上的汗,脏黑的脖子上的血管涨大了,又向前走去。一阵阵的灰土掩盖了他们,像生命一样灰色的、窒息的灰土……在第二辆车子的木柴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助手——蓝眼睛的小姑娘。血,暗红的血迹,在她的小脚上凝结了。但是,她只望望天,望望田野,微笑着。你对谁笑,金发的小奴隶呀?对苦难……对你的雪白的、天真的灵魂,你笑着。你的青春用了温柔的,天鹅绒一样的眼睛望着。可是明天?明天,生命的灰色的急流就卷去了你的青春,也一样卷去了你的微笑。而且,拖着小车,这里看到黑暗的苦难,那里看到虚荣和永远的欢乐,你就不再微笑了。阴影要罩上你的天真的脸,湿润的眼睛要露出仇恨,你就跟着你的褴楼的哥哥们,举起了你的小小的、黑黑的、握得紧紧的拳头:
“两个世界!一个是多余的!” |
狂欢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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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节的故事
〔说明〕本篇是政治的讽刺小品,体现了斯米尔宁斯基的和平力量一定会在全世界胜利的理想。
国际联盟[1]准备举行一次舞会——堂皇的化装舞会。司仪——年老的博爱家劳合·乔治[2]——提议:
“叫各国的画家和装饰师尽力设计,要把舞厅铺张得十分华丽。需要的是:更大的光线效果,更多的陈设,最好的音乐队,而且最主要的是——大大地宣传一下,要动人又要特别。”
他的巴黎助手做着鬼脸,想了一会儿,就说:“标语,我们不必贴得太多。总之,这舞会不会在‘日内瓦’会场举行的吧。”
“今年一定轮到我了,”那位罗马贵族说。“我们的早会在凡尔赛[3],晚会在伦敦,降神会在华盛顿,电影早场在坎恩——所以,至少这狂欢节舞会总要在我们这儿举行了。”
“这我们无须讨论!”司仪威风凛凛地宣言。“今年轮着你了!”
普恩卡莱[4]静默了一会,从袋子里取出烟盒,很久地望着窗子外面,就大声说道:
“这,我们同意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不答应旁的人,非会员来参加这舞会。”
“好极了,可是我们没法使收支相抵呀。”
“其实我们不会再入不敷出,这是我们至少可以自豪的。”
“怎么也不要为了理想主义工作。让我们做实用主义者。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失败。不管你的意见怎样,我不能答应。”
这狂欢节计划经过了许多修改。舞会延期了好几次。有了好多回的复议,更正。最后,那庄严的一夜终于到了。
街道上点着五颜六色的灯,到处都是烁亮的马车和闪电似的汽车。嗜杂,庄严,欢乐。
二月之夜的天空暗淡而且低沉,大的雪花纷纷铺着屋顶,沿了明亮的电灯泡转着,象银白的蛾儿一样,落下到柏油路上,就溶成了小小的一条条的水。在会场大门口,更其显得又欢乐又庄严。一群好奇的人嘈杂地聚集了。新闻记者们拿着记事册,狂热地走来走去。四周的露台上,电影机巳经装置好了,进口的两边,并不用火炬,只烧着大束大束的镁光,银绿色的光海洒上了周围的一切。
从会场里,飞来了音乐队的庄严的声音。他们奏着友爱的琴乐。第一个到了,大门边停下一辆有白色星点的淡蓝色汽车。出来了一位微微驼背的人物,穿着长丝衣,戴着鬈曲的黄假发,脚上套一双便鞋。他右手拿了一个银质的耶稣受难象,左手拿了十三个假面。第十四个假面[5]——和拿撒勒人耶稣十分相似的假面,则在他自己脸上——哈定[6]先生,威尔逊[7]的后任!
在那一集团中,又发出了幽幽的声音。刚在哈定的形象隐去之后,哪,劳合·乔治到了。
他坐着极其华丽的古希腊车子,有二十个人拖着。爱尔兰人、印虔人、澳洲人、黑人,还有许多别的。他穿着宽大的白衣,举着火炬,象征着自由。
普恩卡莱也并不迟到。他带着和平小仙女的假面。在一辆小小的人力车里,一位日本姑娘也来了。她很天真地在胸前交叉着美丽的手。许多别的人也到了,老是那么谦虚、那么沉静……
装饰得很华丽的大厅里,洒满了巴黎的和东方的香水,在时时刻刻变换色彩的神奇的光中,假面人一对一对地动着。小姑娘们分送着装在椭圆篮子里的白玫瑰花球。在黄金的台座上,盖着沉重的大衣,竖立着民主的雕象。她拿着棕榈枝,在她脚边,躺着几把破碎的刀剑。音乐队刚刚奏完了友爱的琴乐,空中还颤动着最后的柔和的声音。那指挥人深深鞠躬,报答他们的喝采,又用了很大的黑字记着:
“斯狄讷思[8]的金融交响乐。”
“奏一点更快乐、更有趣的吧!”劳合·乔治说道。指挥人就低下了身子问:
“哥萨克舞好吗?”
普恩卡莱发抖了。“什么,哥萨克舞?无论如何不行……”
大家同意:奏完几段歌剧的断片之后,再奏——“经济的哀歌”。
又到了新的客人。“小协约国”[9]傀儡剧场的股东们都进来了。很热心地招待了他们。普恩卡莱和其中的一个接吻。灯光更其强烈了。哈定要求多放一点孟加拉国烟火[10]。
音乐队重新雷轰似地响着。“经济的哀歌”奏着了。因了这声音,劳合·乔治忧郁了起来,哈定遮住了耳朵,普恩卡莱却远远地离开,到餐厅里去了,其时,在大厅里,有的是嘈杂和骚扰。
进来了一个高高的,漂亮的人,穿着红的布衣,用一根粗绳束着腰,青的宽大的裤子,沾满灰
土的靴子。他一直走到大厅中央,静静地向周围一望,微笑着。
“你怎么敢!”普恩卡莱骂道,“你又不化装,又不戴假面!”
“我请你不要走进来!你把地毯都弄龌龊了!”哈定马上警告他。舞会的司仪劳合·乔治胡涂了,他快步地跑到门边。
“门房!门房,佣人,都哪儿去了?艾柏尔特!勒诺德!都拉第!阿特娄!龚柏斯![11]一个也不在!你们怎么让他进来的?”门房和佣人其实也都忙得很。那可怕的一队攻击到大理石台阶上来了,推着、挤着,又喊着。
所有在会场里的人都呆住了。
“快去把门锁了!……”有两三个人跑过去,可是已经太迟了。
象一阵狂风暴雨,这意料不到的一队攻进了会场。大家都穿得很褴褛,沾满灰土,污秽而且粗鲁。无数的人群,穿着破裤、青衣,煤烟熏黑了的脸。有男人和女人,有农民和工人,黑色的、白色的、棕色的——又一种的巴比伦[12]。他们恶意地向前冲去,握紧了拳头,他们一点也不象过狂欢节的样子。
劳合·乔治站定了问道,“先生们!在狂欢节,这一种野蛮的玩笑,算是什么?”
“天哪,这太不合乎美学了!”哈定恨极了。“我竟见到了狂欢节的怪事,然而……”
在那一大群之间,发出了耐不住的喃喃声。音乐队也静下,假面人都怯怯地躲到角落里。普恩卡莱摔掉了棕榈枝,用了抖抖的声音喊着:
“诸位,这象什么?这会场是国际联盟的哩。你们怎么敢进来?你们是谁?”
其时,那一群人都矗起了头发,异口同声地喊着,象一阵突然而来的大风,推动了辉煌的烛台,连会场也恐怖地震动着:
“我们吗?我们是不带假面的国际联盟!”
(1922年2月)
[1]国际联盟是第一次位界大战之后成立的国际组织,在当时则是操纵在英法帝国主义手中的侵略工具。在名义上,它的职责之一是调解国际间的纠纷,但在实际上,它却维护帝国主义国家对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的侵略。1946年这一组织正式宣布解散。
[2]劳合·乔治(1863—1945)是英国政客,自由党首领。1916—1922年任英国首相。
[3]举在这里的一些地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都举行过国际性的会议。
[4]普恩卡莱(1860—1934)是法国政客,1913—1920年任法国总统。
[5]“十四个假面”指美国总统威尔逊提出的所谓和平原则十四条,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种虚伪的和平运动。
[6]哈定(1865—1923)是美国政客,1921年起任美国总统。
[7]威尔逊(1856—1924)是美国政客,1913—1921年任美国总统。
[8]斯狄讷思(1870—1924)是德国工业家和财政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是政府的合法的订约人。
[9]小协约国是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南斯拉夫三国于1920—1921年所建立的帝国主义集团,至1938年瓦解。
[10]孟加拉国是印度东部的一州。孟加拉国烟火是一种用于剧场或用作信号的蓝焰烟火。
[11]这五个人是当时德、国、法国、意大利、奥地利、美国的社会民主党右翼和反动工会的首领。
[12]巴比伦在这里指巴比伦的高塔(巴别之塔),因建塔者们言语混乱,这塔终于没有造成。见《旧约》《创世纪》第11章。这里即用以指混乱、骚扰。 |
访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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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员
“我要求你的是:两件自杀、一件谋杀、一件悲惨的死亡、两三件抢劫,还要别的一些相同的小案件。”报馆的编辑说。
“为什么?!我不是犯人!”我喊道,绝望地捏着我的帽子。“我可以干的至多是一件自杀,你却要两件。至于谋杀和抢劫,我一定干不了!”
编辑捻一捻他的胡子尖,宽容地笑着,对我加以解释:
“真的,这很看得出来,你不曾干过这样的事。然而你误会了我了……”
他作了很长、很详细的说明,我才知道,我无须自杀、抢劫,或者犯别的罪;为我的面包工作的是笔,不是手枪……
我在大街上走着。今天我的运气不好。我已经干了六个月了,老是供给动人的新闻,简直比需要的还多一点,然而今天却连一点最小的新闻,连最平常的事件也没有。世界似乎变得更聪明了。我的时间只剩两小时了!我至少要一件谋杀!好!来吧!你在那里,拉起了领子的,从袋里掏出了手枪,就向那位戴着大礼帽的绅士开枪!来吧!你只要钩一下扳机:砰!——那位绅士倒下了,我就掏出袋里的记事本和铅笔,很准确地记下了一切。实在是很出色的新闻。好,干吧!
拉起领子的那个人走进修鞋店去了。胆小鬼!无赖!戴大礼帽的那位绅士很安静地走着他的路……见他的鬼!没有新闻,绝对没有!
忽然我的耳朵接触到一种模糊迟钝的声音。毫无疑问!一定是放手枪。我就向发出枪声的方向跑去……我想象着:一个家庭的场面。父亲喝醉了。他的妻子骂他。他发怒了,拉开桌子的抽屉,取出手枪,就——砰!他的妻子倒下了……“啊呀,天哪!”岳母尖声喊着。砰!——连她也……他的大儿子跑来了,砰!——他也倒下了……恐怖、血、激动……
一千个鬼!又是什么也没有。一个女仆在拍地毯上的灰土。
我再走着。我的袋里只剩一个利瓦①了。我掏出来,给了那个吉卜赛孩子,又对他说道:“嘿,去打那个孩子一个耳光!”
我又掏出我的记事本,等着有什么结果。那个小吉卜赛要打他了,那个孩子也要踢他了。一定有大人来参加,于是两个、三个、一大群。一场大大的吵闹。于是两个人打起来了,等等。
这小吉卜赛接了利瓦,向那个孩子跑去,突然转向另一条街走了。啊,这个小流氓!他骗了
我……
什么也没有,就是这一点。今天显然是不会遇到什么了。编辑要发脾气了。他也许要开除我。好,让他开除!我的朋友戈朔已经回来了。他答应在礼拜天,一定还我他欠的二百利瓦……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生活到再找着别的工作那天……
可是那一大堆人在干什么?我跑了过去。一匹筋疲力尽的马倒在地下,它的嘴喷着泡沫。它大约要死了……“近来,马车夫的残忍比老虎还厉害。例如,今天在玛丽·鲁意莎大街上有一匹马,受了最残酷的虐待,死掉了,由于……”
“走开,让一让!”这一群人喊着。我停下笔来,望一望——该死!那匹马站起来了!为什么它要站起来!如果卸下了生命的重担,岂不是更好!
我再走过去。有一位老太太溜倒了。我掏出了记事本。她大约起不来了吧。可是她又起来了……显然是,我没有机会了!
“什么?你说是自杀吗?半分钟!……让一让!”
“自杀吗?”我问一个女仆。
“是,有一个大学生用手枪自杀了!”
“好!这应该如此!他干得不错!”我喊着,为了表示感谢,我抱一下女仆;就从楼梯飞快地跑上去……
“你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女仆嘀咕着。“现在你的样子也不正常!”
我走进了房间。记事本拿在手里。我挤开了人群。我的脸闪着欢乐的光辉;然而我的腿突然软了。我站不住了,就倒在沙发上。这个自杀的大学生就是戈朔——礼拜天要还我钱的戈朔,唯一欠我钱的人戈朔。咳,他为什么不等到礼拜一自杀呢!
有人用冷水泼在我身上。“你怎么了?”一个哭泣着的女人问我。
“没有什么,我昏过去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宇,你同这个死者是什么关系,你认识他有多久了,照你看来,他自杀的动机是什么?”一个穿得很漂亮的年青人问我。
“为什么你要知道这些?你是谁?”
“我是访员。”
“我们都倒霉了,你,还有我!”
(1917—1919年)
①利瓦是保加利亚货币,1.7利瓦值俄币1卢布。 |
罗莎·卢森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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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卢森堡
我们永不垂下我们的头,
铁似的筋肉也永不松劲,
时间正用了坚强的意志
推动着历史的巨轮前进。
在它上面,那红色的巨人
磨砺着火星迸发的刀剑,
在他的孩子似的眼光里
欢乐地闪着胜利的一天。
在灵魂里,象是黑的石头,
立着我们的亲切的纪念——
它立着,在那悲哀的苦闷
结成的蓝色的火焰中间……
死有时是过于痛苦、不幸,
生有时是黑暗中的艰辛,
在入土的黑色的棺材里
放着的不是尸体,是星星。
望见那火山喷着火焰了——
那是事业和希望的火山,
为了要埋葬这一颗心啊,
连整个的世界也不够宽。
(1923年)
〔注〕参看本书《柏林的风暴》的注。
注:本篇系为德国工人阶级领袖卡尔·李卜克内西和罗莎·卢森堡被害两周年纪念而作。篇中反映了1919年1月在柏林的德国无产阶级武装起义。 |
小石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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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匠
灰色的便帽和破烂的衬衫,
闪着无畏的眼光,
一缕缕鲜红的血丝流着,
在抓伤的脸上。
他停在吓人的岩石前面,
挥舞着他的铁锤;
在叮当的温热的铁吻下,
石块上火星迸飞。
那里,在那远远的小山上,
大雾弥漫的清晨,
轻轻的微风时时刻刻送来
雷轰似的回声。
平静地一锤接着又一锤,
隆隆地震响森林;
岩石碎裂了,倒下了,爆出了
琥珀似的火星……
“嘿,同志,你究竟打算怎样,
尽把铁锤挥舞?”
“我?我要打通岩石,打出一条
同志们的新路。”
1922年10月 |
青年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青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生,也不知道,我要为什么而死。我喜欢这里的灰色的日子,这五月的花朵似的晨曦。我欢乐地向我的四周眺望,愉快地向春天、向青春致敬,在辉煌的月光的马车里,想望着满是花朵的人生。但是,我没有颂歌,也没有春天,也没有飘下来的苹果树的花朵。在深渊前面,用了黑的铁链,不相识的鬼魂锁住了我。穿过贪婪的云,凶恶的崩雪,我看到了黑暗的阴影:在鲜血和眼泪的狂流里,站着那个浴血的金鳞的巨人。朦胧中显出了人间的苦难,绝望的哀哭梦似地向我呻吟心头的忿怒的残忍的威吓,一起混杂着铁链的声音。我认出了那奴隶的一队,在金犊[1]压迫下的兄弟们,戴着荆棘的冠、镣铐和侮辱,在那里站立着人类的精灵。这大地的阴惨使我恐怖,我渴望地、热情地大喊:“烧吧,大火,烧掉这冰结的地狱!你大声地说吧,铁的语言!”让大地喷着火,准备新的筵宴,无边的毁灭,隆隆的雷声!奴隶的地狱中烧着反抗的大火!人人的灵魂里刮着狂风!我爱这里大地上的群众,奋不顾身地向着新的晨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生,我却知道了我的光荣的死!1922年9月注:这是一篇带自传性的诗。[1]金犊是一种金的偶象,见《旧约·出埃及记》。后来用以指财富或财神。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黄色的女客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黄色的女客献给烟草女工——黄色女王(肺痨)的无数女奴。看,在柳林山上边,在青青的朦胧的黄昏,无云的落日燃烧着,在它的谜似的光晕里,闪耀着红玉和黄金。在夏夜的肩膀上,披上了黑色的大衣,城市藏躲在黑暗里,金黄的光辉怯怯地洒上了闪耀的玻璃。※在奴隶的命运那样黑暗的地窖里,在板床上躺着一个年老的妇人;她的眼睛显出了模模糊糊的痛苦,在寻找那等候着她的陌生的鬼影。在黑暗的地窖里,这最后的一夜,沉默的灵魂知道——她的两眼知道:为这苍白的姑娘编织黑色的罗网,有力的鬼影埋伏着,露出恨恨的微笑。※她躺着,脸色苍白,心情不安,她——一个少年老成的孩子;秋天的花朵的痛苦沸腾着,那一种润湿的紫色的注视。在稠密的、漆黑的头发中间,埋着一张脸,那么苍白,在盖被上面垂着一只手,黄黄的手指象是琥珀。桌上,顗动的煤油灯冒着烟,无力地放射着最后的光线,旧的闹钟有节奏地滴答,象是远方的冬天的雨点。窗户那面,凝视的眼闪耀着——房子外沸腾着欢乐的生活,玻璃那面,菩提树又开花了——菩提树开放着芳香的花朵。※不祥的魔鬼把死亡画在她的皱皱的额上,象是沉重的铅的翅膀,残酷地压抑着思想。就在这银色的月夜,远远的天空闪耀着星光,这时,冰结了的嘴唇忧郁地吻着悲痛的胸膛。那么沉重又那么痛苦——疲倦的胸瞠不息地喘鸣,在外面,在丧车上,仿佛坐着黄色的鬼影……年青——她还是那么年青!她多么地热爱这生活:月夜里的温柔的光辉和爱情的热烈的颂歌。可是,工厂里毒害的气息损害、毁坏了她的青春,残酷、凶恶的死亡在她额上已经冰结着忧郁的皱纹。这时,在黑色的石墙边,一个钢铁巨人扼着她的项颈……你去吧,你骄傲的鬼影!只要吹来,空气,空气和光明!※她抬起身来,死一样苍白,疲倦的胸瞠艰难地喘鸣,透过了蓬松的头发,热烈地燃烧着她的眼睛。不祥的喊声,在模糊中,停止了痛苦的言语——她无力地垂下了头,哀哀地哭着,感到恐惧。从她的苍白的嘴唇,流出了一丝丝鲜红的血,—小束黄色的光辉在死去的眼中冰结……旧的闹钟依然在滴答,它的声音诉说着悲伤,煤油灯也在四周洒出了忧郁的微光。沿着窗子,嘈杂的人们依然冷淡地经过,外面,菩提树吐着芳香,月亮闪耀着银波。1922年6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火焰之路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火焰之路我们再也不动摇了,我们再也不胆战心惊——巨人的臂膊画出了新路,用了辉煌的五角的红星。穿过黑暗的废墟,穿过煤烟,穿过残酷的战争之歌——象是大地上春天的风暴,镇静的巨人闪电似地飞过。在他经过的大地上,就要开放殷红、血染的花朵,城市和乡村也热情地吻着他的祝福的脚步……不再怀疑热烈的梦想!我们的行动一定要完成!巨人的铁臂画出了庄严的路,用了五角的红星。1922年6月注:本篇献给1922年6月4-7日举行的保加利亚共产党第四次代表大会。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春天的消息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春天的消息我要用光明的快乐的颂歌,衷心地招呼你,也招呼春天,我要用第一朵含笑的花朵,愉快地装饰着青春的凯旋。我要散射着阳光的微笑,向着常春藤似的黑暗的两眼;也使那些紫荆树的花香从你的心头拭去了忧烦。今天,伟大的青春向前行进,沿着街道,在荆棘和石子之间,在山鹰兄弟的敬礼之下,唱着烈火的颂歌向前。生命记下了我们奇异的命运,青年人呼吸着奇异的心愿:我们穿着白发的智慧的铠甲,在心头怀着电闪的渴念……我要用光明的快乐的颂歌,衷心地招呼你,也招呼春天,我要用第一朵含笑的花朵,愉快地装饰着青春的凯旋。在城市里,我们只有一个幻想,我们为这心头的渴念而锻炼:我们要在花岗石的花瓶里插下反抗的玫瑰,吐着火焰。1922年5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总有一天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总有一天黑夜不祥地预言着,象死亡一样地冰结。从撕裂的地心中,流出了热烈的血液。战争魔王贪婪地挥舞着华丽的旗帜,在毁灭和破坏之间,不息地响着刀剑的砍击。在阴暗中显着凶兆,黑魆魆地象是巨人,挺立着十字架的形象,千千万万的人们向它来了,从那咒诅,从那驱逐他们的财神。黑暗是愈来愈厉害,逃亡者们拚命地前奔。眼睛恳求着光明,胸膛需要着呼吸,一个渴望、一个幻想,燃烧着,锻炼着,在心里,穿过了血,穿过了泪,穿过了恐怖、瘟疫、阴暗,雷轰似地向处处警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1922年2-3月注:这首诗是具有纲领性的。它印在斯米尔宁斯基的诗集《总有一天》(1922年3月出版)的卷首。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德雷克留兹之死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德雷克留兹之死无数无数的敌人向巴黎公社猛烈地进攻,阴冷的、幽深的黑暗以鲜血吻着最后的英雄。城市已经燃烧着,毁灭了,绝望的沉默,在哀伤的原野上,降下了蓝眼睛的春夜。街垒毁了,堆迭着尸首,苦恼的恶梦和寂寞,打碎了的玻璃望着,用了骷髅的巨大的眼窝。就在这时,德雷克留兹静静地、自豪地前进,在他的灵魂里,唱完了战争的雷轰的歌声。死亡就在近旁埋伏着——几千的敌人等候着他。远远从烟中看见了他们:他就平静地、冷冷地倒下。好象是火堆上的牺牲,烟雾中的兄弟们的尸体,德雷克留兹的巨大形象在街垒上,血、火之间挺立。他忿怒地抬起了头,银发、威严的他闪着光芒,他的眼睛沉默地直视着,象是一尊古代的雕象。枪弹给他低声讲着故事,向他照耀着血红的光辉,巴黎城用射击和呐喊抱吻着他,致最应的敬礼……他光荣地、无畏地死了,倒下在同志们身旁,灵魂里颤着最后的谐调——庄严的战歌的声浪。1922年注:査理·德雷克留兹(1809—1871)是法国政治家,新闻记者,1871年巴黎公社委员会委员,当英勇保卫公社时期,在街垒中牺牲。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卖花女郎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卖花女郎晚上的维多霞[1]是这末温柔、神秘——它象是小岛,在月白的波浪之中,它的顶上,正如在无望的痛苦里,苍白的星星在秋天的星雾里消溶。在巨大的花岗石的胸中隐藏着无数不幸的灵魂——沉默了繁华的城市,失去了永远狂欢的安慰,它用了奇怪的耳语,讲着故事,披着月光的天鹅绒大衣。穿过嘈杂的街道,在电灯的花环之下,走进饭店来了,一个小小的卖花女郞,那里,音乐队奏出了合着跳舞的歌声,隐隐地藏过了心头的一切痛苦、悲伤。象是逐出天堂的仙女,用迷胡的眼光,她怯怯地在桌子间来去,叫卖她的花朵:金黄色的菊花装在极可爱的篮子里,红玉似的嘴唇的微笑那么娇媚、温和。哪,恶意的眼光象是黑暗的陷阱一样,无耻地溜过她的青春的美丽的身体,轻薄的微笑里迸出了刻薄的思想:可以买吧,正是一朵迷人的花,她自己。音乐队叹息着,哀哭的谐调忽而静下,随着乐队长的手,又响着雷轰的声音,合着勇敢的跳舞,高高地翱翔着,后来,柔软的雪似地,又忧郁地低沉。那鬈发的、娇媚的姑娘在桌子间走着,射着忧郁的眼光,手中是可爱的篮子,屏息地在巨大的、冷冷的胸中隐藏着无数不幸的灵魂——阴谋着石头的城市。1922年2月[1]维多霞是保加利亚的群山,首都索非亚就在它脚下。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街头的女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街头的女人痛苦就伴着你了,在很早的儿时,在你刚刚出世;合着生命的猥俗的提琴声,你跳舞着,流着泪。黑夜就是你的凶恶的后母,没有一点哀怜,它撕碎了你灵魂中最后的水仙花,将你推进黑暗。在辉煌的电灯的夺目的光芒下,你在罪恶中欢笑,你的空虚的微笑中的痛苦啊,你还不曾知道。已经凋残的连馨花在你胸前佩着你自己就是残花,你醉了,被灌醉了,回到了家里,你只和饥饿谈话。在桌子上边寒伧地挂着照片,一个可爱的姑娘,她以前的贞洁的眼光里反映着你的可怕的形象。就是这样:到了你的卖笑的秋天,丰姿已经凋残——严厉的死亡就要吓人地停下在你开着的门边。当他要攫取你的灵魂的时候,他就大吃一惊:强有力的生活早已将它攫去了——你早已没有灵魂。1921年12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老音乐家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老音乐家他弯着身子坐在桥头,悲哀地拉着他的乐弓,紧紧地笼罩在他头上,那黑色的老年的苦痛。他一生的经历沸腾着,充满了忧郁和窒息,喧哗的辉煌的人群显出了冷淡和恶意。降下了悲悼的黄昏,飘扬着小小的雪珠,这老人抬起了身子——停住了提琴的哀哭。他伛偻地、吃力地走着,停着,又呻吟着前去,冬天的狂风向他说着恶意的、伤心的字句。那里,越过稠密的云层,从那严寒冰冷的高天,圆月吐出苍白的光辉,忧郁的脸向着他顾盼。在他的背后走来了多臂的、嗜血的死亡,缓缓地拉着他的乐弓,提琴的最后的声浪。1921年12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加甫罗什的小兄弟们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加甫罗什的小兄弟们嘈杂和荒淫的城市!你的电灯却徒然地放射着欢乐的光辉!当紫色的夜晚降临,穷孩子们总在流浪,他们的含泪的眼里显示着忍受和悲伤。你的宝库怎么分配?对那些人那么慷慨;对于奴隶的孩子们,这么小,就如此苛待。他们受恶运的欺骗,被困于生活的罗网,看哪——帽子盖着眼睛,久久地站在大街上。在你灿烂的橱窗旁,他们站着,三五成群,火热的眼睛秘密地闪耀着多大的苦辛!但当他们回到了家,小小的嘴多么渴想那么些迷人的东西,在橱窗里灿烂辉煌……啊,你这充满了恶意、嘈杂和荒淫的城市!你的电灯却徒然地放射着欢乐的光辉!1931年12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工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工人清早,正当东方燃烧着,在金红的火焰的海上——他同了苍白的群众前进,放射着复仇的火光。在他的沉重的步伐之下,这花岗石城市惊醒,动摇,大街上发出嘈杂的声音——是人类的灾难的喊叫。但在阴郁的额上的皱纹里,看不出一点平静的痛苦——这时,只萌蘖着重大的事件,只酝酿着吓人的暴风雨。这时,不再是那逆来顺受、昏沉地垂着手的奴隶:他是,从天神的裁判下,解放了的普罗密修斯。[1]通过新时代的晨曦、他庄严地、勇敢地前进,向着黑暗的受苦的人类,撒着红玉的火星。1921年注:本篇及下面的《加甫罗什的小兄弟们》、《老音乐家》、《街头的女人》等篇,都包括在题为《城市的孩子们》的组诗之内。[1]参看本书《奴隶的春天》的注。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北方的斯巴达克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北方的斯巴达克我要用我的痛苦的线缕炽烈地炼出我的战袍。在我们的过去的过失中,在我们新的统治的智慧里,我用一束灵魂锻成我的宝刀。在残酷的战争的崎岖的路上,我前进着,满是雷声和火焰;整个大地都跟着燃烧,迸发着我的神圣的愤怒——我是那么坚强,那么威严。我——竞技场中的可怜的奴隶——狂热地高举着胜利的宝刀,我的忿怒的弟兄们来了,在我身边庄严地掀起了风暴,就向罗马的大门飞跑。你们的大军徒然和我相遇!你们徒然把我的道路阻拦!向那一大堆黄金的战袍,我要抛掷钢铁的人的大军——我的奴隶的胸中的火焰。象是穿过无边的雪原的风暴,我要忿忿地驱逐你们——将无力的、盲目的你们驱逐;闪电是我的嗜血的宝刀,灿烂的太阳是我的盾!1921年12月注:本篇是献给苏维埃俄罗斯的,斯巴达克,参看本书《在狂风里》的注。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煤矿工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煤矿工人向下去!向下去!向下去!一直到那寒冷的深渊里,那里,靠着黑暗的煤墙,扭动着赤裸的肉体;伸着强壮的臂膊,矿工们的锄在打击,在黝黑的可怕的深渊,怀着争取光明的抗议,为了自由和阳光,为了新鲜的空气!向下去!向下去!向下去!——去吧,向下去!向下去,向那黑暗的洞穴,向大地母亲的子宫,向下面兄弟们——奴隶们那里,永远黑暗的大海之中,你的朦胧的小灯就闪耀着晨曦的微红,它的一束光芒照亮了神殿里的黑暗苦工,在下面黑暗的深渊里,没有黑夜白昼的变动。向下去!向下去!向下去!——去吧,向下去!那里,几千万年以来,产生了无边无际的煤层——这黑色的地层伸展着,漫无止境地环绕着我们,时间织成了黑暗的石毯,象痛苦那么阴冷,可是它又充满了热烈的火焰和阴云。下去,用了沉重的打击,挖掘、破坏,你要使劲,粉碎那煤层,也一起粉碎奴隶的灵魂!在这狂暴的斗争的火里,抛吧,你抛着黑的煤炭,你停下来欢乐地望着,穿过那灰色的朦胧一片,燃烧的河流就闪着光,滚滚的红浪勇往直前,它威武地、狂怒地冲去,它的泡沫要在全世界飞溅,那时,照耀着新生的光辉,大地沸腾着,火光闪闪,闪着火焰,火焰,火焰,火星的雨点!1921年11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卡尔·李卜克内西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卡尔·李卜克内西柏林怀念着他,也将永远对他怀念,在暴动和不屈的日子中间,正进行着战争,军队前进着,在嘈杂的街上,热烈的音乐和庄严的演讲,到处响应着回声。那时,喷吐着火焰的战争魔王舞着旗子,在整个大地上翱翔,耀武扬威地向前。凶恶的海乙那[1]领导着一群盲人,穿过流血的黑夜猛烈地飞行,叮当地响着刀剑。象是在笼子外面的嗜血的怪物,柏林发怒了,那么愚蠢又那么盲目,露出了狞恶的笑脸,它忿怒地挥动着巨大的两臂,使得美丽的田野、乡村和城市都变成了火焰山。在猛烈的风暴的可怕的黑暗之间,一支火炬的光芒象红星似地闪现,被虐待着的心在火焰中颤抖着,重新生出了希望,在城市上空听到了清楚的声浪:“前进啊,青年们!”那时,大街醒来了,狼狈而且慌忙,巨大的红色标语在它上面飘荡,大勇无畏的一群[2]挥动着用自己的鲜血染成的旗帜,他们喊着:“消灭战争,消灭战争贩子!”多么勇敢的声音。全城诧异着,发出了这样的疑问:“这大胆的混乱究竟是什么原因,谁是那勇敢的儿子?他这时鼓动着青年们起来反抗,又视死如归地为自己准备了死亡。”他是卡尔·李卜克内西!※柏林怀念着他,也将永远对他怀念,因为他在饥饿的劳苦大众面前举起了火的信号,强烈的回声在火热的心头震荡,在一列红旗下,在嘈杂的街上,街垒已经在燃烧。一月的狂风暴烈地、呜呜地呻吟,它的冰冷的气息吹动无产者的心,立刻燃起了忿怒。奴隶的人海汹涌着,反抗的斗争,它的巨大的呼声是枪击的暴风和热血的骤雨。这猛烈的战斗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粉碎了锁链,奴隶们直到最后一息也永远不放手。柏林死去了,这战战兢兢的柏林城沾上了这一次战斗的冷冷的笑声,这伟大的战斗。但是残酷的死亡又将黑名单打开,将英勇的斯巴达克们在上面记载。在冬天的呼声里,有一个灵魂,象是微笑着的太阳,他在小径上照耀,他在秘密中死亡,——他是卡尔·李卜克内西!……柏林怀念着他,也将永远对他怀念,它要以他为领导者,领导群众向前,象波浪奔腾澎湃,他们生长着、呐喊着,粉碎奴隶的枷锁,渴望着摇动这世界的沉重的基础——这奴隶的世界。柏林这时倾听着它的每天的嘈杂,斯巴达克在它上面,什么也不怕,喊声象是雷击:“柏林啊柏林!你的这些希望都白费,也只是暂时的欢乐,你的一切宴会——只要我在这里!“你徒然地将我埋葬在你的花园,已经战胜了死亡,我重新活在人间,在你的街道上!我要召唤群众醒来作最后的猛袭,给你的堡垒装饰着胜利的红旗,让红旗到处飘扬!“假如太阳在这战斗中消失了光芒——我的心就要发出光来,代替那太阳,让黑暗变光明,毫不迟疑,青春的灵魂的火焰足以粉碎这大地上的最后的锁链——这大地母亲!”1921年8-9月注:本篇在保加利亚青年中非常流行,尤其是在对法西斯作斗争的时代。李卜克内西,参看本书《柏林的风暴》的注。[1]海乙那,即鬣狗,又译土狼。这也用以指残忍的人。[2]指1916年5月1日以李卜克内西为首的社会民主党人所组织的反战示威游行。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莫斯科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莫斯科莫斯科啊,莫斯科!你又在跳动,又在燃烧!你又是喷着火焰的心,露出了紫色的微笑,守卫着,握着友爱的手。你的清早的阳光照彻了世界的黑暗,你象姊妹的心一样,怀抱着全世界的痛苦,怀抱着全世界的欢欣!……莫斯科啊,莫斯科!你钢铁炼成的心!莫斯科啊,莫斯科!你在花岗石的大门边,打败了乌合的敌人;你的红玉似的星红光闪闪,照遍了奴隶的屋角,那里,他们痛苦地耕作,他们又在饥饿中死去,那里,燃烧着残忍的战火,无产者的血焰的大海雷轰似地汹涌、奔腾。莫斯科啊,莫斯科!你新时代的明星!莫斯科啊,莫斯科!今天你从广场上指明几世纪以来的压迫。都赞美你——罗马、伦敦、巴黎、柏林,全世界无产阶级都向往你。你自豪着,那么嘈杂、热情;渴望着那最后的斗争,同了你的青年和成人,你的号声响遍全世界,粉碎了奴役的锁链!莫斯科啊,莫斯科!你炽热的心的火山!1921年7月注:本篇献给1921年在莫斯科召开的共产国际第三次代表大会。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奴隶的春天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奴隶的春天透过忧郁、痛苦的暗雾,春天永不为我们降临:花朵的新吐的芳香也不和我们的小屋亲吻,那里,也永不照耀着太阳的灿烂的光轮,那里,有的只是恐怖,还有饥饿获得它的牺牲。判定了的奴隶的恶运笼罩着摇篮中我们的孩子,没有太阳也没有花朵,到处是苦难的侵袭。千千万万苍白的脸死去了,那时才觉得花朵的芳香:当死亡来了的时候,当泥土还不曾盖上。假如残忍的疾病和死亡怜悯无产者的子孙——在上帝的黄金的神坛下,完成了无名的牺牲;凶恶的暴君在我们周围建起了冷冷的石墙,不祥地,象打雷一样响着沉重的镣铐的叮当。在冒烟的工厂、作坊,悲哀紧紧地压榨着心,五月的花朵为别人所有,听不到颂歌的声音。普罗密修斯[1]在锁链中沉默,他没有了高飞的翅膀,对那伟大的刮风的春天,他的心还不停止幻想。那活火似的春天一定要来,星星和红玉的光辉在闪耀;在黑暗的痛苦之后到来——千万人要为它祝福祈祷!到处都雷轰似地响着:“全世界无产者,为了我们,这一个春天要呐喊了,用了烈火似的战斗的声音!”1921年5月[1]希腊神话中的普罗密修斯因偷神火给人类,被主神宙斯锁系高加索山上。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奴隶的忿怒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奴隶的忿怒你的园里樱桃花正开放着,到处涌现着繁华和欢畅;为什么那位暴君苍白了脸,丰盛的宴会又那么凄凉?春天为你洒下悲哀的露水,灿烂的花园这时已经失意——艰难的年代的幽暗的阴影永远跟着你匍匐在一起。五月一日闪耀着奇异的预兆,全世界处处都在动摇、爆裂,我们,从沉重的墓石下面,向你怒吼着恐怖的威胁。一列列无家、无衣的群众在大地上发出他们的咆哮。红色的忿怒的呜呜的声音高高地、高高地在云中飘摇。它从奴隶的黝黑的海波冲出,看,它已经冲到了战场上——自由地在整个田野爬着,那吐着火焰的紫红的波浪。现在,蔚蓝的天空因此黑暗,现在,凶手们也吓得发颤;伟大的风暴不再平静,无边无际的世界也兀臬不安。你的樱桃园失意地开着花,它是你的宝藏——你的坟墓。透过宫殿、兵营和丰盛的宴会,紫色的幽灵到处飞舞。1921年5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约翰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约翰夜晚笼罩着寂寞的园子,披散了黑暗的鬈发,约翰这时打开了小门,看了看街上的静默,就向他的目标出发。哭着的女人向他追去,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苍白的月亮照耀着:他只静静地穿过黑暗,什么都静静的,没有声息。她久久地望着远方,恋恋地又幻想地尽向前看;周围只有梦和恐怖,苍白的嘴唇悲哀地、低声地哭叫着:“约翰,约翰!”穿过在寒冷中的柏林,穿过严霜和银蓝的月光,报警的枪声突然起来,打破了黑暗的静寂,回声呜呜地在荡漾。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柏林在恐怖和呻吟中发颤。黑夜充满了惊慌的喊声,火焰吐出了红的舌头,红玉似地辉煌灿烂……※约翰已经在街垒旁(还不知道他的姓是什么)。他就在一个老兵身边,苍白的脸和冰冷的手,他射击着,显出战争的狂热……在决战中,一个一个倒下,吓人的风暴轰轰地不息;蓝色的工装上沾着血迹,眼睛里——冰结了的呐喊,大家的步枪都在射击。就在远远的那一面,弹药闪动着最后的火力,轻骑兵们排山倒海似地冲来—齐射击着,流着血,死神发挥了巨大的威势……※只有约翰在街垒旁。他身边的老兵在喘鸣,他的身上洒满了血。看到了烟火中的轻骑兵们——“快走!快走!”他的垂死的喊声。约翰顽强地拿着步枪,面对面地迎着他们:“你们来吧——我用铁的心来迎接你们的刺刀!来吧,你们这些罪恶的子孙!“傻子们!千千万万的英雄都要为斗争流尽了心血!已经响着胜利的十二点了,我们要推翻你们的黑暗统治!你们来吧,你们这些无赖!”从敌对的轻骑兵队中,发出了切齿的咒骂:“举起手来!别响!你这奴才!”但这一面却声势汹汹,——“抬起头来!”——约翰马上回答。作为答复的是一阵排枪。约翰就倒下在老兵左右。轻骑兵们又波浪似地涌来。他们有一个看见了他,就用枪柄打碎了他的头,※柏林沉没于严霜和浓雾,已经闪现青青的晨曦。在家里的女人十分惊慌,远远的一声声的枪击都使她迸出了悲伤的泪滴。她紧紧地抱住她的孩子,焦急地等待着,非常挂念。外面是死一般的静寂,苍白的嘴唇絶望地、低声地哭叫着:“约翰!约翰!”1921年注:本篇系为1919年1月在柏林发生的工人阶级武装起义而作。约翰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也就是无名的战士中间的一人。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柏林的风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柏林的风暴
在冰雪之夜的天空下,
柏林突然刮起了风暴。
这嘈杂的城市怒喊着,
象巨人一样地站立,
人民的呐喊声越来越高。
时时,张开着它的翅膀,
旋风带来了不吉的呼号。
在朦胧的菩提树上边,
它刮着,远远地在夜晚,
在家家户户的小门旁,
在贫穷的、灰色的郊区出现。
看,柏林的一间间小房,
看,一个个黑暗的角隅,
奴隶们从他们的冷冷的胸前,
将自己的孩子送去,
一直送他到战场上,
用自己的血燃起了战火熊熊,
他战死了,这最后的决战,
他成了自由的英雄……
斯巴达克[1]在召唤,守街垒去!
成千的战士都一起向前,
眼里闪耀着决死的光辉,
脚步也沉没于黑暗,
他们拿着铁锤或者马枪,
在褴褛的军大衣下。
英勇地、稳步地走向目标,
穿行过街上的喧哗。
这嘈杂的城市的卑贱的子弟,——
都在这火线上聚集,
庄严地献身于英勇的事业,
坚定地向那些恶徒抵抗,
在战争——混乱的风暴里。
在火焰和烟雾的燃烧中,
建立了不可战胜的壁垒……
英雄们并没有沉默。
接连的榴弹呜呜地飞去,
落下了黑暗的帷幕,
在颤动的城市和教堂上,
放出了火焰的花朵。
※
奴隶们象城墙、岩石一样站着,
孕育着自由的思想,
在建筑物——巢窝上面,
紫色的旗帜在飘扬,
波浪似的青色的山鹰召唤着,
向着新的生活和秩序,
向着光明、自由和天空,
召唤着全世界无产阶级。
在雷声和火焰的轮流袭击下,
鹰窝终于倒坏,倾复。
死亡在上面盘旋着,
饥饿的人们成了它的食物。
穿行过无数的尸体,
轻骑兵们在城市里大步前进,‘
胸前佩着耻辱的徽章,
已经没有人拦阻他们。
在柏林,透过不安的烟雾,
家家都传递着这一件新闻:
死亡已经在夜里抢走了
奴隶和人民的领导人,
一位英勇的女人[2]在黑暗里,——
抱着光明和自由的梦想——
露出了陨落的星星的微笑,
在这不吉的地球上死亡。
……风暴停止了。
敌人们最后庆祝胜利,
在快乐和欢宴的嘲笑中,
全国都飘扬着黑旗……
但是在柏林的夜晚,
雪橇发出了欢乐的玎玲,
千千万万妇女的冷笑——
象是青色烟雾中的巨人,
注视着星光闪烁的穹苍,
红色的精灵就要从那里产生,
轰隆的波浪在城市上奔腾:
“斯巴达克一定要打败你们!”
1921年1月
注:本篇系为德国工人阶级领袖卡尔·李卜克内西和罗莎·卢森堡被害两周年纪念而作。篇中反映了1919年1月在柏林的德国无产阶级武装起义。
[1]斯巴达克在这里指卡尔·李卜克内西。卡尔·李卜克内西(1871-1919)是德国和国际工人革命运动的卓越活动家,德国共产党创建人之一,他又是革命的斯巴达克团(1914—1918)的领导者之一。斯巴达克团的活动,准备了1918年12月德国共产党的成立。他于年1月15日被反革命分子残杀。关于斯巴达克,参看本书《在狂风里》的注。
[2]指罗莎·卢森堡。罗莎·卢森堡(1871-1919)是德国和波兰工人革命运动的卓越活动家,德国共产党创建人之一,她也是斯巴达克团的领导者之一。1919年1月15日与卡尔·李卜克内西一同被反革命分子残杀。 |
在狂风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在狂风里我要活到弟兄们的节日,我要看到他们鼓翼飞翔,那时,残酷的命运把死亡刻划在千百万人的额上,那时,狂风发出了呜呜的声浪,召唤它的子孙起来反抗。透过工作的永久的喧哗,透过悲哀和忧虑的暗雾,清晨的星星会闪耀着光辉;踏着斯巴达克[1]的艰巨的大路,不识的、无名的战士结队而来,从一间间的小屋和茅舍。我会看到不识的、伟大的群众,他们刚才还在呻吟、哀悼,忧郁隐藏在他们的大门边,经常埋伏着的还有苦恼,冷酷的死亡还拚命地打击——吓人地击碎了门上的玻璃。我会看到奴隶的庄严的袭击,我也会听到那吓人的雷声,它震动着广场上的和平的梦;它要给那些受压迫的人民带来了欢乐的红色的预言,挣断那几百年来的锁链。苍白、沉默的我擎着黑十字架,同了苍白的弟兄们一起向前,让血污的手指在我胸膛上写出了战争的最后的一天,让凶恶的该隐[2]用他的枪击穿我的额,击穿我的梦想。你,我的挚爱的女同志啊!你可以安详地、勇敢地前去,象春天的欢笑向灿烂的太阳。我要用珊瑚似的血的点滴,在你的辉煌的衣上接吻,在我们的第一个节日的清晨。1921年1月[1]斯巴达克是公元前一世纪时意大利奴隶起义的领袖,他组织了强大的军队,反抗罗马的统治;后来在与罗马统帅克拉苏思的大军作战中阵亡。[2]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曾杀死他的弟弟亚伯,见《旧约》《创世纪》第四章。后来就用以指杀人者。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维苏威的暴动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维苏威的暴动抱着极大的忍耐和希望,经历了暗淡的几世纪,维苏威挺然地站着,向高高的苍空凝睇,巨大的胸膛迸发了怒气。当清晨,在石头的胸前,在山岩上,尽自沉思默想,垂下了秋天的云雾,蜿蜒地飘向遥远的地方,它的心也跟着飘荡。邦贝[1]在辉煌的夜晚欢宴,充满了荒淫和喧哗,维苏威抬起了它的头,忿怒不息地从胸中迸发,一会儿它却终于静下!不吉之夜,从石头的胸中,它吐出了沉重的呻吟,立刻在欢乐的厅堂上,响应着恐怖的回声,扰乱了他们的高兴。※在放荡的宴会里,沉没了这狂欢之城,在沉醉的厅堂上,满是美酒和荒淫。这些大理石柱子知道一切的恶事——欢乐在它们上面不息地将罗网编织。在夜晚,在竞技场上,斗士们挥着刀剑,咒诅着他们的兄弟,说着恐怖的语言。在场的那些观众是那么喜笑颜开,看,那匹贪婪的狮子,任意地舐着人血。已经画了黑的标记,在柔软的紧身衣上——在这些观众头顶,有巨人偷偷地躲藏。※这可怕的巨人发怒了,他全身闪耀着电光;一道冷流混乱地吹着,恐怖地摇动了厅堂。维苏威象雷轰一样地摇动着这坚强的石头城,那时,无名的颤抖突然起来,象挨家挨户被逐的客人。“维苏威!维苏威!”同声惊呼着,男男女女都吓得苍白、昏晕。“维苏威!维苏威!”死亡的恐怖冰结了这些轻率的人心。※爆发了恶意和忿怒,维苏威在紫光中闪耀,敞开了它的火焰的子宫,它倾泻着预言和神秘,恨恨地颤抖着说道:“不敬的讥笑和逼人的耻辱,在我肩上压了几百年,你们,满身灰土的山谷的孩子,却在花园里寻欢作乐,在罪恶和芳香中欢宴。“在浮华的宴会和酒会里,永不停下杯子的玎玲;姑娘、贵族和拜偶象的人们都以他们的可恶的行为嘲笑我的永不苏醒的梦。“你们知道,你们养活了自己,由于我的虚怀若谷的胸膛:五谷和林荫路上的玫瑰,还有罪恶的源泉——你们的肉和在欢宴中流着的酒浆,“傻子们,我胸中有多大力量,然而我却成了你们的奴隶;产生于平原上的你们不知道怎样的是高峰,也不知道我的喊声的威力!“在灰烬和火中,我发怒了,我要将崇拜的偶象变换;不再望着这死亡的厅堂,我要热烈地围住你们,燃起我的胜利的火焰!”※石头的顶上喷出了鬼影似的熔岩,象是金黄、血红的旗帜,——它扭动、倾泻那巨人在黑烟和灰土之中卷着,街道、广场、建筑都在黑暗中碎裂。远远的电光闪耀着多采的火焰,吹来了灰土、雷声、烟雾和蒸汽,脸色苍白的人群都向城门跑去,逃奔着、聚集着,没有安慰,只有哭泣。柱子大声地倒下,燃烧起来的建筑呻吟着、嘶叫着,撒播着千万的火星;黑暗越来越浓了,下着石头的雨,火山在火焰的光辉中恶意地轰鸣。这毁灭的节日,这无人的城市,残忍的死亡在繁华的厅堂中漫步,看,吐火的熔岩轰鸣着、闪耀着,那巨人撒播着毁灭,发泄它的忿怒。※在紫色的、荒凉的街上,汹涌着火焰的波浪;炽烈的熔岩滚滚奔流,冒着烟了,黑色的新妆。黑烟中透出了大火,照耀着红玉似的光芒;震耳的声音,绝望的呻吟,不久就没有一点声响。千万人叫喊着、忍受着,他们沿着了海岸经行,大海狂怒地呜呜着,在他们前面汹涌、奔腾。在他们后面,维苏威显示它的大火的威严——倾泻着熔岩的狂流,闪动着迷人的火焰。※吓人地穿过那广漠的黑暗,维苏威光荣地怒号,它逮住了这城市,猛烈地屠杀,喷吐着火红的波涛。一切的建筑合砰然地倒下,火流在上面倾泻,在无星之夜的黑暗的窟窿里,最后的呻吟渐渐熄灭。1920年11月注:维苏威火山在意大利南部那坡里城附近,是欧洲大陆上唯一的活火山,高1186公尺。它曾于公元79、1631、1822、1872、1906、1944等年喷火。本篇描画了维苏威的爆发,深刻地象征着被压迫人民争取解放的斗争。[1]公元79年8月24日维苏威火山爆发,邦贝(即庞贝)和赫鸠雷尼恩二城同被火山灰掩埋,十八世纪以后始行发掘。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北方的光明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北方的光明日常奋斗的呼声继续着,在冰雪的远方。死亡狂怒地、恐怖地刻划着不祥的记号在苍白的额上。穿过无边无际的荒原,狂风吹下树叶——已经在秋天凋零了;披散了雪白的卷发,严寒的黑暗在悲咽。强大的人民坚定地前进,踏着艰难的道路;榴弹在他们头上吼着,是那伏在人门边的败军把恶的种子散布。一切受旧世界压迫的人,精疲力尽的弟兄,他们都颤抖着,热情地吻着留在雪上的脚印——那神圣的遗踪。※从西伯利亚的小屋,从彼得格勒石头城,红色的大军突飞猛跃,并肩地一起向前,克服了忧郁的心情。这是战争——残酷的战争!到处只看见仇敌。罪犯从黑暗中来了,暗地里撒下了恐怖,抱着狂暴的目的。吓人的资本跑来了,同了它的嗜血的一伙,它在烟雾和火烬中熔铸着和平的西伯利亚,锻炼出铁链和枷锁。可是,在黑暗的儿子头上,^反抗的雷电猛烈地轰隆,这是不可避免的命运,那乌合之众一定要毁灭,象霜雪在太阳下消溶。愚人才会那样打算:打算遮蔽那太阳光,人们也徒然希望:希望阻止那巨大的风暴,那海洋里的波浪,※弟兄们!你们的手一定要坚强稳定!你们用了红的光辉燃起了一颗星。都要赞美这颗星,它在热烈地号召现在还睡着的人们,向着自由和面包。鼓翼而飞的灵魂汹涌着,勇敢地摇动那罪恶的宫殿——大地上的苦痛。弟兄们!你们的手一定要坚强稳定!你们用了红的光辉燃起了一颗星!※从俄罗斯的田野到遥远的大西洋,穿过广漠的印度的神秘的森林,在世界的各处——在汗水和痛苦里,明亮的晨曦闪着红玉似的光芒,抱着显示了最后的秘密的爱情。天使的眼光是它的灿烂的光辉,它的雷轰似的喊声:“你们一定胜利!”弟兄们一队接着一队并肩地去了-风暴的大海滚滚地奔腾汹涌:“孩子们起来!你们受奴役的人民,匍匐在满是血污的黄金的王冠下,在阴暗的夜间,在不吉的梦中!孩子们,在伦敦、在柏林、在罗马的你们,旧的世界死去了,新的,我们就要产生!”这北方的光明在世界上放射着光芒,在睡眠的夜晚照亮了前进的大道,奴役的孩子们现在都变成了巨人,在和平的灵魂里唤醒了无量的威力,红的崩雪在大地上轰轰地咆哮。它的喊声飞翔着,象是光明的颂诗,它的颂诗高唱着:“我们最后一定胜利!”1920年9月注:本篇系为十月革命三周年纪念而作。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红的骑兵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
【孙用译本《红的骑兵队》】
【郭恕可译本《红色骑兵连》】
红的骑兵队
在光明时代的早晨,燃着希望的火炬,
活跃的骑兵队来了,向着目标迈进,
象是猛禽,象是一群矗着羽毛的鹰鹫,
榴弹接连不断地在他们头上轰鸣。
一匹马站了起来,嘶着;倒在地下了,
一个受伤的战士吐着最后的一息。
那匹马停了一会,又象风一样飞去,
终于到达了那飞行着的骑兵队里。
鬃毛飘着,穿过了已经收割的麦田,
骑兵象风暴似地过去,一队又一队。
马蹄下的灰土象飘扬着灰色的云,
模糊了在天边的落日的光辉。
这里柳树后面,响着敌人的枪声,
面对面地燃烧着火红的波浪,
报警的风暴怒吼,刀枪叮当地砍击-
骑兵队飞行着,一直飞向远方……
飞吧,飞吧,骑兵队!有几百万眼睛
望着你们,抱着希望和爱情。
挥着铁拳,全世界贡献着一切,
动心地欢庆着你们的胜利的名声。
让世间的虚伪、压迫、痛苦的建筑
都在惊骇的毁灭中坍塌倒坏,
让人们和协地在开着的大门后面
看到无情的法律那怪兽已经消灭。
飞吧,在火焰和弹药之间飞吧,
你们——爱情和光明的日子的先知!
你们以狂风、闪电、呐喊召唤着前进,
召唤着红色的巨浪和反杭的奴隶!
那时,古老的城堡就要崩坍,
最后一块石头都成了火焰和尘芥,
你们跳下了马,停下来吻着大地——
最后在世界上建立了真正的爱。
1920年8—9月
注:1920年苏联布琼尼的第一骑兵军团突击波兰白军,本篇即为此而作。
〔另一译本〕
红色骑兵连
〔保加利亚〕赫·斯米尔宁斯基
在伟大时代底初期,播种着新信仰底火苗,
骑兵连飞驰着去战斗,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威严的光芒。
好像一群勇猛的雄鹫,好像暴风雨惊起的鸟群,
弹片在他们下面飞旋,——炮弹对他们撒布着死亡。
有谁的战马突然嘶鸣,后蹄竖起。受到致命的打击,
那高傲的骑士,被敌人枪弹射伤,跌倒在地。
马匹稍停了一下,又开始驰去,
它怀恋着自由,回到了自己的骑兵连里。
怒耸着马鬃,又远远地踏上收割的田陇,
骑兵连一连跟着一连旋风似地驰骋。
接着越发浓密的烟尘在骑兵队的上空缭绕成一片灰云。
闪烁着青铜色的光辉,地面上燃起了火焰滚滚。
突然从柳树林里,埋伏的枪声四起,
瞬息间,火光和鲜血连成一片波浪,
暴风雨无情地爆发,钢铁铮铮,接连不断的射击,
短促的一场格斗——骑兵连又驰向远方。
啊,飞驰吧,骑兵连!有许多眼睛、数百万的眼睛
抱着渴望和对生活的火热的爱在对你们凝视。
世界交叉着强大的双手,幻想着自由,
由于你们的战斗的呼唤,它已经震动不止。
啊,向战斗的暴风雨飞驰吧,在火焰霰弹的旋风里飞驰吧,
你们,这些勇敢的光明时代底先驱者!
用暴风雨、闪电和雷声向所有的宫殿和大厦宣告
觉醒了的奴隶们的进攻已经来到!
等到卷入火焰的各个堡垒的最后一块石头,
碎成了黑灰,化为尘埃和灰烬,
请你们下了坐骑,吻吻大地,我们的母亲,
并且永远相信世界上的真理,世界在愤怒中!
一九二一年
(郭恕可译)
来源:《人民日报》1953年6月18日
〔注〕这一首诗,是诗人听到了苏联红军第一骑兵军团在一九二○年夏天为完成斯大林关于歼灭波兰白党的计划的神速进军时所写。 |
我们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我们我们都是大地母亲的孩子,可是她的乳房却不将我们哺育,在人世间生命的转动的路上,我们渴望着阳光,在痛苦中死去——我们,大地母亲的可怜的孩子。暴君的手挥舞着他的鞭子,压迫我们的是黄金,奴隶的法律,我们生于不幸,我们死于痛苦,我们把眼泪洒在我们的血地——我们,苍白的死者——心头没有生机。大海中沸腾着的波浪,我们是——庄严的队商,向着壮丽的高峰前去;宇宙因我们的热烈的心胸而搏动,生命倚靠在我们的胼胝的手里,大海中呻吟着的波浪,我们是。我们创造了世界上美好的一切,冷酷的命运,贫乏却使我们窒息。我们低下了带着荆棘之冠的头,低头于埋伏着死亡的黑的翼翅——我们永远在世界上斗争,创造一切。终于,审判的日子来了,在母亲大地,狂风威吓着,它的雷轰似的喊声里,温柔的爱混和了怨恨的嘲笑,抱着希望,醒来了母亲大地,抛掉那罪恶,那骗人的空虚。准备着战争了,在这奴隶的大地,反抗的波涛呜呜地奔腾而起,忿怒的火焰已经升得太高了,在这忿怒里呐喊着,众口一辞,“我们也是大地母亲的孩子!”1920年6月上一篇回目录下一篇 |
五月一日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五月一日在作坊里,在工场里,且停止工作和劳动,让那疲倦的奴隶们在阴沉的大海中沸腾着希望——沸腾着五一节的欢乐重重!紫边的晨曦宣告着漫漫长夜的死亡,新的一天发出了火花,黑暗的森林闪着金黄。是胜利的五一节了,它射出了愉快的光芒。疲倦的苍白的弟兄们!已经响起了钟声,灿烂的光辉报导着神圣的复仇的时辰,胖利归与五—节的剑,闪耀着辉煌的火星。那时,在这血污的世界,在这荒凉的废城前面,我们要在烟和火中,在光明的堡垒之间,唱着五一节的颂歌,建筑欢乐的、渴望的乐园……疲倦的工人弟兄们!且抛开工作的挂念,让我们的黑暗的房屋里也有休息的时间。让房屋里装饰着五一节的欢笑和火焰!1920年5月诗人评介回目录下一篇 |
赫利斯托·斯米尔宁斯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斯米尔宁斯基诗文集赫利斯托·斯米尔宁斯基今年十月,保加利亚人民隆重地纪念保加利亚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赫利斯托·斯米尔宁斯基诞生六十周年。这一位非常的天才诗人的作品的特点是,他在他的充满了灵感的诗歌中描述了穷人的不幸和痛苦,以及工人阶级的斗争,又清除了这些不幸;他大力地歌颂着自由、友谊和爱情,人类的德性和自然的美丽。可以说,他是青春、自由、生活之美的歌唱者。因此,他的诗作一印出来,就为工人和知识分子所衷心地欢迎,立即成为他们的心爱的礼物,常常在我们的职业剧团和业余团体的许多剧场上演唱着。我们的战士们带着斯米尔宁斯基的诗歌和法西斯作战;青年们在加入游击队的时候,也背诵着又歌唱着他的诗歌。他的不少诗句已经成了谚语,在人民的口头传诵。今天,这位非常的诗人的作品已经成了保加利亚民族文化的宝库的一部分。赫利斯托·斯米尔宁斯基的真姓名是赫利斯托·第米特洛夫·伊兹米尔列夫,1898年9月29日生于马其顿的库库什城。他的父母很贫苦,但很有知识。1913年巴尔干战争时,希腊军队占领了这诗人的故乡,极大部分的居民被迫迁移。斯米尔宁斯基的一家就迁到索非亚,他的父亲在那里做糕饼工人。斯米尔宁斯基进了学校,不上课的时候就卖报,维持一家的生活。这样,在他的儿时,他就很熟悉保加利亚首都工人们的不幸和痛苦。后来,他为了服兵役,进了军官学校,一直到毕业。在军官学校学习之后,他就从事文学和新闻业,和许多期刊、日报合作,他自己还编辑了其中的一些。诗人于1923年5月去世,只有二十五岁,被他自己称之为“黄色的女客”的肺病所毁灭了。他写作的全盛期恰与人类历史中最重大的事件之一的发生同时:俄国十月革命的准备和爆发。大家知道,这一次革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冲激了欧洲的革命浪潮的最高峰。受了大战的迫害和压榨,人民群众,尤其是战败国一保如利亚是其中之一,都在这艰难情况中寻找出路。俄国革命就给他们指出了这一条出路。在这一时期,保加利亚也起了重大的革命运动。对于战争以及由战争引起的贫困的不满是如此强烈,萨克思·科堡·皋塔王朝的费迪南德王[1]不得不退位,同他的首相一起逃往德国。共产党的势力迅速地生长着,它成为政府的第一个反对力量。在它的领导之下,工人阶级和贫苦农民准备争取统冶权。就在我们这最新的历史阶段,斯米尔宁斯基贡献着他的鼓舞人心的作品——从诗歌到讽刺诗,从杂文和短篇小说到一般的新闻记事。用了他的真正艺术家的广阔的眼界,他描画出整个的生活——城市里穷人的斗争和悲剧,无家可归的孩子、被迫卖笑昀街头旳女人、求乞糊口的无助的老人,牺牲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下的无罪的不幸的一群。同时,他也歌颂着反抗这制度的战士们的英勇事迹,他们是历史的创造者,诗人自己也是参加了这一列的。因此,斯米尔宁斯基的一些诗篇是浸润着那样的爱和自制,反映了古代的奴隶、巴黎公社的战士们和卡尔·李卜克内西领导的斯巴达克团团员们的斗争,以及苏联军队的最初编制,红的骑兵队的俄国革命人民的斗争。在俄国的革命中,斯米尔宁斯基看到了新时代的开始。他的《红的骑兵队》一诗就是这样开始的:在光明时代的早晨,燃着希望的火炬,活跃的骑兵队来了,向着目标迈进。在那时,他已经称俄国人民为“北方的斯巴达克”,为“俄国的普罗密修斯”,对于他说来,莫斯科正是“新时代的明星”。由于这一种对全世界工人阶级的斗争和对人民的革命事迹的看法,斯米尔宁斯基反映了保加利亚人民的公民敎育和他们对全世界团结一致的责任感。他的大部分抒情诗、诗歌和故事都歌唱着人民的公民道德和他们对社会的罪恶作战的坚定;其余的一部分著作,他尖锐地鞭笞着这些罪恶的制作者,嘲笑他们,在道德上消灭他们。他是保加利亚文学中最尖锐的讽刺作家之一。他的讽刺不放过政治上的各种大人物,不放过暴发户,不放过投机分子,不放过道德败坏的新闻记者,不放过国际的政治阴谋家、外国领土的爱好者和战争的冒险家。在他的诗歌中,特别有力的是反战的主题。他忿怒地又厌恶地反对那种夺去几百万人民的生命的可怕的罪恶。在他的杂文和讽刺诗里,他揭露了战争冒险的原因,也嘲笑了政治家们的近亲:他们看不见如果掀起新的战争,就要烧伤他们自己的手。早在1922年写作的《在洛桑的摩苏尔[2]石油》一诗中,他就警告着:“石油很容易燃烧,但很不容易扑灭,”就是说,为了石油的战争很容易爆发,但很不容易限制和阻止。这在现在是多么现实的声音啊!他的许多篇杂文嘲笑着那毫无结果的国际政治会议,这在今天我们也亲眼看见了。斯米尔宁斯基是在旧世界的胸膛里发芽的新世界的诗人。在他的短短的然而非常活跃的创作生活中,斯米尔宁斯基是和他的英勇的时代的步伐一起前进的。任何重大的事件,都能在他的作品中听到反响。他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生活,鞭笞着那些腐朽而阻碍进步的,歌颂那些新生的。在他的诗歌中,都感到生活的发展,通过一切阻碍和困难,进向光明幸福的未来。实现着这一发展的人民,诗人比之为“银河”,在银河里,看不见个别的星星,然而它们却闪耀着使人惊异的光辉。斯米尔宁斯基的著作使保加利亚文学升到了更高的阶段。他的作品以工人阶级为主角,他们站在全体人民前面,很好地保卫着这国家的民族利益。从保加利亚诗歌的民主和革命的传统的影响之下生长,斯米尔宁斯基创造了他的独特的诗歌体系。他以他的诗歌的辉煌的艺术性和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又在以后的保加利亚文学的发展上起了很重大的影响。为了他的诗歌,为了他的作为可爱的祖国的公民的正直,保加利亚人民已经给予他应得的光荣,认为他是他们的伟大的儿子之一。赫利斯托·拉德夫斯基[1]费迪南王,即保加利亚国王费迪南一世,1908-1918年在位,源出萨克思·科堡·皋塔王朝。萨克思·科堡·皋塔以前是日耳曼的公国。[2]摩苏尔是伊拉克的城市,盛产石油。笫一次世界大战时为土耳其所占。洛桑是瑞士的一个城市,国际的会议常在此地举行。1923年协约国与土耳其即在此订约,划定新土耳其的国界。回目录下一篇 |
[意大利]莲那达·维干诺: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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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莲那达·维干诺
象片
钉颗钉,挂起象片——
同志,这很不够。
不,还是先把墙推倒,
出来看一看世界。
不要用基督死去的名字,
向富人乞求面包——
宁可让贫穷
永远和你作伴,做你的弟兄。
生病的孩子躺在摇篮里,
但你要抑制心头的焦虑。
不要和孩子告别啦,
去吧,去坐牢,去流放,
去死,或者投身战斗。
丢掉什么温情,
什么家庭安逸,
什么儿女情长。
但如果有人呻吟在
荒凉的沙漠,
你就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乡。
无论在哪个穷乡僻壤,
人都离不开斗争。
去援助那最先向你求救的人。
不要分亲属和血统,
劳动者的友谊最崇高,
斗争最神圣。
去做远乡黑人的弟兄,
而对自己的亲兄弟——你是仇人,
如果他不懂得这个情分。
要和一切受苦受难的人,
同生存,共患难,同劳动;
和一切争取和平的人们,
携手并肩地前进。
因为“我”——不过是一滴水珠,
而“我们”——才是大海。
世界上赤脚扬起尘土的队伍
无止无尽。
看:
在前面,旗帜卷起的雄风之下:
我们的先驱者和我们同在!
跟上他们,站到旗帜下,奋勇前进!
用赤脚去踏平岩石,踏破冰川!
同志,那时候,——让整个世界去评判吧——
你才有权利往墙上悬挂
列宁的象片。
(葛崇岳译)
译后记:莲那达·维干诺(1900—)是意大利女作家,意大利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委员。《象片》是从苏联外国文学出版社1960年出版的《关于列宁的诗》中转译的。
来源:《世界文学》1961年第4期总第94期 |
安德雷·藏佐托(AndreaZãnzotto,l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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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佐托
安德雷·藏佐托(AndreaZãnzotto,1924—)方言诗人。出生在特雷维索市。1942年毕业于帕多瓦大学文学系。随后参加反法西斯的“正义与自由”组织。战后,在中学教书,并从事诗歌创作。除抵抗运动时期间流亡法国、瑞土外,一直住在特雷维索。和皮埃洛一样,他最初也是用意大利语写作,后来改用威尼托方言。藏佐托自称是生活的“过客”,“与其说是现实世界的演员,毋宁说是它的观众”。
1951年,藏佐托发表第一部诗集《在风景后面》,显露了他擅长挽歌体诗作的才华。在其后的诗作中,读者又可见到诗人故乡的山山水水和风土人情,内心体察与冷峻思辨紧密交织。后期诗歌侧重于表现自我与世界的全面解体的形象,致力于揭示现实的敌对的本性,执著于追求一个更人道的、吸引人们投入的社会。藏佐托的主要诗集有《挽歌与其他诗》(1954》,《呼唤》(1957),《复活节》(1974)、《菲洛》(1977)。《方言诗》(1986)。
藏佐托在小说创作、文学评论和翻泽领域,也获得了成就。
大车
车匠打做了
漂亮、可靠的大车
车轱辘溅飞泥浆
辗碎卵石
铁轮子结结实实……
往前走吧,大车,
把我们带去劳动,
往前走吧,大车,
把我们带向大海
因为这儿的土地再也不能满足我们……
织布工
用纺锤和摇纱机织布
在早到的短暂的冬日
在马厩里一个个不眠的夜晚……
劳作无数个钟点
报酬几乎一钱不值
因为女人的价值也几乎一钱不值。
大麻、羊毛和亚麻
粗布和细布
为了乡镇的男女老少
我们的时间一钱不值
就像守夜时的闲谈。
(译者:吕同六) |
罗大里《风景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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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里
译者:吕同六
贾尼·罗大里(GianniRodari,1920—1980),我国读者熟悉的儿童文学作家。
罗大里的童年生活很贫苦。父亲在他9岁那年逝世。他自幼酷爱读书,在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小学教了几年书,后来投身反法西斯抵抗运动,并加入意大利共产党。他长期从事新闻工作,担任儿童刊物的编辑、记者。1950年开始文学创作,以撰写寓言故事、儿童诗、讽刺诗闻名。他把古老的寓言形式同时代精神,热情同哲理融为一体,而又摆脱乏味的说教,使他为小读者写的作品独标一格,能为各阶层的群众所欣赏。代表作有《洋葱头历险记》(1950)、《杰索米诺在假话国里》(1958)、《电话里的故事》(1960)、《会说话的马的歌谣》(1970)。
罗大里曾获得意大利各种文学奖。1970年荣获安徒生国际儿童文学奖。60年代曾访问我国。
风景画片
五颜六色的风景画片闪闪发光,
专卖给外国的绅士,女郎。
米兰
和她那举世闻名的大教堂①。
罗马:圆屋顶、议事厅、万神堂②
那波里
烟雾缭绕的火山
还有她怀抱里的蓝色海洋。③
这是比萨
永不倾倒的斜塔。④
那是热那亚
第一流的海港。
巨大的海轮准备启程远航.
是什么,
在这迷人的
风景画片后面隐藏?
请你仔细瞧一瞧、想一想。
是真的吗,
威尼斯人总是坐着弓多拉⑤,
悠闲地唱着情歌?
是真的吗?
那波里人只懂得观赏火山,
跳着塔朗台拉?⑥
也许,真是这样,
不过,我更相信自己,
我有眼睛,
会把一切仔细端详。
请允许我,先生们,
向风景画片后面瞧瞧,
人们的生活到底怎样,
他们在做些什么,
又在讲哪样。
是谁
灯红酒绿
终年玩乐、欢唱?
是谁
寒酸贫贱
躺在床上忧伤?
是谁
陋屋斗室
赢弱病躯
抵不住雨雪和风霜?
请你们想想吧,先生们,
是什么
在花园、教堂后面隐藏……
①指米兰最大的礼拜堂,浑体用自色大理石建成,饰有许多神像和精致的雕刻。
②圆屋顶指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以建筑雄伟、瑰丽著称。议事厅是古罗马议员聚集、演说的场所。万神堂是古罗马供奉神祗的恢宏建筑。
③那波里是意大利南方最大最美城市,濒临海湾,背倚维苏威火山。
④比萨,意大利北方大城。斜塔建于1174年。
⑤威尼斯市内河道纵横,素有水城之称。居民以舟代车。弓多拉是一种既供游览又供渡用的小船,弓多拉船夫擅长歌唱。
⑥意大利那波里的民间舞蹈。 |
福尔蒂尼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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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蒂尼
译者:吕同六
Ø钱鸿嘉的译本
弗朗科·福尔蒂尼(FrancoFortlni,1917—);诗人,文艺批评家。佛罗伦萨人。毕业于佛罗伦萨大学文学系、法学系。
抵抗运动时期投奔游击队,在奥索拉谷地参加反法西斯武装斗争。战后担任社会党机关报《前进报》和进步刊物《工艺》的编导,积极从事文学创作与评论,颇有影响,有“左翼文化人”之称。50年代访华,著有《中国之旅》(1956)。
他的诗歌一度受到隐秘派影响,后来主要写作同社会生活密切关联的现实主义诗歌。代表作有《回乡证》(1946)、《诗歌与谬误》(1959)、《一劳永逸》(1963)、《墙》(1973)。
福尔蒂尼近年来执教于锡耶纳大学;对外国文学有很深造诣,翻译了歌德,艾吕雅、普鲁斯特,布莱希特的作品。
信
父亲,世界一天天征服了你
或许也将征服我,因为我酷似你。
父亲,你的手势徒劳无益,
正像我的语言空洞无用。
父亲,你被人侮辱,蹂躏,出卖,
竟没有一个人来拯救你。
父亲,你的笑声消失了,你的心烧伤了,
我是兄弟中最忧伤的一个,
我因为你的颤抖而在颤抖,
就像童年时那狂雨袭击的可怕的一天,
法师的愤怒吼叫使我惶遽不安,
泥土从手中洒落在你的箱子上。
但是我的年华没有白白流逝,
你始终隐藏的心愿,我要替你大声疾呼。
因此,你的儿子出走了:
他和朋友们踏上了寻求正义的途程。
最后的游击战士之歌
大桥的栏杆上
悬挂着绞死者的头颅
喷泉的池水里
飘荡着绞死者的唾液。
枪决者的指甲
划破了市场的石板路
枪决者的牙齿
咬碎了田野的干草。
咬碎空气,咬碎石子
我们的肉不再是人的肉
咬碎空气,咬碎石子
我们的心不再是人的心。
但我们看见自由写在死者的眼睛里
我们将在大地上创立自由
死者紧紧捏着拳头
正义终将来临。
钱鸿嘉的译本
福尔蒂尼
(1917—)
弗兰科·福尔蒂尼(FrancoFortini),新现实主义诗派的代表人物。生于佛罗伦萨一个犹太人的家庭,原姓拉特(Lattes),后因逃避法西斯分子迫害,改用母姓福尔蒂尼。毕业于佛罗伦萨大学文学系和法律系。1941年应征入伍,后在瓦尔多索拉参加游击队,曾流亡瑞士。早年一度接近“隐秘派”,战后积极参加文学活动,曾任《万象》、《前进》等杂志的编辑。近年来在锡耶那大学教书,对外国文学造诣颇深。他不仅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文艺评论家和翻译家。他的不少诗歌以抵抗运动为题材,风格淡雅、清新,语言亦颇精炼,字里行间洋溢着对人民的深情。1964年获基亚佳诺奖。著有诗集《路条及其他诗歌》(1946),《诗与谬误》(1959).《一劳永逸》(1963)和《墙》(1973)等。
这里选译的《1944年10月16日,瓦尔多索拉》一诗,简洁而生动地描绘出游击队的战斗生活。诗人又善于用隐喻、联想等手法抒写内心的感情,从《严酷的冬天》等诗中即可看出这一特色。(钱鸿嘉)
严酷的冬天
严酷的冬天,你使你的火焰爆裂,
你使森林和屋顶化为灰烬,冬天,
你砍伐,燃烧,冬天。
让悲泣的悲泣;让受苦的受苦;
让憎恨的恨得更深;让背叛的胜利;
这就是我们冬天最后的课文与命令。
我们不知道,我们应怎样对待
绿色的生命和多情的花儿。
这就是斧子深埋在心底的原因,
而我们像扭动的枝条那样受到焚烧。
1944年10月16日,瓦尔多索拉①
你的枪搁在牧场的草上
我们来到这里
我们是最后一批人
这片沉默算得什么
现在,他们就要来了
就要来了
你的枪在泉水里
十月凄厉的风
云儿飘在山峦上
谁将为我们说话
现在,他们就要来了
就要来了
去年冬天
一双手失去知觉——还有额角
再也没有叫喊声
你的枪在沾满雪花的石块下
现在,他们就要来了
就要来了
信
父亲,世界已一天天征服了你,
今后也将征服我这个像你的人。
父亲,你的手势是气中之气,
正像我的话是风中之风。
父亲,他们污辱了你,出卖了你,剥夺了你,
没有人敢出面助你一臂之力。
不常欢笑的父亲,心被烧焦了的父亲,
父亲,你是我们中最伤心的一个,父亲。
你的孩子仍随着你的震颤而震颤,
像阴雨连绵和恐惧万状的童年时代。
你脸色苍白,在扭曲的犹太博士绝望的呼声中,
摆摆手,你父亲的棺木上是一堆污垢。
可是我得把你没说出的话告诉你,
在消耗我时日的光辉的宝座上。
为此,你的儿子走了;如今,他随同志们
寻找加利利①白色的道路。
①巴勒斯坦地名。
英国公墓
十月的黄昏悄然来临,
雾气仍淡淡地笼罩在林荫大道的
悬铃树上,
英国公墓爬满常春藤的墙头
和一群柏树之间,也像
我们过去的时光那样,雾霭弥漫,
当时墓园的看守人
在焚烧树枝和干枯的月桂,
树枝冒出的烟
是绿色的,
同山峦的森林里
烧炭工人烧时的烟一样。
这些夜晚
对我们来说已稍稍有些寒冷,
在甜蜜的痛苦中消亡。
那时,我爱寻觅你的手儿
抚弄它,
以后,光线朦胧,花园里
阴霾重重,砾石,
你的脚步稳健而镇定,
你说,栏栅旁边,沿着墙头的砖石
有一股十月和烟雾的味儿,
还有乡村和葡萄园的气息。
你亲爱的嘴儿开启了,
它在黑暗中显得圆鼓鼓的,
像柔软而温顺的葡萄。
如今,已过去了
好多时光,我不知你在何方,
也许当我再见到你
我再也认不出你的形象。
你肯定还活着,有时
你一定会想,在过去这几年
我们之间的情爱多么深,
而生活中多少镜头已经消逝。
有时在你的记忆里,
像在我的记忆中一样,
有人在跟你谈话,
徒然而不可忍受地向你发出悲叹,
这是一种痛苦,一种
想归来的痛苦,正如
可怜的死者那样,
也许想再一次生活在那儿,
想重新见到你的身影,
想仍旧漫步在那些
时间和地点都不复存在的黄昏——
纵然我有时信步走到
佛罗伦萨的这些林荫大道,那儿
薄雾在悬铃树上罩起一层面纱,
而在花园之内,
他们为月桂树燃起忧郁的火焰。
①意大利皮埃蒙特地区的一个谷地。1944年9月9日,抵抗运动组织在此成立了一个自治政府。后经二十余日激战,游击队败于占优势兵力的敌人。作者曾在该处参加游击队。
来源:《世界诗库(第1卷):希腊·罗马·意大利》飞白主编,张德明,钱鸿嘉(编).花城出版社,1994.12 |
帕佐利尼(诗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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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佐利尼
皮埃尔·保罗·帕佐利尼(PierPaoloPasolini,1922—1975),诗人,小说家,电影导演。出生在博洛尼亚,1945年毕业于博洛尼亚大学文学系,即迁居母亲的故乡弗留里地区,直至1949年返回罗马。
最初从事文学评论和电影剧本写作,50年代发表两部反映罗马下层社会流氓无产者生活的小说,引起哄动。60年代下海电影界,导演了《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一千零一夜》等影片,以惊世骇俗的内容与手法震动影坛。
帕佐利尼多方面的文学才华也体现于诗歌创作。他最初的诗歌用弗留里方言写成,激情横溢,直面人生,广为流传。他的主要诗集有《20世纪的方言诗》(1952),《葛兰西的骨灰》(1957),《玫瑰形式的诗歌》(1964)、《被遗忘的诗》(1965)等。
团结起来
一天又一天,
孤独的我
和我的痛苦结成生活的伴侣:
贫困和我一起诞生
我一天天朝死亡走去:
灾难没有尽头啊。
多么遗憾,我竟不知道我犯下了罪孽。
我也没有为着爱而丧生!
幽黯的阴影的笼罩下
我悲伤的神经疲倦了。
失去了魂灵,如同信仰上帝
我们羞愧地信仰贫困;
我们的生命犹如泛滥的洪水
再也没有言语把它倾诉。
我是孤零零的,你的母爱
也是孤零零的,你,我的侄女
你咽下贫困,炭火也熄灭了
你又怎能把菜汤吞饮。
团结起来!云彩终将化作春雨,
种子终将化作食粮,
泉水终将化作清流,
穷人们终究要觉醒!
团结起来!春天来了,
尸首上也会绽放花朵,
我们是尸首,是春天,
爱在千百颗心灵萌发!
团结起来!生灵这么呼唤,
我知道遥远的乐土在眼前,
奴隶获得了解脱,
穷人们将获得他们的魂灵!
(译者:吕同六)
二月
空气,运河,悬铃树,
桑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远处,你看见
清晰的山峦下的城市。
在那些二月天,
我倦于在草地上嬉戏,
坐在这儿,沐浴在
清冽的绿色空气里。
夏天我又回来,
在乡村的怀抱里,
树叶多么神秘!
多少年华已经消逝!
如今二月来临,
运河,悬铃树,桑树……
我坐在草地上
一事无成,岁月悠悠消逝。
我去世的日子
在一个城市里
是“的里雅斯特”或是“乌迪内”
山谷里,椴树成群,那时,
叶子变了颜色……
有一个人
住在世界的心脏,
精力像一个年轻人,
他把一切,都献给了
他认识的少数人。
以后,为了爱那些
过去像他那样曾是孩子的人
(直到不久以前,
星辰才改变它们
在他头上的光辉),
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生命
献给整个未知的世界,
他,默默无闻,小圣人啊,
殒落在田野里的种子。
他却写了一些
神圣的诗篇
相信通过这样的途径
他的心会变得更加宽宏。
来源:《世界诗库(第1卷):希腊·罗马·意大利》飞白主编,张德明,钱鸿嘉(编).花城出版社,1994.12 |
[意大利]比·保·帕佐里尼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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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比·保·帕佐里尼
比埃尔·保洛·帕佐里尼(PierPaoloPasolini,1922—1975),当代意大利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帕佐里尼出生于博格尼亞。一九四五年,他在博洛尼亚大学文学系毕业,一九四九年后迁居罗马。他少年时代长期住在威尼斯东北的弗留利地区,对那里的风土人情怀有深厚的感情,因而早年诗歌多用弗留利方言写成。对午轻的帕佐里尼的思想和创作起重要作用的,是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安托尼奥·葛兰西。在他的影响下,诗人开始对下层社会发生兴趣,关心并同情贫苦人民的生活,用各种体裁创作了一系列暴露资本主义阴暗面的作品。一九五七年发表的长诗《葛兰西的骨灰》,就是他纪念这位共产党领袖的光辉作品。
除《葛兰西的骨灰》外,他的著名诗集尚有《二十世纪的方言诗》(1952)、《意大歌集》(1955)及《玫瑰形式的诗歌》(1964)等。
帕佐里尼在文学艺术方面是一个多面手。他不但写诗,也写小说,写论文,同时又是一个享有国际声誉的电影导演。一九六一年以来,他先后导演了许多部著名的影片,如《美狄亚》、《十日谈》及《天方夜谭》等。晚年还写了许多政论及文学评论,散见于《晚邮报》及《米兰日报》。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日,诗人被人谋杀。
这里选译了他最著名的《葛兰西的骨灰》和其他两首诗。
《葛兰西的骨灰》是他的诗歌中的杰作。葛兰西是意大利无产阶级的杰出领袖,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意大利政治界和文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于一九二一年创立了意大利共产党,随后当选为书记。一九二六年,他遭反动当局逮捕,被判处二十年徒刑。在狱中,葛兰西写了大量有关历史、政治、文化、艺术等问题的札记及书信,是一位杰出的文艺理论家。他在狱中备受酷刑,但坚贞不屈。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因脑溢血在狱中病逝,死后葬于罗马的英国公墓。在长诗《葛兰西的骨灰》中,帕佐里尼对死者怀着无比崇敬与景仰的心情,全诗气势雄伟,情感深沉,文字如行云流水,富于隐喻及联想,对劳苦大众寄予深挚的同情,而对资产阶级则横加嘲讽。
《祈求母亲》一诗译自诗集《玫瑰形式的诗歌》,全诗热情洋溢,别具情趣,而《尾声》則为纪念诗人的好友尼内多·达沃利而作。
许多评论家认为帕佐里尼是蒙塔莱以后意大利最重要的诗人。他的一些才气横溢的政治诗,有人认为可与民主德国的布莱希特扣智利的聂鲁达媲美。
葛兰西的骨灰(节译)
一
这不象五月,这里污浊的空气
使外国人的园子更加阴暗
要不,炫目的阳光
就使人眼花缭乱……黄褐色的
顶楼上的天空,流着涎沫,
那巨大无比的半圆形
象面纱罩着婉蜒曲折的台伯河
和拉齐奥①翠绿的群山……
古老的围墙里,秋天般的五月
使万物死气沉沉,象我们的命运
那样,令人不安。世界也一片灰暗。
十年结束时,只见
人们在一片废墟中
天真而卖劲地改造生活,
一片静寂——残败而徒劳无功……
你这年青人啊,在那五月里
犯错误意味仍旧活着,在那
意大利的五月②里,生命至少伴有激情;
你远远没有我们父亲那样
轻率而健全——只是健全得心地不纯
不,不是父亲,而是谦卑的兄弟。
称那瘦骨嶙峋的手儿描绘一个理想
这使这沉寂的大地(不是为我们:你,死了;
我们也同你一起,在这潮湿的
园子里死去)闪闪发光。你可知道,
除了在那片陌生的土地(它仍是有限的)休息外,
你什么也不能做。你的周围
都是傲慢的厌倦。只有
特斯塔齐奥③工场锤子敲击铁砧的声音
隐隐约约传到你的耳畔,
声音消隐在暮色中。工场顶棚破落,
成堆白铁罐露在外面,到处是废铁,
一个学徒在歌唱,醉眼朦胧,
他已干完一天的活,雨已落完最后一滴。
二
在两个世界之间,谈不上休战。
选择,效忠……现在我们听到的
声音,只是从这凄凉而崇高的园子里
发出的;那是,缩短生命的
欺诈行为,顽固地置人于死地。
在石枢周围
在这些灰色而庄严的短短石块上,
世俗的墓志铭,
仅宣示了俗人苟活一时的命运。
强大的国家是那些百万富翁的
骨头,还在纵情燃烧
而不感到任伺羞辱。
亲王们和同性恋爱者的嘲讽
仍在营营作声,永不消失,
他们的身体在散乱的瓮里
虽然已成骨灰,但仍名誉扫地。
死亡时默不作声,证明了
人们活着时也是沉默的,
人们厌倦了;在公园的一片
寂寥里,这种厌倦在悄悄改变。
城市冷漠无情,把他放逐到
陋巷和教堂中间,虽说虔诚,
其实渎神,城市失去它的光彩。
它的土地上多的是荨麻和豆荚,
土地孕育了这些瘦骨嶙峋的柏树
和这片阴沉沉的湿气,
它玷污苍白而扭曲的黄杨周围之壁,
在令人振奋的黄昏下,黄杨
消隐在海草朴质的气息中。
紫罗兰色的暮霭,笼罩在
这稀疏而没有香味的草儿上面,
其间隐隐有薄荷或烂干草的气味。
白天的忧郁,四周的岑寂,预示
夜间令人心惊胆战。气候
令人不快,四壁之内的土地
有一段极其甜美的历史,
这片土地与其他的土地
相互渗透,这里的湿气
使人联想起别处的湿气;
在英国的树林密密遮蔽着
水天一色的湖泊,草地绿得象
发磷光的弹子桌和绿宝石的各个地方
回响起它们熟悉的虔诚的
祈祷声:“唉,你泉水哟……”
三
一块象游击队员脖子上围着的破红布——
骨灰瓮近旁的苍白的土地上,
是两枝另一种红色的天竺葵。
你,被放逐的人啊,躺在那儿
同异国的死者并列在一起,
象不信天主教的人们那样超凡脱俗
葛兰西的骨灰……半怀希望,
半怀旧时的疑虑,我走向你,
无意中走到你墓前的
那座憔悴不堪的玻璃暖房,我走向
你的神灵,它就在这里,在自由的灵魂间。
(或者这是另一码事,也许更令人喜悦,
甚至更加谦卑——是一种
青春的情欲与死亡的“共生”现象……)
在这国土上,你的激情
永不平息,我感到,你既
大错特错——在这坟茔的一片静寂中——
又非常正确——我们的
命运何等不安——当你在被杀害的
时日里,写下那些优秀篇章的时候。
这里,躺着这些死去的人们,
证明统治的种子尚未消亡,
这些人渴望彻底埋葬旧时的
祸害和宏伟,希望目睹它的末日,
同时他们也着迷于
铁砧的敲击声,着迷于
来自贫苦角落里的
悲苦低沉的呻吟。
我就在这儿……可怜的人,
穿的是穷人们对着橱窗
不胜羡慕的那种粗而华丽的衣服
冷僻的街道里的污秽,
电车上的木凳(我的日子就这样
浑浑噩噩度过),已使衣服褪色
我消磨这些空闲,免得自己
为苟活而痛苦,但这种时间
已越来越少;如果我居然爱上这世界,
那不过是一种天真的激情,
正如我在迷茫的青年时代
当它那布尔乔亚的罪恶,伤害
我布尔乔亚本人时,曾恨过它。
现在我已同你分离,难道这世界
或者说掌握权力的那一部分人
只能让我们切齿痛恨,
不屑一顾?然而没有你那份严峻,
我依旧活下来,因为我不作抉择。
我生活在死气沉沉、无所作为的
战后年代:我爱我憎恨的世界,
我蔑视它,在它的苦难中不知所措
——而且暗暗感到羞辱……
①为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区域名,罗马即在该区境内。
②第一次世界大战于一九一四爆发,一九一五年五月二十三日,意大利开始参战。
③特斯塔齐奥是罗马的一个贫民区,位于台伯河东畔。
祈求母亲
任何违心的话语,
做儿子的实在很难说出。
世上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的心里
在任何别的情爱面前,经常想什么东西。
因此,我应当告诉你一些可怕的事实:
我的痛苦,产生于你的仁慈。
你是不能代替的。正因为如此,
你赐给我的生命注定寂寞无比。
可我不愿寂寞。我渴望爱情
渴望肉体之爱,而没有灵魂。
因为灵魂在你里面,这就是你,
可是你是我的母亲,你的爱就是我的奴隶。
我度过童年,屈膝于这种高尚的、不可救药的
情操之中,屈膝于一种巨大的义务里。
这是体味生活的唯一途径,唯一色调,
唯一的形式,现在——已经完了。
我们侥幸地活下来,在生命
越出理智而新生的一片混乱之中。
我祈求你,唉,祈求你,别死去。
我在这儿,单独与你在一起,在未来的四月……
上传者注:
“渴望肉体之爱,而没有灵魂。”——疑译为“却没有灵魂”较妥。
“可是你是我的母亲,你的爱就是我的奴隶。”——疑有误。下句
“我……屈膝于这种高尚的、不可救药的情操之中,屈膝于一种巨
大的义务里”,由此应推断:“我是奴隶”。
尾声
咳,尼内多①,你可记得
我们经常谈起的这个梦?……
当时我在车子里,独自开着,
旁边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你在后面追赶我,
一直跑到半开的门边
一面跑,一面焦急而执拗地
向我高叫,声音带着稚气的悲泣:
“啊,保洛②,带我走行不行?
你给我付旅费吧?”
这是生命的旅程,因而只有在梦中
你才敢显露自己,向我要些什么。
你清楚知道,梦是现实的一部分;
说这些话的并不是梦中的尼内多。
确实,当我们谈起这个时,
你羞惭得满脸通红。
昨晚,在阿雷佐③,夜阑人静,
你肩上套着镣铐,守卫把门儿
啪的一下关上,你和你那微笑,
闪电般的、滑稽的微笑,即将消失,
你对我说一声……“谢谢!”
“谢谢,”尼内多?你对我说这话
还是第一次。后来你意识到了,
纠正了,面不改色地(在那方面你是行家)
打趣说:“谢谢上次的旅行。”
我得重复说,你要我付出代价的
旅程,就是生命的旅程;
正是三四年以前的那个梦境
才使我下决心领悟到,
对自由的爱(即使这种爱
是模棱两可的)究竟触犯了什么。
此刻你竟为上次的旅行而感谢我……
天哪,当你身陷囹圄,
我却战战兢兢,乘飞机飞往远方。
对于我们的生命,我永不满足,
因为世界上独一无二之物,
永远取之无尽,用之不竭。
①尼内多·达沃利(NinettoDavoli)本是意大利的一位喜剧演员,
当时担任导演的帕佐里尼很常识他的才能,聘请他在许多影片中担任
角色,因此两人过从甚密,十分亲昵。帕佐里尼于一九六九年九月写
这首诗时,尼内多正在服役,诗人亲自去阿雷佐军事基地探望他。后
者当时由于擅离职守而受监禁。
②系作家帕佐里尼之名。
③意大利地名。 |
〔西班牙〕赫苏斯·洛贝斯·巴彻科(5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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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赫苏斯·洛贝斯·巴彻科
关于我所看见的东西的歌
他们不能使我沉默。
如果他们塞住我的口,
我的心将要高歌。
因为我所看见的一切,
我都藏在我的胸间,
沉默使我感到难过。
1958年
我把手放在西班牙上面
我把手放在西班牙上面。
我对着西班牙起誓:
决不写出一行
对她没有意义的诗句。
如果我违背了这个誓言,
使西班牙和她的人民
遭受了困难,
就让我这只手折断。
1959年
泥水匠的歌
马德里的泥水匠啊!
今天你们建筑的墙壁
明天就要变成房屋。
在脚手架上受冻的人啊!
房屋明天就会造好,
但是,难道你们能搬进去住?
1959年
人民
他们把你杀死了几千次。
他们每天都在杀害你。
他们叫你靠着墙壁,
人民。用他们的枪弹
打进了你的身体。
你怎么会又活了下去?
为什么他们那样怕你?
1959年
愤怒与憎恨的诗
啊,如果我能把你们撕碎,
如果我能把你们的静脉,
肮脏的静脉,一段一段地割破,
让污水从你们的身体里流尽,
把你们的心——只要我能够!
用靴跟践踏在烂泥里!啊,如果……
有些日子,我宁愿拿起一支枪,
也不愿握着这管哀伤的笔,
荒谬的痛苦引导着我的指头,
我写着,一边写,一边憎恨,
我决不愿做你们这样的人。
我憎恨你们,因为你们
从所有的孩子们、不幸的女人们,
还有用巨大的手掌托住地球,
发出了呻吟的男人们那里,
夺走了面包,夺走了阳光和空气。
我要用无情的憎恨去复仇,
为了我的得不到安慰的爱情,
为了我没有尝到的欢乐,
也为了那一个被杀死的孩子,
他躺在我的生活的黑暗的中心。
1960年
(译者:孙玮)
后记
赫苏斯·洛贝斯·巴彻科(JesusLopezPacheco),生于1930年,是现今西班牙的一位年轻的诗人。他在马德里受过大学教育,是“青年作家大学委员会”的组织者之一。1957年曾被佛朗哥法西斯政府以参加“暴乱”罪逮捕,后来因罪证不足又被释放。他的第一本诗集《让这沉默越来越大》出版于1953年,带有抽象主义和唯美主义的色彩。这部诗集和他后来的短篇小说集(1955)、长篇小说《水电站》(1958),都分别得到了西班牙的几种文学奖金。他的第二本诗集《我把手放在西班牙上面》带有对西班牙现状的揭露和谴责的性质,因而被佛朗哥政府禁止在西班牙出版,直到1961年才由过去国际纵队的战士设法在意大利出版。这里选译的几首诗就是这本诗集中的一部分,它们不但表现出了诗人对西班牙劳动人民今天所受的剥削与迫害的同情,对佛朗哥政权的憎恨,而且在形式上也表现出诗人善于用短诗这种体裁传达尖锐的主题和丰富的感情。
〔来源〕《世界文学》1960年第11期总第89期 |
[西班牙]M.亚尔托拉鸠勒《给萨透尼诺·鲁兹:一个排字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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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萨透尼诺·鲁兹:一个排字工人
M.亚尔托拉鸠勒
我来到这里,在我自己的
印刷所排印好的书堆中。
这些书籍都经过你的手,
一行一行地,一页一页地。
我仍旧看见你在印刷所里,
好像你在战前那样,
我仍旧看见你,艰苦地工作,
你是用手而又用脑的劳苦者。
这儿有一个洛尔迦[1]写的作品,
他所写的最初的诗篇,
字是你排的,而靠着
机器的伟力送到人世。
你跟洛尔迦分占了我的时日,
排字工人,诗人,大家在一块。
他在格拉那达给他们枪杀了,[2]
你却在索摩西挨拉倒毙。
但是我还时常看见你,
在我的眼前依旧强大而堂皇,
洛尔迦带着殉道者的棕枝,
你的头给加上了一个光轮。
洛尔迦的记忆叫着说,复仇!
而你的精神武装我的气力。
由他的死我们的主义成仁,
你使我们的胜利确定。
工人阶级的英雄,
萨透尼诺,排字工人,朋友,
站直身子逝去的战士们,
在战争结束以后还是不朽。
现在你的绝对的沉默
叫出比大声的演说更深沉的声音。
还有你的朦胧的影子落在
群山的石柱悬临的地方。
萨透尼诺,因永别而变得伟大的
同志哟,你仍然是那样一个人,
为我们的战士所熟悉的那个人,
用你的名字祝福那些斗士们吧。
[1]洛尔迦,译者写为“劳尔加”。
[2]模糊不清,暂写为“‘枪’杀”。
来源:《西班牙人民军战歌》,译者:芳信。光华书店1948年4月第1版 |
[西班牙]巴斯库阿里·勃良-依-别尔特兰:西班牙孩子唱给列宁的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西班牙]巴斯库阿里·勃良-依-别尔特兰
西班牙孩子唱给列宁的歌
请听,我们的孩子
大清早就在歌唱:
“列宁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象他这样的人,举世无双!
一月,严寒逞威,
四月,鲜花开遍,。
列宁和玫瑰花同来,
列宁在风雪中离开。”
内战的子弹在啸叫,
它惊扰着人们的心。
但西班牙土地上的孩子
大清早就唱出歌声:
“你朴朴实实,衣着平常,
生活得多么简单,
但是你的名字——列宁
在全世界传遍!”
冷月升起,
田野里野草漫生。
请听我们饥饿的孩子,
请听他们的声音:
“四月,你让花园开满玫瑰吧!
那殷红殷红的玫瑰;
我们不要一月,
它把列宁带走了,一去不归……”
在黑色的,黑色的田野,
走着一队穿灰衣的骑者。
孩子们幻想着美好的命运,
他们轻声地唱着,一遍又一遍:
“我们不要一月,
它把列宁带走了,一去不归……
四月,你让花园开满玫瑰吧!
那殷红殷红的玫瑰。”
译后记:巴斯库阿里·勃良-依-别尔特兰(1908—)是西班牙诗人,曾参加西班牙内战,现居拉丁美洲。这首诗是从苏联外国文学出版社1960年出版的《关于列宁的诗》中转译的。
来源:《世界文学》1961年第4期总第94期 |
[西班牙]马尔科斯·阿纳:我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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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马尔科斯·阿纳
我揭发
我决不请求宽恕。决不用柔弱的声音
请求归还给我原应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生命。
我憎恨屈辱的声音,
憎恨跪下去哭泣的心,
憎恨在光明、感情、思想的碎片中间
拜倒在地上尘土里的额头。
我决不请求宽恕。决不会为了乞求
合起我的颤抖的双手。
我的声音燃烧着,象一座高傲的树林,
它们坚决地要求着
卑鄙的报复的大门倒坍,
让人们从十字架上走下。
我决不请求宽恕。我揭发
那罪恶的独裁者,他用斧头
统治着人们的生命,
他想割下我的头颅
去警戒人们。
我决不请求宽恕。
我举起旗帜,
把它交还给人民——
人民的这颗被囚禁的
受尽折磨的心。
(孙玮译)
编后记我刊今年5月号发表了布拉斯·德·奥特罗的诗2首,并在后记中介绍了他的生平和创作;这里发表的2首诗是根据苏联《青年近卫军》杂志1960年10月号俄译文转译的。马尔科斯·阿纳的《我揭发》,原载苏联《外国文学》1960年2月号。马尔科斯·阿纳是诗人的笔名,真实姓名和生平不详。诗人在青年时代就被关在法西斯的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20年,至死不屈。他的诗是在刑讯室里产生的,诗人唯一的遗著是一本秘密出版的小册子。
来源:《世界文学》1960年第12期总第90期 |
[西班牙]欧赫尼奥·德·诺拉《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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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欧赫尼奥·德·诺拉
祖国
这片土地,我把它铭刻在我的血液里,
它对我的童心欢乐而美好如同白昼,
它是一片极乐世界。啊,清静的土地,
只有和平照耀着它的安宁。
但是这土地很深沉,它要求爱它的人
为它献身,也要索取仇敌的生命。
他们都必须在这土地上安息,
只有这样才能使福祉降临。
这里那里,献身祖国的人用枪声
把我从纯净的童年惊醒。
我啃着这片严酷的土地,
就感到脉管里流着人类温暖的血液。
我是祖国的儿子,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为今天战斗,为明天牺牲,我都是强壮有力。
(柳鸣九译)
(根据法国《欧罗巴》杂志1958年1、2月号合刊转译)
.
①斯特累波(Strabon,纪元前58——纪元后28年),是古希腊的地理学家。
《世界文学》1959年第11期总第77期 |
〔西班牙〕安东尼奥·马查多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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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安东尼奥·马查多
安东尼奥·马查多(AntonioMachado,1875—1939),西班牙诗人。主要诗作有《卡斯蒂利亚的田野》、《战争的诗篇》等。
·〔译本Ⅰ〕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译者:赵振江)
·〔译本Ⅱ〕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译者:飞白)
·谚与曲(选3则)
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
一罪行
黎明时人们看见你,
在枪林中,
沿着长街,
向寒冷的田野走去,
天上还挂着星星。
他们杀害了费德里科
当东方出现光明
刽子手的队伍
不敢看他的面孔。
他们都闭上眼睛;
祈祷:连上帝也救不了你!
费德里科倒下,心脏停止了跳动
——前额上淌血,铅弹射进胸中。
啊,可怜的格拉纳达!
要知道,罪行是在格拉纳达
是在他自己的家乡发生……
二诗人与死神
只见他独自与死神走在一起,
对死神的钐镰毫不恐惧。
一座座塔楼沐浴着阳光;
铁锤砸在铁砧,砸在煅炉的铁砧上。
费德里科说着话,取悦死神,
死神在听着他演讲。
“朋友,因为我昨天的诗句中,
你干枯的掌声在回响,
你给我的歌唱以冰霜,
给我的悲剧以银镰的锋芒,
我将歌唱你所没有的肌体,
你所缺少的眼睛,
你被风吹动的头发,
被人亲吻的朱唇……
今天宛如昨日,我的死神啊,吉卜赛女郎,
多么好呀,单独和我在一起,
在格拉纳达的氛围,在我的家乡!”
三
人们见他走过……
朋友们,干吧,
在阿拉布拉宫,用岩石和梦想
为诗人雕刻一座灵台,
在水流抽泣的泉上,
它永远在不停地讲:
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在他的家乡!
赵振江译
注:阿拉布拉官是格拉纳达的一座阿拉伯人留下的王宫,雄伟壮观,目前是西班牙游客最多的旅游胜地。
说明:此诗纪念被害的诗人洛尔伽。
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
——致费德里柯·加西亚·洛尔迦
1.罪行
人们看见他——
被枪林围着
走过一条长街
走到寒冷的田野,
还有星星,在黎明前。
他们杀了洛尔迦,
在第一线晨光下。
一排刽子手
不敢正视他的脸,
全都闭上眼睛
嘟哝着:“上帝救不了你!”
费德里柯倒下了
——血染额上,铅在胸膛——
……要懂得: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
——不幸的格拉纳达——他的格拉纳达……
2.诗人与死神
人们看见他独自与死神同行,
坦然面对着她的镰刀。
——太阳照到了一座座塔。
铁锤在一个个铁砧上敲打。
费德里柯说着,
他在跟死神调情:
“老朋友,我的歌里
早就响着你
瘦骨嶙嶙的手的喀嚓,
你早就给我的歌加了冰,
早就给我的悲剧加进了你的镰刃,
所以我要歌唱你不拥有的肉,
歌唱你眼睛的深洼,
歌唱你曾接过吻的红唇,
你被风吹动的头发……
今天一如既往,我的死神吉普赛女郎啊,
我和你独处是多么好,
在和风中在格拉纳达,我的格拉纳达!”
3.
人们看见他走了……
朋友们!用
石和梦,在阿朗布拉
为诗人修墓——
在哭泣的泉边
它将永远诉说:
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在他的格拉纳达!
谚与曲
(选3则)
走路的人,你的足迹
就是路.别无其他路。
走路的人。世上没有路,
人走路才形成路。
你走路才形成路,
当你回头看看背后,
就会看见一条小径——
一条你永不能再踏的路。
走路的人,世上没有路,
只有海上的航迹。
※※※
我们的西班牙人在打哈欠。
是饿?是困?是厌烦?
——大夫,是胃部空虚吗?
——不,空虚的主要是头部。
※※※
又一个西班牙人想要生活,
他的生活才刚刚开端——
在一个奄奄待毙的西班牙
与一个打哈欠的西班牙之间。
新来到世上的小西班牙人,
愿上帝保佑你长成。
直到两个西班牙之一
把你的心冻结成冰。
(飞白译)
来源:《世界诗库(第6卷):西班牙·葡萄牙·拉美》,飞白主编,陈众议(编),花城出版社1994年12月 |
[西班牙]布拉斯·德·奥特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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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布拉斯·德·奥特罗
·涨潮
·船首上
·为了未来
·让我们把十四行诗扩大
·宏亮的音节
·在这片土地上
来源:《西班牙现代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诗苑译林)
译者:王央乐
简介:布拉斯·德·奥特罗(BlasdeOtero,1916—1979),生于毕尔巴鄂,童年在毕尔巴鄂和马德里两地度过。在马德里大学获得哲学文学博士学位后,在一家钢铁工厂担任顾问。后又开办私塾。内战期间在各地演讲,反对独裁统治。曾到法国和古巴居住,短期訪问过苏联和中国。
他的诗受古典诗人的影响,风格古朴而讲究辞藻,早期作品多以宗教为题材,具有存在主义特征,如诗集《精神的圣歌》(1942)、《酷似人类的天使》(1950)和《双倍的信念》(1951),深奥抽象,富有神秘色彩。后来提出“为大多数人写诗”的口号,倾向于反映现实问題,悲叹失去自由的贫困的西班牙,但是处处流露出对未来的美好希望。1955年发表诗集《我要求和平和发言权》,从此创作题材转向社会生活,主张把诗歌奉献给人类。其他诗集有《安夏》(1958)、《面向绝大多数》(1959)、《关于西班牙》(1964)、《当着……》(1970)、《杜撰和真实的历史》(1970)等。
涨潮
带着涨到齐腰的血,有的时候
带着涨到嘴边的血,
我走着
向前
缓慢地,带着涨到嘴唇的血
有的时候,
我走着
向前,在这古老的国土上,
在沉浸于血中的大地上,
我走着
向前,缓慢地,胳膊沉浸在
血里,
有的时候
吞咽着血,
我走上欧洲,
仿佛走上一艘解除武装的船的船首。
这艘船制造血。
我走着
张望,有的时候
张望下面的
天空
它反映
流淌的鲜血的红光,
我向前
非常地
艰难,胳膊沉浸在
浓重的血里
它
仿佛被压抑的红色精汁,
我的脚
踩着活人的死人的
血,
突然被杀戮,猛然受创伤,
还有孩子们
小小的心翻转,我走着
淹没在
流出的血中,
有的时候
涨到齐眼睛,让我看不见,
只看得见
血,
总是
血,
在欧洲,没有其他
只有血。
我的血污的手在血里拿着
一朵玫瑰。因为没有其他
只有血。
一阵可怕的渴望
在血里发出了呼喊。
——《凶暴地带着人性的天使》(1950)
船首上
这就是时间,迈开脚步走出去,
冲破空气,向着大海。
男子汉们,在初升的太阳下,
响亮地抬起肩膀。
这就是大海,那一些是武器,
响声震天地在破毁。
男子汉们,举起来,竖起来,
那燃烧的桅樯,向着和平。
西班牙,我灵魂的利刺。
哦灵魂的血肉。你把
你的圣杯夺走,从我的双手。
让它们抱住你的腰吧,母亲。
——《我恳求和平与语言》(1955)
为了未来
美丽而可怜的
西班牙,我的
生母和继母。如果
我用眼睛重想你的昨天,就会
迸涌出手足相残的血,
对科学对进步的
愚蠢的轻蔑。
沉默
笼罩着阿伊塔纳山的
山坡,
杜埃罗河的潺潺水声围绕着我,
卡里翁河徐缓的两岸,①
美丽而痛苦的祖国,
我的岁月
为了你而在燃烧,我的不安的
童年,我的沉重的青春,
我的时间的成熟历程,
一切
我的生命或者死亡,都消耗在你的身上,
只是为了让你
未来的日子
撕碎那掩抑着你的脸的阴影。
——《西班牙怎么办》(1964)
①均西班牙的山河。
让我们把十四行诗扩大
让我们把十四行诗扩大,使它象无边的海一样呼吸,
十一音步已经枯竭,迟钝,一点一点地啃着我那封给众神的信,
让我们给十四行诗和十一音步以空间和弹性。
我们说一说毕尔巴鄂,那河口,那青紫的山岭,
奥罗斯科河上的石桥,老祖母的果园,
那个咬着樱桃的孩子,
这个把胳膊伸上挂着一只苹果的枝条的姑娘。
我们说一说战争,那头邪恶的大公羊,
人民的斗争,未来的渺茫,
我们一次又一百次地诅咒称霸称王的帝国主义。
我们说一说人们的孤独。
仿佛站着的死人那样沉默的街角,
现在电话铃响了,我站起来,就到这里结束。
——《我的全部十四行诗》(1977)
(以上4首译者王央乐)
宏亮的音节
愿我的脚步声唤醒你,从黑暗到黑暗,
我一直走下祖国的深底。
从一叶到一叶,我终于触到
祖国的苦根。
愿我的信心支持你,从深渊到深渊,
我一直奔向希望的光明。
从一肩到一肩,我终于看见
脚踏和平、手举黎明的全体人民。
原我的声音自由地发光,从字母到字母,
我用诗句振荡着空气。
啊!诗句!有人
想在阳光下把西班牙的嘴唇冻结。
在这片土地上
我
使我难受的
是胸膛。
(西班牙
形状的
胸膛。)
医生对我说:“需要很多的空气,
很多的……”
——我从哪里能得到它呢?
(志平译)
译后记:布拉斯·德·奥特罗(BlasdeOtero),生于1916年,是西班牙“战后一代”诗人中杰出的代表之一。自从1936年佛朗哥发动反革命叛乱,篡夺了政权之后,西班牙诗人迦尔西阿·洛尔伽被杀,拉法埃尔勒·阿尔贝蒂,乔治·纪廉等被流放,除了官方的陈腐的诗歌之外,西班牙诗坛呈现了一片死寂。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成长了以布拉斯·德·奥特罗,加伯里埃勒·色莱耶,约瑟·希罗等为代表的新生的一代。他们的严肃的、嘲讽的语调,和“1927年一代”的标各立异的,具有完美技巧的,华丽的诗歌完全不同。对于“战后一代”的诗人来说,诗不再是一种精致的游戏,一种内心的抒情,或是一种解释宇宙的尝试,诗应该植根于当前的现实,即西班牙的可悲的状况。诗人们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宣布了共同的理想:要把西班牙从消沉中拯救出来,治好它,改变它。在1936年,这一代的许多诗人还太年轻,但从战后起,他们就和人民不可分离地联系在一起。
作为“战后一代”的诗人,布拉斯·德·奥特罗有他独特的风格,那便是简明有力。他的诗没有任何修饰,每个字都有它的价值、必要性和意义,甚至双重的意义。每一句诗都是有效的成分,宛如被扼住了的声音,突然迸发出来。他曾在一首题为《声音》的短诗里写道:
我紧握着声音,
就象一只手,
紧握着一个铁槌的把,
或者一个镰刀的柄。
这可以说是他的诗学。此外,布拉斯·德·奥特罗对于西班牙的古典诗歌也有很深的造诣。
布拉斯·德·奥特罗的第一本诗集《精神颂歌》出版于1942年,其他诗集还有《非常人道的天使》(1950年),《良心的回忆》(1951年),《诗集和注解》(1952年),《我要求和平与语言》(1955年),《阿细亚》(1958年)。这里发表的两首诗选译自他的近作《明说集》,法国比埃尔·赛格斯出版社1959年出版的西、法文对照本。法交译者是克洛德·古丰。
《世界文学》第4期总第82期,1960年 |
[西班牙]埃米利奥·普拉多斯: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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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埃米利奥·普拉多斯:三首
资料来源:《西班牙现代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诗苑译林)
译者:王央乐
埃来利奥·普拉多斯(EmilioPrados,1899—1962),生于马拉加,在当地受教育。1915年到马德里,入马德里大学学习自然科学。与加西亚·洛尔迦相识后,开始从事诗歌创作。曾到德国学习哲学,1922年回到马拉加,与友人合作创办“南方”印刷所,出版期刊《海岸》,发表了当时许多重要诗人的作品。1930年参加组织马拉加印刷艺术工会,经常到工厂农村活动。内战开始,到马德里,参加知识分子反法西斯联盟的工作,同年到巴伦西亚,任共和派报纸《西班牙的钟点》的编辑。1939年,越过边境到法国巴黎,后流亡墨西哥,创办塞内加出版社,终生未回西班牙。
他的诗受贡戈拉、安托尼奥·马却多、希梅内斯等人的影响,也模仿民间歌谣的风格。《诗歌选集,1923—1953》。1954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诗歌全集》,1976年在墨西哥出版。
受蔑视的玫瑰
玫瑰落在冰雪里。
唉,玫瑰,
冰冷的玫瑰!
玫瑰没有了身体·
玫瑰的芯蕊已经
丧失了生命……
有一个人走过……
冰里的玫瑰
破碎。
那人不对她看一眼,
一路走想着自己的幸福。
玫瑰的记忆,
没有了名目,在遗忘里沉沦……
而那人不对她看一眼。
一路走想着自己的幸福。
玫瑰的所有痛苦
充满了天天的日子。
玫瑰的全部芬芳
在失去的土地上呜咽。
这是在死去的玫瑰。
唉,玫瑰,
冰冷的玫瑰!
玫瑰没有了风:
美丽的梦,
丧失了生命……
而那人不对她看一眼:
一路走想着自己的幸福。
这是在开放的玫瑰。
唉,玫瑰,
活着的玫瑰!
玫瑰的全部色彩
使她的逃亡理所当然……
——《最低限度的死》(1942)
有自由的声音……
有自由的声音
有戴着锁链的声音
有石块有木柴有活泼的火焰消灭一切,
人们撞着梦流了血
大鼓抛到街心而不呻吟。
有限制,对没有意图的安静谈话
对呆板的肚子升起又旋转仿佛一只陀螺。
有限制,对这种流汁不停地流淌而同时孩子们的眼睛
却在询问,询问一个不在叫唤的声音……
有限制,对友谊
对这些没有人听的可爱的花。
有限制
有身体。
有自由的声音
有戴着锁链的声音。
有船只缓缓地横过缓缓的海面,也有船只腐朽了一半
沉进深深的泥淖。
有桌布对着月光铺开
有身体在贫穷的黑暗下没有影子地哆嗦……
有血:
睡着的休息的血
应和着死亡而跳舞的叫喊的血,
唱着歌从双手中逃脱的血
滞留在盆盆罐罐里腐烂的血。
有徒然地污染着水晶的血
询问着一路走一路走的血
发了疯而到处乱跑的血
以及一滴一滴地排好队伍决不投降的血。
有不说话和说着话的血
沉默着而又沉默着的血……
有在肮脏的织物下变得半干的血
以及在血管下流动忽然停止而出不来的血。
有自由的声音
有戴着锁链的声音
有撞击空气而锻冶的话语
以及仿佛一捧火焰那样敲打墙壁的心。
有限制
有身体
有在镣铐的严酷禁锢下孤独地受苦的血
也有在大树凉荫下惬意地散步的血。
有这样的人,入睡了撞着梦而毫无痛楚
也有这样的大鼓,抛上石头而并不呻吟。
——《在世界上行走,行走》(1954)
歌
我从远处,探身于一个深渊……
(我诞生在我失去的那面镜子上。)
我把我的手钉牢住我的眼睛……
(我是从脸上流溢到我的全身。)
我拋起我空虚的身体向空中……
(我的血的眼睛敞开了它们的声音。)
我翻滚在一道创伤的号哭上……
(我诞生在照亮着我的同一光芒中。)
我的号哭在阴影里凝固……
(血肉就是光芒就是我嘴巴的珍珠。)
我的舌头沉落进我的身体之中……
(我把一颗星的身体播种在我的天空。)
时间在它居住的地方腐烂……
(我的镜子上萌生的天空有两副面孔。)
我的身体躲避开我的身体……
(我喝着我的镜子里的干净的水。)
我把我的生命和我的生存联结一起!
(没有玻璃的镜子就是我的欢乐。)
——《梦的割礼》(1957) |
[西班牙]米格尔·埃尔南德斯《人民的风》(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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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
米格尔·埃尔南德斯
Hernandez,Miguel
人民的风
VientodelPueblo
PoesiaEnLaGuerra(1937)
译者:赵振江
米格尔·埃尔南德斯(MiguelHernandez,1910—1942),出生于阿利干特的农民家庭,童年时放过羊、卖过羊奶,只受过初等教育,依靠刻苦自学,阅读大量西班牙古典诗人的作品,成为诗人和剧作家。在故乡刊物上发表作品。1934年到马德里,出版第一个剧本。内战开始,参加共和派军队,在前线作战,并写了大量诗歌和剧本,进行宣传鼓动工作。内战结束后被捕,被判无期徒刑,在狱中备受折磨,因而肺病加剧,去世。
他的诗师承古典传统而质朴无华,充满激情而面向现实。他的去世和加西亚·洛尔迦的被杀,使当代西班牙失去了两个最有才能的诗人,西班牙抒情诗在传统和民间两个方面的发展也突然中断。他作为一个诗人,一个战士,给后来的诗人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1933年发表第一部诗集《了解月球的人》。十四行诗集《永不熄灭的光束》(1936)以生活、爱情和死亡为主题,具有悲剧和抒情的格调。《相思谣曲集》(1939~1942)是诗人在狱中思恋亲人之作,赞美爱情和生命,鞭笞统治者的罪恶与暴行。其他诗集有《人民的风》(1937)、《枕戈待旦的人们》(1938)等。还著有剧本《坚如磐石的儿女》(1935)和《战争之剧》(1937)。他的《诗歌戏剧选集》,1952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作品全集》1960年出版。(王央乐)
1.挽歌之一(致诗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
2.我坐在死者的尸体上
3.人民的风席卷着我
4.拉犁的儿童
5.胆小鬼
6.挽歌二(致巴勃罗·德·拉·托连特政委)
7.我们的青年永垂不朽
8.我召唤青年
9.请关注这呼声
10.爆破手罗莎里奥
11.短工们
12.致牺牲在西班牙的国际战士
13.采橄榄工
14.眼前的塞维利亚
15.灰色的墨索里尼
16.手
17.汗水
18.快乐的誓言
19.一九三七年五月一日
20.战火
21.丈夫士兵之歌
22.西班牙农民
23.热情之花
24.欧斯卡迪
25.曼萨纳雷斯河的力量
《西班牙现代诗选》
译者:王央乐
·汗
·伤员——为战地医院的墙而作
·菜农们……
·我要把你带到水边
西班牙内战诗五首
译者:林之木
·我坐在尸骨堆上
·人民的风卷带着我飘飞
·我们的青春不死
·献给在西班牙捐躯的国际战士
·欧斯卡迪
—附录—
·巴勃罗·聂鲁达《米格尔·埃尔南德斯》 |
[西班牙]拉法埃尔·阿尔贝蒂《人民的风》(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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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
拉法埃尔·阿尔贝蒂
RafaelAlberti
阿尔贝蒂诗选
拓生,肖月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西班牙当代著名诗人拉法埃尔·阿尔贝蒂(RafaelAlberti,又译“阿尔维蒂”,民国时期曾译为“阿尔培特”)于1902年出生在安达卢西亚的圣马丽亚港。最初曾从事绘画。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使他陷入哀思,便开始写诗。三年后因患肺病去瓜达腊马山区休养。对大海的怀念使他心潮澎湃,浮想联翩,感到诗歌比绘画更能表达他的激情,从此便舍弃绘画,和写作结下了不解之缘。1924年他第一部诗集《陆地上的海员》刚一问世,就引起文学界的重视并获得西班牙国家文学奖。由著名诗人和作家组成的评委会竟然把头等奖授予一个二十二岁的“无名小卒”,这在当时的评论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种种非议无非是说作者“名不见经传”。的确,阿尔贝蒂没有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连中学也没有毕业。他走的是自学之路。他的诗歌朴实无华、感情真挚、语言流畅、格调清新,富有民歌的韵味和风格。有时短短的几句对话就能把某种特定环境中的感情抒发得深切动人。
阿尔贝蒂的艺术道路是曲折复杂的。二十年代,他接连发表了几部诗集。但这些作品大都打上了当时风靡西方文坛的超现实主义的烙印。1930年以后,随着法西斯势力的抬头,国际形势日益紧张,严酷的现实使得超现实主义作家之间出现了激烈的分化,阿尔贝蒂的生活和创作道路也产生了根本的转折,开始信仰马克思主义。诗人受到革命洪流的推动,他的诗歌从内容到形式都有大的突破。
1931年他加入了西班牙共产党。1931至1932年间,他游历欧洲各国并首次赴苏联访问,结识了许多著名作家和诗人。希特勒上台后,他积极投人了反法西斯斗争,经常走上街头,即兴赋诗,《号令》就是这些革命诗篇的汇编。他的诗歌通俗、流畅,迅速向现实主义转化。1934年他参加了国际革命作家联盟,和他的夫人马丽亚·黛莱萨共同创办了《十月》杂志,并再次访问莫斯科,应邀出席了苏联第一次作家代表大会。1935年他出访纽约、哈瓦那和墨西哥,写下了诗集《十三条和四十八颗星》,以深刻的笔触,揭示了美国国内的阶级矛盾和种族矛盾,描绘了拉美人民的悲修生活,并对他们寄予深切的局情。
在西班牙内战期间,他积极站在人民阵线一边,曾任马德里知识分子反法西斯联盟书记,领导刊物、戏剧和出版工作,参与创办《蓝色工人服》杂志,积极筹备在马德里举行的国际作家第二次代表大会。在那充满“热情、欢乐、英雄主义的日子”里,在那“刀光剑影下的天堂”中,他写下了大量的战斗诗篇,后来收在题为《光荣的首都》的诗集里。
内战结束后,他长期流亡在法国和阿根廷,坚持不懈地进行诗歌创作并积极参加国际文化活动,出版了《在石竹花与剑之间》(1941)、《潮汐》(1944)、《献给绘画,(1948)、《面包师胡安的歌,(1949)、《遥远记忆的回顾》(1948—1956)、《帕拉纳的歌谣》(1953—1954)等大量诗集。
1957年阿尔贝蒂曾来华访问,称这次访问为“美好的旅行”。第二年与他的夫人合作,出版了诗集《中国在微笑》,表达了诗人夫妇对我国人民的友好感情。
阿尔贝蒂也创作剧本,重要的剧作有《费尔明·伽朗》(1931)、《开花的三叶草》(1941)等。
阿尔贝蒂获得了1983年的西班牙塞万提斯奖。(赵振江)
·前言
随时随刻(诗歌和历史,1932年-1934年)
·一个怪影在欧洲游荡着……
十三道条纹和四十八颗星(加勒比海之歌,1936年)
·纽约——从“不来梅号”轮船看雾中的华尔街
·拟歌
西班牙战争的诗(1936—1938年)
·我是第五团的人!
·保卫马德里
·致国际纵队
·致“雾”,我的狗
·你们并没有倒下
·驰骋
·一九三八年忠诚的西班牙的五一节
·海上的雄牛
胡安·巴纳德罗的歌(1948—1949年)
·胡安·巴纳德罗关于恐怖的歌
·胡安·巴纳德罗为洛佩斯·莱蒙多和西班牙人人要自由
·胡安·巴纳德罗在西班牙战争中
·胡安·巴纳德罗在美洲
·胡安·巴纳德罗在悼念何塞·哥麦斯·加约索和安东尼奥·塞奥阿内时赞颂在西班牙抗战中牺牲的英雄们
·胡安·巴纳德罗争取和平的歌
今天的标记(1945—1956年)
·人民的雄牛正归来
·一朵热情之花
·歌
·给被出卖的西班牙
·致外国基地加迪斯
·从未到过格拉那达的人
·回忆安东尼奥·马却杜
·回到西班牙的海岸前
·回到始终不渝的诗中
·罪行的嘴脸
在自由和平中(1955—1956年)
·一个重到华沙的西班牙人的歌
·一支石竹花献给密茨凯维支
·这是纯良的人民……
·罗马尼亚的黎明
·布拉格
·我在这里大声疾呼
·重返苏联
中国在微笑(1957年)
·中国
·往昔
·丝织工人
·沿着公路和田野
·雾中的重庆
·扬子江之歌(之八)
·上海小史
·沈阳小史
·你们这些卑污的政府
附录:其他译作·评论
王央乐译作
·农民
·面包师傅胡安的诗学
·天上的三次回忆
·歌
赵振江译作
·伤员
·黎明的呼唤
·我多么孤独!……
·我想唱一支歌
·我一定要歌唱
·面包师胡安的歌
飞白译作
·在英国找南方的空气
王永年译作
·归来的爱仍旧是旧时模样
柳鸣九译作
·加迪斯的穷渔人之歌
《西班牙革命诗歌选》译者:黄药眠
·给国际纵队
·你没有死
评论
·热爱人民的伟大歌手阿尔维蒂
·杰出的诗人勇敢的战士——“塞万提斯文学奖”获得者阿尔维蒂 |
《西班牙革命诗歌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西班牙革命诗歌选阿尔培特等撰;黄药眠译页数:60中外出版社1950年印行【CHM电子书下载】译者R.阿尔培特F.V.拉摩L.瓦列拉M.阿尔托拉格尔E.帕拉多R.阿尔培特V.D渥达P.加尔菲亚A.柏拉查A.阿帕里西峨M.阿尔托拉格尔·写在卷首·给国际纵队·看,那些士兵!·莲娜峨登娜·约萨哥仑,人民的队长·给费塔里科·你没有死·西班牙是不能够被奴役的·威拉佛兰加的民警·被放逐者·谁曾在这儿经过·卡尔庇峨塔 |
《比利时文学选集(法语作家卷)》选录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比利时文学选集(法语作家卷)》选录
卡·勒莫尼埃
·《绞肉机》选段
于贝尔·科兰
·《黑面包》选段
·《我的朋友们》选段
安德烈·巴庸
·《一个玛丽的故事》选段
夏尔·皮里尼斯埃
·《假护照》片段(1937年)
·《违者必死无疑》(1948年。摘译)
康斯坦·马尔瓦
·《难熬的一个个黑夜》(片断,1954年)
·《一个矿工》(片断,1942年)
乔治·埃克豪特
·《新迦太基》(选段,1888年)
阿贝尔·埃盖思帕斯
·《好人西蒙》(选段,1965年)
康拉德·德特雷茨
·《燃烧的草》(1978年)片段
·《公鸡的羽毛》(1980年)片段
·《最后的斗争》(1980年)片段
《比利时文学选集(法语作家卷)》选录
ANTHOLOGIEDELALITTERATURE
BELGEFRANCOPHONE
王炳东编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7月第1版
卡·勒莫尼埃《绞肉机》选段
p.13
卡米耶·勒莫尼埃CamilleLemonier(1844-1913)。著有小说《男子汉》(unmâle,中译“偷猎者”)、《绞肉机》(Happe-Chair)、长篇巨制《有产者的末日》(Lafindesbourgeois)。
于里欧干完了第三炉的活儿。种种可怕的焦虑,如同贪婪无比的蜘蛛网正在吞噬他的大脑。他想他的家庭,想如齿轮一样缠住他不放、把他榨干的债务,想那无穷无尽的钱财方面的困境,就这已经把他搞得焦头烂额,更不用说还有其他的痛苦和烦恼了。家里餐桌上的肉越来越少见了,家人不得不多吃面包和土豆。但这种伙食实在经不住体力的消耗,难受的胃痉挛的毛病又不时发作。他接着又想到还债的期限快到了。这回公证官肯定会铁面无情。他要么把债还了,要么让人把家当卖了。对未来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促使他产生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各种想法。愤怒的酵母终于在通常很理智的他的心中发酵了,这是一种反对社会制度的不公正的愤怒,这种制度从来总是把痛苦和屈辱的天平向一边倾斜。总之,那些要求罢工的权力和合理性的工人提出的论点是正确的,惟有无产者的团结一致才能结束对永远是受害者的工人的欺压行为。应该大批大批地离开工厂、工地、矿山和各种形式的苦役。也许工人会因此饿死,但老板们最后总会被逼投降的。他们难道不是靠其奴隶的死亡来发家致富的吗?这些想法狠狠地敲打他脑袋的神经,他这时正在搅拌坩埚里的炉火,犹如搅拌一桶血酒一样,坩埚炙热的气流更加激发起他的这些想法。
突然轰然一响传来了可怕的爆炸声。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他的身体被抛向高处。他周围的车间刚刚发生了猛烈的爆炸。一股旋风席卷大地,他似乎从地面被拔了起来,在一扇火轮中旋转,四周尽是破垣残壁、人的躯体和像雨点般散落的燃烧的煤块。
原来是操纵粗轧机的风轮引起了爆炸,原因是机器在坐垫上没有固定好。风轮像飓风般地冲上云霄。整个事情经过仅仅一分钟,时间虽然很短暂,但却足以造成重大的破坏和死亡。
在居罗、加利福尼亚[注1],甚至远至索第利的村庄都听到了可怕的爆炸声,好像山塌下来似的,爆炸的余震持续在空间荡漾。在最初的巨大混乱时刻,人们以为“绞肉机”轧钢厂整个毁掉了。那时挂钟刚刚敲过两点半,整个村庄在大雪天中沉睡,周围一片死寂。人们惊醒后乱成一团,大家纷纷向窗户、大门和马路边冲过去。女人穿着睡衣男人没穿长裤,喊声四起,大家互相叫唤,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在夜晚空荡的黑暗中搜寻,纷飞的白雪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大街上四盏路灯因气压低同时熄灭了,只看到远处一盏小灯的红光还在闪烁着。与此同时,轧钢厂和厂房的所有的灯光被可怕的爆炸引起的旋风一下子吹灭了,只有高炉的炉顶,像一把巨大的火炬在堆满设备的黑暗的厂房上方燃烧着。
在那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其分量却有好几个世纪那么沉重,人们在恐慌中等待着第二声爆炸。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男人们匆忙穿上裤子,女人们披上外衣,他们纷纷朝“绞肉机”轧钢厂的方向跑去。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半路上,他们碰上了一些从劫难中逃生的工人,他们个个惊恐万状,光着上身,喘着粗气,没头没脑地往前奔跑。有时,有人认出了他们,跟在后头追赶他们,但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狂奔。从远处仍然可以听见他们筋疲力尽的喘气声。一时间,一大群人围堵在工厂的铁栏前,他们当中有母亲、父亲、姐妹、兄弟,他们都聚合在那里,双手抓住栏杆的铁条,他们冲着看门人吕松发出阵阵的叫喊声、呻吟声和哀求声。他对眼前的悲惨景象无动于衷,竭力阻挡人们进入工厂。他一言不发,表情冷漠,像一个严格执行命令的士兵。
选译自《绞肉机》,1886年
(比利时安东尼出版社1981年版本)
录入者注1:不是指美国的加利福尼亚。
于贝尔·科兰《黑面包》选段
p.59
于贝尔·科兰HubertKrains(1862-1934)。
除了戴莱丝和一个叫马丁的青年承包人以外,村里的居民谁也不到老安德里家串门。因此瑟琳最普通的消遣就是观察过往的行人。她一听到脚步声就会抬头观望。她知道孩子们上学校的准确时间。她远远就能辨识邮差、养路工以及村长达凡的脚步声。还有一只黑毛小狗,它往往跑在主人的前头,预告绰号叫“狼角”的家伙来到了。
一天晚上,老安德里打算上床睡觉,他打开房间的窗户以便拉上外边的护窗板时,发现了在篱笆旁边有两个静止不动的身影。他回到厨房一看,那里空无一人,但桌子上的灯还燃着,旁边是编织了半截的一只袜子……这是怎么回事?他静悄地走了出来,沿着马厩慢慢移动步子,向篱笆的方向靠近……他突然停住,简直惊呆了。
他的女儿和一个男人在说话!
他认出了茹尔·理波,年轻的公证官的书记员,他跳起来大声叫嚷:
“太不像话了!”他叫着把他女儿从篱笆那边拉了出来,并向男孩子伸出拳头,后者吓得后退到马路边上。
“你这个无赖……卑鄙的家伙!……”他气急败坏地吼叫,活像一只在粪堆上跺脚的疯狗。
当理波走开后,他朝瑟琳的方向跑去,她正在抱着头哭泣。
他在她跟前站住了,双手交叉在胸前全身因愤怒而发抖。
像大多数的农民一样,安德里从内心深处蔑视那些偏离其本阶层传统习俗的普通老百姓。看见工人戴上帽子或者女仆脸上披上面纱都会使他暴跳如雷。但最令他感到恶心的则是乡下的小职员和村里的小文书,他们的工资收入和干苦力的人一样可怜。但他们发皱的短大衣使他们可笑地被列入了双手白净的那些人当中。
看到他女儿竟然“勾搭上这伙人当中的一个”,他感到自尊心大大受到了伤害,如同一个世袭贵族因一桩不门当户对的婚事而受到威胁一样。
“你看你干的好事!”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大踏步往家走:“简直反了!”他愤怒地叫喊着,拳头朝天花板挥舞着。“简直反了!”他又叫了一遍,拳头狠狠打在瑟琳的肩上,她滚倒在地上。
姑娘哭着爬了起来,向楼梯口奔去,全身哆嗦,失魂落魄跑进自己的房间躲了起来。
整整一个晚上她一直在暗暗地哭泣。
选译自《黑面包》(LePainnoir),1904年
(比利时拉博出版社1989年版本)
《我的朋友们》选段
天气糟透了。天寒地冻,雪霜交加,什么活都干不了,母鸡停止了下蛋,土豆烂在地里,家里存放的腊肉吃完了,养的猪患上丹毒症一个个死去。科尔班和伯努瓦在互相诉苦,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桌旁,手肘几乎碰在一起了。今天,他们面前没有那个小小的“量酒”小锡壶,往日在这个时候他们总是要轮流喝上一口烈酒暖暖身子。布丽登丝靠着火炉,身子依然哆嗦不止,她把手埋在围裙里,为了节省油耗,灯芯压得很低的油灯在房间里散发着床头灯那样的微弱的光。
凛冽的北风包围着房子,发出可怕的野兽般的呼啸声。接着他们听见牙齿啃吃东西的声音。这是一只老鼠,一个守时的客人,每当屋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总是从被上百次堵塞的洞口里一再跑出来,到隔壁房间里啃咬和面槽。
一些伤心话从两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他们向命运之神发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儿去?他们到人世做什么?因为得不到任何答复,他们倒羡慕起那些安静地埋在黄土下的死人,他们再也不受冻挨饿,也没有焦虑和痛苦。
“但愿会有一个上帝。”布丽登丝叹气说道。
“也许没有上帝。”伯努瓦说。
“是的,上帝不存在!”科尔班点头说。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这时他们三人都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似乎他们刚用拳头敲打了一个严密上锁的门。
“既然没有上帝,”伯努瓦又说,“那么我们可以去偷。”
大家又不说话了,个个心里更加沉重,沉默的时间更长。一根燃烧的细木炭掉在灰烬上,引起油灯的芯劈啪作响,这时挂钟也在卡吱作响,还听见一个男人踩雪行走的声音。科尔班把他的脸贴近伯努瓦说:“在‘沙尔东’牧场另一边靠近围栏的地方,有一块土豆地……”
伯努瓦眼睛死盯着科尔班,后者眨着眼睛。
“是个好时机,”他接着说……“看守人得了重感冒,躺在家里……而且也没有月亮……”
“但是有星星。”
“那不一样……最怕的是夜光会勾画出我们的身影,人家从远处就会认出我们来。”
伯努瓦不吱声。布丽登丝紧张的手握紧火炉的捅火棍,心跳动得很厉害,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恐惧。
“我没有布袋。”伯努瓦说,他转过头,避开科尔班的眼光,后者的长胡子差点就蹭上他的脸。
“我有两个布袋。”
科尔班站了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他的木鞋的咯吱声把老鼠吓跑了。屋里只有伯努瓦和他妻子,他们一动也不动,也不看着对方。
“那么你想去偷啦?”布丽登丝问道。
“我要去偷……”
“我的上帝啊!”
伯努瓦突然站了起来走动,好像被什么动物咬了一口似的,接着他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
几分钟以后,他们听见顺着墙根走过来的脚步声。科尔班回来了。
“主啊!”布丽登丝又喊了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靠近。门轻轻卡吱一声打开了。科尔班探出他的头。人们只看到他的头。是一个长满胡子、头发蓬松、又红又黑的头,好怕人。如同一个上了断头台刚被吊在门顶上的死人的头。
“你准备好了吗?”科尔班问道。
“我不去了。”伯努瓦回答说。
“你真的不来?”
“不。”
“懦夫!”
科尔班打开门离开了。好一阵子,人们只听见雪地的摩擦声,接着北风也停息了。
伯努瓦抬起眼睛。灯已熄灭,炉火也灭了。他离开桌子走向寝室时,他碰撞到布丽登丝的身体,她正跪倒在一张椅子跟前,拚命祈祷,手指贴着额头。
在小房子里,老鼠又开始了它夜间的工作,啃吃着和面槽。
选译自《我的朋友们》,1921年
(比利时雅克·安东尼出版社1987年版本)
安德烈·巴庸《一个玛丽的故事》选段
p.86
安德烈·巴庸AndréBaillon(1875-1932)。
《一个玛丽的故事》(Histoired'uneMarie,1921)是他的第一部小说。以与他生活过的一个女人的经历为原型。此处节选的段落的背景是:命运对年轻的玛丽是很残忍的;她被骗到伦敦当妓女,因不堪非人生活,回到布鲁塞尔后,被生活所逼不得不重操旧业。
对下面发生的事,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场的话,也许她会有不一样的反应。但是有人早就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女管家贝特太太会陪你前往,不会有什么事的。只不过是对杜邦先生一次简单的拜访,为了使一切符合规定而已。你照着她说的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杜邦先生是主管妇女问题的官员。而且人们还让玛丽喝了一小杯酒给她壮胆。
她进入办公室以后,有人对她说:
“请坐,杜邦先生很快就来。”
墙壁上悬挂着一些牌子,上面的字体很大,使得人们不由自主地想读一读:
仔细考虑你要做的事。
懒惰是一切罪恶的源泉。
“是一些诫言,”她心想,“和神父的说教一模一样。大家都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而且她对自己是否只喝了一小杯酒倒没那么有把握了。
但是当杜邦先生进来时,她对自己的信心却不那么足了。他人很瘦,脸色发黄,像一个病人,灰胡子。他马上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他什么话也没说,在桌子后边坐下来,翻阅着材料。
“这么说,”他大声叫了起来,“你想得到你的牌照啦。”
“是的。”女管家对她示意说。
“是的。”玛丽说。
“是的?”官员生气地说,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的。”玛丽又说了一遍。
“既然如此,读一读这个。”
他指给她看一张印有文字的硬纸夹。在上方,她看到一行字:“卖淫条例”。
“是的。”女管家指点她说。
“是的,我知道。”玛丽说。
杜邦更生气了。
“你既然知道,还坚持干这个行当?太没羞耻了。你这样会自绝于社会之外。你想过吗?我有义务来警告你。而且我绝不会同意你走上这条路。”
“但愿我不哭。”玛丽心想。
“好,就从这儿说起吧。你有父母亲吧。那好,他们将会知道他们女儿的行为。我会给他们写信说。”
“天哪!”玛丽心里嘀咕说。
“不要。”女管家提示她说。
“不要。”玛丽说。
“的确,”官员说,“你已经是成人了。但是怎么说,这总是不道德的。我还要进行调查。告诉我,是什么驱使你这样做?贫穷,是吗?”
“不是。”女管家提示她。
“不是。”玛丽说。
“那么是懒惰吧?”
“啊,不是不是。”玛丽抗议说。
“既不是贫穷,也不是懒惰,那么是出于罪恶啦?”
“罪恶,嗯!……”
“是的……是的。”女管家说。
“是的。”玛丽说。
下面的事再也无关紧要了。官员敲打着桌子说道:
“坦白说,你做的事很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会让你知道这有多不好。老实说,你还可以干些其它什么的。有那么多的职业,有……有……”
他在纸堆里寻找什么,似乎要从那里找到他想说的职业当中的一个。
“你不干别的,这意味你把自己置身于社会之外。你变成了众人玩弄的妓女,众人玩弄,你懂吗?我应该坚决反对你这样做……这么说,你姓居约……名叫玛丽……很好。身体健康吗?医生会检查的。我尤其不能让你违规而被罚款。”
过了一会儿,官员忘记他刚才还在发怒,转身问道:
“怎么样,贝特夫人,生意还好吧?”
“当然不错,杜邦先生。”
他没有再挽留她。他在等下一个进来的女人。他又变得气势汹汹了。
选译自《一个玛丽的故事》,1921年
(比利时拉博出版社1977年版本)
夏尔·皮里尼斯埃《假护照》片段(1937年)
夏尔·皮里尼斯埃CharlesPlisnier(1896-1952)。诗人、小说家、政论家和律师。出生于进步工业家家庭。早年积极参加政治和社会活动。先加入社会党,后参与了一九二一年比利时共产党的创建工作,并积极参加第三国际的活动,接受任务在国外从事革命活动。一九二八年因托派活动在比利时工人党安特卫普大会上被开除出党。他此后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失望的孩子》(L’enfantquifutdéçu,1912),《断手的祷告》(Prièreauxmainscoupées,1930)等,表现革命信仰和宗教的矛盾。他和阿贝尔·埃盖思帕斯一起于一九二九年创办了《探索》(Perspections)杂志。他从上世纪三十年代起也开始写小说,成为当时比利时最负盛名的小说家之一。他作为共产党员的活动经历给他提供了短篇小说集《假护照》(Fauxpassports,1937)的素材,该书荣获当年龚古尔文学奖。一九三九年他改变政治信仰。他青年时代崇拜列宁,追随托洛斯基,经历过深刻的思想危机后,他试图将革命思想和对上帝的信仰结合起来。
在那段时间,我为了执行党组织交给的任务,每天生活在意大利政治流亡者当中,我在那里发现了一名暗藏的破坏分子。
这个名叫波奈利的家伙以前是一位著名的律师,国家保安法一颁布他就被都灵的律师公会除了名。好像这项纪律措施使他被指定为民兵发泄愤怒的对象,在一天夜里,一百来个褐衫党人聚集在他住家门前,打碎了窗玻璃,砸烂了门,然后放火烧了房子。不久他就被捕了。
人们都以为他被投入了监狱,但是有一个晚上,他却出现在反法西斯同盟在巴黎召开的一个会议上。他解释说他终于成功逃脱,越过边境,并且愿意为委员会工作。
事实上他的说法有几点值得怀疑:他的逃脱显然是一个奇迹,还有法西斯报纸对袭击以及随后发生的纵火事件所做的义务宣传也令人起疑心——因为对这类哪怕很“耸人听闻”的事件,报纸一般是故意不加报道的。
但是在当时——这是加里巴第事件发生之前——在意大利流亡人士当中,充满着一种不可理喻的信任感。波奈利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很快他就被提升进入了总委员会。几个月以后,他掌握了反法西斯斗争秘密活动的所有情况。
但是交付给他的任务有时会和交付给我的任务有所交叉,往往只有他和我两人才掌握某些情况,而他并不知道这一点。有一天我突然得悉几位派回意大利执行某些任务的工人在他们的岗位上被捕——其中一个被当场开枪打死——我产生了怀疑。
揭发一个破坏分子是一项可怕的责任。我决心首先找到一个他叛变的确凿无疑的新证据。我告诉他,在我的指示下,一个名叫卡罗纳的人将于六月六日晚十一点来到米兰一个叫加利里亚的地方把一份文件交给联络员。同时,我通知米兰方面,让他们密切注意加利里亚那里会发生的事情。
六月六日晚十一点,在米兰的加利里亚,六个法西斯秘密警察逮捕了一个行人,把他带到警察局进行搜查。我对波奈利说:
“他们抓住了我们的联络员。”
“是的,”他说,“这太不幸了。我知道这件事。”他接着说,声音很沉重,好像这不幸的消息使他很沮丧:“我们运气太差了。”
我向他所属的巴黎地区总部揭发了他。
几天以后,我被一个委员会召去说明情况。这个委员会位于R-外塞纳省,是总部按月租用的一间带有家具,人们称之为“别墅”的小房子,这是一间农舍,但从未作为农家庄园使用过。人们还可以见到旧日的农具库房,这回变成了停放福特汽车的车库。这间带有小资产阶级情调花园式的房子很奇异,它用碎石砌成的高墙,像防御工事一般厚。我有时也到那儿出席委员会的一些会议。但这次,我再跨过木制的围栏时,内心交织着一种焦虑和不安。
这个即将受到审判的人属于那些极其卑鄙的杀人犯,他们从远处借刀杀人。消灭这家伙将可以挽救许多人,很杰出的人的生命。但一想到他注定要受到惩罚,而我是指控他的人当中的一个,这使我对世界的看法发生了变化。我过去总是心安理得地大谈战争和革命,但是我是否能想到这些事情的涵义,或者我只不过是一再玩弄一些措辞更加严厉,内容更加悲壮的词句而已。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的生命的分量。
委员会的五名成员在等着我。这类会议一般是在饭厅里举行的。这个房间是屋子的中心。一道门把它和朝向马路的客厅分开来,阳台的帘布面对花园。即使在中午阳光普照的时刻,里面的光线从来都很暗淡。悬挂的一盏汽油灯在刺眼的绿色灯罩下燃烧,发出吱吱的声音。柜橱里从未动用过的餐具整齐地陈列着。铺上石榴红绒布的桌子上,散放着一些墨水瓶、纸张、一个大饮水瓶和一些玻璃杯子。
我看到了卡洛塔。她半坐半站在一个高脚椅子上,结实的身躯似乎压在甩在身后的双臂上。她向我伸出手,好像我们早就相识的样子。她以柔软和唱歌似的声音用法文跟我说:“啊!你来了,同志?”接着她在桌子跟前坐下,其他人围着她,我也坐了下来。
大家在等待波奈利,一边在议论那个事件。他会来吗?我懦弱地从内心盼望他不要来,希望他会察觉到其叛变行为已经暴露,看到面临的危险并且逃离这个国家。卡洛塔一言不发。我梦游似的听到传到我耳朵她的同志们的说话声。他们预言这个人贩子一旦逃脱还将会给其他的好人带来更多的灾难。我发现卡洛塔搭在桌子绒布上的一双手不时合着,不时分开。她的双手很白净,有一点肥胖。
有敲门声。有个人前去开门。会是波奈利吗?果然是他。当他的眼光环扫屋里的一群人时,发现了我也在当中。他作了一个后缩的动作。但跟随其后的那位同志轻轻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坐下!”是卡洛塔的声音。我看见她嘴唇在动。但是她的声音,我怎么还会辨别出来呢?而且,卡洛塔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整个地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柔和的脸部表情消失了,她嘴巴紧闭,眼光紧紧盯住来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波奈利坐了下来。
卡洛塔开始讲话。我听不太懂意大利话。但我早就熟悉那一套指控的程序:列出牺牲的同志的名字,说明他们的使命,他们被捕的时间,关押他们的监狱的名称。波奈利全身僵直,脸色苍白,一副死期将至的样子。他在听吗,或者说他不必听也会懂得这一切,因为往往不需要语言来了解面临的威胁和灾难。在这比教堂的圣歌还严厉的控诉声下,他脖子耷拉下来,肩膀下垂,眼光从这人扫到另一个,似乎在向人求救。他跪下了。面对着他,卡洛塔说出了一个叫波尼托·穆尼托的工人的名字,他在一次埋伏中被逮捕,后来在巴杜被杀害了。
这时他笑了起来。他竭力否认,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该向谁求救呢?虽然严格说起来,我不属于那些审判他的人当中的一个,但也许正由于这点,我本来真可以把他从这里挽救出来的。他脸转向了我,用法语对我大叫:
“这太荒谬了!你们总不能把这些失败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吧。这太荒谬了!你们都疯了!”
然后他转而注视着我身旁的同志们,以喑哑和沉重的声音一再叫喊:“这太荒谬了!……你们都疯了!”
卡洛塔示意他闭嘴。他听从了,他有一阵子像静物一样纹丝不动,连呼吸也几乎停止了。
“同志,”卡洛塔说,“告诉我们你是怎样发现叛变行为的?”
他立刻意识到一切都完了。是的。他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同志用手压住他的肩膀,强迫他重新坐下。
我陈述了米兰的事件。我眼睛只盯住卡洛塔一人,她脸上的表情随着我的叙述而闪耀出愤怒和仇恨的光芒。她显得激动万分,好像在这之前她对整个事件毫无所知,这回才恍然大悟似的。
我说完以后,转身看着波奈利,他眼睛发出玛瑙色的寒光,嘴唇变成灰色。他身子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死了过去一样。
卡洛塔问他是否承认向法西斯警察告发了由他负责的八名活动分子——而其中一名已身亡。
他很长时间一直发呆,眼睛睁得大大,直瞪瞪的,双手下垂。突然他叫喊了起来:
“你们打算把我怎样?你们打算把我怎样?你们不是法官,你们没有权力审判我!让我离开!让我离开!……”
“坦白交代吧?”卡洛塔说。
“我没有必要向你们汇报,让我离开吧,让我离开……”
他朝着大门冲上去。但是监视他的那位同志挡在他跟前,抓住他的手腕,要他坐下。用一只沉重的大手压住他的肩膀。
“你坦白交代吧?”卡洛塔又说了一遍。
波奈利开始开口说话了,声音柔和,几乎是细声细语的,好像害怕人们完全听懂他的话似的。
“我不知道。我当时也不知道。我现在明白了。我感到遗憾。我很遗憾。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接着他哭了起来。
“他真是个卑鄙的家伙。”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说。
卡洛塔咬着嘴唇说:
“杀人犯。”
他又站了起来。这回表现得更懦弱。
“同志们,”他高声说,“同志们,夫人,听我说。我为法西斯主义效劳,这不假。我给‘人民’造成了损失,这是真的。但我向你们发誓,我会将功补过。让我回到意大利去。在那里,他们感激我为他们做出的服务。他们信任我,我会执行你们交代给我的命令。我会给你们发回一些情报。”
一片沉静。卡洛塔表情严厉地笑了一笑。有一个人说:
“如果他能够为我们服务,可以考虑。”
波奈利立刻转向说话的人,呼吸加快了,像一个溺水者又活了过来似的。
但卡洛塔说:
“同志,你疯了。叛变过的人总会再叛变的。我们不能容忍这种人的存在,世界上哪个角落都不能留他。我们抓住了他。他应该被消灭掉。”
“这是对的。”其他人附和地说。
她接着说:
“就这样,事情结束了。”
波奈利挣扎着。他叫嚷说他还有孩子,他不能死。
卡洛塔正要走开,这时她回过头说:
“住口,”她说,“波尼托·穆尼托也有孩子,你却把他杀了。”
一位同志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人们听见车库里福特牌汽车发动的声音。人们把波奈利带走了。在发动机开动的声响中,我似乎听见了两下枪声。
我走进了客厅,把额头紧贴在玻璃上,注视着被太阳炙烧的马路,让自己远离人们和世界,我做到了什么也不想。
我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听见卡洛塔的声音说:
“同志,你神经太紧张了!”
选译自《假护照》,1937年
《违者必死无疑》(1948年。摘译)
被人如此高兴地称为“现代生活”——这座庞大的制造幸福的工厂,这台庞大的高速旋转的机器——在我看来甚至可以说是一件相当神圣的事物,如果它不使人堕落而是帮助人摆脱野兽的状态;如果它不使人变得麻木不仁而使人有机会在内心深处进行反省。
你们用沥青铺就的漂亮的道路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它们只能把人们引向愚蠢;你们用玻璃和白银制造的飞机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它们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速度把你们卷入了没有希望的吃饱喝足的状态。电唱机和冰箱倒是很讨人喜爱的设施,但它们不是文明的标志。我赞赏人建起了一百层高的摩天大楼,如果不是以其灵魂作为代价的话。
首先,停止捉弄人吧!人们不停地捉弄人,人们已经开始把人毁了。人不会受到物质的奴役,人要支配物质。人,并不意味着机械的胜利,而是自由的来临。你们听好了,先生。我们要的不是选票的自由。不是随便骂人的自由。要的就是自由——如此简单不过。也就是说对偶然性的胜利,事物的偶然性,欲望的偶然性。有一件非理性、荒唐的行为:上帝献出了他的大衣,他的生命!要学会根上帝一模一样:自由,就是如此。
离开这条道路,一切的进步都是欺骗。离开这条道路,一切革命都是背信弃义,是魔鬼的死胡同,是跳向破产、混乱和虚无的深渊的举动。要进步,没错——如果你坚持这个愚蠢的字眼——但要和上帝在一起。要革命,但是和上帝在一起!没有上帝的革命,就是死亡。虽则以渐进的方式——时间以世纪计——但依然是死亡。
今天,人人都要求革命,似乎是这样。我呢,我也要求革命。但要的是上帝的革命,革命前头有上帝,里头有上帝,尽头有上帝。
今天,似乎人人都要社会主义。我也一样也要社会主义。但不要卡尔·马克思的社会主义①,不要任何人的社会主义:而是上帝的社会主义。
这种社会主义不像你们生产舒适机器。这种社会主义不像你们培育的骄傲的制度。这种社会主义是一种憧憬:它如同一棵大树。一棵差一点被砍掉的大树。一棵其树根可能已经被恶毒的巫师割断了的大树。应该把它归还给永生的腐殖土,归还给血液。树根埋在腐殖土里、血液里;让树枝长在上帝之间,正义之间。
“不劳动不得食。”
这是谁说的?卡尔·马克思,这个无神论者?不,是圣保罗②。
“你们是以耶稣鲜血的极大代价得到赎罪的,永远不要成为人的奴隶。”
这是谁说的?拉梅内③,这个背叛教义者?不,是圣保罗。
“你把你的一切与你兄弟分享而不告诉他这是你的财富。因为如果你们跟永恒的东西可以相通的话,那么跟可消亡的东西不是更加可以相通吗?”在哪里可以找到这种带火药味,有戒律作用的话?在某个颠覆性的檄文里?不,在《十二使徒遗训》④一文中。
又假如你用上帝规定的语言进行祈祷,你们说些什么呢?你们会说:“主啊,愿您的意志在人间如同在上天那样实现!”你们听清楚了,在人间如同在天上一样。不是我们再也无法献上的祭品,不是明天才会有的博爱,不是推迟到来世才能盼到的正义:而是在人间。在人间也一样,主啊,在人间也一样!
选译自《综合》杂志,1948年
①作者反对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提倡基督人道主义。
②圣保罗生于公元67年,犹太人,原来极端敌视基督教会,皈依耶稣后四处布道。被认为基督教最伟大的神学家,他的书信是现存最早的基督教文献。
③拉梅内为著名的天主教政论家(1782-1854),1816年被授司铎神职,因提倡改革天主教会,不容于梵蒂冈,1833年脱离教会。因先后两部观点相异的著作《论对宗教的蔑视》和《一个信仰者的话》而出名。
④《十二使徒遗训》为现存最古老的基督教会法规。
[比利时]康斯坦·马尔瓦《难熬的一个个黑夜》(片断,1954年)
p.140
康斯坦·马尔瓦ConstantMalva(1903-1969)。
马尔瓦是阿尔冯斯·布尔拉尔的笔名,他出生于比利时波里纳矿区的矿工家庭,十五岁就开始下井干活,早年积极参加工人运动,一九二三年参加共产党,一九二七年因涉入托派活动脱党,加入比利时革命社会党。他依靠艰苦自学,走上文学写作的道路,拿笔作武器,参与社会斗争,他作为工人作家,一直到一九四〇年才结束矿工生涯。他与法国无产阶级文学的头面人物巴比塞和布莱尔过从甚密。属于皮里斯尼埃和埃盖思帕斯领导的左翼文学阵线,而且是夏韦和杜蒙组织的埃诺省超现实主义文学团体“决裂”的重要成员。除了一部名为《占波》(Jambos,1951)的小说以外,他写的其他小说几乎都带有自传的色彩,他摆脱了描写工人常见的“悲惨处境或者高大英雄”的模式,以现实主义的笔触,少有的准确、简练和朴实的风格描写了工人阶级的日常生活,揭露了矿工的悲惨境遇和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社会矛盾和冲突,巴比塞为他作序的《我母亲和我的叔叔费尔南的故事》(HistoiredemamèreetdemononcleFernand,1932),以他的母亲和家庭生活为背景,描绘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和期间比利时工人阶级尤其是矿工的生存状态。他以日记的形式从一九三八年开始创作,一九五三年才出版的《难熬的一个个黑夜》(Manuitaujourlejour)在表现同一主题方面更有深度和广度。他堪称为比利时无产阶级文学的代表人物。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因被怀疑与德寇合作受到法律追究,开始对革命运动失去信心,还因体弱多病等原因彻底远离政治生活,潜心思索和写作。他在文坛上销声匿迹近十年之后去世。他的作品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受到广泛的承认和传播。
这一周,我上下午的采矿班。我喜欢上下午班。上这个班时可以得到很好的休息。早上我可以随意在任何时候起床。我喝妻子给我准备好的咖啡,抽烟斗,看报纸。我先浏览一下大标题。我在下面的标题上滞留了几秒钟:
“曼堡联合煤矿第二号井发生矿井塌陷悲剧,二死一伤,伤者伤势严重已送往医院。”
我的眼光在这个标题上停留了几秒钟。我对这个消息没有太在意。我把这页报纸翻过去了。
请不要给我扣上冷漠无情的帽子,但这个重大意外事故并不比扑上眼帘的其他社会新闻更能引起我的注意。
也许,在战争时期,阿尔图瓦前线的士兵在听到他们在凡尔登、阿尔贡涅或弗朗德勒的一个或几个战友阵亡的消息时也不会更加感到激动。
这不是冷漠无情,而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思想。所有的煤矿工人都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井塌、透水、瓦斯爆炸。但又能怎样呢……
明天,也许中部地区、沙勒鲁瓦、列日地区煤矿的工人将会读到下面的消息:
“……煤矿第十号井发生塌陷悲剧——一名矿工死亡如此等等。”
这可能就是我。而中部地区、沙勒鲁瓦、列日煤矿的工人兄弟,也一样会无奈地耸耸肩膀,接着把报纸翻过去寻找更加有意思的消息。
我翻到下一页报纸,在看了有关西班牙的消息后,我读了我喜欢看的两篇小说连载,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我也浏览了电影广告。
完了。下面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虽然毫无兴趣,我仍然想看看有关意外事故的报道。我的良心要求我这么做,也是出于对我的两位工人兄弟的尊敬。
上面写着:“详情见第四页”。
“这期间,救援人员在塌方里到处搜寻,他们终于挖出了默哈莫德·沙雷克的尸体,他是单身汉、出生于吉普提,现年三十岁……这个不幸的人因瓦斯窒息而死。
“还有第三个人。他叫阿尔封斯·沙雷,一九〇九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沙勒鲁瓦,已婚,三个孩子的父亲。
“十一点钟,两个尸体被抬出地面。”
1938年3月12日
我们又下到地狱般的矿井(有一千一百米深)。我们在酷热的环境下干活,我又重新体会到口渴的煎熬。
有时另一矿井的伙伴们会开玩笑地对我说:
“你在那里不会冷吧?”
我以同样的口气回答他们说:
“慈悲的上帝从我们那里把他的太阳夺回去了,我们只好去找魔鬼的太阳了。”
我同一班组的同志们总是怨声载道,声称第二天再也不下井了。井底很热,这是不容置疑的。但是有时候要学会逆来顺受,耐心面对困境。
人们很难想像根据不同的温度掘进一米深的代价,会认为在更热的地段工作报酬会更高。错了。煤矿公司规定了统一的报酬。报酬合适,算你幸运;报酬不合适,算你倒霉。
对我们这个班组,这样太不公平了。上面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两米半的进度,而我们才勉强达到两米。
我的同志们感到泄气,而人一旦泄气,进度的数字很容易降了下来。
预备工程的工头杰雷米对我们不满意(这家伙的确很难做到让他称心如意)。他说我们的工作进度比我们接替的班组的工人要慢。
那干吗把我们放在他们的位置上,为什么?
而且,这个工作面什么都缺,因为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好,器材很不容易运进来。我们的供应从来就不足。有了柴捆,却没有竹条和假横梁;有时需要铺轨,但我们却没有轨枕。
这个杰雷米是个喜欢抱怨的家伙。他一抱怨就要吃一块烤肉,脸色就会变色,好像喝了一口酸酒。每当他走过来向我们下达命令的时候,我和我的负责凿石的伙伴就会互相说:“让我们来听一听杰雷米的悲叹吧。”
我刚读过爱比克泰德[1]的小册子。他教导我不应该对命运表示厌恶,而是要尽力做到使命运更加容易承受。原来我的水壶只能装两升的水,因而我买了一个三升容量的水壶。我只吃规定的那份面包,绝不多吃。我告诉我妻子每天给我准备一只橙子。这样,我在工作场所再也不喝饮料了,只吃几颗柠檬糖,我在井下美美地品尝橙子的味道,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幸福是相对的。哲人们总是很知足的。只需要一点点东西就足以使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注[1]:古罗马斯多噶派的哲学家。他的伦理学格言是“忍受、自制”。他的弟子阿里安根据他的学说编纂了《爱比克泰德语录》和《爱比克泰德手册》。
1938年5月1日
劳动节。到处都有集会。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集会,演讲人是我尊敬的几位工人兄弟。我没有去。我早就知道我将会听到些什么。不外是重复过千百遍的东西。我赞扬这些同志,他们具有勇敢、执着和坚韧不拔的精神。但是,要跟他们一起战斗,就如他们不止一次要求我做的那样,我办不到。我心中有某种东西断裂了。我已经没有信仰了。我差不多深信这些同志是对的。那么,是因为我胆怯和懦弱?也许如此。我感到再没有勇气去以德报怨。我所能做到的,只是忠实地描写我的贫穷,和所有的劳动者相差无几的贫穷。
是的,我本来可以去参加这些集会,哪怕只是为了凑个数。但是我目前处于这样的心态,参加斗争的号召非但引不起我的热情,反而激起我的厌烦和反感。我们只是一小撮决心采取行动的人们,而大多数的群众却麻木不仁。我们能做什么呢,耸耸肩膀等待大多数的群众有一天愿意开始行动起来?啊!但愿群众能够看清自己的处境并且行动起来!当前,除非是铁心的乐观主义者,我们还只能咬紧牙关,忍受命运的安排。
说我们劳动时饿得很……不,我们不是因没有面包而挨饿。我们还有面包,甚至有白面包,还可以在上面抹些黄油。是的,我们还有面包。但是人不仅仅是为了面包而活着。对他来说,还需要其他的养料。除了填饱肚子是食物,还要有精神食物。我们的日常生活里还有一大堆不可缺少的东西。
因此,如果我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人,一个解放的工人,而不是一头牛,我可以说我很贫穷。我的境况很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祸不单行。只要我一周上六天班,生活还可凑合过得去,但是我病了五天,接着又是复活节和部分停工,结果十八天内我只才真正工作了九天。这个礼拜,贴出了一张布告:
“由于销售情况不好,决定四月三十日星期六和五月二日星期一停工。”
情况越来越严重,原煤堆积如山。传说要关闭一个矿井,而被解雇的人好像不会分配到其他煤矿。真是不幸。我的工资一周比一周少,不是工钱变了,而是劳动条件越来越恶劣了。这星期,由于不列入家庭预算的许多开支,我妻子就只剩下一百法郎了。如再扣去她给我的二十法郎零用钱那就更少了。下周,情况不会更好,下下周也一样。穷啊,真是穷。
也许有人会说:
你埋怨穷,可你还留下二十法郎的零用钱。
我应该承认,如果情况有些好转,我甚至会留下加倍的钱,这样花钱更痛快些。我生性如此,喜欢花钱。当一个人从井下出来,就好比复活过来一样,人会有些疯,想活得痛快些。还有,我有些欲望,有些小爱好:我抽烟,我喝酒,而且还要有报纸书籍和娱乐什么的。
怎么,我应该放弃这一切,不能像活人那样生活?不是我发明了咖啡店和电影院,也不是我发明了烟草和所有使生活更加愉快的东西。怎么,我每周有四十五个小时口干舌燥地干活,就不允许我在礼拜天润一润喉咙?我喝东西并不是因为渴了,而是出于报仇的思想,为了我承受的一切痛苦报仇。怎么,我就不能在电影院里忘掉我一周来过的非人的生活?
这可怜的二十法郎,像平锅上的黄油一样很快就融化了。星期天中午,我口袋里就不名一文了。今天,还有明天,我出不了门了。但明天,我不工作,而这是集市开放的日子,我本可以和几个伙伴在大广场的咖啡店里喝上几大杯啤酒的。
贫穷惩罚我停掉这一切,我利用这个时间来写东西,坦陈心迹。
5月15日
现在,我写完了,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一年以前,我开始一天天记录下我的生活。别人也许会感到奇怪,和其他写矿山的书不一样,我没有写瓦斯爆炸,也没有写罢工。这太好了,也活该如此。我说的是曾经发生的事。我想写的不是煤矿某几个小时的生活,我想写的是所有的小时的生活。
今天早上,我和班组其他五个伙伴去提出申诉。我们对领导说:“给我们活干,好让我们可以养家糊口,不然我们到其他地方找活了。”
他们答应给我们增加工资,而且几天后给我们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们又重新开始了,把这些都装进背上的煤筐里。这就是矿工的生活。情况好时,我们好歹活下去。情况不好时,我们对自己说以后会更好一些。我们的生活就是充满着希望和幻想。我们等待节日、罢工和一切说不清楚的东西。而时间就这样流逝了,一年年过去了。一下子到了四十岁。那时干什么都不行了。地面工作不适应,只好在矿井深处继续过着无精打采的日子。有些人干到退休,但是有多少人在到达极乐世界之前就死掉了。
我们的生活是暗淡的。劳动的痛苦,家庭的贫穷。
这就是矿工的生活,我的生活,我的黑夜。我能期盼有一种更好的生活吗?
我想起了居·德·莫泊桑书中的那些小鸟,它们在一个雪天里等待没有来临的黑夜,一直等到白天。我也许将等待我的黑夜的尽头,一直到永恒的黑夜。
选译自《难熬的一个个黑夜》,1954年
[比利时]康斯坦·马尔瓦《一个矿工》(片断,1942年)
在劳动中,每当我们愉快地饱餐了我们可怜的切片面包,很少没听见我们当中有人说:“面包真是好东西!”接着又说:“山珍海味会吃腻,可面包永远不会。”在矿上,工间吃饭简直是一种仪式,而不是庸俗的吃的动作。这几乎是静思默想的庄严时刻。“别干了,”人们常对那些干活积极的人说,“该吃饭时就吃饭。”如果有人急着马上重新干活,或者不遵守惯例会被认为不够兄弟。
如果一个严厉的监工在吃饭时间催促我们赶紧吃完干活,我们会对他说:“我们就是为了面包才来干活的,让我们安静地吃饭吧。”
矿工不是那种容易动感情的人,但是当他们想把吃剩的面包往料堆扔掉时,往往被一种迷信的恐惧心理所阻止了。这种恐惧心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一旦下了矿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上得来。
但是有时我们还是会扔掉一些面包,那是因为煤气、热气、灰尘害得我们心里无比难受。我们是怀着极其愤怒的心情这么做的。这可是亵渎神明的极大罪过。我们因而诅咒老板和监工、诅咒工作、诅咒上帝、诅咒魔鬼、诅咒命运,诅咒一切的一切。那种情况,就好比我们在激怒之下撕破自己的衣服,砸碎自己的家具、故意互相伤害似的。
在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年大战以前,我们的父亲常常把自己吃剩的份饭带回家——我们当时称之为天上掉下来的面包——好让我们果腹一顿。天哪,那面包可一点也不好吃,只有凭着极大的想象力才使我们相信那是一顿美餐。也是在那个时代,在一些孩子众多的家庭里,吃晚餐时,一喝完汤,就把孩子们打发到屋外,好让做父亲的可以吃他的烤肉而不致引起别人嘴馋。孩子们跑着笑着,将面包沾上一些泉水,觉得这样很好吃。
时代变了,孩子也变了。我的孩子从来不吃我有时从矿上带回来的面包。我妻子也如此,她觉得,也许有道理,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面包不干净,很倒胃口。虽然用布包着,这些面包多少会沾上尘土,受到煤气的污染。
有些日子,出于厌倦情绪或者神经紧张,我会把我的份饭全部倒掉。我知道这会使我的凿石工伙伴感到不快。他没吭声,但他不说话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耸耸肩膀对他说:
“这是我的面包。面包只属于我自己。不是人家白送给我的。我是靠我的双手劳动挣来的。”
这下他以愤怒的口气说:
“你这才更蠢。你扔到垃圾堆里的不是别的,是你的双手。”
我的伙伴的话使我思考。是的,我扔掉我的面包的同时,我毫无价值地销毁了人创造出来的某种东西。我扔掉的面包,上面有我的农民、磨坊工、面包师傅兄弟的血汗。以后呢?以后,我长时间地思索这个问题。我告诉我自己:扔掉面包是反对劳动者的罪行。我考虑得更远更深,我还对自己说:为了几片薄薄的面包,我辛酸地谴责自己,而在一些国家,人们故意烧掉麦子,随意毁掉千千万万的面包片!
尽管如此,不能因为有些人、一些魔鬼自己犯下,或者让别人犯下屠杀的罪行而我就应该去杀害我的同类。
扔掉面包是反人类的罪行,是反自己的罪行。我没有权利扔掉我的面包,我为我的所作所为请求人们的宽恕。
选译自《一个矿工》,1942年
引用:
康斯坦·马尔瓦《难熬的一个个黑夜》(片断,1954年)——
我早就知道我将会听到些什么。不外是重复过千百遍的东西。我赞扬这些同志,他们具有勇敢、执着和坚韧不拔的精神。但是,要跟他们一起战斗,就如他们不止一次要求我做的那样,我办不到。我心中有某种东西断裂了。我已经没有信仰了。我差不多深信这些同志是对的。那么,是因为我胆怯和懦弱?也许如此。...
20年代欧州无产者的一个阶级现象,就是最先进的一部分工人革命者、一战前已经长期参加阶级斗争的老革命工人,发生了内部的精神断裂。这个现象是在一个很狭小的范围内出现的。十月革命的蜕化、法西斯主义和第二国际的背叛产生了极大的思想震荡,让他们感到精疲力尽无所适从。...
30年代,托说过一段话,大意是欧洲的左翼工人在经历多次挫折后,有破罐破摔的精神倾向。那些对各种主义很熟悉的无产者,反倒麻木了,丧失了感应能力,常常就剩下一种激激歪歪的反应:“都折腾那么多年了,有屁用啊?”。在对阶级变化的敏感和热情上,反倒不如完全外行、什么名词都没听过的群体(比如美国当时急剧增加的黑人工人)。...
[比利时]乔治·埃克豪特《新迦太基》(选段,1888年)
p.24
乔治·埃克豪特GeorgesEekhoud(1854-1927)
小说家,诗人和翻译家。他是比利时自然主义文学流派中主要代表人物。他和同时代的王尔德、纪德站在一边,反对资产阶级的世俗观念,在一八九八年出版了反映同性恋的一部小说,受到法庭的审理而轰动一时。第一部小说《基斯·多里克》(KeesDoorick),代表作《新迦太基》(LaNouvelleCarthage,1888)。
洛朗·巴里达埃尔对安特卫普被称为新迦太基[1]的资产阶级充满仇恨,这个城市所有罪恶似乎都集中在他的对手,一个残暴的工业家贝扎尔的身上。一场灭顶的大火使巴里达埃尔有机会将其拉入火海,同归于尽,从而实现了其申冤报酬的夙愿。
注[1]:迦太基,非洲北部(今突尼斯)的奴隶制国家。公元前7到4世纪称雄西地中海。居民主要从事农业和经营海外贸易,实行贵族寡头统治。此处指比利时北部城市安特卫普新兴的资产阶级。
第一声钟响的当儿,他就听到了从火药库传过来越来越急促的一连串小小的爆炸声,而当他停止计算爆炸次数的时候,他感到双腿上下受到了极大的震荡,大地在他脚底下就像跷跷板一样收起又张开,一股不由自主的冲力,把他抛到前面几米远的地方。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其威力可以和城堡所有火炮集中起来同时排放的巨大威力相比,他耳膜被震破,耳窍出血。与此同时,弹药库的一部分——唉,那可是童工的车间啊!——开始晃动起来,就如纸牌简单搭成的房子一下子散了架,被一股白色的龙卷风聚拢和裹卷起来,抛向了天空。
龙卷风以极快的速度,啊,速度也太快了,一下子伸向了天空,就如野生植物上的一根直茎被连根拔起,在其白色棉絮状的延伸的顶部,形成了一朵盛开的奇妙无比的龙舌兰,但开花的时间稍纵即逝,花瓣纷纷散落,化成了阴郁的朵朵烟花。
下午第二声钟响敲打三点钟,这朵奇花存在的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洛朗一边紧盯着这些花瓣,一边推开一些残臂断腿、人的肢体、还有形态完整的人体,他们像关节断裂的木偶人一样可怕地摆动着手脚。他想起了有幻觉症画家作品里面类似的手势和扭曲的形象,他们表现了巫师们群赴魔鬼晚会的情景……而这些黑玫瑰色的郁金香的各个部分,不是鲜血淋漓,就是烧成焦炭,它们向四面八方刻画了一道道长长的轨迹,形成了无数碎片,像雨点般不断地飘落下来,还伴随着无以名状的喧哗声和持续的鞭炮声。被活活烧死者的垂死挣扎!古罗马暴君尼禄的焰火盛况!
洛朗似乎曾经听见过这种声音,这时候伴随着一阵弹雨,几个人体栽倒在他的周围,他眼帘里很快就看到贴着紧身上衣的一个躯体,穿上小木鞋的一只儿童的小脚,裹着绒毛短裤的一只肌肉结实的大腿。突然间,他想起了这件紧身上衣突出的线条、这条裤子的折纹、小木鞋欢快跑动的声音,还有夸张的帽檐下露出的一张快乐的脸,这张脸上表现出来的那种得意洋洋和恬不知耻的神情:
“是我,法朗斯·威温克尔,是我把雷管起爆的,你真该看看我是怎么干的。我只是如此敲打一下,就成功了!”
也可能这个可怜的家伙的确只是这么敲打了一下……
不,这是不可能的!洛朗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直觉。眼前的幻象又出现了,更加强烈。为了证明他处在幻觉当中,他发出了阵阵的大笑,但他只听见自己的笑声,而梦魇依然纠缠着他。
在城市围墙的尽头,就在不到一秒钟之前,在奥斯特鲁维尔农舍的一块高地上,原有的二十来家的破房子,只剩下了西班牙统治时代就已存在的名叫“西班牙之家”的小咖啡店,其招牌赫然标出一五六〇的年份。透过一片狼藉的残壁,可以看到乡村、城墙绿色的斜坡、一排已经露出绿芽的林木以及奥斯特鲁维尔平淡无奇的钟楼,楼顶上的云雀唱起了第一支歌。一个岗哨静静地躺在城墙的下方。
像雷电一样任性的爆炸居然使附近一些脆弱的破房子免遭劫难,强烈的气流本来可以一下子将之摧毁殆尽的,甚至弹药厂的一部分也得以保留下来。而位于几公里以外的不少建筑物,却在冲击波的肆虐下纷纷倒塌,被粉碎成破砖乱瓦,码头上的厚木板和桩基像麦秆一样断裂,金属变成了铁屑,厂棚上锌板搭成的房顶像丝织物一样被撕烂得不成样子。
残垣断壁向一边倾斜,岌岌可危,并不时发出扯断撕裂的声音,形成了奇妙的轮廓和罕见的建筑形状。
这一切都发生在三点钟敲打第二响的瞬间。
在第三声钟响之前,一个燃烧着的巨大喷射物体,像一群吞噬一切的火蛇从弹药厂后边呼啸而来,它的冲击波传遍了十公顷范围的土地上——而这一切发生在三点钟的钟声敲响之前——库存的五万桶汽油像火柴一样燃烧了起来。
这就是事态发展和燃爆的经过,燃烧的海潮来势凶猛,大有淹没这一大片土地,并把它的河流一口吞吃下去的架势。
出于视觉造成的假象,人们看见巨大的红色火舌无限地延长,其火焰投向同一个方向,舔着大教堂的墙垛。虽然是大白天,教堂的高傲的尖顶却反射着落日的余辉。而港湾里的船只,随着燃烧的浪潮的起伏时隐时现,它们像是这些吞噬一切的海浪任意摆弄的玩具,在喷火的海洋上颠簸不止。
世界末日壮观的场面使洛朗的恐怖和怜悯淹没在如醉如痴的状态中。但是沥青和硫磺并非从穹苍降落下来,从来没有如此纯净和柔和这样充满了空间,从来没有如此湛蓝和温柔的天空这样倾倒天底下的芸芸众生。和预言相反,天体是不会塌下来的。春天的太阳依旧冷漠地,甚至是欣喜地露出笑脸,而黑色的浓烟螺旋式地向远处急速展开,这个火焰的风暴掀起的黑色泡沫没有能够遮住或者搅乱太阳至高无上的沉着和宁静。
但是在最初的茫然和惊愕过去以后,一阵可怕的狂飙把居民驱赶到南方的乡村。灰泥残片和破碎玻璃像雹子般落下,距离弹药厂最远的地区的居民被赶出了家园。一些工人得以死里逃生,他们当中有捻缝工、装卸工、拣选工、怀抱小孩的妇女、近乎裸体的年轻姑娘、水手、海关职员、船闸工等,他们个个惊恐万状,气喘吁吁,瞳孔极度扩大,微张的嘴唇因不停叫喊而张开得大大的,头发和衣服烧着了,有时触及皮肉,个个变成了活的火炬,由于狂跑似的火烧得更旺,他们纷纷涌向河岸,甚至跳进埃斯科河水里去。
狂跑者当中有一个人朝洛朗跑来,差点把他撞倒,他认出了贝扎尔,这一下使他从迷惑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仇恨使他恢复了全部的理智。他深信这场灭绝人性的惨剧是他的敌人造成的,是他登峰造极的罪恶,他顺势把这个家伙紧紧抓住了。
选译自《新迦太基》,1888年
(比利时斯拉特金出版社1982年版本)
[比利时]阿贝尔·埃盖思帕斯《好人西蒙》(选段,1965年)
p.158
阿贝尔·埃盖思帕斯AlbertAyguesparse(1900-1996)
丽达年轻漂亮。她在卡罗夫人开设的一家妓院出卖肉体。有时,她不顾绰号叫“红头发”的警官普瓦布尔丹的威胁外出赚些外快。警官与其说为了维持社会秩序,倒不如说为了照顾老板娘卡罗夫人的生意。有一天,她上街拉客,正好撞上普瓦布尔丹,她拔腿就跑,因而认识了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西蒙·科比埃,救世军的一位成员。后者因曾有弑父企图为赎罪而参加救世军。他企图把丽达救出火坑,但她始终无法摆脱使人堕落的社会环境。下文叙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她开始爬上铺上石板的斜坡,走进了一条灯火耀眼的狭小街道。在舞厅的大门口,灯光招牌沿着门面环绕而上:“香榭丽舍”、“蓝色天堂”、“黄金国”、“迈阿密”。这里的舞厅取的都是这类美妙的名字,对着马路敞开的黑色门洞传出了爵士音乐的嘈杂声,里头挤满了正在旋转不止的黑色人影。丽达没有在舞厅灯光闪烁的大门前停留,而是穿过一条条人行道,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在手球广场中心,黑压压的人群围着三个救世军的成员,丽达是根据男的戴上的平沿帽和女的头戴的哈利路亚女帽[1]而认出他们的。她靠拢上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救世军当中的一个张开的双手拿着一个八角形的小手风琴,手风琴在他手中机械地张开又合上,活像一条黑绿色的大毛虫。他缓慢地把手风琴提上来,开始演奏一首赞美曲,他的同伴和着他一起唱了起来。丽达注视着那个女的。女救世军成员唱着歌,抬起头,面朝天空,在汽油灯晃动的光线下,人们看见她那扁平的脸,她脸色很苍白,使得她紧贴两鬓的暗色头发显得更加无光泽。她穿着一条紧身的海军蓝的夹克衫,胸部轻微起伏,她瘦长的身躯跳动着一颗纯洁热忱的心。丽达不由得羡慕起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安详宁静。在抑扬顿挫的歌声下,她长长的脖子好像因充满了欢乐而鼓胀了起来。每次她提到主的名字,她全身激起了极大的亢奋之情。这个女人相信上帝的存在,人类生来就是要相互关爱,而世界将因而得到拯救。她很幸福,这点丽达深信不疑,她妒忌这幸福,尽管她头戴饰有红色小结的滑稽帽子,也无法磨灭掉这种幸福。这么说人们仍然相信天堂,相信永生不灭,相信人会得到拯救?
救世军成员停止唱歌。看到人们开始走开,刚才拉手风琴的男人把乐器放在一堆报纸上。他那热烈和坚决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别离开!救世军士兵西蒙·科比埃将证明给你们看。他将在公开的忏悔中告诉你们上帝是如何阻止他去杀人,如何挽救了他。请听听他说的。他以主的名义向你们说话。”
在把地面照成灰白色的白色光线下,观众形成的圈子又开始围着救世军成员靠拢了。在丽达的背后,有人在窃窃议论:
“等等!有让我们开心的。你会看到,他们可会逗乐了。”
“你真相信他们那套玩意儿?”
“鬼才会相信!这都是装腔作势的东西。按照他们的说法,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你没饭吃?上帝是生命的面包。你身无分文?上帝是惟一的财富。你感到沮丧,上帝是惟一的欢乐。你看,这一切都不复杂。”
在油灯形成的光晕下,西蒙·科比埃往前走了一步,头部向前倾斜,摊开双手,他显得笨拙,好像为自己身上具有的力量感到局促不安。他身上的制服似乎妨碍他的行动。他把一个手指放进脖子和上衣的硬领中间。这个男人使丽达深为着迷。她往前靠,在好奇围观的人当中站住了。救世军士兵将帽子在他粗大的手里转动着,突然间他全身放松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围着他看的人群。丽达贪婪地盯着他。她对救世军的人员怀着一种莫名的、几乎是天生的反感,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好奇心。在她看来,这些男人和女人都是不正常的人,或者是些可怕的演员,为了使人上当受骗,装扮成心底纯洁的人。他们愚弄全世界,他们的言词只是用来掩盖他们的伪善。但是西蒙·科比埃完全不符合她对他们这伙人的看法。他就站在那里,好像孤立无援的样子,而他那笨拙的样子,他那没有使出来的斗士所具有的力量震撼了丽达。
士兵西蒙·科比埃昂起头,张开嘴,眼睛半闭着,用沙哑和时断时续的声音朗诵式地说道:
“是的,上帝挽救了我。要不是上帝,我早就杀死了父亲,而今天我已变成了罪犯。我父亲酗酒。每当他喝得醉醺醺时,他总是毒打我母亲。平常,妈妈她不说话,忍受这一切,她接受挨打而不敢吭声,父亲会把拳头插进她的嘴里为了不让她叫出声来。她的叫声使我父亲更加愤怒,像发了疯一样。”
救世军成员用手作了个掴打他前面一个人的耳光的动作。他不说话了,好像陷入了沉思,然后又开始以缓慢的语调说话,在句子之间留下无声的空间,人们从而听见了街上的嘈杂声、广场深处有轨电车金属的碰撞声。他深深地吞下一口黑夜的空气后,继续他的忏悔。
“有一天,我自己也喝醉了。这是平生第一次。我再也记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当我父亲回家时,像平常一样,他又要打母亲的耳光,这回她反抗了。她霍然一跳了起来,进行反抗,她显得又高又大,手里拿着一把从桌上捡起的刀子。父亲气疯了,他朝她的手踢了一脚,使刀子落地,然后他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在地上。我母亲不说话了,我以为她昏死过去了。最后,她叫了我一声。是我以后总是听到遭受酷刑的人那种微弱的声音。她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抓住父亲的喉咙,紧紧地卡住他的脖子,就像这样。”
注[1]:新教徒国际性宗教协会救世军女信徒常戴的一种帽子。“哈利路亚”源于伴随祈祷词表示欢乐的一种感叹调。
选译自《好人西蒙》,1965年
(经法国卡尔芒·列维出版社授权)
[比利时]康拉德·德特雷茨(1937-1985)小说(三个片段)
p.388
康拉德·德特雷茨ConradDetrez(1937-1985)
六十年代初,他放弃了当神职人员的初衷,到了巴西教授法语。该国发生军事政变后,他站在革命者一边,参加战斗,并因此遭逮捕和酷刑,后被驱逐出境。著有小说《吕多》(Ludo,1974)、《公鸡的羽毛》(LesPlumesducoq,1975)、《勾引上帝的人》(LeDragueurdeDieu,1980)、《燃烧的草》(L’herbeàbrûler)。最后因患上艾滋病死于巴黎。
我射击技术很不高明,我尝试过,但手脚老是抖动,总打不到目标。我将只能完成一些政治性的任务:和同情者秘密小组一起寻找藏匿武器和战士的地方,建立和装备隐蔽基地、印刷厂和医务所。我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传送情报。以外国人和旅游者的身份很适合担任联络员的工作。我在扮演这个角色之前,组织上曾经派遣我到乌尔达·雷多纳去寻找我原先认识的在工厂工作和在同盟组织里头的一些同志。这种接触是很珍贵的,那些青年人也许和我一样进步了,如果使用“政治纲领“的用词,他们已经变得更加“激进”了。但问题在于了解他们是否已经成熟到了可以在钢铁厂内部进行破坏活动的程度。从我被驱逐出工厂并逃走了以后,以及在主教宫门口受到工会活动分子的威胁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我的脸部有了变化,长了皱纹,但我还是担心我以前的敌人会把我认出来,也担心那些天主教徒或许会大事声张地欢迎我的到来。因此我故意安排在晚上搭上公共汽车,进入城区,我一个人下了车后,就朝贫民区的方向走去,我希望若塞法太太和她的儿子奥杰内欧还住在那里。
庞然大物似的工厂出现了,这个位于市中心的黑色怪物,像巨大岩石般那样显得神圣不可侵犯,它既是财富也是灾难的制造者,也是掌握生死大权的主宰。工厂长长的、不规则的脊梁在月光下发亮。工厂烟囱粗大厚实的触角被高炉的火焰照亮后变得红彤彤的。我朝这个砖头和钢铁构成的庞然大物走去,看到工厂无数的车皮、卡车、守卫、警报器、炉火以及戴上安全帽、手执铁条和工具的工人队伍。还有通上电流的栏杆,由带钉子的加固铁皮筑起的障碍物。当然还有夜间巡逻的人员,而且戈利亚特[1]还拥有新的警卫,那是一些狼狗,因为我听见了狗吠声。天很热,我走路时只穿上一条长裤、一件衬衫,脚上穿一双凉鞋。我挂在肩上的运动员背包,藏着一些传单。真是奇特的感觉!我早先来到这个城市是为了建设,而这次我回来却是为了破坏。我上次来时是为了祈求和平,而这次我回来是为了偷偷地向他们灌输一些和他们原来听过的全然相反的说词,我带来的是战争的语言。我像大卫[2]那样轻声走路,谨慎小心的程度犹如一个走私犯。我的使命在于迷惑这个怪物,鼓动那些被它用温火杀死或者以粗暴方式扔进熔岩池或锅炉里的人们起来造反。我用纸张来武装自己,继续往前走。
工厂上方的夜空,弥漫着橙色的亮光。天空显得污浊。怪物般的工厂四周飘荡着蓝色的灰尘。蟋蟀的叫声跟车间的轰隆声和马达声混合在一起。这些小生物较之于被煤气烧灼和被烟囱吐出的有害废气污染的草地更加顽强地活下来了。蟋蟀的存在使人想起这座杂乱无章地新建起来的城市,它周围全是空旷的土地和谁也不会去种植的田地。城市的建筑物东一堆,西一堆,既有好几层的楼房也有成堆的经济型小房子,是四方方的,只凿开了大门和惟一的窗户,上面是平屋顶的那种房子。城里铺设了一些新马路,我选择了似乎可以通向奥杰内欧住家的马路。我经过主教的宅邸,看见窗户有亮光——我认出这个带有黄色帷幔的窗户——我对自己说,一个世纪以前,我就在这座大房子里吃饭、睡觉、祷告。从那以后,我经历了其他的生活,学会了一些新鲜而震撼人心的事物。我阅读了一些禁书,并且体验了另外的一种爱,它比我在这座毫无品味的房子里彻夜跪在床边并以它的名义惩罚我的肉体的那种爱更加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一个青年人在我心中死亡了,他很自然地离开了他的上帝。另外的一个青年人诞生了,他讲着不同的一种语言,他再也不祷告了,他热爱自己的肉体,他想在地上建立天堂。这个青年人心中激荡着和以往同样强烈的力量,但这个力量更加真实,触手可及,可以掂量,这个力量来源于人性,来源于组织起来的成千上万的同志。没有这个力量,他就不会有勇气在这个令人窒息和污浊的夜晚回到这个险象丛生的城市,也不会有胆量出现在这些人面前,他们可能会把他的传单朝他的脸上扔回去,咒骂他,谴责他的背叛,把他交给警察或者向他扔石块,把他赶出他们的家门和这个城市。
[1]钢铁厂的名称。
[2]根据《圣经·旧约》,大卫为以色列国王,举止一贯谨慎小心。
选译自《燃烧的草》,1978年
(经法国卡尔曼-列维出版社授权)
国王回国了。阳光洒在国家机场的跑道、玻璃罩和舷梯上。首都的天主教孤儿院的孩子们挥舞着的黄白色花束,在四引擎飞机的螺旋桨扬起的旋风中摆动不已,无数的花瓣掉落下来,像纷飞的蝴蝶坠下消失在庞大的银色机身上。五十七个身穿三色裙的女孩子走上前去,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这一切为了表明国王回国的决定是众望所归的。当身穿黑色或者土黄色军装的先生们走下飞机的时候,女孩子担心地转身看着在场的修女。这些先生们当中没有一个像挂在他们教师黑板上面的画像里面的人物。在肖像里他们个个脸色红润、胡子刮得很干净,并饰以金色和浅蓝色的光轮。但这时修女们举起食指,拍打双手,她们当中有两人激动得当场晕倒,但没有人上前去救援,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些先生们的后面出现了国王陛下的影子。女孩子们摘下了她们手中花束最后剩下的花瓣,急切而热烈地向走过来的人身上撒去,待到国王靠近的时候,她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他,只剩下花枝了。这一来引起了一阵混乱,另外三名修女也昏过去了。但据电台记者的报导,国王不失为一位善良的君主,他还是用鼻子闻了闻那些花枝。
两天以前,一队队骑摩托车的警察在全国到处巡逻,在夜里驱赶那些贴标语的人,他们停在墙根和标语牌前,屁股上佩带武器,把刚刚贴上去的“反对”标语撕下来。警察的摩托车队在飞机场的四周聚集,飞机场上五千名全副武装、头戴盔甲的士兵正在小心地掸去迎风吹贴在他们脸上的花瓣。这两支队伍在跑道上形成了两道防线,每隔十米还有一辆坦克加强防卫。
一长串黑色汽车在连接市区和机场的碎石路上闪闪发光。一辆坦克很快起动,在一阵捣石机般震耳的嘎吱声中离开了小女孩、修女和士兵的队伍,向前行驶,炮口对准车队行进的方向。车队继续前进,一直到第一辆车的缓冲板缓缓地停靠在坦克的履带旁。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走出车子。一个着绿色军装的人像掀开锅盖那样打开了坦克的顶盖,在上面弯腰向来人致敬。两个人商量一阵子后各自缩进了原来的位置。灰色的坦克又响起了奇妙的爆破音,它缓慢地向前移动,活像一头巨兽。长炮在苍白天空的背景里描出了一个黑色的半圆形。车队属于跟国王一起从飞机上下来的先生们。坦克为车队开路,都是些又长又扁如文具盒状的轿车,其中最长最扁的车子除了坐上他们全家人之外,还可以带上主人们的哈巴狗、布道神甫、猎场看守人和猎兔狗。车子向前开到了柏油马路上,摩托车警和士兵的防线被冲开了,孤儿院的女学生和她们的保护人不顾炎热的天气向队伍靠拢,守候在机翼下。车门一一打开了,穿黑色和土黄色衣服的乘客一头栽进了后座,拉上了车门帘子。车队向城里驶去,越过大桥(军队把守)和立交桥(军队把守),经过车站和银行(军队把守),拐进英雄纪念柱周围的广场(已经清场),高速经过清洁工人行会中心(由工人自己把守),绕过书籍工会中心(无人愿意把守),缓缓驶过军营(军队把守)。在车上的人各自到达了目的地:宫殿、古堡、部长办公室、教堂、屠宰工人行业工会……之前,大罢工爆发了。波里纳矿区[1]的工人挖开了城市街道的铺路石,破坏了铁路,架起了路障。列日人和布拉邦人发现他们的领土被宣布处于紧急状态。
部队进入戒备状态,枪口对准飘扬着黑色小旗子的建筑物。但是楼里已空无一人。十来位郊区市民把旗帜升起后从旁门溜走了,他们先是爬行,后沿着墙壁攀登,进入了为外人所不知的矿工住宅区,与聚集在郊区一家小咖啡店里的队伍汇合。由未来的共和国指挥部派来的男人和女人,青年和少女,不分男女,个个毫无例外地紧紧抓住他们的手臂、他们的帽子、他们的头盔、她们的围裙,里头装满了最为结实,也是最为可怜的弹药:他们收集起来的砖头和煤块。
军人用枪托砸掉了学校的门锁,冲进了镇政府的大门,破坏了采矿场铁板围成的障碍物,而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在指挥官的指导下学习打绷带、包扎伤口和医疗急救的技术,而且根据他的说法,这样做完全符合我们事业的崇高性质。那些害怕见到流血的人,却在唱着圣歌,在两节唱段之间,不时喊出“回国国王万岁!”一边小心翼翼不去碰房子墙面上掉下的灰土以免弄脏自己的手。
部队向矿区发动进攻,个个像发疯了似的,为眼前的景象欢呼:路障被除掉了,铁板断裂了。第一名宪兵还未真正踩上矿区的土地时,郊区的居民突然出现了。年纪大的从门里走出来,年轻人则从窗户里跳出来,妇女们从各处涌现出来,她们狠狠地打宪兵的耳光,在他们的脸颊、脖子和衬衫上留下了手指的痕迹,这是一只只五指张开的黑色油腻、布满灰尘的手。她们一边掴耳光,一边解释说如此对待他们,是出于“反对,就是反对,没得说的!”而且说“愉快的回归”将会成为可怜的出行,还说她们再也不愿意供养那些摆弄名花异草、吃的是山珍海味的家伙,她们,还有她们的男人、她们的子女以及他们选出来的代表高喊“反对”的口号不是为了让人逼他们改口说“赞成”。如果必要的话,她们将攥着小砖头,一路北上直达布鲁塞尔,撬开有轨电车的铁轨,用她们的头颅去撞击铁路的轨枕……
[1]比利时瓦隆地区那慕尔省盛产煤矿的地方。
选译自《公鸡的羽毛》,1980年
(经法国卡尔曼-列维出版社授权)
下雨还是有益处的,它可以除掉大件衣服的污垢。平时山岗上的妇女只是把一些衬衫、裤衩、小件的棉布裙子、轻薄的衣服拿到洗衣池洗涤。其他的衣服,如男人长裤、夹克、女人的外套、被子、床单则要等到老天下雨时才洗。主妇们在木屋之间拉起了挂绳,用两头连接起来的一节节麻绳和铁丝在树和栅栏之间拉起了一条绳。接着在栅栏和屋顶之间也拉起绳子。她们在上面搭上了在干旱季节沾上各种脏物如汗臭、异味和灰尘的衣服。成百上千浅栗色、灰色甚至棕色的旗帜在破房子前面抖动。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开始除掉了排泄物和口红的痕迹,也把床单上干结的鼻涕去掉,抹去手指头、尿和精液的印痕。雨水在血迹上画出了淡淡的圆形痕迹。雨水使衣服上棕色的和白色的部分显得格外分明,雨水也慢慢地把一切污垢往下赶,从而集存在衣服的下摆里。大雨下了好几个星期,暖和的大雨点冲刷着长方形的布面。有些衣服像毛毡那样极易吸收水分。衣服都变重了,被子、长裤、外套的重量增加了一倍。绳子因而断裂了,衣服都掉进泥泞里。照看衣物的人赶紧把它们拣起来。他们把衣服挂在栅栏上或者爬上屋顶摊开晾着,用石块把衣服固定在铁皮上。其他漫不经心的人只好甘认倒霉了。大雨把他们的衣服连同污泥、狗屎、死老鼠一块冲走。这场大清洗给眼前的景色增添了欢乐的气氛。贫民窟里旗帜林立。宛如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的船只,伸展了它所有的旗帜,搁浅在山岗的礁石上。
选译自《最后的斗争》,1980年
(经法国巴朗出版社授权)
《比利时文学选集(法语作家卷)》摘录完毕 |
本雅明:作为生产者的作家——1934年4月27日在巴黎法西斯主义研究学院的讲话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作为生产者的作家
本雅明——1934年4月27日在巴黎法西斯主义研究学院的讲话
应当把知识分子争取到工人阶级一边,使之意识到双方的精神活动与生产地位是一致的。[1]
——(法)拉蒙·费尔南代
大家还记得,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设计里是怎样处置诗人的。为了国家的利益他拒绝让诗人呆在里面。他很清楚文学的力量,但是他把它看作有害的多余的——是在一个完美的国家里必须注意的。从那以后,关于诗人存在的权力这个问题不再常常如此着重地提出来,但今天提出来了,不过很少以这种形式提出来。然而对于你们所有人来说这个问题作为对诗人的自主性——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这个问题都或多或少地比较熟悉。大家不愿意承认他的这种自主权,认为当前的社会形势迫使他作出究竞为谁服务的选择,资产阶级的消遣文学作家不承认这种选择。你们向他指出,他虽然不承认,却在为一定阶级的利益服务。进步的那一类作家承认这种选择,他站到无产阶级一边,在阶级斗争的基础上作出了选择,这样他就不再有自主权了。他的写作活动以对无产阶级在阶级斗争中有利为目的。人们于是说:他在追随一种倾向。
这下你们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很久以来围绕它进行了一场大家所熟悉的论争。你们了解这场论争,所以你们也知道它进行得毫无结果。因为它没有摆脱那种无聊的“一方面——又一方面”。一方面要求诗人的作品有正确的倾向性;另一方面又有理由期望这些作品的高质量。当人们没有认识到在倾向性和质量这两个因素之间所根本存在的关系,这个公式当然不会令人满意。人们当然可以宣布这种关系。人们能解释说:一部具有正确倾向性的作品无需具有有别的质量,也可以宣布:一部具有正确倾向性的作品还必须具备所有其它的质量。
这第二种看法不是没有趣的,更进一步说,它是对的。我把它作为种自已的看法。但在这样做的同时我拒绝规定它。这种说法必须得到证明。我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谈话里来就是为了试图作出这种证明。——也许你们会反对说这是一个相当专门甚至有点古怪的题目。你们希望以这样一种证明来促进你们对法西斯主义的研究吗?——实际上我有这个打算。因为我希望能向你们表明,以概括形式出现的倾向性这个概念——它在上面提到的论争中多以这种形式出现——是政治文学批评中一种毫无用处的工具。我想向你们表明,只有当诗在文学倾向上也是正确的,它才可能在政治倾向性上是正确的。这就是说政治上的正确倾向包括了文学倾向。马上补充一点:这种文学倾向或隐或明地包含在每个正确的政治倾向里。——创造作品质量的是这种文学倾向而不是别的东西。因此一部作品的正确的政治倾向包括了它的文学质量,因为它包括了作品的文学倾向。
我想允诺,这种观点马上就会更清楚。暂时插入一点,我还能给我的这种观点选择另一个出发点。我能从关于诗的倾向性和质量的关系毫无结果的论争出发。我也许还能从一场更早的但是也不比这更有结果的论争出发:形式和内容的关系怎样,尤其是在政治诗中。这一立论的名声不好,这是很有道理的,它被当作试图以非辩证的模式处理文学的各种关系的范例。好吧,那么辩证地解决同一问题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问题的辩证解决——以此我谈到了正题——根本不能依靠孤立呆板的作品、小说、书,它必须将它们置于活生生的社会关系中。你们有理由说,在我们朋友的圈子中经常是反复这样做的。的确如此。只是同时人们常常直接进人大(?需查证——老吴)的问题,也常常并因而不可避免地陷入模糊之中。如我们所知,社会关系是以生产关系为条件的。如果唯物主义的批评对一部作品进行评价时,它常常会问,这部作品和时代的社会生产关系的关系怎样。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然而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对它的回答常常是意义模糊的。现在我想给大家提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问题。一个稍微简单点的能较快达到目的的问题,但是在我看来能给回答提供更多的可能性的问题。不问一部作品和时代的生产关系的关系怎样?是和生产关系一致的吗?是反动的吗?或者它力图变革生产关系吗?是革命的吗?——不提这个问题或者至少在提这个问题之前我想提另外一个问题。我不问一部作品与时代的生产关系的关系怎样,而想问:作品在生产关系中处于什么地位?这个问题直接以作品在一个时代的作家生产关系中具有的作用为目标。换句话说,它直接以作品的写作技术为目的。
技术这个概念是这样一种概念,它使文学作品接受一种直接的社会的因而也是唯物主义的分析。同时技术这个概念也是辩证的出发点,从它出发,内容和形式的毫无结果的对立是可以克服的。此外,技术这个概念还包括了指导正确地确定倾向性和质量之间的关系,我们一开始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刚才可以说,一部分作品的正确的政治倾向性包括文学的质量,因为它包括了文学的倾向性,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更清楚地断定,文学的倾向性可以存在于文学技术的进步或者倒退中。
这里如果我看起来突然跃入完全具体的文学关系,你们肯定赞成,以俄国文学为例。我想你们的视线引到谢尔盖•特列契雅科夫和他所下定义并代表的那种“行动的”作家。这种“行动”的作家给那种合作用的依赖性提供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例证,正确的政治倾向和进步的文学校术总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处于这种依赖性中。当然只举一个例证:其它的我保留。特列契雅科夫把行动的作家与情报作家区分开来,作家的使命不是去报道,而是去斗争。不是扮演观众的角色而是积极投身进去。他通过对自己的活动所作的陈述来决定自己的使命。当一九二八年农业全部集体化时期搬出这样的口号:“作家进入集体农庄!”时,特列契雅科夫到了“共产主义灯塔公社”,并在那里两次较长的逗留期间,他作了下列工作:召集群众会议;筹集购买拖拉机的资金;说服单干的农民加入集体农庄;检查阅览室;办墙报,主编集体农庄报;给莫斯科的报纸报道消息;推广收音机和流动电影院,等等。毫不奇怪,特列契雅科夫在这段逗留后写的《土地的主人》这本书对后来的集体经济的更进一步完善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你们也许会赞赏特列契雅科夫,但也许还会认为,他的例子在这个关系上并没说明许多问题。你们也许会反对说,他承担的这些任务是一个新间记者或宣传家的任务,与文学创作没多大关系。可是现在我有意举出特列契雅科夫这个例子,是为了给你们指明,为了找到给表现当前的文学活力提供出发点的表达形式、那么我们必须根据我们今天形势下的技术情况,从一个多么广阔的视野出发来根本改变对作品形式或类型的看法。小说在过去并不总是存在,将来也不一定必须总是存在,悲剧、伟大的史诗剧也是如此。评论、翻译、甚至那些所谓赝品等形式也不总是存在于文学的边缘,它们不仅在阿拉伯或者是中国的哲学作品里,而且也在其文学作品里有一席之地。修辞学不总是微不足道的形式,在古希腊罗马文学的广阔领域里,它都留下了印记。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你们了解这个想法,即:我们现在处于一个文学形式的巨大的重新溶合的过程之中。在这个溶合过程中,许多我们曾经习惯在其中考虑的问题,对立大概都将失去它们的力量,请让我为这种对立的无结果性和辩证地克服这些对立的过程提供一个例证。我们又将回到特列契雅科夫,这个例证就是报纸。
一位左派作家写道:“在我们的作品中,那些在比较顺利的时期本来可以相互促进的对立成了无法解决的矛盾。这样科学和美文学,批评和作品,教育和政治毫无联系和毫无秩序地分开了。这种文学的混乱场所是报纸。它的内容“材料”除了把读者的急躁强加于内容的组织形式外,拒绝任何别的组织形式。这种急躁不仅仅是渴望知道消息的政治家的急躁,或者是期待提示的投机商的急躁,而且是在这后面郁结着那种自信有权力根据自己的利益发表意见的受排斥的人的急躁情绪。没有什么东两能象这种每天需要新的养料的急躁情绪那样能将读者系在报纸上,很久以来编辑人员利用了这点,他们总是不断地给读者的问题、意见和抗议开辟新的领域。随着对事实的无条件吸收而来的便是同样的对读者无选择的吸收。这些读者一转眼间就感到自己上升成为记者的合作者。然而这里面隐藏者一个辩证的要素;资产阶级新闻作品的衰落证明了苏俄新闻重新建立的形式。出于作品在深度上失去的东西在广度上就赢得,资产阶级新闻以传统的方式维持的作者与公众的区别就在苏联新闻界开始消失了。在那里读者随时准备成为作者,也就是描述者或者指示者。作为一个内行——尽管这不是对一个专业而言,更多的是对—个他所履行的职务而言——他有了成为作者的可能。工作本身说话。用文字描述出来构成了对于从事工作非常必要的才能的一部分。文学的权限不再只在专门的训练而是在多种技术训练中建立起来,并成了共同财富。用一句话说,这是生活境况的文学化,它控制了一般不可解决的矛盾。在语言受到毫无阻碍的贬低的这个场所——也就是指报纸——正准备着它的得救。”
我希望以此说明了对作为生产者的作家的描述必须回溯到报纸。因为通过报纸,至少是通过苏联的报纸,人们可以认识到,我上面提到的那种巨大的重新溶合过程不仅不顾传统上对文学体裁之间,作家和诗人之间,学者与通俗读物作者之间的区分,而且甚至对作者与读者的划分进行修正。对于这一个过程新闻界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主管机关,因此,作为生产者的作家的每个观点都必须来到它的面前。
但它不能停留在此。因为在西欧报纸还并不是作家手中有用的生产工具,它仍只属于资本。既然在一方面,说得技巧些,报纸是最重要的写作阵地,但另一方面这一阵地又在敌方的手中。那么,作家在洞察社会限定性、认识技术工具和他的政治任务时还必须和极其巨大的困难作斗争,并不奇怪。相当一部分有创造性的人物在经济状况的压力下在观念上经历了革命的发展,与此同时,又不能对他自己的工作,对他的工作与生产资料的关系,以及对他工作的技术进行真正革命的彻底思考,这是过去十年来德国最有决定意义的事情之一。如大家所知我谈到的是所谓左派知识分子并且只限于左派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德国,过去十年的具有决定意义的政治文学运动是这些左派知识分子发动的。我从中举出两个:唯意志论和新现实派,以便以此说明,一种政治倾向,不管它显得多么革命,只要作家只是在思想观念上,而不是作为生产者与无产阶级休戚与共,那它也就只能起反革命的作用。
唯意志论概括他们要求的口号叫“Logokratie”,德语叫“精神统治”,一般人喜欢译成“富有精神的人的统治”。实际人,“富有精神的人”这个概念在左派知识分子的阵营中得到了公认。它把持了从亨利希•曼到德布休的政治宣言。人们可以很容易看出这个概念一点也不顾及知识分子在生产过程中的地位。唯意志论的理论家希勒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把有精神的人看作“某一职业的成员”,而要看作“某一性格学类型的代表”。这一性格学类型作为类型当然处于阶级之间。它包括了任意数量的游离个体,而不给组织这些个体提供一点点依据。假如希勒抵制一些党的领导人,那么他也承认,他们也许“了解更多的重要事情……,说与人民更接近的语言……比他战斗得更勇敢……”,但还有一点他是肯定的:他们“考虑得不够”。也许如此,可这有什么用?因为政治上起决定意义的不是个人的思想,而是如布莱希特曾经说过的那样,了解别人的思想的艺术。唯意志论以根据阶级关系难以解释的健康理智取代唯物辩证法,它的有精神的人充其量代表某一阶层。换句话说:这个组成集体的原则是一个反动的原则;毫不奇怪,这个集体的作用从来也不可能是革命的作用。
可是象这种组成集体的有害原则仍继续在起作用。当三年前德布林的《知识与改变》出现时,人们可以从中作出解释。这篇文章如大家所熟知是回答一个年青人的问题——德布林称他为霍克先生——这位年青人向这位著名作者提出“怎么办?”这个问题,德布林在危急时刻请他拥护社会主义事业。社会主义,根据德布林的解择是:“自由,人与人之间自发的联合,拒绝任何强制,反抗不公平和压迫,人性、宽容,和平的思想。”具体情况如何呢?反正他从这种社会主义出发反对激进工人运动的理论和实践。德布林认为:“如果—件东西里没有存在什么,那么也不可能从中出现什么,——从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中能出现正义,但不能出现社会主义。“您,尊贵的先生”,德布林是这样提出劝告的,这一劝告是他出于这个和其它原因给霍克先生提出的,“您进入无产阶级行列时,不能参加您原则上同意的(无产阶级的)斗争。您激动而剧烈地赞同这场斗争就够了。但是您也知道;如果您做的比这更多,那么就会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空着了……:个人自由的原始共产主义位置,人与人之间自发的团结和联合的位置……尊贵的先生,这个位置是唯一属于您的位置。”在这里显而易见的是,“有精神的人”作为一个根据他的意见、思想或者天赋来界定的类型,而不是一个根据他在生产过程中的地位来下定义的类型,他的设想将行到何处。如德布林所说他应该在无产阶级旁边找到他的位置。这是一个什么位置呢?一个施主的位置,一个思想上的促进者的位置。一个不可能有的位置。这样我们就回到了一开始提出的命题;知识分子在阶级斗争中的位置只能根据他在生产过程中的地位来确定或者选择。
布莱希持创造了“改变用途”这一概念来表述为进步知识分子所赞同的生产形式和生产工具改变——这些进步的知识分子因此对解放生产手段也感兴趣,他们在阶级斗争中因此也能大有作为。布莱希特第一个给知识分子提出了一个意义深远的要求:不提供没有尽可能地根据社会主义原则加以改造的生产机器!“《尝试》的出版”,他的作者在同名系列作品的序言里写道:“随之而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期,这时,某些工作不再应该是那么有个人色彩的经历(有作品特性),而更多的是为了一定机关、机构的利用。”思想上的更新不是如法西斯主义者所宣布的那样值得向往,而是技术上的更新应受重视。我将还回到这种更新上。这里我只想指出一种重要的区别——仅仅提供生产器械和改变它之间的区别。我想在对“新现实派”进行论述的开始提出这个命题,即提供一个生产器械,而不尽可能去改变它,即使与这一器械一同提供的材料看起来具有革命的性质,这一做法也极值得争议,因为我们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对此在德国过去的十年提供了许多证明——资产阶级的生产机械和出版机构可以以惊人的数量出版乃至宣传革命论题,可它并不以此对它和占有它的那个阶级的存在真正提出质疑。这一点无论怎样总是正确的,只要这个器械是由墨守成规的人提供的,即使是革命的墨守成规的人,但是,我说的墨守成规的人是这样一种人,他完全拒绝为了社会主义利益去改进使生产器械,使之疏远统治阶级。我还要断言,所谓左派文学的很大—部分除了从政治局势中总是找到新的娱乐大众效果的作用外,再没别的社会作用。这样我就说到了新现实派。它使报告文学流行起来。我们不禁要自问:这种写作方法究竟对谁有用呢?
形象起见,我突出提出它的摄影形式。这种形式的特点也适合其文学形式。两者的极大发展,都应归功于发行技术:广播和配有插图的出版物。让我们回想一下达达主义。达达主义的革命力量在于它检验艺术的真实性。它将入场券、线团、雪茄烟蒂与具有美术基本特征的静物画组合为一体,又把所有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画框,并以此向观众指出:请看,你们的画架突破了时间。日常生活的最小的真实的片断能比绘画说明更多的东西。如同在一本书上一个谋杀者带血的指印能比课文说明更多的东西一样。这种革命的成分许多变成了集成照相法。你们只要忽(想?了解?)一下约翰•哈特菲尔德的工作,他的技术使书的封面变成了政治工具。现在请您继续想想摄影后来的发展。你们发现了什么?2摄影变得越来越精细,越来越时髦,其结果是在拍摄简陋的出租房子和垃圾堆时不可能不美化,它怎么可能对着大坝和电缆厂说出与——“这个世界是美丽的”——不同的别的东西呢?《这个世界是美丽的》——这是雷格尔——帕茨一本有名的摄影画册的题目,在这本画册中我们可以看到新现实派摄影的顶峰。它成功地用一种时兴而又完美的方法把握苦难,使它也成为享受的对象。因为如果摄影的一种经济作用是通过流行的加工方法给大众提供那些从前避开大众消费的内容——春天,知名人物,陌生的国家。那么,摄影的一种政治作用就是对现存的世界从内部——换句话说:用流行的方式——进行更新。
对什么叫提供生产器械而不改变它,我们这里有一个有力的证据,改变它意味着重新扫除其中的某一障碍,克服共个(其中?)的某一对立,这些对立束缚着知识分子的生产。在这种情况下是文字和图画之间的障碍。我们能向摄影师要求的是这种能给照片以说明的能力,这种说明能使照片从流行的损耗中抢救出来,并赋予它革命的使用价值。这个要求我们将突出提出来,如果我们这些作家去照相。在这里,对于作为生产者的作家来说,技术的进步也是他政治进步的基础。换句话说就是只有克服精神生产过程中的权限——按照资产阶级的观点,这种权限建立生产过程的秩序——才能使这种生产在政治上有用;而且为割裂两种生产力而建立的权限的障碍必须被它们联合克服。作为生产者的作家通过他与无产阶级的一致,同时也就直接有了与某些其它以前对于他不太重要的生产者的一致。我刚才谈了摄影师,现在我想极简短地插入艾斯勒关于音乐家的一段谈话“在音乐发展中,不论在制作还是在复制中,我们也都必须学会认识到一个越来越强的合理化过程……唱片、有声电影、自动音乐播放器能够把最好的音乐作品以录制的形式作为商品销售出去。这种合理化过程的结果是音乐的再生产被限制在越来越小的而质量却越来越高的专业人员之内。演奏会这个行业的危机是由于新的技术发明而过时的陈旧的生产方式的危机。”任务是改变演奏会这种形式的职能,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首先是克服演奏者和听众之间的对立,其次是克服技巧和内容的对立。对此艾斯勒作了下列富有启发性的论断“大家必须提防过高评价演奏的音乐并把它当作唯一高级的艺术。无词的音乐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才获得了伟大的意义和充分的发展。”这就是说:改变演奏会这个任务,没有词的帮助是不可能的。如艾斯勒所说,只有它才能把一场演奏会变成一个政治会议。这种变化实际上表现了音乐和文学技巧的最高水平,对此,布莱希特和艾斯勒已以教育剧《措施》给予了证明。
请你们从这里再回过头来看看所说过的文学形式的重新熔合过程,你们就会发现照相和音乐是怎样进入白热化的液体物质。你们也会估计到还会有什么也会进入那浇铸出新形式的。你们也会确切地看到,只有所有生活情况的文学化给文学形式的溶合过程的范围以正确的概念,就象溶合过程的温度——完全或不完全地——决定于阶级斗争的情况一样。
我说起过某一流行的摄影术把痛苦变为消费品的方法。在我转向作为文学运动的新现实派时,我必须更进一步说明,它把与痛苦的斗争变成了消费品。实际上在许多情况下它的政治意义都随着把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出现的革命反映、转化成不准纳入都市卡巴莱[2]活动的消造娱乐的对象而消耗殆尽。政治斗争从强制作出抉择到静默娱乐的对象,从一种生产资料到消费品的转变,对这一文学来说是最富特色的。一位目光犀利的批评家以埃里希•克斯特纳为例对此作了以下论述:“左派激进的知识分子与工人运动毫无关系。相反,作为资产阶级的分化现象,它是称赞帝国的封建主义翻版的反面。克斯特纳、梅林,图霍查尔斯基等这一类左倾激进的政论家是腐败堕落的资产阶级阶层的无产阶级翻版。它的作用在于从政治上看产生小集团而不是政党,从文学上看产生时尚而不是流派,从经济上看产生代理人而不是生产者。那些代理人或墨守成规的人滥用他们的贫乏,在空荡荡之中也要办成节日盛典。在不舒适的环境里不可能过得比这更舒适了。
这个流派如我所说,滥用了他们的贫乏,它以此逃避了今天的作家的最紧迫的任务:认识到他是多么贫乏和他不得不如此贫乏,以便能重新开始。因为问题就在这里。苏维埃国家虽然不会象柏拉图的理想国那样驱逐诗人,但它将——为此我在一开始就回顾了柏拉图的理想国——分配给诗人这样的任务:即不允许诗人在新作中展览那些有创造能力的人长期积累的虚幻的财富。期待这种人物和这种作品的观念上的更新,是法西斯主义的特权,法西斯主义同时把如此愚蠢的说法暴露出来,京特•格吕特尔以《青年一代的使命》完善他的文学观点:“除了指出我们这—代的《威廉•麦斯特》和《绿衣亨利》至今仍没写出来外,我们不能更好地结束这种对现状的回顾和对未来的展望。”对仔细考虑了今天的生产条件的作家来说,除了期待或者只是希望出现这种作品外,没有什么与这些作家距离更远。他的工作从来不只是对产品的工作,而同时总是对生产工具加工。换句话说,他的产品在产品特征之外和之前必须具有一种组织作用。而且它的组织作用决不只限于它的宣传作用,仅靠倾向是做不到的。杰出的利希腾贝格说过:“重要的不是一个人有什么看法,而是这些看法把他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看法依然是相当重要的,但即使好的见解,如果它不能把持有这些看法的人塑造成有用的人,那么它也是没用的。如果它不事先显示出人们追随它所应有的姿势,最好的倾向也是错误的。作家只有在他有作为的时候,——也就是在写作时——他才能先做出这一姿势。倾向性是作品组织作用的必要的但决不是充分的条件。它还要求作者的指出和教导人的行为方式。今天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求得多。一个作家如果没有教给别的作家什么东西,就没有教育任何人。首先是引导别的生产者进行生产,其次是给他们提供一个改进了的器械,生产的这种模范性才是具有权威性的。而且这个器械使参加生产的消费者越多,越能迅速地把读者和观众变为共同行为者,那么这个器械就越好。我们已经有了这样一个范例,但我在这里只能略提一下,这就是布菜希特的叙事剧。
总是不断有人写悲剧和歌剧,好象有—个长期有效的舞台器械可供使用,而实际上,它们除了提供了一台失效的舞台器械以外一事无成。布莱希特说:“这种音乐家、作家和批评家那里存在的对于他们的境况的模糊认识有着极为严重的后果,而这后果又太不为人所注意。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占有一个机械,而其实是器械占有着他们,他们就为一个已失去控制的器械辩护,这器械不再如他们所相信的是生产者的工具,而是成了与生产者作对的工具。”拥有复杂的机械装置、大批的跑龙套的演员和精心设计的效果的戏剧成了与生产者作对的工具,主要是由于戏剧试图把生产者招来参加一场它被广播和电影拖进去的毫无希望的竞争。这种戏剧——无论是教育剧还是消遣剧:两者都是补充而且相互补充——是有闲阶层的那种戏剧,对于他们来说凡手接触得到的都能成为有刺激性的东西。它丧失了自己的地位。这样一种戏剧的地位却不会失去,这种戏剧不与那种较为新型的发行工具竞争,而是使用它们,向它们学习,并迅速对它们进行深入的分析研究。叙事剧把这种分析研究作为自己的事情。从电影和广播现在的发展状况来看,这是合时宜的。
为了这一分析研究,布莱希特回到了戏剧的最根本的要素。在某种程度上他满足于一个舞台,他放弃了铺得很开的情节。这样他就成功地改变了舞台和观众之间、剧本和表演之间、导演和演员之间的作用关系。他解释说叙事剧既不发展情节也不呈现状况。例如:我们马上将见到的,通过中断情节叙事剧得到了这些状况。这里我让你们回想一下这些歌曲,它们在中断情节中起着主要的作用。如你们所见,叙事剧——以中断的原则——吸取了那种你们近几年从电影、广播、新闻和照相中熟悉了手法。我说的是蒙太奇的手法:剪接打断了他被剪接于其中的那种关系。请允许我这里简单提示一下,因为这个方法在这里有着它特殊的甚至是最高的权力。
中断情节——为此布莱希特把他的戏剧称为叙事剧——不断在观众中抗击着一种错觉,这种错觉对于一部戏剧来说是不适用的。这种戏剧打算在试验安排的意义上处理现实的因素。状况在这种试验的结束而不是开端,在这个或那个人物形象里的状况总是我们自己的,它们不是接近观众而是与观众离得更远,观众把这种状况当作真实的状况,不象自然主义戏剧那样靠自负,而是通过惊奇。叙事剧不是表现状况,而更多的是发现状况。这种发现状况是借助于中断过程进行的。只是这种中断在这里没有刺激性,而是具有组织作用。它使情节在过程中停止并以此迫使听众对事情,演员对他所表演的角色表示态度。我想用一个例子向你们表明,布莱希特对手势的发现和塑造,表示的只是把在广播和电影中起决定作用的蒙太奇方法从一个常常只是流行的方法变回成一项人类活动。——请大家设想一个家庭的场面:一位母亲正准备抓住一个青铜器向她女儿扔过去;那位父亲却准备开窗户呼救,在这一刹那一个陌生人进来了,这一过程被打断了。在那里所出现的东西是状况。那位陌生人的眼光所碰到的就是这种当时的状况:惊惶失措的表情,打开的窗户,被毁坏的家具。有那样一种眼力,在它面前即便是习以为常的今天的生活也不会显出更多不同的东西。这就是叙事剧剧作家的眼力。
他把戏剧的实验室引到戏剧的整体艺术品。他通过新的途径追溯到戏剧的古老而伟大的机会——让在场者一起出现。他的尝试中心是人。今天的人,浓缩的人,在一个冷酷的社会被冷冻的人。但是由于我们只有这种人,所以我们有兴趣认识他。他将接受考察和鉴定。由此产生出来的是这样:事情不是通过道德和决定在高潮发生变化,而是仅仅在它的严格按习惯的过程中通过理智和训练发生变化。叙事剧的本意是从行为举止的最小因素构思,这在亚里斯多德的戏剧学中被称为“行动”。它的方法比传统戏剧的方法简朴。它的目的也是这样。它更多地针对持久的艺术,通过思考去疏远那些状况,观众沉浸在那些状况里,而不以满足观众的感情为目的,哪怕是激动的感情。只是此外还应该指出,对于思考来来说,除了笑没有别的起点。捧腹大笑常常能比灵魂的震撼给思考提供更多的机会,叙事剧只在大笑方面的诱因很多。
也许大家已经注意到了,这些思想进程——我们正站在它的终结面前——只能给作家提一个要求,考虑这个要求,并考虑他在生产过程中的位置。我们可以相信:这种想法在作家那里——主要以他们为主——也就是说他们专业方面的最好的技术员,或多或少地引导他们以最理智的方式巩固他们与无产阶级的团结。我想在结尾的时候对此提供一个有现实意义的例证——巴黎地方杂志《公社》的一小段。《公社》这本杂志举办了一次民意测验:“你为谁写作?”我引证了一下勒内•莫布朗的回答以及紧接着的阿拉贡的评语。莫布朗说:“毫无疑问,我的写作几乎只为资产阶级读者。首先是因为我不得不这么作。”——这里莫布朗让人们注意他作为中学老师的职业责任。“其次因为我出身于资产阶级,受的是资产阶级教育,来自资产阶级环境,这样我当然乐意面向我所属于的这个阶级,我最能认识最能理解的阶级。但这并不是说,我写作是为了让这个阶级满意或者为了支持它。一方面,我确信无产阶级革命是必然的和值得向往的;另一方面,资产阶级的抵抗越小,无产阶级的性命(革命?)就越快越容易,越富有成果,流血越少……现在无产阶级需要资产阶级阵营中的同盟者,正如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需要封建阵营中的同盟者—样。我想成为这些同盟者中的一个。”
阿拉贡对此指出,“我们的同志在此接触到了一个事实,它与今天的一大批作家有关。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去正视这一事实。象勒内•莫布朗那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人很少。但是人们必须向他们提更高的要求。从内部削弱资产阶级是不够的,还必须跟无产阶级一起与它作斗争……在勒内•莫布朗和那些动摇不定的我们的许多作家朋友面前树立着苏联作家这个典范,他们从资产阶级中来,但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的先锋。”
阿拉贡就进到了这一步。他们是怎样成为先锋战士的呢?无疑不是没有经过十分艰苦的斗争,极其激烈的争沦的。我向你们陈述的这些看法试图从这些斗争中获得收益。它们以专家这个概念为依据——关于俄国知识分子的态度这种争论能得以十分清楚的解释也得感谢这一概念。专家与无产阶级的联合——这一解释的开始正在此——只能总是别人促成的联合。唯意志论者和新现实派的代表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他们不能抹杀这一事实,即:即使知识分子的无产阶级化也几乎不能创造出一个无产者来。为什么?因为资产阶级在教育形式上给予了他生产工具,这一工具使知识分子基于受教育的特权与资产阶级,或更多地是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联合在一起。因此,如果阿拉贡在另一种上下文联系上说:“革命的知识分子最初首先是作为他原来那个阶级的叛逆者出现的。”这是完全正确的。对于作家来说,这种背叛存在于这样一种行为之中,这种行为使他从一个生产器械的提供者成为了一名工程师。他把使生产器械适应于无产阶级革命的目的视为自己的任务。这是一种调解的作用,但它把知识分子从莫布朗和许多朋友以为必须把他限制在里面的纯破坏性的任务中解放出来。他促进精神的生产工具社会化成功了吗?他找到了在生产过程中从事精神生产的人自己组织起来的途径了吗?他对改变小说,戏剧和诗歌的作用有何建议吗?他的写作活动越能对准这一任务,他的作品的倾向性就越正确,而且其写作技巧也必定水平越高。另一方面:他越这样对自己在生产过程中的位置知道得清楚,就越少想到把自己说成“富有精神的人”。精神这个在法西斯主义名下听到的字眼必须消失。怀着对自己神奇力量的自信向它迎面而去的精神将会消失。因为革命的斗争不是发生在资本主义和精神之间,而是发生在资本主义和无产阶级之间。
何珊译张玉书校
[1]原文为法文。——译者注
[2]卡巴莱——原文“Kabarett”,意即:1、小型歌舞场,2、有歌舞表演的餐馆(或酒吧间)。——译者 |
[德国]托勒:群众与人——二十世纪社会革命的一个片断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群众与人
——二十世纪社会革命的一个片断[德国]托勒杨业治孙凤城译
第一景
第二景
第三景
第四景
第五景
第六景
第七景
恩斯特·托勒(Ernst
Toller,1893-1939),德国著名表现主义作家,生于波兰萨莫钦一个犹太商人家庭。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托勒曾在法国上大学。大战期间,他逐渐成为一个激进的反战分子。一九一八年德国十一月革命的洪流把托勒推到政治斗争的前列,在慕尼黑苏维埃共和国主席遭到反动派暗杀以后,他被选为巴伐利亚独立社会民主党主席,并担任了苏维埃共和国的行政及军事的最高职务。然而,托勒是抱着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投身于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他反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同时也一般地反对一切暴力;他和工人阶级一起战斗,却看不到群众的力量。革命失败后,托勒被判处五年监禁。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使他苦闷,但是他并没有用正确的态度去总结经验教训,而是更深地陷入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以至于终生未能摆脱它的影响。他闭门思过期间完成了使他成名的主要剧作《转变》(1919),《群众与人》(1921),《机器破坏者》(1922),《亨克曼》(1923),以及诗集《燕子文集》(1924)。一九二四年获释后,托勒仍积极参加政治活动,是左翼作家组织的成员。自一九三二年起,托勒反对法西斯上台,先后流亡英、美等国。他是德国流亡作家组织的积极分子,写有以反法西斯斗争为题材的悲剧《哈尔牧师》(1939)。但是残酷的阶级斗争现实和极其窘迫的生活境遇终于使他对前途绝望,一九三九年在纽约自杀。恩斯特·托勒属于表现主义的左翼,他的戏剧大多表现他的乌托邦思想,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群众与人》可以说是他个人对十一月革命的反省和总结。剧中人都带有象征性,体现了不同的思想和原则。剧中的“女人”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象征,主张无产阶级的不流血的解放,这是托勒自己的化身。“无名氏”算是坚持效法俄国十月革命的斯巴达克派的代表,也是群众的代言人。托勒着力描写人性与暴力、个人与群众的矛盾冲突,并通过形象化的梦景来加以渲染。……
世界革命
诞生着新的节奏
诞生着新的民族群
世纪闪耀着红色的光亮
鲜血般的罪责的信号
大地在受难
献给无产者
初稿写于一九一九年十月,德国革命的第一年,尼德训费特监狱
演员表
工人女人无名氏军官教士男人(官员)
松尼亚·依瑞娜·L,一个女人梦境中的人物
松尼亚·依瑞娜·L,一个女人随行者
银行家们官员岗哨们囚犯们黑影
第一景
在一家工人酒店的后屋。
刷白的墙上挂着士兵协会的照片和群众英雄的肖像。屋子正中放一张笨重的桌子,周围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些工人。
工人一传单已经散发,
我们将在大厅集合。——
明天一早工厂要关闭。
群众情绪激昂。
最后的决定在明天。
同志,你准备好了吗?
女人我已经准备好。
每呼吸一次我的力量就增加一分——
我多么渴望这一时刻的来到。
到那时,满腔热血将变为语言,语言变为行动。
麻木时常向我侵袭——我的双手
由于愤怒、羞辱和痛苦而痉挛地紧握着。
可咒诅的报纸叫嚷着胜利时——
亿万个拳头向我挥舞……
震耳的声音向我说:你要对我们的死亡负责!
每一匹胁腹散发出汗气的发抖的马
也无声地指责我——控诉我。——
明天我要吹响末日的进军号,
我的良知涌进到大会场——
难道是我在宣布罢工?
人喊着罢工,自然界喊着罢工!
当我走进家门,向我跃起的狗
也狂吠着罢工……
河水也好像咆哮着罢工!
我的感觉是多么强烈。群众
已经从肥头胖耳的先生们开会制定的
条文束缚中解脱出来,
他们是人类的大军,他们将以压倒一切的
姿态造起和平的巨大无形的堡垒。
红色的旗帜……曙光的旗帜,
准来高举起旗帜前进?
工人二你!他们会跟着你。
﹝闪烁不定的静寂。
女人只要中间人保持缄默就好!
你相信,警察没有觉察到?
如果军队把会场团团包围呢?
工人一警察并不知道,即使知道
他们也不清楚真正的目的。——
一旦群众挤满了会场,
他们就变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再没有警察
能把它变成公园里平静地飞溅的喷泉。
还有:警察也不再敢全力对付我们,
士气涣散使他们不再陶醉于权力感,
军队会站到我们的一边——
到处是士兵委员会!
明天将做出最后的决定,同志。
﹝敲门声。
工人一我们被出卖了!
工人二不能让他们抓住你。
工人一只有一个门。
工人二从窗子出去!
工人一窗子下面是玻璃顶的过道。
女人正巧临近战斗……
﹝敲门声加剧。开门。竖着大衣领子的男人进来,很快地向四周环顾,然后取下他的常礼帽。
女人一个……朋友,不用担心……你来找我,
我在这儿呢。
男人愿你晚上好。
(轻声)
不用给我介绍。
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女人同志们……
工人们晚安。明天见。
女人晚安。明天见。
男人你会明白,
我不是以支援者的身份来这里的。
女人原谅我短暂的几秒钟的梦想。
男人我的名誉受到的威胁迫使我来到这里!
女人难道是由于我的缘故?怪事!
是资产阶级的那种名誉吧?
已表决了吗?是否大部分人恐吓着
要把你驱逐出他们的行列呢?
男人我请你不要开玩笑。
对别人的顾虑,你觉得生疏,在我却是个命令。
对我说来,存在着客观、严格的名誉准则……
女人这种准则把你们铸成为公式条文。
男人这种准则要求的是服从、克制……
你对我的话不感兴趣……
女人我正看着你的眼睛。
男人不要使我心乱。
女人你啊……你……
男人简单地说,
我要阻拦你的行动。
女人你……
男人对社会活动的要求
在我们圈子里也能得到满足。
举例说:成立非婚生孩子收容所。
这类工作范围有其思想基础,
它为你所嘲笑的文明作证。
甚至你那些所谓的工人同志
也瞧不起没有结过婚的母亲。
女人尽管讲下去……讲下去……
男人你的行动也不能随心所欲。
女人我是自由的……
男人我可以期待你对别人有所考虑,即便
不是出于你的明智,也应由于你的礼貌。
女人我只知道把考虑放在事业上,
我为事业服务,你听着,我得为它服务。
男人我想剖析一下:
外出活动的愿望决定了你的行动——
各种不同的动机产生了这个愿望。
我并不认为,
这些愿望具有不高尚的性质。
女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叫我这样伤心……
你看到过农民家里的圣母像吗?
她流着痛苦的眼泪,心脏为利剑刺穿而流血。
那些丑陋的,感人而虔诚的画片……
这样朴素伟大……
而你……你……
你竟然说到个人的愿望?
我知道……我们之间已有一条鸿沟……
并非愿望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而是苦难……人类的苦难,
出于我内心深处的苦难。
是苦难改变了我的命运,听着,苦难使我转变!
并不是因为任性,或无聊的游戏,
人类的苦难改变了我的命运。
男人苦难?你有什么权利
谈论苦难?
女人丈夫啊……你……别管我吧……
现在我要抱住你的头……
吻你的眼睛……你……
什么也不要再说……
男人我一点也不想使你苦恼……
这里……不会有人偷听吗?
女人就算有哪位同志听到,
他们即便没有名誉准则,也会替人着想。
喔……要是你了解他们,稍微感觉一下他们的苦难。
他们的苦难也就是……应该是我们的……苦难!
是你们贬低了他们的地位……
同时也使你们自己蒙受耻辱,
使你们变成了自己的刽子手……
收起你的同情的眼光吧!
我既不是神经病,
也不多情善感。
因为我不是,所以我是属于他们的。
喔,由于虚荣心和懦弱,你们做了
极少的社会工作,以此安慰自己。
有些同志,如果不……响亮地大笑……
你瞧,就像我现在这样地笑你们,
那他们也将为你们感到羞愧。
男人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一切真相。
大家都知道你……官方对你很清楚。
我是对国家起过誓的……妻子。
人事调查负责人已得到消息,
我的前程看来已断送。
女人还有什么?……
男人我坦率告诉你,
我已得出结论,
你可以……相信,
这也涉及到我的感情……
除了你丈夫的职业外,
你尤其是破坏了国家的安定……
你支持了内部的敌人。
从而已构成了离婚的原因。
女人当然啰……如果我损害了你的话,
成了你前途的绊脚石……
男人事情还来得及。
女人当然……
既然这样……我同意的……
我承担责任……
用不着担心,诉讼不会有损于你你……
你……当我处在极大的苦难中
我的胳臂还是伸向着你。
你啊,我的血液为你而开花……
瞧,没有你我将成为枯萎的树叶。
你是使我展开的露水。
你是三月里的强有力的风暴,
犹如把火炬掷进我沸腾的血管……
成长着的男孩呼喊着的那些夜晚啊,
他们成熟的血液在欢呼跳跃……
带我走吧,把我带往草地、公园、树林下,
我要谦卑地亲吻你的眼睛……
我深信,没有了你,我将变得
软弱……无边无际地软弱……
请原谅,刚才我就这样地软弱啊。
我了解你的处境,你的行动是有理的。
因为你瞧,明天我将站在群众的面前——
明天我将向他们讲话。
这个你为之起誓的杀人犯国家,
明天我将把它丑恶的假面具撕下。
男人你的行为是对国家的背叛!
女人你的国家正在进行战争,
你的国家出卖了人民!
你的国家剥削,压迫人民,
压制,剥夺了人民的权利。
男人国家是神圣的……战争保证了它的生存。
和平是神经衰弱者的幽灵。
战争不是别的,只是休战的间断,
遭受到内外敌人的威胁,在战争中国家才能万古长青。
女人一具为疫疠侵蚀、燃烧着的躯体怎能还活下去?
难道你没有看到这具赤裸裸的国家的躯体?
你没有看到蛆虫在这上边啃食?
难道你看不见那些用人的生命
养肥了的交易所吗?
你是看不见的……我知道你誓忠于这个国家,
履行你的义务,你的良心就能得到安慰。
男人这是你最后的决定吗?
女人这是我最后的话。
男人晚安!
女人晚安。
﹝当男人走开时。
女人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今天是最后的一次……
难道我是不知羞耻的吗?
也许我是不知羞耻的……
无羞无耻在我的血液里……
﹝女人跟男人走去,舞台暗下来。
第二景
梦境。
轮廓:证券交易所大厅,文书坐在写字台前,银行家和经纪人围坐在他四周。文书是丈夫的容貌。
文书我记下。
银行家一兵工厂三白五十
银行家二我出价四百
银行家三四百抛出。
﹝银行家四把银行家三推向前方。后边一片买主与卖主的喝价声。
银行家四(向银行家二)听说了吗?必要的撤退。
大规模的进攻
正在遭到失败。
银行家三后备军呢?
银行家四人员质量很差。
银行家三给养不足吗?
银行家四也不足。虽然乌德教授认为
百分之九十五带糠的黑麦磨成的面粉
已经是奢侈的给养。
银行家三领导怎样?
银行家四好极了。
银行家三酒不够吗?
银行家四烧酒厂
正在紧张地酿酒
银行家三缺少什么吗?
银行家四将军
把九十三个教授
召到了大本营。
其中有我们的巨头
格鲁勃顾问。
人们正在私下议论其后果。
银行家三那么后果是?
银行家四这在资产阶级圈子里
是被隐瞒的。
银行家三是否同性恋削弱了
士兵们?
银行家四很奇怪,不是。
男人恨男人。缺的是……
银行家三缺的是?……
银行家四一切生命的机动力
显现了出来。
银行家三缺少的是什么?
银行家四群众需要乐趣。
银行家三缺少的是?……
银行家四爱情。
银行家三这就够了!
这个战争,作为
我们的工具,
这个巨大的强有力的工具,
它使国王和国家,
部长,议院,
新闻界和教会
都跳起舞来,
在地球上跳舞,
在海洋上跳舞,
战争失败了吗?
你是说:失败?
这是结算吗?
银行家四您计算错了。
错误的原因已找出。
正在平衡起来。
银行家三用什么办法呢?
银行家四走国际的途径。
银行家三大家都知道吗?
银行家四正好相反。
假扮成真正祖国式的样子而且不靠外汇。
银行家三基础牢固吗?
银行家四由最大的银行集团
领导这企业。
银行家三利润如何?红利呢?
银行家四按常规分配。
银行家三企业的形式很好。
内容又怎样?
银行家四假名叫:加强胜利意志疗养院。实际是:
政府的妓院。
银行家三妙极!
我买进十万。
还有疑问一个,
由谁来掌管组织?
银行家四经验丰富的将军们,
最好的行家,
他们知道,久经考验的章程。
银行家三计划书是否已经起草?
银行家四正如我所说的,
按照章程起了草。三种价格。三个类型。
军官的妓院:留住过夜。
下级军官的妓院:一个小时。
部队的妓院:一刻钟。
银行家三多谢。那么
什么时候开始市场买卖?
银行家四就在这时刻。
﹝后台一片喧哗声,银行家三、四走向后方。
文书新登记:全国股份战争疗养所股份公司
银行家一我还没有接到委托。
银行家二红利引诱不了我。
银行家三我买进十万票面价值。
文书我记下来。
银行家四我也买同样的数目。
银行家一(向银行家二)
这冷静的人买进……
您看是怎么回事?
银行家二刚来的电报说:西线战役已失败……
银行家一我的先生们!
西线战役已告吹!
﹝呼唤,叫喊,尖叫。
声音失败了!
声音抛出兵工厂一百五十
声音我抛出
喷火器联合企业
声音战事祈祷书股份有限公司抛出
声音抛出毒气厂
声音战时公债抛出
银行家三我再买进十万
声音嗬嗬……
竟然在这暴跌的时机?……
声音是谁说,吃了败仗?
声音这消息可靠吗?
或者是为了操纵交易所?
这个冷静的人
竟然买进了两个十万。
银行家二肮脏的投机买卖!我买进。一百五十
声音我出价二百。
声音我买进。三百。
声音谁抛出?四百,我买进。
文书我记下来。
银行家四(向银行家三)
给狐狸猜中了……
银行家三请原谅我问这个问题。
我们最强大的工具获救了吗?
银行家四您怎能对此还怀疑呢?
一切生命的机动力
是如此地简单——
曾经有过漏洞……
但被查了出来
而且很快就堵上了。
今天市价的上涨或暴跌
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
机动的规律要稳住。结果是:
我们的制度由此才获救。
文书我记下。
﹝随行者进来。他的脸上交织着死亡的和极度紧张生活的线条。他领着女人。
随行者我的先生们,
你们搞得太性急了。
鲜血和制度!
人类和制度!
这个论点是脆弱的。踢一脚,
这个机构就会成为
破碎的儿童玩具。请注意!
(向女人)你说吧!
女人(轻声地)先生们:人类。
我再说一遍:人类!
﹝随行者和女人身影变浅,消失。突然出现寂静。
银行家三您听说了吗?
一次矿山事故,似乎是,
人类处在灾难中。
银行家四我建议:
举行一次慈善性质的晚会。
围着交易所的书桌跳舞。以跳舞克服灾难。救济穷人。
我的先生们,
如果你们乐意,
那就来个小小的舞蹈。我捐赠:战争疗养所
股份公司股票一张。
声音那么女人呢?
银行家四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吩咐看门人:放五百个漂亮的姑娘进来!同时……
银行家们我们捐赠!我们跳舞!救济穷人!
﹝金币响成的音乐。戴大礼帽的银行家们围着交易所跳狐步舞。舞台逐渐暗下来。
第三景
舞台仍然暗黑。
群众合唱声(像来自远处)
我们世世代代被插嵌
在城市高楼组成的陡峭峡谷里。
我们被嘲弄我们的
制度的机器所折磨。
在泪水横流的夜晚我们的脸容消失了。
我们永远与我们的母亲分离。
从工厂的深渊里我们发出呼喊:
何时我们才能生活在爱之中?
何时我们才能为我们的事业而工作?
何时我们才能获得解救?
﹝舞台渐亮。大厅。在讲台上有一张狭长的桌子,左边坐着那个女人,大厅里男女工人群集。
一群青年女工一个战役又接一个战役!
对那些主子再不能妥协,
不再动摇,不要无用的契约,
一小队同志派去
把炸药放进机器。
工厂在明天将被炸成碎片。
机器压迫我们犹如屠宰场里的牲口,
机器紧紧夹住我们犹如一把虎钳,
机器捶打着我们的肉体日复一日,
变成铆钉……螺钉……
螺钉……三毫米的……螺钉……五毫米的,
在活着的躯体上
他们让我们的眼睛枯竭,双手腐烂……
打倒工厂,打倒机器!
大厅里发出的个别口号声打倒工厂,打倒机器!
﹝一个女人从讲台的桌子旁站起身来。
女人从前当我还盲目无知并受到
吮吸人血的机器的严酷打击时,
我曾经绝望地喊出过那句口号。
这是一个挡住你们目光的梦想,
是因为夜晚而害怕的孩子们的梦想,
因为,你们知道:我们生活在二十世纪。
那就要认识到:
工厂再也不会消灭。
纵使拿全地球的炸药,
一夜间把所有工厂全毁坏。
在明年春天它们又会复活
像过去一样更残酷地存在。
工厂不能再是主人,
人类不能再是工具。
让工厂成为尊贵的生命的仆人!
让人的灵魂征服工厂!
一群青年工人让工厂和我们一起完蛋吧。
看啊,我们的语言已成为愤怒和复仇的鞭痕。
主人们为自己修建了宫殿,
而我们的兄弟却在战壕里腐烂。
欢乐的舞蹈,草地,各式的嬉戏,
在夜晚我们读到这一些,我们号叫!
我们渴望着知识……
他们夺走了这最高贵的东西,
那东西就极为生气
有时在剧院里我们的面前
出现了如此温柔……美丽……却又嘲弄的那东西!
在学校里他们毁坏了我们的青春,
在学校里他们捣碎了我们的灵魂。
我们的喊声只由于赤裸裸的困苦……
好好闻闻吧——这个散发着腐蚀气味的贫困!
今天我们是怎样的人呢?
我们不愿再等待!
一群农业工人人们把我们从土地母亲那里驱赶出来,
富人们买进土地就像购买娼妓一样,
他们以我们宽宏大量的土地母亲娱乐自己,
把我们粗壮的胳臂塞进军工厂。
但自从和土地分离我们已恹恹成疾,
缺少欢乐的城市耗尽了我们的力气。
我们要土地!
给一切人以土地!
厅里的群众给一切人以土地!
女人我漫步通过贫民区。
从木板屋顶上掉下灰色的雨滴,
潮湿的墙上长出了霉菌,
我来到一间小屋,里边坐着一个伤残者,
他结巴着说:“外边似乎要好一些……
这里我们生活在猪圈里……
不是吗?……在猪圈里?”……
在他的眼里露出了羞愧的微笑。
跟他一起我感到害臊。
弟兄们,你们要知道出路吗?
对我们这些弱者,
大炮的憎恶者只有路一条。
罢工!不用再订什么契约。
罢工就是我们的行动!
弱者的我们要变成坚强的岩石.
没有任何武器能战胜我们。
让我们号召我们缄默的队伍!
我高呼要罢工!你们听着:
我高呼要罢工!
六年来莫洛克①一直吞噬着人体,
孕妇跌倒在路上
饥饿使她们不堪承受
未出生者的重负。
灾难在凝视着你们的家,
瘟疫,疯狂,饥饿,难受的饥饿在凝视着。
可是在那边,瞧那儿:
交易所由于狂饮而在呕吐,
香槟酒淹没了夺取来的胜利,
色情的刺激在围着金色的
祭坛跳舞。而外边呢?
你们看到弟兄们灰白的脸容吗?
你们触摸过那些在夜晚潮湿的寒霜里冻僵的躯体吗?
你们难道没有闻到腐烂的气息?
你们听到了喊叫吗?我问。
你们听到这样的呼唤没有?
“该是你们的事了!
我们被锁住在大炮筒上,
我们是些无能为力的人,
我们要向你们呼唤:
你们啊!做我们的援助者吧!
你们:做我们的桥梁吧!”
听啊!我号召罢工!
谁再为军工厂做工,
就是对弟兄的叛卖。
我说的是什么:叛卖?
他杀死了自己的弟兄。
还有你们,女人们!
你们听说过那些永远不能生育的
女人的故事吗?
因为她们帮着铸造了武器。
想想你们那些在外边的丈夫们吧!
我呼吁罢工!
厅里的群众我们呼吁罢工!我们呼吁罢工!
﹝从厅里的群众中出来无名氏,他匆匆走向讲台,站立在桌子右边。
无名氏谁想筑桥,
就得要有桥墩。
今天的罢工只是没有桥墩的小桥。
我们需要的远比罢工要多。
用罢工你们取得了和平。
一次的和平,
只不过是短暂的间歇,不会更多。战争必须永远结束!
可是在这之前要作无情的最后斗争!
究竟有什么好处,如果你们结束了战争?
你们获得的和平不会改变你们的命运。
这一边是虚假的和平和旧的命运!
那一边是斗争和新的命运!
要打碎基础,你们这些傻子,
我说要打碎基础!
那时洪水才能把腐朽的房屋冲垮,
这房屋现在是用金链条保护才没有倾塌。
我们要建立起更舒适的制度。
工厂要属于工人们
不再属于资本家老爷。
这样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骑在我们弯曲的背上,
以贪婪的目光,瞭望着远方的宝藏,
奴役外国的人民。制造战争。
命令说谎的报纸去尖叫:
“为了祖国!为了祖国!”
而真正的暗地里的调子却永远是:
“为了我!为了我!”
这样的时代已经过去!
全世界群众喊出同一个口号:
工厂属于工人们!’
权力归工人!
大家为大家!
我呼唤不仅要罢工!
我呼喊:战争!
我呼喊:革命!
在那儿的敌人听不进
漂亮的讲话。
权力对权力!
暴力……暴力!
一个声音武器!
无名氏对,你们只需要武器!
因此你们要取得武器,攻占市议会!
战斗口号是:胜利!
女人听我说!我要……
无名氏住口,同志!
握手,祈祷和苦苦的哀求
都不能生育出孩子。
清水汤治不了肺痨病。
砍树要用斧子。
女人听我说……
我不赞成有新的杀戮……
无名氏住口,同志,
你懂得什么?
我承认,你感觉到了我们的苦难。
然而你在矿山待过十个小时吗?
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住在暗黑的小屋里。
在矿上工作十小时,晚上在黑屋子里,
你不知道,群众的命运每天都如此?
你不是群众!我是群众!
群众就是命运。
厅里的群众是命运……
女人可是你得考虑一下,
群众是无能为力的。
群众是软弱的。
无名氏你是多么无知啊!
群众就是领袖!
群众就是力量!
厅里的群众是力量。
女人感情迫使我走向黑暗,
而我的良知却向我大声疾呼:不!
无名氏住口,同志!为了事业。
个人有什么价值?他的感情,
他的良知又能干什么?
群众才有真正的价值!
你想想:只要一次流血的斗争,
换来的是永远的和平。
不是虚假的玩意儿,过去的那种和平,
那样的和平下面隐藏着战争,
强者对弱者的战争,
剥削的战争,贪欲的战争。
你想想:贫困要结束!
想想:罪恶将成为童话般的传闻,
世界人民的自由闪耀在清晨的地平线上。
你以为,我是轻易地提出建议的?
战争对我们说是不可避免的。
你的讲话会引起分裂,为了事业你得住口。
女人你……是……群众
你……是……公正
无名氏桥梁的墩子已打好,同志们!
谁要阻挡我们的路,就会被冲倒。
群众就是行动!
厅里的群众(向外冲出)行动啊!﹝舞台渐渐暗下来。)
第四景
梦境。
仿佛有高墙围着的院子。夜晚。院子正中,地上有一只灯笼,点着微弱的光亮。从院子角落里出现工人岗哨。
岗哨一(唱)
我的母亲
生我
在沟地里。
拉拉拉……拉
哼姆,哼姆,
岗哨二我的父亲
在酒醉中
丢失了我。
全体岗哨拉拉拉……拉
哼姆,哼姆,
岗哨三三年之久
我被剃光了头
蹲在监狱里。
全体岗哨拉拉拉……拉
哼姆,哼姆,
﹝从某处无名氏迈着幽灵般无声息的步子走近。站在灯笼旁边。
岗哨一父亲先生
忘了给
赡养费。
全体岗哨拉拉拉……拉
哼姆,哼姆,
岗哨二我的母亲
在痛苦中
走上街头。
全体岗哨拉拉拉……拉
哼姆,哼姆,
岗哨三在国王的选举日,
我打扰了
资产阶级。
全体岗哨拉拉拉……拉
哼姆,哼姆,
无名氏跳舞吧!
我来演奏!
岗哨们站住!
你是谁?
无名氏我问过
你们的名字没有。
你们这些无名的人?
岗哨们口令?
无名氏群众是无名的!
岗哨们是无名的。
我们自己人。
无名氏我来演奏。
我是决战的
宣告者。
﹝无名氏开始演奏手风琴。音乐有激动的节奏,有时是迷人地摇曳着,有时是暴风雨般的。被判决者,脖子上套着粗绳,从黑暗里走出来。
被判决者以被判处
死刑者的
名义:
我们请求最后的
仁慈:
被邀请去跳舞。
跳舞是事物的
核心。
生命
来自跳舞,
迫切要求
跳舞。
跳欢乐之舞,
跳时代的
死亡之舞。
岗哨们人们应该
满足
被判死刑者的
最后请求:
你们被邀请了。
无名氏来吧!
我们都是
一种花色的牌
被判死刑者被判处
死刑者
集合!
跳最后的舞吧!
先把棺材
放一放。
﹝被判死刑者,脖子上套着粗绳从黑暗中出来。岗哨和被判死刑者围着无名氏跳舞。
岗哨们(唱着)
生在沟地里,
﹝跳着走过。过一会儿。
岗哨们(唱着)
丢失在酒醉后。
﹝跳着走过。过一会儿。
恻哨们(唱着)
在监狱里剃光了头。
﹝跳着走过。
﹝无名氏突然中断乐曲。妓女和死囚跑向院子的角落。黑夜吞没了他们。岗哨们站好了位置。无名氏四周一片寂静。穿过围墙,随行者以一个岗哨的形象出现,紧抱着女人(妇女的面容)。
随行者漫游
是相当艰苦。
效果
补偿了疲劳。
瞧那儿:
戏剧
马上要开始。
如果这动人的事件吸引你,
那就参加这游戏吧!
﹝一个岗哨押着一个囚犯(丈夫的面容)上,把他带向无名氏。
无名氏法庭把他
判决了吗?
岗哨他自己给自己
判处了死刑:
他向我们开枪。
囚犯死?
无名氏你吃惊吗?
岗哨,你听着:
回答我!
是谁教导
处死的?
谁给的武器?
是谁说的“英雄”和“崇高的行为”?
是谁把暴力奉为神圣的?
岗哨学校。
兵营。
战争。
永远如此。
无名氏暴力……暴力,
为什么要开枪?
囚犯我曾宣誓
为国效忠。
无名氏你要为你的信仰
死亡。
岗哨到墙那边去!
无名氏枪上了子弹吗?
岗哨们上了子弹。
囚犯(靠墙)
生命啊!
生命!
﹝女人挣脱随行者。
女人不要开枪!
那边的人是我的丈夫!
宽恕他,
就像我自卑地宽恕他一样。
宽恕是这样强大
它超越一切的斗争。
无名氏难道他们会
宽恕我们吗?
女人他们是在为
人民而战斗吗?
他们是在为
人类而战斗吗?
无名氏重要的是群众。
岗哨们到墙那边去!
一个岗哨宽恕是懦弱
昨天我从敌人那里
逃了出来。
我已经站到了墙根前,
身上鞭痕累累,
这个男人,站在我身边,
他奉命
杀死我。
我得亲手
为我自己挖掘
墓穴。
当我们的面
摄影者
贪婪地
在他的胶片上
刻下
谋杀的场景。
我要唾弃
革命,
如果我们让
这些恶毒的杀人犯
愚弄我们的话。
我唾弃
革命!
岗哨们到墙那边去!
﹝囚犯的脸变成某个岗哨。女人跟岗哨说话。
女人昨天你曾站在
墙根前。
现在你又站在
墙旁边。
你就是他,
今天站在墙前的
那个人。
人啊
你就是这个人。
你要认清你自己:
他就是你。
一个岗哨重要的是群众。
女人重要的是人。
岗哨们重要的是群众。
女人我要把我自己
献出来……
给一切人……
﹝岗哨们恶意的笑声。
女人(走到男人身边)
开枪吧!
我不再是你们的人了!……
我是这样地疲倦啊……
﹝舞台逐渐暗下来。
第五景
黎明通过窗户悄悄进来。讲台为幽暗的光照亮。长桌子左边坐着女人,右边是无名氏。大厅的门口是工人岗哨。在厅里三三两两的男女工人坐在桌子旁。
女人最近一个钟点内
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睡着了,对不起,同志们。
无名氏报告源源而来。
战斗是战斗,
是流血的较量,需要冷静的考虑。
午夜时刻我们曾占领了车站。
一点钟时却又失去了它。
纵队正在推进,
准备新的突击。
邮电大楼已为我们占有。
在这时刻
电报正向各国人民宣告我们的事业。
女人事业!多么神圣的字眼啊!
无名氏同志,真是一个神圣的字眼呢!
它要求钢盔甲,
它要求的比热心肠的演说要多。
它要求无情的战斗。
﹝厅里出现几秒钟静寂。
女人同志,我思想还是搞不通,
用钢铁的武器战斗是暴力压迫。
无名氏用精神的武器战斗也是暴力压迫。
甚至每句话也是暴力压迫。
用不着这样吃惊,同志,
我只抓住了事物的真相。
如果跟你想的一样,我就会是
某个修道院里永远沉默的和尚。
﹝静寂正要沉重地降临到厅里,出现工人一。
工人一我带来了报告。
我们三次攻打了车站。
广场堆满了尸体。
敌人躲在良好的工事里,
配备着各式武器,
有喷火器、手榴弹、毒气。
无名氏你们进攻了三次。
第四次的情况怎样?
工人一我们没有能进攻第四次,
敌人胆敢向我们出击。
无名氏你们要坚守阵地。
你们需要增援吗?
工人一我们被击溃了。
无名氏可以料到会有挫折。
听着——赶紧去十三区,
那儿有预备军。
去吧——快。
﹝工人走开。
女人他说到死人。
有几百个。
昨天我们不是还喊着反对战争?
可是今天,我竟能允许
把弟兄们推向死亡?——
无名氏你的目光是模糊的,
在昨天的战争中我们是奴隶。
女人那么今天呢?
无名氏在今天的战争中我们是自由人。
﹝兴奋的寂静。
女人在……两种战争中……是人……
在……两种战争中……是人……
﹝寂静摇摇欲坠。
﹝工人二冲进来。
工人二邮局丢失了!
我们的人正退却!
他们毫不宽容。
当俘虏的命运是死亡。
﹝工人一匆匆进入。
工人一我从十三区回来。
白跑了一趟。
街道已被封锁。
这个区已投降。
他们交出了武器。
工人三城市失落了!
我们的事业失败了!
女人必然是会失败的……
无名氏再说一遍:住口,同志!
我们的事业并没有失败。
即使今天我们的力量太弱,
明天会有新的纵队发出雷鸣。
工人四(走进厅来)
他们向我们进逼!
喔,多么可怕的屠杀。
我的女人已被枪杀,
还有我的父亲!
无名氏他们为群众而死。
把街垒建立起来!
我们还能抵御!
我们的血液准备着战斗!
让他们来吧!
﹝工人冲进厅来。
工人五他们见人就杀,
男人、女人、小孩。
我们不投降。
不让他们像对逮住的牲畜那样把我们杀死。
不论谁他们都杀掉,我们必须抵抗!
国际公法曾保护敌人的士兵,
但他们屠杀我们像脱栏的野兽,
他们悬赏捉拿我们。——
武器在我们的手里。
我们带来了俘获的资产阶级,
我发布了命令,枪毙了其中的半数,
另外的一半也要枪毙.如果突击队进攻我们。
无名氏你们为你们的弟兄报仇雪恨,
群众为几个世纪的不公平而复仇,
群众就是复仇。
工人们是复仇!
女人被战斗弄疯了的人,住手!
我要阻拦你们。
群众是相爱的人民。
群众是一个集体。
集体不应复仇。
集体要摧垮不公平的基础。
集体要栽植正义的树林。
进行报复的人只能毁坏——
已有一半的人被枪杀!
这种行动不是正当的自卫。
盲目的愤怒!不利于我们的事业。
你们杀了人。
难道这样就能消灭你们反对的
那个国家的精神?
我要保护外边的那些人。
为了群众
我曾经想
昧着我的良心。
我喊着:
打垮这套制度!
可是你却要打垮人类。
我再不能沉默,今天不能再沉默。
那些在外边的是人,
流血呻吟着的母亲所生下的人……
人类永远都是兄弟……
无名氏最后一次:住口,同志!
暴力……暴力……
敌人可不珍惜我们的生命。
用虔诚的目光不能进行
严酷的斗争。——
不要听这女人的话。
妇女之见的空话。
女人我呼吁:住手!
而你……你……究竟……是谁?
难道是几世纪以来关在笼子里的,
无节制的统治欲在推动着你?
你……是……谁?
上帝啊……你……是……谁?
杀人犯……还是……救世主?
杀人犯……还是……救世主?……
无名氏:你的面貌?
你是?……
无名氏群众!
女人你……群众!
我真忍受不了你!
我要保护外边的那些人。
多年来我曾经是你们的伙伴。
我知道……你们受的苦比我多……
我长大在明亮的屋子里,
从未尝过饥饿的味儿,
也未听到过腐烂墙纸间的狂笑声。
然而——我同情你们,
我了解你们。
瞧,我来到这里
作为一个乞求的孩子。
我带来了无限的谦卑。
听我说:
摧毁不公平的基础,
打碎暗藏的奴役的锁链,
并且还要粉碎这腐朽时代的武器。
粉碎仇恨!粉碎复仇!
复仇不是改造世界的意志,
复仇不是革命,
复仇犹如一把斧子,它劈毁了
晶体般的、炽热的、
愤怒的坚强的革命意志。
无名氏出身于那个阶级的女人,你竟然胆敢
毒化这决战的时刻?
从你嘴里我听到了另一种腔调。
你要保护的是那些跟你一起长大的人,
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你是在背叛。
厅里的群众(威胁着进逼女人)
背叛!
喊声一个知识分子!
喊声把她拉到墙根前去!
无名氏你说的保护就是背叛。
这时刻的要求是行动,
无情的行动。
谁不跟我们,谁就反对我们。
群众必须活下去。
厅里的群众必须活下去。
无名氏你被逮捕了。
女人我……保护……那些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不,我保护的是你们!
你们自己站到墙根前去了!
我保护的是我们的灵魂!
我保护的是人性,永恒的人性。
疯狂的控诉人……
在我的言语中有恐惧吗……
从来没有这样的卑鄙……
我选择了……
你在撒谎……你撒谎……
﹝一个工人进入厅内。
工人有一名俘虏在吠叫
单调地吠叫,再三地吠叫,
他想看我们的女领导!
无名氏这是个证明。
女人你又在……撒谎……
谁想跟我说话……是谁?
也许是我的丈夫。
我绝不会因为他而在今天背叛你们……
现在是你们自己背叛了自己……
我再不知道什么……
﹝无名氏离开讲台,消失在厅里的群众中。从外边涌进许多工人。
工人完蛋了。
叫声逃啊!战斗啊!
﹝外边响起几声枪声。工人们挤向门口。
叫声门给堵住了。
我们犹如瓮中之鳖!
﹝等待死亡的沉默。
一声叫喊死亡啊!
﹝一人开始唱《国际歌》,其他人跟着,声音强有力。
歌声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②
﹝突然响起短促的机关枪声。歌声中断。正门及几个旁门一下冲开。士兵举枪对准,站在门旁。
军官抵抗是没有用的!
举起手来!
我命令:举起手来。
女领导人在哪里?
为什么不把手举起来?
给她戴上手铐。
﹝士兵给女人戴上手铐,舞台暗下来。
第六景
梦境。
没有边际的空间。正中有一个牢笼,圆锥形的光柱在上面闪耀着。牢笼里蹲着一个绑着手的人,面貌像妇女。靠近牢笼是随行者,形象像看守。
绑着的女人我
在哪儿?
看守在
人的展览馆里。
绑着的女人把影子赶走。
看守你自己赶。
﹝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灰色无头的影子。
影子一认识我吗,一个被枪杀的人?
你杀人犯!
绑着的女人我没有
罪。
﹝不知从哪儿来了第二个灰色无头的影子。
影子二你也杀害了
我。
绑着的女人你撒谎。
﹝不知从哪儿来了灰色无头的影子。
影子三你杀害了
我。
影子四还有我。
影子五还有我。
影子六还有我。
绑着的女人看守先生!
看守先生!
看守哈哈!哈哈哈哈!
绑着的女人我没有想要
使人流血。
影子一你默不作声。
影子二冲击市政厅时
你默不作声。
影子三偷盗武器时
你默不作声。
影子四战斗时你默不作声。
影子五召来后备队时
你默不作声。
影子六你有罪。
众影子你有罪。
绑着的女人我是想
救出
其他的人
不被枪杀。
影子一别欺骗自己。
预先已有人
把我们枪杀。
众影子你杀害了
我们。
绑着的女人那我是……
影子有罪!
完全有罪!
﹝影子消失。不知从哪儿来了戴礼帽的银行家。
银行家一按票面价格
抛出
罪责股票。
银行家二罪责股票
已不再被
接受。
银行家三买空失败!
罪责股票
一张废纸
三个银行家罪责股票
记入赤字。
﹝绑着手的女人站起来。
绑着的女人我……有……罪。
﹝银行家消失。
看守你是傻瓜,
由于你多情善感的
生活方式。
如果他们还活着,
他们会围着黄金的祭坛
舞蹈,
那里有千万人祭献。
你也是一个。
绑着的女人作为人我有罪。
看守群众有罪。
绑着的女人那么我是加倍地
有罪。
看守生活有罪。
绑着的女人那么我必然
会有罪?
看守每个人活着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死着自己的死。
人,
像树木和花草,
有命中注定的
早就铸成的形式,
在成长中开放,
在衰老中摧毁自己。
你要自己求得答案!
生活是一切。
﹝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穿囚犯衣服的犯人,他们相隔五步地走着。头戴尖帽,挂着露出眼缝的破布,破布盖住了脸。犯人胸前有号码。他们以单调无声的节奏绕着牢笼走成方形。
绑着的女人你们是谁?
数字!
没有面容的人!
你们是谁?
无面容的
群众。
远处低沉的回声群众……
绑着的女人上帝!
回声渐微弱群众……
﹝静寂好似滴着水。
绑着的女人(叫喊)
群众是被迫的!
群众无罪!
看守人无罪。
绑着的女人上帝有罪!
远处回声有罪……
有罪……
有罪……
看守上帝在你心中。
绑着的女人那我要战胜上帝。
看守虫豸!
你亵渎上帝!
绑着的女人我亵渎了
上帝吗?
或是上帝
亵渎了
人?
啊!可怕的
问罪的法律,
人与人
逃脱不了
它的罗网。
让上帝
来到法庭!
我控诉他。
远处回声来到法庭。
﹝正在行走的犯人们站住了。他们突然向上伸出双臂。
犯人我们控诉。
﹝犯人消失。
看守你已治愈了,
从牢笼中
出来吧。
绑着的女人我自由了吗?
看守不自由!
又自由!
﹝舞台渐暗。
第七景
牢房。
一张小桌,长凳,伸进墙壁内的铁床。磨砂玻璃的、不透明的铁栅小窗洞。桌边坐着妇女。
女人八月的日子里
麦子成熟的田野小路啊……
冬天的山上,晨光来临前的漫步……
中午的空气里,小甲壳虫啊……
你世界……
﹝静寂在女人的周围轻轻地散开。
女人我曾渴望有一个孩子吗?
﹝静寂动荡着。
女人一切生活的冲突啊,
锁在男人身上,锁在事业上。
在男人身上……在敌人身上,
在敌人身上?
锁在敌人身上?
锁在我自己身上?
我愿意他来……使我能证实。
﹝牢房打开了。男人进来。
男人妻子……我来了。
我来,因为你叫我。
女人丈夫……
丈夫……
男人我给你带来好消息,
阴沟不能再把它的脏水
任意地倾倒在你……我的姓名上。
对杀人犯调查的结果,
证明你对荒唐的枪决人质是无罪的。
你要鼓起勇气,死刑的判决还没有确认。
尽管是叛国罪,心地正直的人
会尊重高尚的、诚实的动机。
女人(开始轻声啜泣)
我是无罪的……
我是无罪又有罪……
男人你是无罪的。
对心地正直的人说,这是毫无疑问的。
女人对心地正直的人说……
我受到那么大的创伤……
我高兴,你的姓名没有被玷污……
男人我知道你是无罪的。
女人是的……你是知道的……
尊重动机……你是那么正派……
我现在把你看得那么……清楚……
但你还是有罪……丈夫,
你……犯了谋杀罪!
男人妻子,我来到你这里……
妻子……你的语言是憎恨。
女人憎恨?不是憎恨,
我爱你……我从心里爱你。
男人我警告过你要小心群众。
谁惊动群众,谁就惊动了地狱。
女人地狱?谁制造了地狱?
谁发明了你们的金钱磨坊的酷刑,
一天又一天磨啊磨出利润?
谁筑起牢房……谁喊着“圣战”?
谁把千万人的生命牺牲
在骗人的数字游戏的祭坛上?
谁把群众推入腐臭的洞窟,
把昨天的脏水压在他们今天的身上?
谁使弟兄们丧失人类的面貌,
谁强迫他们变成机械,
把他们降低为机器的活塞,
是国家!……是你……
男人我的生命是职责。
女人是啊……职责……对国家的职责。
你是……正派的……
我说过,我把你看得那么清楚。
你是正派人。
你,告诉那些心地正直的人,
他们从来不正直……
他们有罪……
我们大家都有罪……
是的,我有罪……在我自己面前有罪,
在人类面前有罪。
男人我是来你这里的。
这里难道是法庭吗?
女人这里正成长着一个法庭。
我是被告也是法官。
我控诉……宣判有罪,
也宣判无罪……
因为最后的罪责……
你可知道……谁负最后的罪责?
人们必然要求行动,
而人们的鲜血染红了行动。
人们必然要求生活,
在他们周围泛滥起人血的海洋。
你可知道……谁负最后的罪责?……
来,伸出你的手来,
我心爱的人。
我克服了自己……
克服了自己和你。
﹝男人突然发抖。他头脑里忽然涌起的一股想法。使他脸容变形。他踉跄地走了出去。
女人把手伸给我……
把手伸给我,弟兄。
你也是我的弟兄。——
你走了……你必须走掉……
最后的道路跨过积雪的田野。
最后的道路不知道伴随的人。
最后的道路没有母亲。
最后的道路是孤单。
﹝门被打开。无名氏进来。
无名氏狂想治愈了吗?幻觉驱散了吗?
智慧的利剑刺穿了你的心?
法官说了“人性”和“我宽恕你”吗?
你受到了有益的教训。
我祝贺你的转变。你现在又是我们的人了。
女人你?谁派你来的?
无名氏群众。
女人他们没有忘掉我?
什么消息……消息……
无名氏我的任务是把你解救。
女人解救!
生命!
我们要逃跑?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无名氏有两个看守已经受贿。
第三个,大门口的那个,我把他打倒。
女人把他打倒……为我的缘故?……
无名氏为了事业的缘故。
女人我没权利,
拿看守的死亡换取我的生命。
无名氏群众有救你的权利。
女人看守的权利呢?
看守是人。
无名氏并没有一般的“人”。
一边是群众的人!
一边是国家的人!
女人人是赤裸裸的。
无名氏群众是神圣的。
女人群众不是神圣的。
是暴力创造了群众。
财富的不公正创造了群众。
群众是贫困所产生的冲动,
是信仰的谦卑……
是残忍的复仇……
是盲目的奴隶……
是虔诚的意愿……
群众是踩踏了的田亩,
群众是掩埋了的人民。
无名氏行动呢?
女人行动!比行动更重要!
把群众中的人解放,
把群众中的集体解放。
无名氏大门前的猛烈的风
会把你治愈。
快走,
我们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
女人你不是解放,
你不是解救。
我可是知道,你是谁。
“打倒!”你总是在打倒!
你父亲的名字叫“战争”。
你是他的私生子。
你这个可怜的刽子手新司令,
你惟一的救世之道是“死!”和“斩草除根!”
把高尚的词藻的外套扔掉,
它正变成虚伪的纸糊衣裳。
无名氏杀人的将军们为了国家而进行战争!
女人他们杀人,但不是为了杀人的乐趣。
他们跟你一样相信他们的使命。
无名氏他们为压迫者的国家作战,
我们是为了人类。
女人你们为人类而进行杀戮,
正如盲目的他们为他们的国家而杀戮。
有些人甚至相信,
通过他们的国家,他们的祖国,
去解救世界。
我看不见有什么区别:
有一些人为了一个国家而进行杀戮,
另一些人为了所有的国家。
有一些人为了一千个人。
另一些人为了百万个人。
为国家杀人的人,
你们叫他刽子手。
为人类杀人的人,
你们给他戴上花冠,称他为仁慈,
合乎道德,高尚,伟大。
甚至说什么善良、神圣的暴力。
无名氏你控诉别人,控诉生活吧!
难道我听凭千百万人继续受到压迫,
因为他们的压迫者真诚地相信他们的事业?
如果你保持沉默,
难道你的罪名会减轻些?
女人阴暗的暴力的火炬不能给我们指引道路。
你带领我们到奇异的新大陆,
到那个奴役人类的古旧土地上。
如果命运把你推向这一时代,
答应给你这个权力:
使你能奴役那些绝望地
向往着你像向往新的救世主的人,
那我知道:这个命运是憎恨人类的。
无名氏群众是主要的,而不是人。
你不是我们的英雄,不是领袖。
每个人带着他出身的弱点,
你带着资产阶级的烙印:
自欺和懦弱。
女人你不爱人。
无名氏理论高于一切!
我爱未来的人!
女人人高于一切!
为了理论
你牺牲
现在的人。
无名氏为了理论我必须牺牲他们。
但你出卖了群众,出卖了事业。
因为今天需要做出决定。
谁动摇,谁不能做出决定,
谁就支持压迫我们的老爷们,
支持使我们挨饿的老爷们,
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女人如果我要求牺牲一个人的生命,
我就是出卖了群众。
行动者只能牺牲他自己。
听着:没有人可以
为了事业而杀死他人。
任何要求这样做的事业都是邪恶的。
谁为了自己要求人的鲜血。
谁就是莫洛克:
上帝是莫洛克。
国家是莫洛克。
群众是莫洛克。
无名氏那谁是神圣的呢?
女人有一天……
互助的集体……
劳动中结合的自由的人类……
劳动——人民。
无名氏你缺乏勇气,去承担
行动,无情的行动。
在无情的行动中自由的人民会成长起来。
你用死来赎罪吧。
也许你的死对我们有益。
女人我永远活着。
无名氏你活得太早了。
﹝无名氏走出牢房。
女人你昨天活着。
今天活着。
明天你死了。
但我将永远存在。
从周期到周期,
从转变到转变,
有一天我会
更纯洁,
更无罪,
会是
人类。
﹝教士进入。
教士我来为了给你最后的帮助,
甚至罪犯也会得到教会的庇护。
女人你受谁的委托?
教士国家机关通知了我。
女人法庭判决的那一天,你在哪儿?
你走开!……
教士上帝也会宽恕你。我知道你的事。
你以为人性是善的——你这样梦想,
你犯下了无名的罪行,
反对神圣的国家,神圣的秩序。
开天辟地人性就是恶的。
女人人企求善良。
教士堕落的年代所造的谎言,
败坏、绝望、逃遁的欲望产生了它,
乞讨、祈求得来的信心的
一层蜡样空壳护卫着它,
良心的责备威胁着它。
相信我吧,人甚至也不企求善良。
女人他企求善良。甚至在做坏事时,
他也以做好事的面具掩盖自己。
教士民族成长又败落,
世界上从未有天堂。
女人我有信心。
教士你回想一下吧:
权力的欲望!享受的欲望!尘世的节奏。
女人我有信心!
教士尘世的一切只是永远变换的形式。
人类无援无助。解救在于上帝。
女人我有信心!
我感到寒冷……你走吧!
走开吧!
﹝教士走出牢房。军官进来。
军官这里是判决书。
虽然有减轻罪行的情况,
但叛国罪必须予以惩罚。
女人要把我枪毙吗?
军官命令是命令。服从是服从。
安定、秩序是国家的利益。
军官的职责。
女人那么你说人呢?
军官我被禁止与你谈话。
命令是命令。
女人我已准备好了。
﹝军官和女人走出去。牢房有几秒钟之久空无一人。两个穿囚犯上衣的女犯轻轻进来。她们停留在门口。
女犯一你见到那军官吗?那么漂亮的金色军服。
女犯二我见到那棺材。在盥洗室里。黄色的木盒。
﹝女犯一看见桌子上有面包,扑向桌子。
女犯一那儿有面包!饿!饿!饿!
女犯二给我面包!给我面包!给我面包!
女犯一这儿有一面镜子。多么好看啊!
藏起来。晚上。牢房里。
女犯二那儿,一块绸围巾。
裸着胸,绸围巾。
藏起来。晚上。牢房里。
﹝响亮的排枪劈啪声从外面传到牢房里。女犯们惊慌地伸出双手。女犯一从裙子里取出藏起来的镜子。把它急速放回桌上。哭着,跪在地上。
女犯一姐妹,为什么我们要干这种事?
﹝她无可奈何地把双臂摇晃着伸入空中。女犯二从裙子里取出藏起来的绸巾。把它急速放回床上。
女犯二姐妹,为什么我们要干这种事?
﹝女犯二垮了下来。把头藏在裙兜里。幕下。
——剧终
①莫洛克。古代腓尼基人所信奉的火神,以人做祭品。
②德文原文与现在通用的《国际歌》歌词出入较大,这里采用了通用的《国际歌》歌词。
录自《外国现代派作品选(A卷)》,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年2月第1版。 |
[奥地利]埃尔弗里德·哈斯莱内尔《无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无题
[奥地利]埃尔弗里德·哈斯莱内尔(ElfriedeHaslehner,1933—)
他们给我们
湿柴
和脏奶
他们讲话
像扔石块
要把我们的饥饿
从他们门前赶开
这是好久以前吧?
他们照样把柴
扔到我们脚旁
照样把脏奶
冲我们脸上泼
不过他们留心
把话讲得
像黏糊糊的蜜
眼睛却装着
看不见我们的饥饿
来源:《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编译,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 |
[德国]尼古拉斯·博尔恩《自然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自然诗
[德国]尼古拉斯·博尔恩(NicolasBorn,1937—1979)
流动多么痛苦
和敌人呆在一起多么冷凊
向树林吹氮气是一项什么任务啊!
绿生菜的叶绿素在静静地生效
我们身上的绿生菜在喧闹地生效。
蒲公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吗
款冬花呢,绣线菊呢?
马的后贴的耳朵允诺了什么
女杂工的世界二十年来就在提桶里
她手臂上的痛楚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石竹那么参差不齐地
被钩织成那么蠢笨的一朵花?
为什么我一看见郁金香就开始下滴?
燕子低飞的时候告诉我什么?
邻居的狗嗥叫时是谁在咬人
是狗是我还是邻人?
我从一个陌生人手里接到一点小费
然后匆匆离去,这又意味着什么?
我父亲的肩头一夜间紧皱起涞
而订购推销员脸上的疤痕变红了
出租汽车司机久久望着镜子
直到乘客起了疑心
而盖屋顶工匠想踢学徒一脚
想不到一脚踢空了
青少年俱乐部里的青少年们圆瞪两眼
望着第五杯可口可乐
宇航员在飞行间歇中
开始读一部长篇小说
大股东在打猎时喝的汤里
发现了一只马脚
商业银行的出纳员
去看了《萨帕塔万岁》①之后
就带着他老婆养家的钱躲了起来一一
所有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暴风雨前的静默
眼睛里的刺
木匠的桁条
十七岁的热恋
财产管理人的宣誓手
退潮和涨潮
小和大
以及劳动交易所的职员
他在三十个人等着的时候
却拿着毛巾和肥皂离开了办公室
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星期一的汽车,倾倒过来的湖
雇主手里积累财富
的特殊方法
上面的
下面的
山谷的底
山脊上的漫游呢?
我爱你的时候地上有雪
你跟着我的好友离开了我
那正是春天
而你一文不名地回来
已是秋天了。
如果没有人肯无代价地给我一点什么
我怎么会有钱呢?
—个死人在枕头下面放着
一本论考古学的书,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必须有战争
难道参加战争仍然重要吗?
如果男人和女人决定婚后
住在一起,难道是现实主义的吗?
如果她一年以后拿她的嫁妆
来砸他的头,而他拿
他的词汇来砸她
如果摩天楼上擦窗户的工人
陷于打孔卡片的魔法
但仍服从他的自卫本能
终于跳了出去呢?
我写诗,你只写小说
你是一个女人,而我是两个
这又是什么意思?
①电影名,描写墨西哥农民运动领袖萨帕塔(约1879—1910)领导起义的事迹。
来源:《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编译,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 |
〔德国〕卡尔·奥藤(KarlOtten,1889一1963)(诗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德国〕卡尔·奥藤
(KarlOtten,1889—1963)诗2首
卡尔·奥藤(KarlOtten,1889-1963),德国表现主义作家(写作诗歌、小说、剧本),艺术家,编辑,广播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积极参与反军国主义活动,分发反战传单,并因此被捕。1918年11月16日与多人共同签署了由一个名为“反国家社会主义党”(theAntinationalSocialistParty,ASP)的政治组织发表的呼吁信。1933年纳粹夺权后,他前往西班牙参加革命,失败后去了伦敦,为BBC电台写作了120份广播稿。1944年失明,后来搬到瑞士。
心的登极
起博你的心吧,兄弟:
那朝霞的书册,兄弟
那新时代,兄弟
那恐惧的外套,兄弟
那知识的眼睛,兄弟!
通过你那为暗杀所祝福的双手
你的心看见了光照:
它们苍白悲哀枉然搓擦
被亵渎的肉体之耻辱的皮垢。
圣洁!圣洁!圣洁!
不可言说,你的雪翼
扑向你灵感的呼吸
你那发出死前喉音的胸脯——
人类啊!
工人!
工人!我呼唤把自己焊在轮子上、车床上,锄头上、斧头上、锄头上的
无光的普罗米修斯!
你有嘶哑的声音,粗野的嘴。
你是充满汗液、伤口、煤烟和污秽的人
你不得不服从。
我不想问你们,你们干的哪一行,
目的何在,是不是公正,报酬好不好,
一般说,工资能不能与你们凄惨的劳动相称。
一般说,金钱究竟是表示还是掩饰
这种劳动意味深长地无愧于一项报酬的价值。
多年来这个夜晚长久持续着最黑暗的凄惨
它在我们缄默的嘴巴面前掀起了它潮湿的衣衫。
我看不见,你们是不是羞红了脸。
没有人看得见你们的心。
你们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知道
你们只是数字!
哪里都一样:在工厂在监狱在病院在营盘在墓地
你们只是为了总数的统计,涨落和停顿
在每张报纸上都可以读到。
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妻子,你们的父母姊妹和兄弟都一样,
人们在统计数字上看见你们越过越好:
人们从工会听说你们更加自由了
人们在旗帜和音乐上注意到你们满足了
人们从你们的衣料、你们妻子的鞋子感到你们很勤快。
你听懂了我吗?在内心,在最后的深坑里
你醒着,不满,彻悟,反抗。
你在血液深处感到惩罚和数字压力的痛苦。
像一个天使,说不出地生疏而又难以形容,
你忍受着这种意味深长的奴役的哑谜。
工人,无产者,工厂、后院、电影院的儿子!
你靠马铃薯和面包为生,十二个人住两间小房,
那狭小的天空为嫉妒和殴打弄得昏暗
你野兽般凶恶地力图报复
你梦见分配,梦见大海,梦见阿尔卑斯山,梦见帝国的宫殿和花园
你渴望得到灿烂的灯,镜子,鬈发,安乐椅和女人——
你等待那一天!光!复仇!到那天把一切补偿回来: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它将辉煌地升起,那教堂尖顶上面壮丽而永恒的太阳
你们的胜利欢呼将淹没最沉浊的垂死喘息!
你们有你们的纲领你们有你们的预言家胜利就是你们的!
它一定会到来因为它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而我听见你们的脚步
几千年来轰响在机器周围
它对任何祈祷任何恳求充耳不闻。
你们沉默着等待接受拷刑。
正如心脏不断衰弱地悸动
年复一年被束缚着流逝
活塞锯子按着轮子的节拍敲打着
这时你们快乐地跟着流大汗。
这时呼呼作响的机器的舞蹈
催你们入睡了,把你们旋紧了
铁火金神在你们的心中
开动了它们。它正是你们所信仰的神。
你们愿意并将会以报纸数字和战争
造出它来,那同一个神
它现在正以血污的面孔屠杀火灾
以钱袋勋章胜利使人类痛苦不堪。
眼见得,哦或许就在今天早晨
你们睁开双眼,血淋淋地苏醒过来
心的最后残余,嫌恶的战利品
从你们的喉头呕出来,可怕的苏醒啊!
我呼唤你烟雾弥漫的苦工船的儿子
我发现你在这恐怖之岛上面
在血海愁海火海之中
在阵亡者最后的呼号
在母亲新娘乳儿的呼号
在被射击者燃烧者中毒者
被掩埋者被粉碎者
由于恐惧饥饿毒药而疯狂者的
诅咒哭喊祈求谵语
所组成的暴风雨里——
你跟我一样是人!
你应当思考也能够思考!
你必须担保每一次杠杆的重压
每一次锤击,你多赚的每一个格鲁申,
你扔出来的用谎言骂出来的每一个字!
你要知道你有责任
做人做地球的居民,有一个灵魂,一颗心!
你的心使你对人类承担了义务。
所有心中的
所有痛苦都出自你的心。
你的心以相同的跳动与所有的心相连。
你的心激动调解诅咒击打着致命伤
快把它从机器的胸膛从铁丝网撕开
赶快吧,血在流,在流,快得仿佛
死亡正走近你。你能拯救全人类!
你是人类的儿子,所有主子谄媚地舐着你的胼胝,
光能不能透进这凶杀的血海
取决于你的心你的善良你的存在
仅仅取决于你啊
你女仆之子,你基督的兄弟!
你的目标你的胜利你的幸运就在里面!
就在心里面,就在就在!你的心跳得那么真实,
只有心才能够
赢得向你宣布的这场战斗。
你的心就是那颗为枪弹锐利凿穿的心
谁具有它都无关紧要:它受苦担忧
希望歌唱变得渺小而可怜
那是一个人的心你的兄弟的心啊。
人们给你面包金钱工作和许诺——
我把你的心给你!
相信你的心,相信你的感觉,相信你的善良,相信善良,相信正义!
相信它必须相信一种感官,
必须相信善良的永恒性,
必须相信人类,你就是它的心。
只有善良,只有爱情,温顺
只有对于真理的顽强不屈的意志
只有最后说出人的感觉说出
没有什么比真理更使人幸福的强项决心才能胜利。
做人的兄弟吧!做人吧!做心吧!工人!
来源:《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编译,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 |
[德国]鲁道尔夫·莱昂哈德(RudolfLeonhard,1889-1953)(诗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德国]鲁道尔夫·莱昂哈德
(RudolfLeonhard,1889-1953)诗2首
亡故的李卜克内西
他的遗体停在整个城市
在所有庭院,在所有街坊。
所有房间
因他流血而惨淡无光。
工厂汽笛恫吓般
发出长鸣,
无休无止而又
深沉地嚎过全城。
明亮的
倔强的牙齿
微微闪耀,
他的遗体开始
冁然而笑。
蒙古人的髑髅
一个蒙古人的髑髅
被榴弹片打落,躺在堑壕边上。
眼帘不再盖住那白色的眼珠,
但从发黄的嘴唇可见枯干的牙齿露出。
一个士兵把它带回了故乡。
他把它拿给一个少女看,
她扑了过去,俯身向前,
疯狂地把它从那人夺过来。
她用一个丝枕安放这黄色的头盖。
它为许多白衣妇女抬着走
穿过人声嘈杂的街巷。
孩子们向前挤,堵住了车辆。
人们沉默着。都想拢去看个够。
缓慢的行列悠扬唱出
―支歌曲:
“想当年目光炯炯,有血有肉,
知行兼备,音容宛在,死去的额头!
而今虽未化为尘埃,但枯发稀松,
白骨一团,不如粪土,一个可怜虫!”
轻声歌唱的人们面前耸立着市议会的钟楼。
—个女人跳上前去,摇散了淡色的头发,
吻着死去的头颅那宽大的嘴巴,
吻进了额头和眼窝。
众人呼声四起,此起彼落。
上面警钟狂鸣,令人心弦紧扣。
来源:《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编译,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 |
[德国]雅可布·范·霍迪斯(JacobVanHoddis,1887—1942)(诗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德国]雅可布·范·霍迪斯
(JacobVanHoddis,1887—1942)诗2首
世界末日
帽子从市民的尖头上飞走了。
四方刮着风像在呼喊。
盖屋顶的人跌下来跌成两半,
人们读到,海岸正在涨潮。
暴风雨来了,狂乱的海洋扑向
陆地,要压碎厚实的堤防。
大多数人患了感冒。
火车从桥上翻倒。
早晨
—阵剧风拔地而起。
打开了铁灰色天空之血红的门。
敲打着塔楼。
响亮而轻柔地吹过城市的金属平面。
朝阳蒙着煤烟。堤岸上列车轰然如雷,
金色的天使锄从云间锄过。
剧风吹过苍白的城市。
轮船和起重机为污秽的流水惊醒。
忧郁的钟声响在风吹雨打的大教堂里。
你看见许多妇人和少女上工去。
在苍白的光里。放荡了一夜。她们的裙子飘扬着。
肢体为爱而造。
却交给机器和沉闷的劳役。
望进了温柔的光。
在林间温柔的绿色里。
听哪,麻雀在叫。
而在外面的田野上
更欢唱着云雀。
来源:《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编译,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 |
[德国]恩斯特·施培德勒:伦敦一家施粥厂门前的孩子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伦敦一家施粥厂门前的孩子们
[德国]恩斯特·施培德勒(ErnstStadler,1883-1914)
我看见一长串孩子,两个一排,
站在一家施粥厂门前。
他们等待着,沉默寡言,昏昏欲睡,
等待他们吃晚餐的轮次。
他们肮脏而又褴褛,
倚靠着墙壁打盹。
小女孩用失灵的双手
捂着苍白的婴儿。
他们饥饿而又胆怯,
站在亮起来的路灯之间。
好些个瘦削的脸上
带着深色的斑点。
他们的衣服有地窖,暗室,
挨骂受气,忍饥耐寒的气味。
他们的身体带着贫困
和过早劳动的疤痕。
他们等待着:别人一吃完,
就会让他们走进大厅去,
给他们摆出面包和疏菜,汤汁
盛在白铁杯子里。
哦,然后倦意来临,松弛了
他们扭曲的四肢,
而夜和香眠将引着他们
到奇妙的玩偶室里去玩
转马和小锡兵。
来源:《德语国家现代诗选》绿原编译,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版 |
布莱希特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布莱希特诗选
·致后代
·一个工人读历史的疑问
·赞美学习
·宿营地
·有特征的一代
·顺世之道
致后代
(译者:绿原)
一
真的,我生活在悲惨的时代!
老实话是愚蠢的。一个平滑的前额
意味着麻木不仁。发笑的人
只不过还没有收到
可怕的消息。
那是什么样的时代啊,一场
关于树木的谈话几乎就是一桩罪行,
因为它包含着对那么多恶行的沉默!
那个在街上踱步的人,
也许他的患难之交
再也找不到他了吧?
不错:我还有口饭吃。
但请相信:这只是一份运气。我所做的
没有一样使我有权吃饱肚子。
我偶然得到了宽恕。(如果运气完蛋,
我将倒楣到底。)
人们告诉我:吃吧喝吧,尽量快活吧!
但我怎么能吃能喝呢,如果
我从饥饿者那里抢来我吃的东西,
如果我的水杯是干渴者所没有的?
但我还是吃呀喝呀。
我也高兴变得聪明。
古书上写得有聪明之道:
远远避开人世的纷争,无忧
无虑地度过短短一生,
而且无需乎权势,
以善报恶,
不要满足欲望而要忘却,
此谓之聪明。
但这一切我都做不到:
真的,我生活在悲惨的时代!
二
我在混乱的时刻来到城市,
那时饥荒正在流行。
我在叛乱的时刻混在人群中,
并和他们一起反抗。
就这样度过了我在
世上应得的天年。
我在战役之间吃饭。
我在凶手中间睡觉。
我漫不经心地培养爱情,
毫无耐性地观看自然。
就这样度过了我在
世上应得的天年。
街道通向我那时的泥坑。
语言把我出卖给屠夫。
我能做的很少很少。但统治者
没有我更觉得安全,这正求之不得。
就这样度过了我在
世上应得的天年。
精力不济了。目标
还在远方。
它轮廓显然,即使我
可望而不可及。
就这样度过了我在
世上应得的天年。
三
你们,从我们沉没下去的
洪水浮现出来的你们啊,
谈到我们的弱点时,
还要记往
你们逃脱了的
那个悲惨的时刻。
因为我们经历了阶级的战争
(改的国家比鞋子还多)绝望于
人间只有不义没有反抗。
此外我们还知道:
即使对卑污的仇恨
也会丑化人的面貌。
即使对不义的愤怒
也使他的声音嘶哑。唉,我们
希望为友谊准备土壤,
自己却不能友好相处。
但你们,到了
人人互助的时候,
请宽容地
记起我们。
一个工人读历史的疑问
QuestionsofaworkerreadingHistory
(译者:冯至)
七个城门的底比斯是谁建造的﹖
书本上列了一些国王的名字。
石头和砖块是国王搬的吗﹖
还有巴比伦,一再被摧毁
是谁又一再将她重建﹖
金光闪闪的利马的建筑工人,
他们住的房子在什么地方﹖
砌了一天的城墙,天黑之后,
万里长城的泥水匠在哪里过夜﹖
雄伟的罗马到处都有凯旋门。
那是谁打造的﹖那些罗马皇帝
战胜的又是谁﹖
大名鼎鼎的拜占庭
它的居民都住在宫殿吗﹖
传说中的亚特兰提斯,
大海先淹没奴隶,然后
那些主子才漂浮在黑夜的汪洋中哀嚎。
年轻的亚历山大征服了印度。
就凭他一人吗﹖
西泽打败了高卢人,
他该不会连个煮饭的都没带吧﹖
无敌舰队沉没的时候,
西班牙的腓力哭了。
没有别的人哭吗﹖
腓特烈大帝在七年战争中获胜。
除了他还有谁获胜﹖
页页有胜利。
谁来准备庆功宴﹖
代代出伟人。
谁来买单﹖
一大堆史实。
一大堆疑问。
批注
底比斯﹕古希腊的重要城邦与王国,许多古希腊悲剧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地方,传说中的奥狄帕斯王就住在这个地方。
巴比伦﹕古巴比伦王国﹙公元前二○○○年~一○○○年﹚与新巴比伦王国﹙公元前七世纪~六世纪﹚的首都,是古代最著名的城市之一,遗址在伊拉克巴格达南边。
利马﹕秘鲁首都,西班牙入侵者于公元一五三五年在此地建城。
拜占庭﹕古代是希腊人的殖民城市,后来成为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帝国﹚的首都,改名为君士坦丁堡,现在是土耳其的伊斯坦堡。
亚特兰提斯﹕传说中的海岛,岛上有古城,位于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西方,后来沈入海底。
西泽﹕古罗马帝国的军事将领与独裁者,曾带兵入侵高卢地区,写了一本《高卢战记》。高卢地区包括目前法国的全部﹑意大利北部﹑比利时与荷兰南部。
西班牙的腓力﹕西班牙国王腓立二世,在位期间一五五六~一五九八年,是西班牙国势非常强盛的时期。他在一五八八年派遣无敌舰队入侵英国,结果在多佛海峡被英国海军痛宰。
腓特烈大帝﹕普鲁士国王,在位期间一七四○~一七八六年。他为了扩充领土而入侵奥地利的西里西里,随后引发欧洲的七年战争。
七年战争﹕一场以领土的扩张和海外殖民地的争夺为目的的战争,主要的参战国是普鲁士﹑英国﹑奥国﹑法国﹑俄国,一七五六年开打,一七六三年结束,获胜的一方是普英联军。
按﹕除了诸多脍炙人口的伟大剧作之外,布莱希特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共创作了二千三百多首的诗,不但在数量上身列德国文学史的前茅,在质量上也深深影响了五○年代的德国诗坛,布莱希特大量关注现实,关心人民的诗作无论在内容上或形式上都成为对抗G‧贝恩﹙GottfriedBenn﹚诗派的主力军。
布莱希特的诗风,以冷峻﹑理性见长,在平白晓畅﹑浅显易懂的语言文字背后,蕴藏着无比深刻的思想。犹如不希望观众沉醉在舞台的幻觉,布莱希特也期待它的诗作不仅只引发读者的情感,更重要的是刺激读者的思考,进一步鼓舞实践。
《一个工人读历史的疑问》是布莱希特广为传颂的名诗,诗的主题,旨在阐释﹕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与帝王将相的风流韵事无关。
而作为历史主体的劳动人民,在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之后,接下来该有哪些作为﹖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了。
《一个工人读历史的疑问》也可视为布莱希特剧场理论“陌生化效果”的运用,所谓“陌生化效果”,简单的说就是用另一个角度审视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从而揭露隐藏在事物背后的本质。犹如马克斯在人们习以为常,甚至视若无睹的“商品”背后,发现商品的二重性,从而揭露资本主义剥削工人的秘密。布莱希特则穿透了巍峨高耸,金碧辉煌的宫殿城墙,从中看到了无数劳动人民的血汗尸骨。
以下选自《布莱希特诗选》(译者:阳天)
赞美学习
学习最简单的事!对于你,
学习的时代来到了,
这决不太晚!
学习入门的书,这还不够,但是
学习它,你可别急躁!
开始吧!你必须知道一切!
因为你必须当领导。
学习吧,夜店里的男人!
学习吧,监狱里的囚徒!
学习吧,厨房里的女人!
学习吧,六十岁的老头!
因为你必须当领导。
上学吧,无家可归的人!
摄取知识吧,忍受寒冻的人!
饥饿的人,拿起书来:这是一种武器。
因为你必须当领导。
不要怕问人,同志!
遇事不要轻信,
要亲自检查!
凡不是你亲自知道的
你就不知道。
要检查帐目,
你必须付款。
把手指点着每一项开支。
问:它从何而来?
因为你必须当领导。
宿营地
我听说在纽约,寒冬的每一个夜晚,
有个男人站在第26号大街
和百老汇大街的那拐角上
向过路行人乞求,
为那些成群的无家可归者讨个归宿。
这世界并不因此而有所变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毫无改善,
剥削的年月没有因此缩短,
不过是有几个男人得到了一个栖身之所。
是他们整整挡了一夜的风
他们所料到的雪落在大街上。
别扔下你读的那本书,先生,
几个人有了一个宿营地,
他们整整挡了一夜的风,
他们所料到的雪落在大街上。
而世界并不因此而有所变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毫无改善,
剥削的年月也没有因此而缩短。
有特征的一代
很久以前,炸弹从我们的头上飞来,
我们的城市夷为废墟,一片瓦砾,
没有地下道为我们
冲洗垃圾。
很久以前,我们在盲目的战争中阵亡。
重游当年的城郭,
我们的家眷
已成了孤儿寡母。
很久以前,我们连同各自的特征被扔进坟堆。
我们孤立无援,通通被石灰侵蚀,
一切都面目全非。
顺世之道
一
我不匡扶正义,也没有胆识。
今天他们让我察看一下他们的世界,
我看到的只有那血淋淋的手指。
但我赶紧说:我喜欢这世界。
二
头顶的警棍,眼前的人世沧桑,
我从早到晚肃立看着。
见到屠夫派上了用场,
问:你高兴吗?我说:高兴啊!
三
从这个钟头起,我对什么都说:高兴。
与其当个死囚,还不如苟且偷生。
只求别陷进魔爪遭摆布,
别人不能顺从的,我顺从。
四
我看到容克地主在高价贩卖粮食,
面颊凹陷的人民在他面前把帽子拉齐到鼻梁。
我大声喊——被寻求真理的人团团包围——
价钱虽然是贵了,不过质地很优良。
五
有产者扬言说:
只能照顾到三个人中的一人。
我告诉无产者:你们必须乞求他们的恩典哪,
尽管对经济本人一窍不通。
六
看吧,他们的军队在策划强盗战争!
人们因为胆怯,让战争践踏了世界。
我离开人行道呐喊道,这是灾难的象征啊:
脱帽!长官是技术的天才!
七
人民代表,他们是保护饥饿的选民的呀,
还是让他们通过的好。
我称他们是出色的演说家,说他们
并没有撒谎骗人,只不过迷了心窍。
八
看着大员们腐败发臭,
他们开动一个巨大的粪水戽轮,
却只给苦力最微薄的报酬,
我希望有所改善,我替他们说情。
九
这事跟警察毫不相干,
我把手帕递给警察和法官先生,
擦掉他们手上的鲜血,
让他们看到,我对他们也还忠心。
十
那保护私有财产的法官,
把血淋淋的鞋藏在案台下。
我很想,但不可以,我也就不去冲撞,
要是心中没数,我不会盲目行动。
十一
我说:人们不可以用金钱贿赂这些老爷!
而且,根本没时间
来尊重法规和奢谈权利!
我问:这难道不是清正廉洁?
十二
我看见几个粗野的男人,在离我三步之遥。
狠揍妇女,老人和儿童。
我还看见:他们有硬棍子和皮条,
我才知道,这不是些野蛮人。
十三
警察,是他们在同贫困搏斗,
为了我们不致被贫困吞噬窒息;
如果他们保护我不受强盗劫掠,
为了他们,我愿意献出仅有的衬衣。
十四
从此以后我发誓决不狡诈,
我希望你们严密监视我。
如果现在要我表明拥护谁的话,
就是报上登出的那个最坏的家伙。
十五
报社撰稿人受人指使,拿死者的鲜血
混淆视听:根本没有凶手。
我递给你们这新版的报纸,
我说,他们的文风高尚,值得你们读一读。
十六
诗人给我们读他的“魔山”,
[为了钱]他说得娓娓动听;
[否则]他便对真理的存在保持缄默。
我说,这人不是受了贿赂,只是双目失明。
十七
那个商人发誓央告顾客:
不是我的鱼腥臭,而是我!
如果不吃这腐烂的鱼,
那么,我暖暖它,也许鱼卖我。
十八
这个人满身疮疖,
他用偷来的钱买下一位姑娘。
我小心地跟他握手道谢,
衷心感谢他收留这位女郎。
十九
这些医生抛弃患病的穷人,
就像钓鱼的人把小鱼扔掉。
我不可能不患病,
病了就躺到桌上任人摆布。
二十
工程师们所设计的流水作业线
夺走了工人们的生命力。
我赞美,这来自技术上的凯旋。
我含泪激赏,这精神的胜利。
二十一
我看见教师,这些可怜的吹鼓手,
他们按自己的模式教育儿童。
他们因此从国家那里得到报酬,
否则就得挨饿,除了我,没人咒骂他们!
二十二
我看到那些十四岁的儿童,
身高像六岁,说话像老头。
我说,是这样,但这仍是个哑谜。
为什么这样?我说,我不清楚。
二十三
这些教授用漂亮的言词做戏,
为他们的顾主的行为辩解,
不谈谋杀而谈经济萧条:
他们不比我想像的更坏。
二十四
科学使我们的知识不断增长,
然而又是它使我们日益贫困。
人们像信仰使我们更加无知的宗教一样,
敬奉愚昧和迷信。
二十五
除此别无其他,神父就在我眼前。
他们用战争和残杀来珍惜
对上帝的仁爱和慈善的信念,
这信仰他们不应当忘记。
二十六
看吧,一个赞美上帝和高利贷者的人世!
听吧,饥饿的人在呐喊:食物在哪里?
看吧,一只滚圆的手指在向上暗示,
于是我说:你们看,就在那里!
二十七
格奥尔格从前设计的那种鞍形头颅——
我听说——在人类学突进的今天
要切断咽喉,
这主意得到了我的赞同。
二十八
我看见了那些凶手,看见了那些被害人,
我并非没有同情心,只是缺少勇气,
当我看见凶手挑选他们的死囚时,
我喊:我拥护!完全、彻底!
二十九
我看见他们来了,看见了屠杀者的队伍。
当我想吼一声:刀下留人!而这时,
因为我知道:站岗的士兵拿手塞着耳朵。
我只听见我自己在朝他嘶喊:是!
三十
因为我不喜欢下贱和困苦,
在这个欣欣向荣的时代没有我的文艺。
我的顺从——我知道——
它属于你们这肮脏世界的垃圾。 |
布莱希特反法西斯诗歌15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布莱希特反法西斯诗歌15首
·粉刷匠希特勒之歌
·德国(1933)
·焚书
·向季米特洛夫同志致敬
·若是鼓手开始他的战争
·给集中营里的战士们(1938)
·龟的标志
·一九四零年
·流亡时期感想
·关于流亡者这个名称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一个德国母亲的歌
·致东线德国的士兵
·将军,你的坦克是一辆强固的车
·元首将要对你们说
粉刷匠希特勒之歌
粉刷匠希特勒说:
亲爱的人们,让我来干!
他提来一桶新鲜的石灰
把德国的房子刷新。
德国的房子焕然一新。
粉刷匠希特勒说:
一瞬间有了这新建筑!
那些窟窿、裂口和裂缝
他一概都给堵住。
所有的烂污都盖住。
粉刷匠希恃勒你为什么
不是砖瓦匠?你的房屋
若是那灰粉被雨淋,
下面的脏东西又都显露。
整个的坏房子又显露。
粉刷匠希特勒一无所长
只学会了涂抹颜色,①
如今人们让他来干,
他就把一切胡涂乱抹。
把全德国他都涂抹。
①希特勒早年学过绘画
德国
(1933)
让别人说
他们的耻辱,
我说我的。
啊德国,苍白的母亲!
你是怎样污秽地
坐在各民族中间。
在被玷污者的中间
你格外显眼。
你的儿子里最穷的
被打死躺下。
当他最饥饿时,
你另一些儿子们
向他举起拳头。
这举世传闻。
用他们这样举起的拳头
向他们的兄弟举起,
如今他们无耻地在你面前
招摇,还对你嘲笑。
这人人知晓。
在你的家里
谎言大声咆哮。
但是真理
必须沉默。
是这样吧?
为什么压迫者都在周围称赞你,
被压迫者却都控告你?
被剥削者
都用手指指着你,
剥削者却夸奖在你家里
想出来的制度!
同时大家都看见你
隐瞒你血污的裙角,
那是你最好的
儿子的血迹。
从你家里喊出来的话,人们听着笑。
但是谁看见你,就去拿刀
像看见一个女强盗。
啊德国,苍白的母亲!
你的儿子们怎样污损了你,
使你坐在各民族中间
是一个笑柄或一个恐惧!
焚书
政权命令,把有害知识的书
公开焚烧,到处赶着牛
拉着满载书籍的车
到柴火堆上,一个被驱逐的诗人,
最优秀的一个,端详焚书的书单,
他惊讶地发现,他的书
没列在里边。他愤愤不平
跑到书桌旁,给当权者写一封信。
烧掉我!他飞笔直书,烧掉我!
不要这样对待我!不要剩下我!
我不是总在我的书里报导真理吗?可是现在
我被你们看待像个说谎者!
我命令你们:烧掉我!
向季米特洛夫同志致敬
(当他在莱比锡法西斯法庭前斗争时)
季米特洛夫同志!
自从你在法西斯法庭前斗争,
被成群的冲锋队匪徒和刽子手包围,
通过钢鞭和橡皮棒的呼啸
大声而清楚地喊着共產党的声音
在德国的中心。
欧洲各国都听得到,它们
超越边界向黑暗倾听,甚至在黑暗里,
在德国
被掠夺一空的、被棍棒打倒的
坚持战斗的人们
也都听得到
季米特洛夫同志,你珍借使用给予你的
每分钟,使用还能公开的
那一小块地,
为我们大家。
德语不很纯熟,
总是一再地被喊声压倒,
多次被拉下去,
受着铐镣的摧残
你总是一再地提出你的可怕的问题,
控告这些罪犯,
致使他们喊叫,把你拉下去,
他们这样招供,他们没有理只有暴力,
而你能被打死却不能屈服。
因为有千百个战斗者
还有他们地下室里打得血淋淋的人们,
纵使跟你一样我们看不到,
他们都跟你一样在抵抗
这个暴力,
他们可能被屠杀,
却不能屈服,
跟你一样,被嫌疑对饥饿斗争,
被指责对剥削者叛乱,
被控告对压迫战斗,
被证实做的是
正义的事业。
若是鼓手开始他的战争
若是鼓手开始他的战争,
你们要继续你们的战斗。
他将看见面前是敌人,但是
他若转过身来看,他也要
看见敌人在他身后:
若是他开始他的战争
他就要看见周围都是敌人。
什么在那里进军
被他的党卫队驱使,
进军就对着他。
军靴将变坏,纵使
都是最好的皮革,他的
敌人们将要穿着它们进军,
你们的食品配给将变少,
纵使它们是丰富的,
它们不合你们的口味。
他的党卫队不得安眠。
每个枪弹他们必须检查,
纵使已装上枪。他必须检查
每个检查员,纵使这人也在检查
一切跟他有关的,都要被破坏,
一切从他那里来的,都要用来反对他。
谁对他斗争,就变得勇敢。
谁挫败他的计划,就变得聪明。
只要谁战胜他,就将拯救德国。
给集中营里的战士们
(1938)
几乎见不到的,你们!
在集中营里埋歿,
切断了一切人性的语言,
你们受种种暴行,
被棍棒打倒,但是
驳不倒!
你们消失,但是
不被忘记!
我们很少听到你们,却听说:你们是
不能改造的,
不堪救药的,这就是,献身于无产阶级事业,
你们不改变主张,在德国还永远
有两类人:剥削者和被剥削者,
只有阶级斗争
能把城市和农村的群众从苦难中解放。
我们听说,用毒打、用绞刑都不能
迫使你去说,
如今二加二等于五,
那么你们是
消逝了,但是
不被忘记,
被棍棒打倒了,但是
驳不倒,
你们和一切不能改造的继续战斗者
不堪救药的真理坚持者在一起
将来是德国的
真正的领导者。
龟的标志①
第四个年头从血腥的潮水里
却涌现出一个小动物,一个龟,
它在细小的嘴里叼着
一个美妙的橄榄枝。
它的图像,好像是儿童的笔画,
很快就出现在机器车间的墙上
在轰炸机厂房的沥青地面上,
在坦克工厂的机床上。
那笨拙的、迟缓的
小动物显现的地方,
坦克从车间衰弱地爬出,
轰炸机病歪歪地升起,
潜水艇没精打采地拖延生产:
绝种与死亡的制造归于停滞。
低等人徽章上的兽②
跟高等人徽章上的兽战斗。
帝国的凶鹰
只是不情愿放弃这个窝:
龟吃掉
充满灾难的鹰蛋。
①斯堪底纳维亚的抵抗战士们在纳粹占领期间常在列车和墙壁上画一个龟,促使工人怠工。
②在欧洲国徽和族徽的上边常绘有鹰或狮等动物的图像。
一九四零年
我的小儿子问我:我该学数学?
我想说干什么?两片面包比一片多,
这你也会领会。
我的小儿子问我:我该学法语?
我想说,干什么?这个国家灭亡,
只要你用手搓着肚皮呻吟,
人们就已经懂得你。
我的小儿子问我:我该学历史?
我想说,干什么?你学着头往地里钻,
那么你也许幸存。
可是我说,好,学数学,
学法语,学历史。
流亡时期感想
(I)
不要在墙上钉钉子,
把上衣扔在椅子上。
为什么做四天的打算?
你明天就会回去。
不要给那棵小树浇水,
干什么还种一裸树?
它还没有长高一台阶,
你就快乐地离开这里。
有人走过,用便帽遮住脸!
干什么翻阅一本外语语法?
那唤你回家的消息,
写的是你熟悉的言语。
就像石灰从屋顶脱落,
(这你不用管!)
那树立在边界上的
与正义为敌的
暴力的篱笆将要腐烂。
(Ⅱ)
看你钉在墙上的那个钉子!
你相信吗,你什么时候会回去?
你要知道吗,你内心深处相信什么?
一天又一天,
你为解放工作,
你坐在小屋里书写。
你要知道吗,你对你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看那矮小的栗树在院子的角落,
你提着满壶的水灌溉它!
关于流亡者这个名称
我总觉这个名称不对,人们称我们是流亡者。
这名称本来是指移居国外的人①。但是我们
去国外,并不是按着自由的决定
选择另一个国家。我们也不是
去一个国家,尽可能在那里久住。
我们却是逃走。我们被驱逐,被流放。
接受我们的地方不是家乡,是一个避难所。
我们坐卧不安,尽可能临近边界
等待回去的一天,观察边界那边
每个最微小的变化,向每个新来的人
热心打听,什么都不忘记,不放弃,
也不原谅,什么都不原谅。
啊海峡②的平静骗不了我们!我们听
他们集中营里发出的喊叫到达这里。
甚至我们自己几乎像是越过边界的
种种罪行的传闻。我们每个人
穿着破旧的鞋在人群中走过,
证明耻辱,它如今污染我们的国家。
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
将在这里久住。那最后的结局
还没有揭晓。
①德语中的“流亡者”Emignant,来源于拉丁文的emighana,(移居外地的人)。德语从十七世纪起始用这个称呼由于受到政治或宗教的压迫流亡到外国的人。
②指瑞典与丹麦之间的海峡,那时作者流亡瑞典。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那古老的首都布拉格?
从布拉格她得到了高跟靴。
一番问候,一双高跟靴,
她得到它们从首都布拉格。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维斯杜拉河畔的华沙?
从华沙她得到亚麻布的衬衫
这样斑斓,这样新鲜,波兰的衬衫!
她得到它从维斯杜拉河畔的华沙。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那俯临海峡的奥斯陆?
从奥斯陆她得到了小小的皮领。
愿你满意这小小的皮领!
她得到它从俯临海峡的奥斯陆。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那富裕的鹿特丹?
从鹿特丹她得到一顶帽子。
她戴着合适,这顶荷兰的帽子。
她得到它从鹿特丹。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
从比利时她得到稀奇的花边。
啊,家里有这样稀奇的花边!
她得到它们从布鲁塞尔。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灯火辉煌的名城巴黎?
从巴黎她得到丝绸的衣裳。
引起邻妇的嫉妒,这件绸衣裳
她得到它从法国的巴黎。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利比亚的特黎波里?
从特黎波里她得到小项链。
挂着护身牌的黄铜小项链,
她得到它们从特黎波里。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从那辽阔的俄罗斯?
从俄罗斯她得到寡妇的黑面纱,
出殡时用的寡妇的黑面纱,
她得到它从那辽阔的俄罗斯。
——1942
(以上译者为冯至)
一个德国母亲的歌
我的儿,我赠给了你
皮靴和褐色的上衣:
我若知道今天知道的事
那时我情愿自己吊死。
我的儿,当我看到你
举起手喊着希特勒万岁
却不知道,向他敬礼的人
必定要毁掉他的手臂。
我的儿,那时我听你
谈讲着英雄的一代,
却不知道、想不到也看不到:
你竟是他们行凶的奴才。
我的儿,我那时见你
随着希特勒上前线
却不知道随他出征的人
再也见不到妈妈的面。
我的儿,你曾对我说,
德国将改变得认不出来。
却不知道,德国啊,
会变成灰烬和浴血的石块。
那时见你穿上褐色的上衣
我没有表示什么异议
因为我不知今天知道的事:
那上衣就是儿的尸衣。
——1944
致东线德国的士兵
1
弟兄们,我若是在你们身旁
是东方雪原上你们里边的一个
是战车丛里千万人中的一个
我也会像你们那样说:这里
必定有条回老家的路。
可是,弟兄们,亲爱的弟兄们
在钢盔下边,在天灵盖下边
我会像你们一样知道:这里
再也没有回老家的路。
在学校里的地图上
到斯摩棱斯克的路程
还长不过元首的小拇指,
但在雪原上这段路却远得多,
很远,太远啦。
雪保持不久,只能到明春。
但是人也支持不久。他支持不到明春。
所以我知道,我必定死去。
穿着强盗的上衣
穿着杀人放火犯的衬衫死去。
作为许多人里的一个、千万人里的一个
作为强盗被驱逐,作为凶犯被打死。
2
弟兄们,我若是在你们身旁
和你们跑过冰封雪冻的原野
我也会像你们一样问:
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这里已经断绝了回老家的路?
我为什么穿上了强盗的上衣?
我为什么穿上了凶犯的衬衫?
这并不是为饥饿所迫
这不是我嗜杀成性。
只因我是一个奴隶
受到主子的吩咐
我才出来杀人放火。
并且现在得被人驱逐
现在得被人打死。
3
因为我侵入了这和平的国家
这个工人和农民的国家
这个有伟大秩序和不停建设的国家
我践踏摧残田苗和农庄
毁坏工厂、堤坝和磨坊
打断了千万所学校的课程
扰乱了辛勤不倦的委员会的会议:
因此现在我必得死去
像一只农民逮住的耗子。
4
清除掉我这块癞疮
以洗净大地的面容!
用我立下万世的警戒,
人们应该怎样处理
强盗和杀人放火犯
以及强盗和杀人放火犯的奴隶。
5
竟使母亲们说,她们失去了儿女。
竟使孩子们说,他们失去了父亲。
竟使荒冢累累,报不出死者的名姓。
6
而我将再也看不见
我所从来的国土
看不见巴燕的森林和南方的群山
看不见海和梅尔克的荒原和松林
看不见法兰克一带河岸的葡萄园。
无论在灰色的黎明,在正午
或是在夜幕下垂的时分。
看不见那些城市和我出生的那座城。
看不见工作台和那小屋
也看不见我用过的椅子。
这一切我永不能再见。
所有和我同行的人
都不能再见这一切。
我不能你也不能再听到
妻子和母亲的声音
或是故乡烟囱上空的风声
或是城市里快乐的或悲哀的喧嚣。
7
我却要中年丧命
不被人爱,不被人思念
我这个开战车的笨蛋。
除了在最后一刻,什么也没学到
除了杀人,没有试过任何才能
除了屠夫,谁也不觉得缺少我。
我将横尸地下
这土地曾被我践踏
一个害群之马罪有应得。
人们将在我的坟旁长舒一口气。
要知埋的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坦克里要腐烂的一百斤肉。
什么在那里消失?
一把冻僵了的枯骨
一堆要被清除的污秽
一股被风吹散的臭气。
8
弟兄们,我若是在你们身旁
在退往斯摩棱斯克的路上
从那里再退到鬼知道的什么地方,
我会同你们一祥感到:
我在钢盔下边,在天灵盖下边早就知道
坏的不是好的
二乘二等于四
谁和那个血腥的笨蛋同行
和那个血腥的咆哮者同行
谁就逃不脱死亡的命运。
他不知道,到莫斯科的路途是遥远的
很远、太远啊。
东方各国的冬天是寒冷的
很冷、太冷啊。
这个新兴国家的工人和农民们
将奋起保卫他们的城市和乡村
使我们全部都被消灭:
9
在森林前、在重炮后,
在街道上、在房屋里,
在坦克下、在街沿,
被男人女人和孩子们
在严寒里,黑夜里,饥饿里。
我们全部被消灭
在今夭明天或是下一天!
你,我和将军,
所有到这儿来蹂躏
人们劳动成果的人。
10
因为耕种田地是这样辛苦。
绘制蓝图,砍伐梁木
砌墙架顶,建造房屋
要淌这样多的汗水。
因为当时是这样劳苦,希望是这样宏伟。
11
千年来对人类创造进行侵犯
只被人当作茶余酒后的笑谈。
但是如今五大洲将要万口流传:
践踏新拖拉机手的田地的那只脚
业已腐烂。
破坏新城市建设者工厂的那只手
已被斩断。
——1941
将军,你的坦克是一辆强固的车
将军,你的坦克是一辆强固的车。
它能摧毁一座树林,碾碎成百的人。
但是,它有一个缺点:
它需要一个驾驶员。
将军,你的轰炸机是坚固的。
它飞得比暴风还快,驮得比大象还多。
但是,它有一个缺点:
它需要一个装备员。
将军,人是很有用的。
他会飞,他会杀人。
但是,他有一个缺点:
他会思想。
元首将要对你们说
元首将要对你们说:
战争延续四个礼拜。
到秋天你们就会回来。
但是秋天来了又去了
来来去去许多回,
而你们将要回不来。
粉饰家将要对你们说:
机器将要替我们完成大业。
只会牺牲很少的人。
但是,你们将要成千累万地死去,
人们从来没有见过死这么多的人。
如果我听说,你们在北角①,
在印度,在特兰斯瓦②,我就只知道
要在那儿找到你们的坟墓。
①北角是欧洲大陆最北的地方,在挪威。
②特兰斯瓦是南非联邦东北的一省。
(以上译者为杜文堂)
著者简介:贝托尔特·贝莱希特(1898-1956),德国剧作家、诗人。青年时代学习哲学和医学。世界三大戏剧体系之一——“史诗剧”的创立者。他的诗歌像他的戏剧一样,富于哲理,启发人思考。这十五首诗分别译自《布莱希特诗百首——1918-1950》,柏林建设出版社,1955年版;和《布莱希特诗选》,莱比锡莱克兰出版社,1959年版。其中部分译文曾载《布莱希特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译者简介:冯至,著名诗人、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1905年生于河北省涿县,早年曾留学德国柏林,海德贝格,获博士学位。归国后先后在上海同济中学、西南联大和北京大学任教,1964年被任命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现为名誉所长。
杜文堂,50年代中期从师冯至教授学习德国语言文学,二人曾合作翻译过布莱希特的诗歌。杜文堂,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
布莱希特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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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msofBertoltBrecht
布莱希特诗选
布莱希特的诗歌作品,译介为中文的已有不少,并且陆续还有零星的译作。本专题也将陆续将这些诗作收集于此。
↘《布莱希特选集》(冯至、杜文堂译)
↘其它诗作选译
↘相关评论及其他
感谢吴季录入和收集
《布莱希特选集》
冯至、杜文堂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9月出版
【选集中的三篇《剧选》未予收录。只录入诗歌部分及译者后记】
·题一个中国的茶树根狮子
·死兵的传说
·刀子麦其的凶行
·海盗燕妮
·不能战胜的题词
·赞美党
·赞美共产主义
·赞美学习
·一个工人读书时的疑问
·卡尔·李卜克内西墓铭
·罗莎·卢森堡墓铭
·高尔基墓铭
·伟大的十月
·列宁忌辰合唱曲
·我的哥哥是个飞行员
·德国战争课本
↘在大员先生们那里
↘粉饰家谈论着未来的大时代
↘工人们喊着要面包
↘在夜里
↘墙上用粉笔写着
↘上司们说
↘将要来到的战争
↘上司们说,军队里
↘将军,你的坦克是一辆强固的车
↘当进军的时候,许多人不知道
↘如果战争开始
↘元首将要对你们说
·小蠢牛进行曲
·儿童十字军
·致东线德国的士兵
·士兵的老婆得到了什么?
·一个德国母亲的歌
·未来之歌
·儿歌
↘五月之歌
↘一个好战的教员
↘战后小曲
·和平之歌
·一九四零年
·后记(冯至)
其它诗作选译
·布莱希特反法西斯诗歌15首
·
布莱希特诗选(六首)
·致后代
·一个工人读历史的疑问
·赞美学习
·宿营地
·有特征的一代
·顺世之道
布莱希特四首(张黎译)
·水车之歌
·恶的面具
·好莱坞
·摇篮曲
布莱希特流亡诗选译(16首)(芮虎译)
·理由充分的驱逐
·流亡多久?
·关于移民的称呼
·共同的回忆
·公仆列车
·春天
·樱桃小偷
·诗歌的坏时代
·1940年组诗选二之六
·1940年组诗选二之八
·好莱坞
·中国茶树根狮雕
·浇园
·煮茶读报
·访问流亡诗人们
·归来
老子流亡途中——撰写《道德经》的传说(严宝瑜译)
给蒋介石元帅麾下一名死去士兵的致辞(西木古译)
相关评论及其他
·布莱希特《理性和动情的立场》
·布莱希特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摘自余匡复《布莱希特论》)
·本雅明《与布莱希特的对话》(1934年7-8月)
·〔美〕克莱门特·格林伯格《贝尔托德·布莱希特的诗》 |
〔德〕埃利希·魏纳特:登台朗诵的十年(1934)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登台朗诵的十年
〔德〕埃利希·魏纳特
〔来源〕《世界文学》1959年第3期总第69期;译者:德三
我怎样成为朗诵诗人
朗诵诗人这个名字既不美,也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诗人兼诵读者”这个名称比较明确,但是我觉得很容易使人想到文学晚会。
如果诗人具有创造性的朗诵才能,他总是他的诗歌的最好的解释者。只有他自己才能了解他的无法写出的内心的旋律。朗诵诗人比只用书面语言表达感情的诗人所起的作用更为强烈;朗诵诗人把平面的幻灯似的书面语言提高到生动活泼充满活力的朗诵语言。
1920年冬天我过着一种寂寞的生活。我在一所工艺美术学校教书,并且从事科学研究。1918年和1919年发生的事件虽然使我一度从事政治活动,但是德国工人忍受摧残蹂躏的冷漠态度——至少当时我这样觉得——几乎使我失去了对于巨大革命高潮的希望。这种悲观主义使我趋向中立,然而这只是一方面。在社交中我接触了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当我看到他们懦怯的傲慢和欺骗故态复萌时,我感到憎恨。工人阶级的血迹还没有干,他们又公开地戴着反动派的徽章聚集起来了,我真想把这种爱国主义的外衣直到内裤全部剥下来,让全世界嘲笑他们。我作了几首诗,嘲笑了他们。有一首我还能记得(这大概是这类诗里的第一首),在诗中我刻划了一个与“血统和土地”[1]密切结合的中学教师。那首诗叫作《学究》;诗的第一节和最后一节是这样的:
在洮白河畔的卢登堡,
坐着一位学究;
他感觉的,是洁净,
他所想的,是系统。
他把严肃的黄油面包,
悠然自得地浸入杯中。
然后坐着四等列车,
奔向古德意志的黎明。
我在一些朋友面前朗读了这首诗。他们说,这首诗应该公开发表或当众朗诵。但是该怎么办呢?我和报社没有关系,我写了不少这样的诗,都放在抽屉里。我总希望能够公开朗诵这些诗,用这样的方式有助于嘲讽反动的败类。
我偶然得知,在莱比锡有一个政治兼文学性的小型歌舞剧场开业了。我就到莱比锡去,在“蒸馏器”(指小剧场)初次登台表演,效果还不错,我立即被长期聘用。几个月后我有了一群听众。但是这个小型歌舞剧场由于迎合市侩们的趣味而变质成为一个假激进的文学交易所。我就离开了。
此外,在莱比锡有几次机会,在无产阶级集会前进行朗诵。反应并不大。毫不奇怪,因为我讲的还是一种对工人陌生的语言。
1922年我听说,有人希望我到柏林一个小型文学歌舞剧场去表演。我就到柏林去。表演的地方是聚集着通货膨胀时期下流文人的阴暗的咖啡馆。虽然如此,我还是登台表演了。不久歌舞剧场的性质有了改变。伴舞的男子消失了,一些左倾激进派的观众出现了。舞台变成了政治讲坛。当我们认为完全征服了这个地方时,老板就禁止我登台朗诵。
在这个小型歌舞剧场我也认识了《红旗》[2]的编辑们。有一个编辑说:“你为什么不给《红旗》写一些象你在这里所朗诵的诗呢?”
“我对于写诗兴趣不大,”我回答他:“倒是更喜欢在群众的集会上进行朗诵!”
我手边什么也没有。但是在这段时间我开始给《红旗》写了一些诗。
起初社会民主党人和工会请我给他们的晚会朗诵。我在那里朗诵的诗中,也有反对社会民主党的,例如描写1924年五一节的诗《有一次在五月》是以下边的一节结束的:
再一度举起庄严的火炬吧!
国防军也在旁边奏着音乐。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转身逃跑,
将来有一次在五月!
工人们大声喝采,工贼们也跟着笑。他们好象以为这种嘲骂是小剧场里诗人的一种特权,此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后果。
可是他们此后请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们一定感到有点不对头。最后一次是在一次晚会上,大厅里的人热烈地欢迎我朗诵《共和国旗手》这首诗。这是一首讽剌社会民主党领导的诗。内容是这样的:
谁若指望着敌人的同情
讲话就不会太尖锐。
尽管战术上的冲淡,
还是大量地留下了思想的渣滓。
这足够维持日常的生活……。
纵使钢铁的老爷爷,
由于疏忽曲解宪法——
天啊,总统也会犯点错误[3]。
何况人们要尊敬老人
再加上对于客观的爱好。
他们的光头天天挨打,
可是他们的政策不会错误。
他们曾经把影子抛出
自己安分地躲在影子里
如今影子一天比一天长。
这是老兵的政策。
旗帜倒了,只要士兵站着。
他们用棉花裹着战戟,
用黑纱蒙着帽徽,
讲究战术,神气活现地走向毁灭。
我朗诵完,全场雷动。但此后他们再也不请我了。只有社会主义工人青年联盟还有几次设法请我,直到他们碰了钉子为止。
但是1924年我和共产党有了更密切的接触。当时皮斯卡托[4]和其他几个人创造了“红色杂剧”这种新的宣传形式。我也参加了这一工作。我们每天晚上在大柏林另一个大厅里演出。在演出休息时,我就利用这个空隙,跳上舞台朗诵起来。我朗诵过一首诗:《这些我们不要忘记》,它的最后一节(攻击社会爱国主义者的)是这样的:
他们在内阁里
垂涎民族的荣誉。
将军们和股东们
到处践踏你的自由!
他们鼓着大肚皮,
把大礼帽高高隆起,
一面哇哇乱叫!
一面祈祷上帝!
他们见机行事,
游玩作乐大吃大喝!
但是人家却把你扔进牢里!
这些我们不要忘记!
这个朗诵引起了热烈的反应。这时我才感到我施展了我的才能。在以后一次演出中,当我那首反对新战争的诗《人民站起来》的结尾的几句:
为什么不呢,将军老爷!
下一次我们也会来的!
可是我们的自由步枪,
那时一定目标明确地
向后射去!向后射去!
激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时,我明白了我现在和将来该走哪条路。
不久所有的革命组织都请我去朗诵。
党开始肯定了这种朗诵的吸引观众的作用,后来也肯定了它的宣传和鼓动作用。我的朗诵最后成为许多群众大会的组成部分。
因为有人表达了愿望,只在集会上听我朗诵一刻钟或半小时不能满足,所以组织上就决定举行由我一个人演出的晚会,这就产生了所谓“魏纳特晚会”的形式。
1925年秋天我结束了第一次单独的旅行演出,那是在下西里西亚各处。成绩不错,虽然我感到我的朗诵,特别是我的讽刺,不象在柏林那样很好地被人了解。原因可能是由于这种宣传形式在柏林以外的地区还是很新颖和生疏的;其次,对省区地方理解力较差的人来说,我的语言还不够朴素和通俗。于是我就边演边学:第一,讲与无产阶级的用语接近的话(这一点也不意味着庸俗化);第二,不断地把时常活跃在工人群众心中的现实的主题加以形象化。
当时我从我的无产阶级听众那儿学到的,比他们从我这儿学到的要多得多,这是我以后才特别明确的。我养成这种习惯,在朗诵时注意观察朗诵诗中个别章节所引起的反应。假如我在一个自以为会有特别效果的地方没有得到响应,那末我就知道:你说得不合适。于是我就改进。就这样,有一些诗多次反复朗诵之后,完全改了样。有时也出现这种情况,我干脆放弃了前次晚会上朗诵失败的某一部分,而用临时想到的几句诗补上。这些临时想到的诗句往往比那些仔细推敲的发生更大的效果,这就成了最后的定稿。
平常我很少有时间把我的诗写下来。一旦发生政治事件,就尽可能在当天晚上的朗诵诗中反映。我们把对于阶级敌人的措施的分析越快地带到大会上去,我们就更多地防止了意见中的混乱不清。要使我们的意见为群众所理解,我觉得诗,特别是讽剌兼分析的诗,比报告更具有一定的优点。诗能够用简短的形式表达当天的气氛,能够一目了然地简洁地描写主题,毫不含混地描写最主要的政治内容。这个优点对于那些很少受过政治训练的听众更为重要。朗诵时我尽可能以简单热情的话感动群众,并且我迅速地感动了他们。在陌生的地方,我不了解群众的理解水平,他们开始时的猜疑、冷淡的态度使我生怕达成不欢而散的结果,但我能够常常用三言两语就和听众接上了头,这很快地使他们和我一样热烈起来。在结束时我很少不是离开一个热情洋溢的大厅。
对于我的演出的约请越来越多。我常常有几星期之久在旅途中,纵横交错地从一个方言区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言区。有时很累人;比方说,我在但泽的一个晚会上演出,结朿后也不睡觉,马上乘夜班快车,为了第二天晚上准时到达莱茵区,然后,又马上从这儿乘夜班车,以便下一天晚上在上西里西亚演出。这样,近十年来我在台上出现运远超过了两千次;影响的范围从不来梅到克拉根浮尔特,从格莱魏茨到杜塞尔多夫,从琉瑟恩到但译。我尝到许多艰苦;但是它们被幸福的感觉所驱走,这种感觉鼓舞我,因为我感到处处都留下一些生动的力量,它使那些动摇的人积极起来。
自然,我的演出绝大部分是在大柏林进行的。在这儿我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空闲的。有些日子我一天要在两个、三个、四个大会上演出,在特殊情况下,如五一、前线红色战士集会等等,甚至一天达到十二次之多。我在只有二十个听众的公开的支部会议上演出跟在几万人的群众大会上一样高兴。
对听众的影响
关于听众,我总是希望最好不是由具有阶级觉悟的同志组成的听众,因为那些强壮的人并不需要我的说教而产生力量。我感到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是深入到我们的宣传一向不易达到的那些社会阶层。
从许多我的报告完全出乎意外地发生影响的场合中,我只想举出一个例子:在萨尔斯堡——一个天主教的大资产阶级的城市,党组织为我的演出租用了一个疗养院大厅。我们期待着的几乎是一个空空的大厅,因为那儿只有少数几个党员同志。可是八点钟的时候大厅已经挤得满满的了,我是多么惊讶啊。那儿混杂着无产者、农民、市民和公开敌对分子。有一部分人可能是来捣乱的,或者是来破坏会场的。但结果是,终场时的喝采最后竟转变为兴奋激昂的群众示威,并且有二十七个听众主动申请加入奥地利共产党。
有一次在讨论会上提出了这样的异议,人们不必浪费这样多的精力去说服非无产阶级的人士。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意见。除了那些顽固地维护资产阶级利益的死敌之外,没有人会坏到使我们不能对他做工作。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同盟者。
我还记得在一个小城市里有过这样一件事。一个警官带着一百多个警察占据了会场。演出的主持人对这种措施非常气愤,并且打算要求这批警察撤走。我对他说,这样做不好,我倒是很有兴趣让他们留在这里。我们不应当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警察中间做合法的鼓动。我使我的朗诵特别适合于警察的情况,很快地我就看到,我在警察中有怎样聚精会神的听众。但是我从他们脸上所看到的,警官也已本能地看出来了;他吆喝了一下,这批警察不得不离开会场。我看出,他们是多么不愿意这样做啊。
类似这次和警察打交道的事我经历过不少。甚至有几次是这样的,在没人注意的瞬间,警察们握着我的手说:“红色战线”[5]。
对阶级敌人的影响
如果说我给下边这一段以相当大的篇幅,详细地叙述国家这套镇压机器是怎样广泛地开动,来对付我的活动,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表明正确地运用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在推翻统治阶级的斗争中,起着怎样的作用。敌人越是采取了根据现存法律都不能为他们辩解的报复手段,他们也就更能使我们确信,我们有足够的办法使他们惊慌失措。随着德国阶级斗争的尖锐化,很快我也就或了警察当局特别注意监视的对象。
我第一次跟法庭打交道是在1927年;那是由于一首诗描写了“汉堡”巡洋舰的啤酒旅行,据说是这首诗侮辱了海军,于是我被判了罪。但这件事还不算有计划的迫害。
从1929年起,治安委员赛弗林[6]完全投靠资产阶级的倾向越来越明显了,那时就开始了阴谋和迫害。这种迫害一直继续到1933年,几乎全是社会民主党的国家干部干的,他们对这些事特别热心尽职,我不知道,这事是否出于偶然。
这些先生们还没有什么法律上的理由,干脆封住我的嘴或者把我禁闭起来。因此他们企图借助于他们的刑事官员,给我加上任何一个违法的罪名。狗腿子们紧紧跟踪着我,执行他们的任务。我于是经常接到警察总署政治部的找我谈活的通知。那儿常常发生这种事情,收到一些胡说八道的情报,说我曾发表过充满血腥味的演说。我想举其中一事为例。“您被控告了,”刑事警官向我吼叫着,“在安德力亚大厅的集会上,您讲过这样的话:‘崔基伯尔应该杀头,凯蔡辛斯基[7]并应该绞死,把他挂到柏林最大的钟里,用来敲钟’”,我不知道,还有些什么。这些奉命唯谨的狗腿子热衷于讨得欢心,以他们警察的幻想,搞得有些太过分。大半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次跟其他许多次一样,根本不能起诉。这种审问只落得当场出丑;因为没有一个听过我讲演的人,认为我曾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所有的迫害都没有达到使我畏惧或屈服的目的,他们就企图采用更强硬的手段。
我曾为工人文化传播处灌了一套唱片,其中有《红色消防员》,一首无产阶级的圣诞节诗《新星》和一首保卫苏联的诗《秘密的进军》。就因为这三首诗,在1931年秋天,我突然被控告。
《新星》这首诗因为下面这几段而遭到攻击:
市民坐在蜡烛旁
布置得真正舒服。
牧师在教堂里
讲说伯利恒的星星。
按着基督徒的老习惯,
这市民今天没有怨恨。
他满怀人类之爱
鼓起肚皮在唱:
静静的夜,神圣的夜!
随后跟着是对唱:
在庭院的上空、寒冷的夜里,
静静地、缓缓地
一颗明亮的新星升起了。
它高悬在穷人的窗外
放出血红的光芒。
它的五角远远照耀着
贫穷、饥饿和黑暗。
它普照大地,
凡是穷孩子降生的地方。
对我们不是一个救世主降生了,
而是千百万个救世主在世界各地。
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出黑暗。
红星照耀在他们前面。
从此不再有富翁、饕餮者,
也不再有饥饿的人!
从此那虔诚的欺骗
永远完蛋!
从此爆发出镰刀和锤子的赞美诗,
光明颂:
兄弟们,向太阳,向自由!
向着那光明的路!
你看那黑暗已消灭
万丈光芒在前头!
这里他们控告我亵渎上帝,藐视教会和挑拨阶级仇恨。
在《红色消防员》这首诗里,检察官发现了如下的“罪状”:挑拨阶级仇恨,煽动暴行,号召纵火、爆破及谋杀。
最后第三首诗:《秘密的进军》揭穿了世界反苏战争的准备活动,检察官认为这首诗的最后的重叠句又是挑拨阶级仇恨和号召武装暴动的,重叠句是这样的:
工人们,农民们,拿起枪来!
把枪紧紧地握在手里!
打倒法西斯的匪军!
让全世界燃起熊熊烈火!
把你们胜利的红旗
插上每一个堡垒,每一座工厂!
让社会主义的世界共和国
从上次战争的灰烬里诞生!
在审讯时检察官发表了一番充满了仇恨的演说。他指出了这类“煽动文学”对公共秩序和国家生存所具有的危险性,可惜过去估计得过低了;如果说是有些东西适合于在“被煽动”的群众中制造必定会产生暴乱的情绪,那么就是这样的诗。关于这些个别的“罪状”,他所建议的惩罚,总起来是要我坐一年多监狱。
可是他很遗憾,法庭不得不免予起诉。因为搞清楚了,唱片和印刷品一样看待[8],因此这全部事件是过时无效了。检察当局本来应该在半年前就进行这一工作。想用合法方式有一个时期摆脱开这个令人不愉快的“煽动者”的希望是落空了。但是正在这时——那是1931年的秋天——公布要大量举办魏纳特晚会,于是各地的警察局长就企图用狡猾的手段,对我进行审查。柏林的凯蔡辛斯基首先开始这样做;只有在我事先把所有要朗诵的诗歌手稿给他审查的条件下,他才允许我在群众大会上朗诵。几天以后,莱比锡属于社会民主党的警察局长也提出了同样的无理要求。我让人对这些先生们说,就是在紧急条例中也没有预先审查这样的规定,我根本就不想把诗稿交给他们。不经审查,晚会被批准了;这次愚蠢的威吓阴谋失败了。在耶那、哥尼斯堡、伊尔滨等地他们都玩弄了同样的手段。我拒绝,但这次他们禁止我举行晚会。我猜想他们是得到了普鲁士内政部的支持。我并不是随随便便这样说,下面的事实将证明,我这样说不是没有理由的。
那就是这时柏林的总署开始向我发动进攻。在那些不属于政治集会范畴的文娱晚会、联欢会和杂剧演出中,都不允许我以一个发言者的身份出现。这种会是否被批准就以这个条件而定。
为了保证我不在任何情况、任何地点私自活动,大柏林每一次集会,每一次群众大会,哪怕是最小的会,都事先接到已经印好了的指示:“不允许作家魏纳特出席或发言,也不许参加讨论。如有违反,立即解散。”
但是由于我还能随处滑过那个铁栅栏,于是有一天下菩提树大街[9]的小独裁者便作出一个普遍的规定:他禁止我在全普鲁士朗诵!这就是说:他们违反一切根据宪法的和成文的法律(这些先生们经常抱怨别人破坏宪法)专门为我制定了一个特别法,这法律后来除了对我以外,没有对任何人使用过,因此它被称为魏纳特法。这个特别法从来没有宣布过;当局也从未通知过我本人说有这么一种法律存在。他们又采用了一种巧妙手段:尽管紧急条例可以有各种解释,一般地并不禁止我朗诵,当然个别情况例外。于是每次个别演出他们都加以禁止。所有的普鲁士的即使是最小的警察局也都被通知到了。
但是这还不够。他们还想出一个特别卑鄙的主意:先是允许我举行晚会,让同志们进行几天之久的宣传,也让我先到有关的地方去,以便在开演前一小时宣布禁演法令。七点钟在布累斯劳,有一个警官等着我,当我要走进大厅时,他通知我,我的演出批准刚刚撤消了,并且说,禁止任何另一个朗诵者朗诵我的诗,否则都有被捕的可能。这是个新的花招。我问他这是谁安排的,他回答,这是柏林来的电报。现在我当然知道这股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紧接着禁演的铁栅栏的每一个洞都给堵住了;这种“临机应变”的禁令延续了整整七个月。
他们封住了我的嘴;但是却不能在所有的地方禁止别人朗诵我的诗。所以此后不再宣布“埃利希·魏纳特朗诵”,而是说“朗诵埃利希·魏纳特诗歌”。我坐在台上桌子旁边,由一个演员同志或者是我的妻子朗诵我的诗,我们以这种方式和禁令作斗争。一个短时期很顺利,因为他们当然不能禁止所有的朗诵者朗诵。可是最后他们干脆禁止朗诵我的诗。朗诵的同志们在这里又找到了一个办法。他们宣布:无名氏的诗!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大厅里欢腾起来,警察也无法干涉。
这种无耻的禁令传闻到了国外。罗曼·罗兰和其他一些人提出抗议。柏林举行了群众抗议大会。德国保卫作家委员会一致要求取消禁令。但是下菩提树大街民主自由的先生们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当党组织在警察总署申诉时,警察方面以如下狼狈不堪的论据为禁令进行辩解:
1.魏纳特被处罚过;
2.他的朗诵在很大程度上危害了公共的秩序和安全。
我立即给警察总署一个起誓的声明,至少第一个论据是不符合的,因为我没有被处罚过(我虽然被制罪,但是被赦免了)。结果是:凯蔡辛斯基先生(他大半过份热心,没有看到案卷里的赦免文件)通知检察署说我的起誓的声明是假的。等到我把文件交到审讯官以后,才停止了对我的处理。
1932年春天我终于收到凯蔡辛斯基的一封信,内容是他把禁令(也就是普遍的禁令!)取消了,并希望我不再用什么理由提出抗议。这真是个可怜的警察头脑!尽管他阿谀奉迎,不久他自己有理由提出抗议了;在7月20日他就滚蛋了。巴本首相对他不起了。[10]
在共和国继续迅速衰落期间,我的演出活动自然越来越困难。当我朗诵革命诗歌时,经常遭到监视着的官员们的禁止。尽管如此,我还是演出了一百多次,直到1933年2月希特勒上台为止。
1932年秋天对我还提出两次起诉。一次是由于刊登在工人画报上的一首诗,在这首诗里写一头牛保卫战争,其中有这样的一节:
屠夫阶层和牛的阶层
世界上任何时候都有。
他们被创造出来,
是为祖国去屠杀和被屠杀。
一旦屠夫展开他的旗帜,
我们牛必须懂得去死。
上天的意旨是这样,
在天意面前我们牛必须屈膝。
不,我们是自愿地去死!
他们的嘲笑我毫不在意!
我是一头老牌的牛,
并且忠实于我的屠夫!
这期工人画报出版后立即被没收了。理由是这首诗“侮辱”了国防军(!),“污蔑”保卫祖国的神圣思想,此外表现了作者一种很“卑劣下流”的思想。
另一个案子是与《毒气进攻之后》这首诗有关。诗是这样开始的:
黎明时起了狂风暴雨,
扫除最后的烟雾。
街道寂静。只有狂风暴雨。
教堂钟楼上的钟声,
还不断地哀祷上帝:
从九天之上,我来了!
接着描写了一个死的城市,城市躺满了被毒气毒死的尸体。诗是用这几行结尾的:
当夜幕降临在街道上,
最后嘶哑的幻想渐渐消逝。
钟声还不断地响着:
上帝所作的都是善良!
检察署长对我提出控告——你们猜是为了什么?——为了“亵渎”上帝。
幸而这两件“罪行”在1933年2月以前没有提出审理;否则在国家大转变时,我大有可能立刻落入新执政者的手中,被送进莫阿比特监狱。
我庆幸我在2月25日已经出发到瑞士作长期旅行演出去了,因而在国会纵火之夜他们拿着逮捕令敲打我柏林住宅的门时,只是扑了空。
重返前线
我在苏黎士和巴黎流亡了七个月,生活停顿了下来,并与革命鼓动活跃的潮流脱离了。在这段时期内我写了很多东西,但是我觉得它们缺少血肉,一般的反映代替了热情。原因我是清楚的:同我自己一样,我的作品是连根悬挂在空中;它们缺少养料,我们都失掉了肥沃的土壤,也就是离开了阶级斗争。
1933年10月萨尔区[11]的同志问我是否愿意在那里演出。萨尔矿区的工人都渴望地等待着我。我热情地接受了这个要求。政府委员会准许我演出,但是又刁难我,规定我只能朗诵我作品中与政治无关的一部分。这种限制以后取消了,因为他们也明白,要求我不谈政治就等于让我沉默。
10月1日我到达了萨尔布列克,我听到有人怀疑,在法西斯恐怖政策和居民恐惧的情况下,这次旅行演出是否能得到成功。城市给人一种压抑的印象。城里直到屋顶都插满了卐字旗。小酒馆里传出德意志电台的刺耳的声音。
我必须乘火车到第一个演出的地方去。月台上是醉熏熏的希特勒万岁的咆哮。但是当我站在黑色煤矿区的大厅外面时,是多么出人意外啊!只七点钟大厅就挤满了人。我忽然站在德国无产阶级中间了。“红色战线”的呼声雷动,全场起立,高唱国际歌,这个晚上在爽朗的兴奋中度过。我们彼此了解。我又回到了前线。
第二天晚上,法西斯分子发出了警告。他们在大厅前的街上叫嚣,打破窗玻璃,并在晚会结束后纠集在街上进行袭击。
第三天晚上,警察变得神经过敏,怀有恶意了。在群众离开大厅时,就挑起了冲突。善于扯谎和煽动的希特勒报纸也开始攻击我。只要摘引几段就够了:
“在善意的伪装下,……朗诵诗歌,其中有几首使人不能容忍地谈的是性欲和恋爱问题,不顾在场的儿童竟朗诵出来,……反对今天的德国和它的政府。特别是一首关于尼禄皇帝的谣曲里……有一首诗用恶劣的煽动普遍地污辱了世界大战的士兵……嘲笑宗教……大约有五百个从萨尔区各地招集来的共产主义的党徒占满了大厅(他们的一些大厅就是这样占满的——作者)听众沸腾似的激动……在这里表现出来,有两个监察官员……受到大约五十个共产党员的胁迫……停止这个著名的工人诗人在萨尔区活动。”
这种煽动并没有失去对政府委员会的作用,这个政府委员会听任警察机关处理,是否允许我继续举行晚会。这正合乎法西斯官厅的胃口。他们当然要禁止。大厅前面聚集着激动的人群。政府进行了干涉,晚会又被批准了。
纳粹匪徒们于是企图使用暴力。在一个离德国边界不远的地方,他们得到从德国来的伙伴们的支持,纠集起来了。属于纳粹党的市长在十一点就让人把所有的路灯熄掉,显然是为了便于他们活动。当他们看到前线红色战士联盟的同志们警惕地放夜哨时,狗褪子们在天快亮时就偷偷地溜走了。
在另外一个地方,这是他们靠近边境的一个根据地,他们企图进行一次突然袭击。在前线红色战士联盟的同志们从附近赶来保护之前,他们就占领了大厅和厅的周围。除了不引人注意地溜出大厅,到附近一个同志家里之外,我别无办法。通信员带来消息说,匪徒们占领了所有的要道和车站。在这天夜里要离开这个地方是不再可能了,但是他们所想的并没有成功。
在另一个已经挤满了八百人的大厅里,我正在朗诵的时候,突然有一群袭击的队伍叮叮当当地穿过大厅,并把我从台上带走。同志们给市长打通了电话;才搞清楚这些家伙是自作主张地出来行动的。
有些地方,法西斯分子占领了大厅,并且大声吵闹;有些地方,他们剌破了我们的汽车轮胎;在另一些地方,刑事检察官向检察署恶毒地控告我。以及诸如此类。
不管一切暴力和所有的反对,我仍然能够在萨尔区举行了六十次晚会。
自从国家社会党的希望破灭,尤其是在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组成以来,我们的文学鼓动在动摇和失败的人民阶层中获得了阵地。
为了枪杀反法西斯战士,褐衫队的头子把一些实弹手抢交给萨尔区的可怜的走狗,萨尔区所有的司法机关也把那些被收买的凶手们宣告无罪。但是团结起来的工人阶级的力量在成长着,将来有一天会箝制住这些狂暴的疯人。
一旦德国上空发出伟大的信号,我们将从最前线的战壕里,把革命高潮的旗帜带到我们流完了血的祖国的饥饿的阵地上。我们将重新站在台上!在红色柏林的中心!
1934年
(原载德国论坛出版社1955年出版的《锤与笔》)
作家小传
艾利希·魏纳特(ErichWeinart)是20世纪德国进步诗坛上的伟大诗人之一,他的不平凡的一生是在无数次接连不断的战斗中度过的。魏纳特是共产党员,他的坚定的党性原则充分体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中。他的诗不仅富有革命性、战斗性,形式也十分完美。由于魏纳特艺术创作上的独特成就,在德国他被公认接近人民的诗人,也是最热情的反法西斯战士。
魏纳特于1890年生在马格德堡,父亲是工程师。他幼年曾在一家机器厂当徒工,后因喜爱艺术和文学,进了马格德堡高等艺术学院,从此开始了文学创作。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被征入伍,因而看清了帝国主义战争的本质。战后,他开始参加工人运动,1924年入党。魏纳特在做党的宣传工作时,体会到朗诵是极有力的斗争武器,他经常写政治诗,并在群众集会上朗诵,因此被称为“朗诵诗人”。1930年魏纳特出版了第一部诗集《艾利希·魏纳特发言了》。1931年他去苏联访间回国后即遭受当局的迫害,不得不逃亡国外,可是他并未中止反对法西斯统治的斗争。1937年魏纳特参加了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战争,因受重伤而在野战病院休养,这时他开始写作散文、诗歌集《同志们》,直到1952年才写完。这本书揭露了德意法西斯侵略者和采取所谓“不干涉政策”的美、英、法统治阶级共同扼杀西班牙人民共和国的罪行,并描写了国际民主力量进行的英勇的反法西斯斗争。魏纳特曾因《同志们》和另一本散文集《斯大林格勒回忆录》获得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府印发的1952年度国家奖金一等奖。
魏纳特离开西班牙战场不久又参加了苏联的伟大卫国战争。在卫国战争期间他也贡献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写出了大量诗体和散文体的传单。他的主要诗集《反对真正的敌人》和《告德国士兵》等就是这时期写成的。1943年,魏纳特当选为自由德国民族委员会主席,领导德国人民的反希特勒斗争。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魏纳特立即回到阔别多年的祖国,并以高度的热情参加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社会生活和文化生活的重建工作。他在担任国民教育总署副署长这个繁重职务的同时,还不断地写作新诗歌和论文。1946年魏纳特患了重病,好几年一直卧床不起,在1953年逝世。魏纳特虽在病中,仍以惊人的毅力,顽强地工作着,整理出版了自己的许多作品,如:《世界史第二章》、《夜间呼声》、《插曲》和《同志们》等。
[1]“血统和土地”是当时德国沙文主义者、尤其是纳粹党所提出的口号。
[2]当时德国共产党的机关报。
[3]这里指的是当时总统兴登堡。
[4]艾尔文·皮斯卡托(ErwinPiscator),德国戏剧家、导演。
[5]当时徳国共产党党员见面时的敬礼。
[6]德国社会民主党党员,曾担任过魏玛共和国的内政部长。
[7]崔基伯尔和凯蔡辛斯基都是社会民主党人,他们先后担任过柏林的警察局长。
[8]当时法律规定,如果要对违法的印刷品的作者进行起诉,以一年为限,过时无效。
[9]下菩提树大街是柏林一条著名的街道,当时有许多政府机关设在这条街上。
[10]巴本首相是一个更为反动的人物,他上台后,把凯蔡辛斯基革职了。
[11]当时萨尔区由国际眹盟设立的一个委员会统治,纳粹政权还没有达到那里,但是纳粹的势力已经很大。 |
弗里德里希·阿特勒:罢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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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工之后
弗里德里希·阿特勒
·附录:由《罢工之后》看德国自然主义诗歌
我们已沉默,你们赢了。
你们那些掌管法律和权力的大人物赢了,
在你们的秩序网中,你们无疑是紧紧编织在一起的。
我们已沉默。你们尽可以骄傲地给我们看:
你们怎样篡改威胁到你们的事情:
我们已沉默,我们将会沉默,
我们只是饥饿,给我们面包!
你们说,我们就像一辆狂奔的车,
要撞毁你们的国家,
哦,相信吧,愤怒的折磨
紧紧限制了我们的思维;
我们沉默地注意到,什么是坚固的和
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我们的旗帜不是红色的:
我们已沉默.我们将会沉默,
我们只是饥饿,给我们面包!
在远离空气、阳光
以及所有友好目光的深井里,
不管脚迈向哪里都是危险——,
我们学会了忍受
我们知道向命运屈服,
为了生,我们走向死:
我们已沉默,我们将会沉默,
我们只是饥饿,给我们面包!
审讯我们吧!你们的耳朵
不能拒绝我们的哀求.
帮帮忙吧,不要让妇女和儿童
因严重的匮乏而离开我们!
不要让它恶化到极限,
想想吧,铁折断贫穷
我们已沉默,我们将会沉默,
我们只是饥饿,给我们面包!
由《罢工之后》看德国自然主义诗歌
以上这首诗歌是自然主义诗人弗里德里希·阿特勒(FriedrichAdler)(1857—1938)的作品,它生动描写了二战以前工业化时期受剥削和压迫的工人们罢工失败之后的悲惨处境,反映了他们所经历的社会苦难,深刻控诉了社会的不公平。
该诗的语言平实,用词洗炼。全诗共分四小节,每节八行,隔行交叉压韵,对仗工整,en/n和t韵角贯穿全诗。在修辞手法方面.此诗使用了明喻、暗喻、指代、反复、排比等多种修辞手段,比如用“铁”来暗喻“强权”,用“面包”指代食物。每节的结尾两行反复出现“我们己沉默,我们将会沉默,我们只是饥饿,给我们面包!”,表达了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工人们求生的强烈愿望和要求,抒发了被压迫者强烈的悲愤而又无奈的感情。四次反复有力地增强了诗歌的气势和诗歌语言的节奏感。
诗中用“我们”和“你们”这两个人称代词,深刻揭示了两个阶级——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的对立关系。正如诗人在第一节中所控诉的,剥削阶级有权有势,互相勾结,不仅制定维护自身利益的法律,而且任意篡改事实,致使工人们罢工失败,生活无着。认识到自身力量无法改变社会不平的工人们终于被迫沉默和低头。饥饿的他们面对资本家的诬蔑和治罪的危胁——“你们说,我们就像一辆狂奔的车,要撞毁你们的国家”——只能试图通过辩白和屈服求得剥削阶级停止物质封锁:“哦,相信吧,愤怒的折磨,紧紧限制了我们的思维:我们沉默地注意到,什么是坚固的和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旗帜不是红色的……我们只是饥饿……,……我们学会了忍受,我们知道向命运屈服……”。在全诗的高潮——第四节当中,悲愤的工人们控诉了剥削阶级的滔天罪行——妇女和儿童年因饥饿而死亡,而统治者还将审讯和处置罢工工人。一边是死亡,一边是强权为所欲为。饱受饥寒之苦的劳动者因饥饿而罢工,又无奈地因饥饿而屈服,这深刻地暴露了社会制度的不合理、不公正。
通过这首诗,诗人让我们看到他所生活的年代——资本主义血腥时期——一幅悲惨的社会画面。诗人弗里德里希·阿特勒于1857年2月13日生于德国的与Amtschelberg,早年在布拉格大学学习法律并获博士学位。毕业之后当过律师,自1918年起在南斯拉夫民族大会任翻译,并专业从事诗歌和戏剧创作,特别是翻译和加工南斯拉夫和西班牙的文学作品。像他同时期的自然主义作家及诗人如ArnoHolz,KarlHenckell,JohnHenryMachay,BrunoWille,RichardDehmel,GerhartHauptmann,HermannConradi一样,阿特勒的诗歌阶级意识鲜明、社会批判性质明显,诗中充满了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深刻同情。
自然主义是19世纪90年代到一战爆发前德国一支重要的文学流派。“自然主义”一词最初被用于古代哲学,指代唯物主义或现实主义,后被引入文学领域。它的理论基础即:艺术的本质就是模仿,是客观的再现外部现实,这与浪漫主义奉行的通过主观想像来美化世界的理论形成强烈对比。
任何一种文学运动的产生不仅是文学和文化发展的产物,是社会发展的要求。无一例外,自然主义的产生不仅受当时思潮,如孔德的实证主义的影响,而且也受当时科学及社会发展,特别是工业革命的影响。兴起于19世纪30年代的工业革命,使得欧美各国的工业迅猛发展,出现了一系列划时代的伟大成就:如蒸汽、电和石油被开发利用,电报、电话以及汽船、飞机问世。1834年德意志关税联盟成立,由此实现了统一的内部市场;1835年德国第一条铁路投入使用,工业化初见端倪。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国家因实现了统一而迅速崛起,人口增长,工业、外贸兴旺繁荣,开辟了一系列的海外殖民地。19世纪末,机器工业迅速发展,资本主义经济由自由竞争阶段逐渐过渡到垄断阶段。但同时,工业高涨却造成社会贫富分化、阶级矛盾尖锐,因没有任何的社会福利法规,广大的产业工人成为工业机器的牺牲品。于是不可避免地,欧美各国的工人运动此起彼伏:1811—1815年英国发生了以卢德命名的捣毁机器案,1831—1834年法国里昂爆发了纺织工人大罢工,1844年西里西亚和波西米亚纺织工业大罢工,新的社会问题由此产生。德国的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起义被普鲁士军队武力镇压。虽然此后工人们通过斗争,终于取得一定的胜利,1871年通过了保护工人生存权力的社会福利法。但是俾斯麦政府1878年出台了社会党人特别法,该法禁止有组织的工人运动达12年之久。
工业革命的以上这些特征都反映在自然主义作品中。在题材上,不管是小说、戏剧,还是诗歌,自然主义作品通常与工人阶级紧密相联,是“穷人的诗篇”。像诗人MauriceR.vonStern所说的,自然主义作品志在为工人阶级的解放运动作贡献,作家们常选取贫穷、掠夺和剥削行为作为题材,描写迅速崛起的城市和城市生活,刻画工人受到剥削而经历到的苦难以及他们在苦难中的心理状态,揭露社会贫富分化的不平等现象,控诉资本主义的剥削罪行。通过描写更为广泛的人物类型和社会问题,自然主义扩大了艺术的题材,增强了作品的社会意义。
自然主义理论最集中的出发点,是要求生活和艺术的统一,精神和物质世界的统一在写作手法上。作家们反对用古典的或浪漫的创作方法来反映现实,他们认为当前的世界无法存在古典主义时代的理想和浪漫主义时代的幻想,观众和读者应正视现实——赤裸裸的剥削和人民的极度贫困。因此他们主张彻底写实,奉行一种科学的、客观反映自然和社会现实,尤其是人民疾苦的写作方式。人和社会被视为写作的两大基点,文学被当成反映社会问题的手段。如诗人MaxKretzer1883年在小说DieVerkommenen前言中所说的,自然主义创作的目的正在于为人类的进步和缩小社会贫富差距作贡献。
德国是唯一在自然主义旗帜下创作了抒情诗的国家。同时,自然主义运动在德国最早正是以诗歌的形式出现的。这些诗有意与圆润、优雅的音乐传统决裂,语言客观而冷静,但同时又平淡、缺乏诗意和想像。从这个意义上讲,自然主义作家试图做公正而细致的观察者,他们追求的是用人文主义的、科学的和符合自然的语言来描绘具体的、现实的人类社会景象,因此他们的诗作多为贴近现实的作品,但这正是自然主义诗作中乏见宏伟浩然而意义重大之诗篇的原因。
本文开头这首诗歌《罢工之后》,就体现了自然主义作品以上这些特征。它所选的题材正是工人阶级对剥削阶级的反抗斗争,反映当时深刻的社会矛盾和工人阶级之苦难。全诗没有起伏的波澜,没有夸张离奇的写作手法,更没有绚丽大胆的辞藻,看似平铺直叙,用词平实,但仍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让你走近那个时代,体会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民受尽欺压的悲愤心情,感受他们对世界和社会的深深失望,聆听他们低沉的咆哮之声——声声都是对黑暗时代的血泪控诉。正是这样,它完成了自然主义诗作用彻底写实的手法反映社会现实的任务,在读者面前旱现了百年之前的社会画卷。
作者:来炯刊于《德语学习》,2004年第1期。 |
理查·戴麦尔(RichardDehmel)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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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戴麦尔(RichardDehmel)
(二首)
1863年11月18日生于勃兰登堡的温第希·赫尔姆斯多夫,1920年2月8日卒于汉堡近郊的布兰铿涅塞。他曾当过报纸编辑、火险公司秘书。1899至1902年在意大利、希腊、瑞士、荷兰、英国各地旅行,归国以后定居于汉堡附近,和他的妻子合编少年文学读物。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以志愿军的身份参战。他是印象派、自然派诗人。他有许多诗具有社会主义倾向。像他在1896年写的《工人》,明显地表露出工人对自己生活的不满情绪。不过,后来他却日渐趋向象征主义。
工人
我们有一张床,我们有一个孩子,
我的妻子!
我们也有工作,而且两人共同生产,
我们有雨、有风、有太阳,
我们只缺少一样微小的东西,
让我们自由自在,像小鸟一样:
只缺少时间。
要是星期日我们到田野里去散步,
我的孩子,
在一片辽阔的麦穗之上,
看到一群蓝色的燕子飞翔,
啊,我们也不缺少一点衣裳,
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小鸟一样:
只缺少时间。
只缺少时间!我们嗅到暴风雨的气息,
我们人民。
我们只要等待极短的时刻;
我们真不缺少什么,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除了一切我们亲手创造的财富,
让我们那样大胆,像小鸟一样:
只要给我们时间!
收获歌
金黄色的禾把覆满大地,
一直到世界的边缘,辽阔无际。
磨吧,磨子,磨吧!
在辽阔的大地上风声静止,
在地平线上有许多磨子。
磨吧,磨子,磨吧!
暗沉沉的夕阳来到,
许多穷人为了面包喊叫。
磨吧,磨子,磨吧!
黑夜的怀抱里酝酿着风暴,
明天就听到工作开始的信号。
磨吧,磨子,磨吧!
风暴会把田野扫荡得干干净净,
再听不到叫喊饥饿的声音。
磨吧,磨子,磨吧!
来源:《德国诗选》(钱春绮译) |
[德国诗选]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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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民歌
·血腥的法庭——彼得斯瓦尔刀和耶根比劳的纺织工人之歌
·[参考]血腥的法庭——佩提尔司瓦尔德和连根比尔织工之歌(另一版本)·工人之歌
·穷人之歌
·起来,无产阶级
·一定会实现
·捷希之歌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民歌
血腥的法庭
——彼得斯瓦尔刀和耶根比劳的纺织工人之歌
我们这儿是一个法庭,
比中古秘密法庭还糟,
这儿用不着进行宣判,
就很快地把人命送掉。
这儿的人受着长期的虐待,
这儿是拷问的大刑庭,
处处都听到唉声叹气,
证明着我们的不幸。
茨万齐格老板是刽子手,
他们的家仆是帮凶,
一个个趾高气扬地欺人,
一点也不肯通融。
你们这些流氓,魔鬼的子孙!
你们这些凶狠的恶棍!
你们把穷人的财产耗光,
你们总要受到报应。
你们是一切困苦的根源,
你们在这儿欺压穷人,
连一片薄薄的干面包,
你们也不让他们吃得安心。
不管什么时候,你们
只要有最好的肉到嘴,
哪怕穷人们啃着马铃薯,
你们哪会想到我们受罪!
要是有一个贫穷的纺织工人,
拿货品给你们查看,
哪怕只有一点最小的毛病,
你们也要恶意地刁难。
他的收入本来少得可怜,
你们还要给他克扣,
你们讥讽他叫他出去,
在背后还要骂个不休。
请求也不行,哀求也不行,
听他们怎样叹气:
你们不满意,可以滚蛋,
让你们去挨饿受饥。
现在请想想这种困苦,
这些穷人们的不幸;
在家里一片面包也没有,
这不是很值得怜悯?
怜悯?哈!这种高贵的感情,
你们这些野兽!哪里认识;
我们早知道你们的目的:
你们要剥掉我们的衣裳和皮。
呵!你们的金银和财产,
总有一天要耗光,
像奶油晒在太阳之下一样,
那时看你们怎样?
总有一天,过了这个时代,
过了这种舒服的日子;
你们要到那边永恒的世界,
把你们的行状报告上帝。
可是,哈!他们并不相信上帝,
也不相信什么天堂和地狱,
宗教只是他们的笑料,
只是统治穷人们的工具。
不论什么时候,你们总要
想法压低我们的工资,
别的流氓们也在准备
按照着你们的先例。
这一次轮到赫尔曼,
穷凶极恶,毫无拘束,
他也把工资减低,
真正是一桩耻辱。
还有霍夫利希特弟兄,
我有什么话好谈?
他们也是任意地为所欲为,
只顾增加自己的财产。
要是谁有这种胆量,
对你们吐露真情,
那么少不得要送掉他的性命,
那时会把他送上法庭。
绰号长脚的康洛特老板,
这件事也少不了有他一份,
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
他不愿拿许多工资给人。
要是拿货物掷在你们面前,
只求得到低廉的代价,
你们打打你们的算盘,
还要将穷人剥削一下。
当然也有些人能了解
穷人们的苦痛,
在他们的胸房里也有
充满同情的心跳动,
可是他们为时势所逼,
也不得不走那一条老路,
想着别人的先例,
而压低工人的待遇。
告诉你们,谁见过此事,
在二十年前谁曾见过
骄傲万分的厂主
坐着豪华的车子驶过?
在任何时候,有谁见过
他们造起富丽的公馆?
装着高大豪华的门窗,
看起来这样美观?
在一个厂主的家里,
谁曾碰见过有家庭教师、
阔气的仆从、保姆、
连车夫都穿着号衣?
一八四四年
注:这首西里西亚纺织工人的战歌,是德国工人运动历史上的最重要的文学资料。马克思在《评普鲁士人的普鲁士国王和社会改革》一文中曾称本歌为“一个勇敢和战斗的呼声……无产阶级在这支歌中一下子就毫不含糊地、尖锐地、直截了当地、威风凛凛地厉声宣布,它反对私有制社会。”(《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一卷四八三页)威廉•沃尔夫称本歌为“贫苦受难者的《马赛进行曲》”。霍普特曼在戏剧《织工们》第二幕中也曾引用这首歌的前几节。
血腥的法庭
佩提尔司瓦尔德和连根比尔织工之歌
——录自《马克思恩格斯传》,第二卷(1844—1845)
[法]奥古斯特·科尔纽著
三联书店1965年12月第1版,第103-104页
……西里西亚织工的起义在连根比尔和佩提尔司瓦尔德两地得到了最热烈的反响。难以形容的贫困在40年代初期由于机器生产的竞争而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平均报酬只有二三格罗申。正是这种贫困迫使这些织工不得不起来反抗自己的剥削者。尽管起义有一些缺点,反剥削者的斗争使织工有了某种阶级觉悟,而这一点从他们的革命战斗歌曲上可以看出来。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到,在阶级斗争的影响之下,被压迫的工人阶级怎样变成了革命的阶级。
血腥的法庭
佩提尔司瓦尔德和连根比尔织工之歌(节录)
这里有个法院,
它比中世纪的秘密法庭还要凶恶,
法官在这里用不着宣判,
就可以把一个人的性命剥夺。
这里是一个刑讯室,
人们受的磨难无穷无尽,
一片沉重的呻吟叹息,
证明着人们的悲惨处境。
茨万齐格尔兄弟都是刽子手,
他们的奴仆都是帮凶,
一个个仗势欺人,
受欺者只能忍气吞声。
你们这些无赖,你们这些坏蛋,
你们都是洪水猛兽,
你们榨尽了穷人的血汗,
你们该当受到诅咒。
你们造成了一切苦难,
你们使穷人备受凌夷,*
穷人从你们手里,
得不到一块干硬的面包皮。
你们这班老爷,
三餐都是佳肴美馔,
那些只能啃土豆过活的穷人,
当然与你们不相干!
在这里,恳求没有用,哀告是徒然,
一切哭诉都打不动魔王的心弦,
你们不满意吗?那就快滚蛋。
忍饥挨饿莫抱怨。
工人之歌
就像是新播下的种子,
由下而上,萌芽发叶;
他们也是从地下成长起来;
无产阶级!
第四阶级已经觉醒,
国中最有用的阶级;
因为是谁赡养整个国家?
无产阶级!
他们一生辛苦到死,
呵,可耻,人民的叛逆!
他们耗尽了他们的生命力,
无产阶级!
躺在软绵绵的枕头上的人,
生活舒适而安逸,
当你们饱食嬉游的时候,想想
无产阶级!
满口的空话有什么用处,
起来干伟大的事业!
到处都已经发动起来,
无产阶级!
一八四八年
穷人之歌
来,无产阶级!
来参加弟兄们的同盟!
困苦很深,压迫很厉害,
在我们的周围只有失望——
在目前无法可想。
在这种时代,在这种
困苦的时代有什么办法?
处处看到富人们趾高气昂,
哪儿有穷人在要求权利,
哪儿就有人向他反驳对抗。
再也找不到爱和忠诚,
再也找不到团结;
没有一个强者对弱者帮忙,
没有一个富人让穷人自由——
幸福就混住在罪恶的中央。
因此,无产阶级弟兄们!
为团结伸出你们的手来:
世界的幸福全靠反抗!
与其忍受无止境的恐怖,
不如和恐怖一同死亡!
一八四九年
起来,无产阶级
起来,无产阶级,工人们!
起来,你们日夜忙个不休!
时间已经来到,号召我们斗争。——
起来,弟兄们,勇敢地参加战斗!
起来,弟兄们,勇敢地参加战斗!
现在离开你们的工作场所,
农民们,离开你们的耕犁:
我们已经做够了我们的工作——
我们要挣脱我们的枷锁。
起来,一切无产阶级!工作马上就要完成!
一个个团结起来!旧社会就要崩溃——
自由的日子已经来到!
勇敢地,弟兄们,拿起武器!
不要忘记斗争的神圣的义务。
我们要用剑来获得权利,
只有剑会带给我们最后的幸福。
只有剑会带给我们最后的幸福。
我们用劳力创造的一切,
我们不愿再让人剥夺,
我们不要再挨饿,让寄生虫们
靠我们的劳动过着豪华的生活。
起来,一切无产阶级!工作马上就要完成!
一个个团结起来!旧社会就要崩溃——
自由的日子已经来到!
一八四九年
一定会实现
一定会实现,一定会实现,
这种时代已经不远,
你们将会看到贵族们
被吊在路灯杆上面。
一定会实现,一定会实现,
这种时代已经不远。
专制魔王在头一天
就会走到断头台上面,
他的头颅落地,
国土上就没有暴君的威权。
一定会实现,一定会实现,
这种时代已经不远!
接下去,哎!我愿意指出,
就要临到那些总长大臣,
然后就是那些达官贵人,
以及可恨的荒唐的教士们:
一定会实现,一定会实现,
这种时代已经不远!
当他们的血在愤怒的人民之前
一注一注流出的时候,
从血海里就可以高洁而神圣地
涌出新生的自由。
一定会实现,一定会实现,
这种时代已经不远!
捷希之歌
谁也没有这样大的胆量,
像捷希市长那样,
因为他差一点就要打伤
我们尊贵的王后和国王。
他差一点把国母打死,
打穿她御袍的衬里。
当七点半还没到的时辰,
没有人想到会有不测发生,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
走进宫廷的大门。
他就是捷希,高贵的叛贼,
弑君的凶手,那位刺客。
呵,这一个坏东西,
他心中没有上帝,
他脸上有一些麻子,
别的也看不出什么恶意。
腓特烈·威廉走出宫廷,
他好像还没有完全睡醒。
捷希拔出了一根手枪,
枪弹飞擦过国王的耳旁。
可是一个国王的警卫
抓住了他大胆的手臂,
他们把这个莽汉
立即鞭打得十分凄惨。
国王的周围站满了警卫,
他一眼看见了他,
突然间显得非常胆大:
“大家在广场上站好,
因为国民要来看我。”
他于是转身说道:
“百姓们,我没有受到损害。”
他身体很好,又胖又肥,
大家叫道:“国王万岁!”
可是邓克往哪里去了?
否则邓克一定会侦悉,
有人要来行刺。
要是他当时在柏林,
现在就读不到这一首诗。
可是大家请静听,
从这首歌里接受教训:
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倒霉,
像捷希市长那样,
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能打中这个肥胖的国王。
一八四五年左右
注:1844年7月26日斯托尔科捷希市长行刺普王腓特烈·威廉四世未成,被处死刑。恩格斯在《暴力在历史中的作用》一书中,曾提到这首民歌,说它是十六世纪最好的政治民歌之一。
邓克:柏林警察局长。
来源:《德国诗选》(钱春绮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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