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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歌 多么长的剑痕, 利剑刺下的记号! 利剑,把鲜血的红色道路, 用愤怒开辟; 利剑,把死神的黑色道路, 通向黎明。 树根和飞鸟, 在黑夜织成的阴影中起来, 要看你的锋刃, 也要看你的 用闪光金属铸成的 坚固宽大的剑鞘。 利剑, 在愤怒的石头上磨亮, 象挂在腰间的闪电, 象残暴的黑夜的月亮! 你的明亮锋刃挂在丛林上, 我为了寻找黎明, 看见你留下的痕迹, 血淋淋的长长的痕迹, 那就是 剑痕。 利剑, 把你新磨的锋刃, 刺入那些走向池沼死水中去的 凶恶的敌人的背脊! 不然,利剑, 你为什么刺?
关于白雅帖的其它资料和作品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关于白雅帖的其它资料和作品Ø歌手与月亮(何足道译)Ø穷人日记(张洪仪译)Ø乡村集市Ø破碎的坛坛罐罐Ø第二十号掩体(郭黎译)Ø白雅帖,阿卜杜·沃哈布(Abdual-Wahabal-Bayati1926—)(李碌)Ø自由体新诗与沙基尔·赛亚卜、白雅帖(节选。仲跻昆著)歌手与月亮l我看见他玩弄着心脏与红宝石2我看见他死去3他的衬衫有草莓的污迹一把短剑插入他的心脏围绕他破碎的长笛的一切和他眸子里绿色的月亮交叉座落在黑夜与房屋的凉台之间他静静地僵卧在人行道上(何足道译)《世界诗库(西亚中亚·非洲)》穷人日记作者:[伊拉克]阿卜杜勒·沃哈布·白雅帖,译者:张洪仪时代的拜火教躲在寂静的角落哭泣没有星辰,只有主人、强盗和被雇用的诗人他们把孩子、街头的穷人的尸体当作剑鞘写下死者的真言写下神圣的经典光在哪里我们世世代代就像磨盘在长长的队列里用口粮换口粮暴君、国王把我们一次次出卖我们仍然坚毅站着死站着出海驶往遥远的未来之都……[伊拉克]阿卜杜勒·沃哈布·白亚帖:《白亚帖诗歌全集》第三卷,贝鲁特欧达出版社,第53—56页。《外国文学作品赏析》第712页滑明达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11乡村集市太阳,瘦小的毛驴,苍蝇一双旧军鞋在众手传递,农夫向空地凝望:“待新的一年来到我双手一定捧满钞票我要来买这鞋。”鸡叫声从笼中出逃,小圣徒:“挠你肌肤者有如你的指甲”,“通往地狱之路比天堂更近”。苍蝇疲乏的收割者:“耕耘播种,我们颗粒无食我们种地,卑贱劳碌,他们饱食。”从城里回来的人:“哦,好凶的瞎眼兽!被它摔倒的我们死去的人、女人的身子还有好心肠的做梦人。”牛哞,卖镯子和香水的女贩子像蜣螂在蠕动:“我亲爱的百灵鸟,啊,浮云!损坏了受虐待的岁月的人,香水涂上也不灵。”黑色的枪,犁,火在熄灭,那铁匠,瞌睡诱惑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不!鸟以类聚大海不堪去洗净罪行、泪迹。”日当午卖葡萄的少女收起筐篮:“我情人的眼睛是两颗星他的胸脯是玫瑰,开在春季。”集市荒芜了,还有小店铺,苍蝇孩子们追逐它,远远的地平线茅屋在枣椰林打呵欠破碎的坛坛罐罐真主,光芒辉映的地平线,奴隶们摸索着他们的锁链:“拂晓时,兴建你的城镇在维苏威火山旁边,它不喜欢低于星星的物体[1]让猛烈的爱情,深深的欢乐燃烧在你火一样的心间。”小贩们,他们的兀鹰在饥饿中挣扎,似人非人的独眼者在新开辟的大道的岔路口茫然:“一定要患昼盲症!为了夜晚。一旦曙光初照羊儿忘记了它苍老的牧人的脸儿子骑在老子身上,面包浸透了泪水带着灰烬的滋味,玻璃眼珠安在侏儒的头颅,它不承认曙光喷薄欲出。”寡妇们紧跟似人非人的怪物而行在天空下,没有明日,没有坟茔真主,光芒辉映的地平线,奴隶们摸索着他们的锁链“新水源!从我们已死去的生命中喷出的水源新水源让死人去埋葬他们的死者吧让洪水冲走这些丑陋的坛坛罐罐,还有鼓让大门敞开,迎着明媚的太阳和春光!”[1]维苏威火山:位于意大利南部,海拔1280米,公元79年的一次大爆发,把盛极一时的庞培、赫库兰尼姆、斯塔比奥城全部覆没。此后火山仍不断爆发。第二十号掩体像从厮杀中归来的士兵们的片刻清闲像肺病患者在咳嗽之夜的孤寂我们的歌声扬起,我们徘徊着,地上没有身影我们等待着,夜,带来邮政消息:“第二十号掩体我们仍然平安,孩子们——还有虱子和死者——向亲人们致意。”生涩、变形的回忆在逝去,还有那帐篷狂风、明天和黑暗像我们在长途跋涉后的脸:“妈妈!我们仍然平安。”狼群在嗥叫,在失眠的沙漠嗥叫:“喂,弟兄们,从哪儿下手?从这里!”咳嗽之夜还有我们那哭着被退回的信件:“没什么值得一提,亚法和同志们仍然在桥下,在火光之柱上[1]他们没有了头颅,在空中翻腾我们的血仍然流淌在陈旧的墙上,盗贼依然存在我们贫瘠的土地仍遭受蝗虫侵占。”就在这里,妈妈!绞架和大火就从这里,他们下手,我们起步,道路崎岖又漫长“绝不苛且偷生!”亚法,明天我们回到你身边,和丰收一起和燕子、春天一起和从流放地、集中营归来的同志们一起和曙光、云雀一起和母亲们一起“第二十号掩体我们仍然平安,孩子们漂泊流浪的兄弟们从我们偏远的地洞里,向亲人们致意。”[1]亚法:巴勒斯坦港口城市。译者介绍:这里选译的几首诗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白雅帖的艺术特色,《乡村集市》用白描式的“蒙太奇”手法,不加任何“画外音”,形象地概括出各种人物的情绪和心声,以及阿拉伯乡村集市的风貌;《破碎的坛坛罐罐》以寓意中写实的方法,洋溢着除旧迎新的充沛的革命激情;《第二十号掩体》则从一个巧妙的叙述角度,讴歌了巴勒斯坦人民苦难的生活和悲壮的斗争。无论取材、布局还是表现方式,都严谨、娴熟,显示了作者对生活的深入体察和概括浓缩的现实主义功力。郭黎译自《阿拉伯现代诗选》牛津—贝鲁特1969年版。白雅帖,阿卜杜·沃哈布(Abdual-Wahabal-Bayati1926—)伊拉克诗人。1926年生于巴格达郊区。家庭生活贫苦,自幼体验了人间的不平和压迫。他喜欢独自观望太阳的升起、落下,从大自然一年四季的变化中萌发出诗情,与诗结下不解之缘。书籍打开了他的眼界,使他遨游在阿拉伯古典诗歌和现代浪漫主义诗歌的王国。他不肯步别人的后尘,创作伊始就寻求新的韵律,谱写个人的心曲。白雅帖1950年毕业于巴格达高等师范学院语言文学系,后在中学执教。同年发表了处女作《天使与魔鬼》,它是一本悲观色调浓重的诗集。1953年白雅帖结婚,连得二子。1954年担任进步刊物《新文化》的编辑,不久杂志被封,他被逮捕,送进监狱后转入集中营。1955年被迫流亡国外,颠沛于叙利亚与黎巴嫩之间。同年出版诗集《破罐》。作品谴责了外来侵略,表达人民要求自由独立的强烈愿望,也流露出诗人对生活无意义的厌倦,反映出诗人受科学社会主义学说与萨特存在主义思想双重影响所产生的矛盾心理。1956年白雅帖侨居埃及,任《共和国报》编辑,1957和1958年以阿拉伯伊拉克诗人身份出席国际会议,并应邀访问苏联。1958年伊拉克革命胜利后回国。1959年被任命为驻苏文化参赞。1961年辞去职务,受聘于莫斯科大学和苏联科学院,其间出版了《光荣属于孩子们和橄榄树》(1956)、《流亡之歌》(1957)、《寄自柏林的二十首诗》(1959).《不朽的话》(1960)等四个诗集。诗人以一个为崇高理想而斗争的战士的姿态出现,诗作充满昂扬的斗争精神,独具风格。1963年伊拉克政府吊销了白雅帖的护照,1964年他移居开罗。1968年当局恢复他的国籍,并邀请他同国观光。70年代诗人回国定居。60年代,白雅帖的创作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诗集《火与话》(1964),《贫困与革命的历程》(1965)、《来与不来的人》(1966)、《生活之死》(1968),《死狗的眼睛》(1969).《写在泥上》(1970)记录了诗人不断探索的足迹。他运用历史、神话故事中的人物、城市、河流作为象征,把过去、现在、将来统一起来,表现人在社会和宇宙间的经历,表达“参加革命和为革命而死实际上是生命的一种延续和更新”的信念。其中《生命之死》是他最重要的作品,体现出他多年的艺术追求。70年代,他又发表《大海集》,《盗火者的自传》(1974)、《舍拉兹的月亮》(1975)等。白雅帖是伊拉克自由诗歌运动的代表人物,也是阿拉伯先锋派诗歌的重要诗人之一,被评论界视为“阿拉伯现代诗歌中的重要现象”。作品译成多种文字,本人经常参加国际文化交流活动,享有世界声誉。(李碌)《外国名作家大词典》编者:张英伦吕同六钱善行等广西新华书店,1989年10月第1版.第六节自由体新诗与沙基尔·赛亚卜、白雅帖现当代的自由体新诗的先驱与代表诗人还有赛亚卜和白雅帖。白雅帖(‘abdal-wahabal-Bayati1926-1999)是伊拉克,也是整个阿拉伯世界当代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他生于巴格达,1950年毕业于巴格达高等师范学院。曾从事新闻和教育工作,作过进步刊物《新文化》的编辑。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在阿拉伯报刊尤其是贝鲁特的《文学家》杂志上发表诗歌。由于积极参加反帝、反封建的爱国行动,具有强烈的革命观点而遭迫害,1954年被革职,被迫流亡国外,先后旅居于黎巴嫩、埃及、叙利亚、前苏联。1958年“7·14革命”后回国,1959年被任命为伊拉克驻苏联文化参赞。后因与当局政见不合,再次被迫流亡,1961年应聘于莫斯科大学任教,1964年旅居开罗。1968年伊拉克当局恢复诗人国籍。20世纪70年代诗人曾回国定居,后任伊拉克在西班牙马德里的文化中心主任。白雅帖诗作颇丰,有诗集《天使与魔鬼》(1950)、《破壶》(1954)、《光荣属于孩子们和橄榄树》(1956)、《流亡诗抄》(1957)、《不朽的话语》(1960)、《火与话》(1964)、《贫困与革命之旅》(1965)、《行尸走肉》(1968)、《一个职业政治家的日记》(1970)、《在世界七道门上的情诗》(1971)、《海之书》(1972)、《盗火者自传》(1974)、《设拉子之月》(1978)……有诗剧《尼沙布尔的审判》(1963),并写有诗论《我的写诗经验》(1968)。在哲学观点上,白雅帖信奉马克思主义,但又深受存在主义的影响,表现出一种矛盾心理。在艺术手法方面,他不断创新,勇于探索。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以及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在他的诗歌中交相辉映,独具一格;时而表现出乐观、昂扬的战斗精神,时而又对祖国、民族、人类充满了忧患意识。其诗往往意象万千,寓意深远,如在《紫罗兰的愁绪》一诗中,诗人写道:劳动的千百万不会梦见蝴蝶之死梦见紫罗兰愁绪万千或是闪闪发光的风帆夏夜在绿色的月光下航行或是像情痴将幻影迷恋劳动的千百万赤身裸体被撕成碎片为世界造船的千百万为情人做手绢的千百万哭泣的千百万在歌唱在痛苦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在钢厂、矿山在咀嚼太阳,将死亡吞咽……《阿拉伯现代文学史》作者:仲跻昆著页数:623昆仑出版社,2004
寄自维也纳的十五首小诗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寄自维也纳的十五首小诗1钟情的蜜蜂它同北风一起归来,它同燕子一起热爱着歌曲。一粒粒的冰珠挂在它的翅膀上……它多么想早日归来,它多么想念过去了的春天和爱情,它们仅仅留下了自己的花儿,可是现在花儿又吐着芬芳。2死亡和时间我亲爱的,你清醒一下吧,我们所有的同志都牺牲了现在,除了时间和忧愁,任什么也不能再触动我的心灵了。就连阿赫默德——我的小朋友都牺牲了……噢,阿赫默德,我的小朋友你曾经说:“我们回家去吧。”噢,悲哀的小鸟,你说什么?在祖国我们再也找不到朋友了。3狱墙我将诅咒全能的爱情,我将诅咒甜蜜的梦的安慰,如果我再也听不到吉他的琴音,如果我在祖国再也看不到花朵。水井里都下了毒药……亲爱的,难道我们不能够打碎枷锁?我们所有的同志都牺牲了,在牢狱的高墙那边还留着壕沟……这些墙像黑夜一样重压着我们,嘲笑着那些无言的牺牲者。4告别伊斯坦布尔我路过伊斯坦布尔,却没有踏上它的土地,良知刺痛着我的心,我的心上笼罩着悲伤。我知道,我也不必为自己辩护在穆罕默德[1]的面前我十分羞愧,但是我又能在放逐之后出现在他的面前?……现在,我路过伊斯坦布尔,我的心里燃烧着对他的爱,像明亮的火光![1]土耳其诗人希克梅特的儿子。5流亡者我梦见,我是一个流亡者,在偏僻的森林里徘徊,狼群追赶着我,一心要把我赶下死海。我梦见了离别——你知道,这就是痛苦,比死还可怕,——我远远地离开祖国,我将死去,但得不到你的抚爱,我将孤另另地死去,远离了祖国,也看不到你的眼睛的神采。6雨窗外下着雨,白昼为我们打开一条路,我们从酣睡中醒来。火车为我们带来许多礼物。我那可爱的花的国家的礼物……但是我睡了……火车从一旁驰去……7生日我看见了欧洲孩子们的眼泪……我一心想回到大马士革去,那里孩子们还不知道,在这些遥远的国家里孩子们迎接自已的节日,同样没有美丽的蔷薇花束,同样眼睛里饱含着泪珠。8安慰我的遥远的城市,不要玩火!谁也不要向我说:“选择命运吧!”就让痛苦的命运永远伴随着我——站在牢房的窗口,望着阴雨的天空。我知道,火车已经不再开来,但是我心境坦然:我的爱在等待着,等待着她的武士给她送去诗歌。9孤独就像一滴雨水,我是多么孤独,就像一滴雨水……亲爱的,月亮远在天边但是为了你我要把它摘下来。明天,我要给你送去星星和花朵——明天,你要相信这个,如果我踏上了归程……唉,我的命运多么苦,就像一滴雨水,我亲爱的,我是多么孤独……10回忆巴格达巴格达监狱庭院中的棕榈,你可还记得悲歌的曲调?云雀乘着晚霞飞去……监狱的小院子怎能容得下小鸟!云雀乘着晚霞飞去,歌曲的朗朗的回声还住空中缭绕。遥远的,亲爱的巴格达的棕榈呵,你可还记得这个?11没有星光的天空欧洲的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我的女友,不要诅咒巴格达——我那被压迫的国家的城市呵。让东方太阳的光辉晒干这黑夜里的鲜血和眼泪,我的亲爱的祖国的池塘比欧洲灯火辉煌的湖泊更美丽,欧洲,我的刽子手们的祖国呵!12西方文明西方文明——正处在崩溃的年月,心变成了粘土,眼睛没有表情,源泉在干涸,到处都在腐朽,一个荡妇在欧洲的秋夜里[2]忍受着饥饿、贫穷和困苦,被人们完全遗弃,孤独地死去。我真想怀着厌恶和愤怒对她说:“你已失去往日的光荣,应该受人轻蔑,不用怀疑,火车将从你的身旁开过去!”[2]荡妇即指西方文明。13老朽的欧洲在你的河流的岸边,开着黑色的百合花,新的皮靴把它们践踏。你终归要死去,难道你竟然忘记你的纪念碑早被粉碎?记住你的深深的创伤,让你的儿女们奋起保卫和平:暴君们正在自己的土地上阴谋煽起新的战争!14女友我的桌子上是空的,安乐椅像一块冰,谁也不知道,我想要些什么。我想即刻就坐上飞机,让它把我送到你的家里,这就是我首先想到的。我很想回去……但是有人对我说,“不能,留下吧……”我多么孤独!我多么想向回走,回到大马士革——太阳的城市,回到我的东方!我想马上就看见你,我梦见,幸福已经来到你的家,我想回去,但是人们对我说:“不能,留下吧……”我多么难过!15给司特劳斯[3]司特劳斯,我对着你和多瑙河歌唱,对着绿色的斜坡、孩子们、花朵……但是灯光就要熄灭了,欧洲的夜却还正长……幻想受着窒息。我知道,水手,你了解,我在怎样受苦,我是怎样怀念着自己的祖国,把我带到我的遍体鳞伤的城市吧,那儿一到春天遍地都是野菊花!维也纳,1958年6月20日[3]约翰•司特劳斯(1825-1899)奥地利作曲家和乐队指挥,维也纳舞蹈音乐的最光辉的代表。
寄我的人民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寄我的人民1馈赠我的人民呵,我献给你我全部的爱情,它深藏在我的心中。对孩子的、对小鸟的、对星星的爱情也深藏在我的心中。它无需签证可以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它在血液里像烈火似地燃烧,它像艳红的花朵一般放射光彩,它像涨水的溪流一样奔腾。2传单上的诗行甚至如果你感到孤独,如果你感到孤独,一份你写成的传单就能发出闪烁的火花。但是你并不孤独;朋友们和你在一起,他们久经考验,像尖利的刀刃,他们把千百行火焰般的诗句向漆黑的夜勇敢地投去。3诗歌诗歌——是伏在山泉上的飞马,是铜骑士手中的利剑,它对敌人冷酷无情。诗歌高响着,黑暗向后退去,帝王的宝座崩毁,化为尘埃,在人类的心中跳动起永恒的青春、永恒的爱。4生活和艺术我憎恨那些老牌的说谎家,他们胡诌什么“纯粹的艺术”,他们的每一行诗都把死亡带给真正的诗篇。语言的垃圾,虚伪的调子,不值钱的韵脚……朝气蓬勃的生活掀起慷慨的浪涛灌溉着我的诗篇。5诗和革命他们硬说,仿佛谎言能让诗变得最美丽。这是胡说!在这类谎言里没有任何美好的东西。诗歌一一这是真理的炽燃的篝火,夜晚的警钟的颤栗。它追随着行星的运动,它钻到大海的深底。诗打倒偶象,诗是闪电的朋友,它给世界揭示真理,为革命服务。6他一语不发我的黑眼睛的朋友,狱吏不让他睡觉——他一语不发。拔他的指甲——他一语不发。把他毒打到半死——他一语不发。我是见证——夜里猛兽的脚爪悬在他的头顶——他一语不发。7如果你招供了……如果你向他招供了他们挖空心思想要知道的东西,他们就会挖掉我的眼珠,拔掉我的指甲……但是你一语不发……我该用什么样的诗来报答这沉默,我的黑眼晴的朋友!8妈妈盼望着卑鄙的刽子手把你单独关起来拷问你。血一股一股地流出太阳穴。你顽强地沉默着——早晨,白天,晚上,夜间……妈妈盼望着你的归来。妈妈,呵,你是多么遥远!9献给巴格达的歌我离开了巴格达,我——住在大马士革。我——是自由的小鸟。在伊拉克的边境上,夜晚设下了陷阱。革命在敲门,应当援助革命。10一月二十七日桥,浸满鲜血,朝霞,像刀子的闪光,监狱的庭院里布满绞架。巴格达人沉入死亡的梦乡,躺在大街上。巴格达没有睡。血流成河,乌鸦无耻地叫着……革命已经站在城市的大门口。注:1948年1月15日,当时的伊拉克政府和英国在朴次茅斯签订了新的英伊条约。伊拉克的爱国的人民纷纷举行游行示威,抗议新条约的签订。1月27日,在巴格达发生了游行示威的群众和军警的大搏斗。11凯斯凯斯,我的孩子!你永远地去了。还没有开放的花朵——你永远地去了。闪烁的金刚石的光——你永远地去了。你再也不回家、不去公园,再也不会看亲人们一眼。你的母亲的哭声还响在老巴格达的破碎的心间。注:凯斯,巴格达的一个小孩。在1948年1月27的示威游行中被军警杀害。12拥抱我的信是给你的,人民,像兄弟的拥抱,你淳朴而真诚。我在血里蘸着自己的笔尖……给你们的诗就是这样写成的,读吧,兄弟们!1958年3月于大马士革
给高尔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高尔基城里到处都是灯火,仿佛很早就在等待着:“欢迎,欢迎,欢迎轮船‘伏尔加号’!”马德里的工人们欢欣地歌唱,愉快地挥舞着帽子:“这是我的朋友的祖国的轮船。他永远都在微笑,甚至在死神到来之前,面对着死神的时候!”他不在了……可是大地上,还像从前一样,橄榄树和罂粟花盛开,五谷正在抽穗。他出生在那个国家,那儿诞生了永远活在人世的列宁——一个从人民中来、给世界带来自由的人。他出生在那个国家,那儿,首都莫斯科是全世界被压迫者的明亮的灯塔,它象征着和平,爱情和幸福。被压迫的人们今天已排起队伍,要去燃亮新的朝霞。我们的同志呵!他永远都在微笑,甚至在死神到来之前,面对着死神的时候!1958年3月31日于大马士革
给嘉米拉•布希列德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嘉米拉•布希列德他们关于你写的尽是谎话!这些滑头的诗人,这些夸夸其谈的恶毒的家伙,我真替他们害羞,替他们空洞的诗篇害羞,英雄嘉米拉,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我不能摆出那付伪善的面孔,我不能做那样的人,他们无尽无休地编造华丽的韵律,暗地里却给人民准备陷阱。我不会站在讲坛上演说,但是有一回我也曾站在讲坛上告诉人民:“呵,弟兄们,我反叛了,我所有的一切——就是手中的枪和对你们的神圣的爱情!”贩卖战争的人们渴望着我们的痛苦,幻想在我们的坟墓上赚取利润。我的妹妹,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嘉米拉?我的诗里,我的声音里——是血和火呵。让儿时的花园盖满白雪,嘉米拉,让耀眼的闪电在天空燃烧,阿尔及利亚的英雄们的胸中充满愤怒,他们的声音震动天地,召唤人们投入战斗。这高贵的斗争多么壮丽!在它面前,诗人的语言多么无力!1958年4月注:嘉米拉•布希列德是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的女战士,1957年4月被法国殖民主义者逮捕,遭受非刑拷打,判处死刑。由于阿拉伯各国展开了保卫布希列德的运动,法国当局被迫改判无期徒刑。
不朽的话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不朽的话我的话不会衰老,我的话不会被人们忘掉,它们将永远震响,它们从港湾冲向海洋,航向遥远的地方。我要赶快离去,随身带着我的竖琴,我激动得忍不住哭泣,我望着灰暗的天空,大雨如注,一切都裹在雾中。窗外,穷苦人流着苦涩的泪水。这城市遭受着暴君的践踏,它藏不住自己的创伤。我的话不会褪色,我们走吧,我知道,在我身后,手执着一束蔷薇,诗人就要到来——那时,墙垣就会倒塌,欢乐将乘着光辉的白天,同他一起到来。他将用我的永恒的、不朽的诗的语言创造城市,创造青翠的花园。1958年4月
给悲哀的武士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悲哀的武士你从寂寞的世界里回到我这凄凉的牢房。这里,诗甚至也欺骗生活,这里,只有受难者的影子走动在惨淡的日子的篝火旁。你在苦难中唱着歌曲,你为借酒浇愁的人们歌唱——从来不计较什么酬劳。啊,我的悲哀的武士,你不要走得这么匆忙。白雪一样的竖琴呵,我在你的心里唤起人,唤起爱情它曾被外国人用无情的铁蹄幸灾乐祸、穷凶极恶地践踏。不要呼唤我吧,最好让我走遍世界去为贫穷的人们歌唱,最好让我在这里,在这牢笼的后面衰老,慢慢地被人们遗忘,像一个不幸被撒上毒药的害人的泉水。但是同你一道到那无忧无虑、脑满肠肥的人们的世界去?——别呼唤我吧!我不去!1958年1月
离别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离别给我的妻子茵蒂在那丰饶、和平与水仙的国土,在清晨时分的一条轮船上,你坐着,我的亲爱的。我的心中忧愁,什么也不能使我忘记我们的别离。有时我在城中徘徊,有时我读起一本书——我的洁白的鸽子,我却总是看见了你。昼夜我都是在梦想着:忽然我会看见一条船在波浪上航行,甲板上站着你,我的爱人浴着落日的光辉。你将带绐我一件礼物,一位战士的母亲的信。我很高兴地读了,这封信是一只善良的手写的,信里面有乌拉尔的花朵,有白桦,青草,蓝色的针叶的奇妙香味,有黑海波浪的愉快声音,还有隐藏在深山中的猎人的小屋中的夜谈……我想像那个小屋子里的人也读过我的诗。我的诗中的朴实的人物在异乡也像在自已家里一样。亲爱的,让我的幻想带着我向你飞去,在它的轻盈的翅膀上[1]。1957年8月,开罗。[1]这时诗人的妻子正在莫斯科参加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
一个行吟诗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一个行吟诗人在德黑兰的郊外我看见过他。我觉得他仿佛就是莪默•伽亚谟[1]。他歌唱着,额上露出一个伤口,曙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的手中没有面包,也没有炸弹…….他唱起了他的艰苦劳动的儿子和橄榄树枝。死神在旁边走过,想把他放进坟墓。……清晨催促雄鸡高声啼叫。我们起得太晚了,连告别也没有来得及!……“别了,啊,德黑兰,永别了,妈妈!”但是,枪声忽然响了,歌声也被打断。我在德黑兰的郊外看见过他。我觉得他仿佛就是莪默•伽亚谟。他歌唱着,额上露出一个伤口,曙光照在他的眼睛上。1957年
诸神在流亡中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诸神在流亡中我曾经同风磨作战,我曾经骑在黑色的月亮上,像骑着一匹骏马,驰过了文字的原野。用我那不幸的人民的苦难我写出了这些诗行。可是,你仍然留在黑夜的城市里心中悲哀,悄悄地渴望着死去。我心中的血在你的心中燃烧,失眠的湖沼在你眼前荡漾,灰烬在原野里沉睡,炎热的沉默统治着一切,在阳光照耀中倒下了一个战士,穿着鲜血染红的盔甲,憔悴的双手上沾着墨水,星光在他的眼睛里渐渐沉没。为了千万穷苦的人们,他倒在异乡的土地上,在炎热的中午。亲爱的,你不能给他裹上冰冷的尸布,也没有伏在黄色的棺木上放声痛哭……1957年
公主与夜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公主与夜莺有一天早晨你跑进了忧郁的柠檬园里和我相会。钟情的夜莺,在枝头歌唱,飘动着天堂的芳香。难以躲避的目光遇在一起。整个世界都发出沙沙的叶声。“我们明天在林荫路见面。”你那温柔的声音这样答应了我。岁月过去了。夜莺没有了。我的公主变成遥远的一颗星……新叶懒洋洋地响着,仇恨在城里横行。柠檬园谨慎地沉默着,寂静中也消失了琴声,朋友们囚禁在监狱里,死神向春天伸出了手。“我们明天在林荫路见面……”这一定会实现,我的爱人!过去的时光虽然使世界混乱,我的仙女,我的安慰,夜莺又要歌唱……我们明天在林荫路见面,周围弥漫着柠檬的香气……1957年
穷人的呻吟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穷人的呻吟不要因为你的父亲感到羞愧!我的亲爱的,不要心中难过!当鸟儿在流亡中死去,它还会发出最后的叫声。你的父亲是诗人也是战士,对着这个世界,对着创造与欢乐,对着眼泪与痛苦他歌唱着,永远也不会屈服。穷人们的呻吟,穷人们的祈求,发出在统治者的门口——这不过是曙光的前奏。它们将记载在历史上。装满杯子的是最后的几滴水。鸟儿在朝霞中死亡,怀着对自由的渴望……啊,黑夜是多么可怕!他从你的父亲的手里夺去了美丽的世界,黄昏时候山顶的光辉……但是,火炬在燃烧,远方已经明亮,宇宙正在复活,给我们带来新的礼物。世界充满了无穷的欢乐的力量。啊,我的儿子,我的亲爱的儿子!不要因为你的父亲感到羞愧!1957年
让我回到祖国……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让我回到祖国……让我回到祖国吧,唱歌的夜莺,我那云雾笼罩的故乡在星光中闪烁。让我回到祖国吧,我的家居住的房子从翠绿的小山上眺望着潺潺的溪流。我歌唱春天的日子,太阳的上升;我歌唱金色的晚霞,歜声的炽热的火焰融化了悲哀的冰层……在监狱的窗外我的春天正在歌唱,花蕾将要开放在千万的枝条上……让我回到祖国吧,唱歌的夜莺!1957年
为了爱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为了爱为了能向清晨微笑,为了能在海滩上搜集绿色的贝壳,为了能在刚醒的花园中找到那像小太阳似的湿润的水仙,为了夜间的雷雨,狂放的热风不把房屋摧毁,为了我能用诗篇赞颂美丽的祖国,赞颂她的丰富的果实,为了我们能聚会在这里,不论我们有什么样的区别,像兄弟一般紧紧拥抱,为了让暴君们的黑夜退后,世界因为幸福鼓起翅膀,为了生命能够战胜,“醒来吧,我的伟大的弟兄们!”我才不断地歌唱我们的孩子,爱情,海洋!1957年
不让敌人逃走!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不让敌人逃走!乌鸦急急忙忙啄着你的眼睛。山谷里的石头被你的血染红。你的手向沉默的天空伸出。远方的天际盘旋着一只愤怒的鹰。狗在狂吠。杀你的凶手吓得发抖。他用出汗的手擦着生锈的刀子。他四面张望。他吓坏了,想赶紧躲藏。墙上写着一行字:“你决逃不掉!”读完了这句话,他急忙跑了。胆怯的匪徒想保住他的皮……乌鸦急急忙忙啄着你的眼睛。他们把你的棺材埋了,没有蔷薇花,也没有盖布。那些恶狗!它们在狂吠……兄弟!蜘蛛网缠绕着我们,要把我们窒息。我将和你一同死去,为了使人们能够生存,为了让别的人在大地上生活下去。1957年
塞得港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塞得港在历史的大理石上,在斗争中写出了一篇你的颂诗,一篇带着血迹的颂诗,塞得港!这里的每一字都流着血,这篇诗含有永不屈服的意义,它发出了人民的复仇的巨雷的回声,步枪从它的诗行之间向外了望——这是你的英勇的战士们的武器,这是你的孩子们的眼睛。你像太阳一般辉煌,塞得港,你是一座庄严的矗立着的城市,你像火柱,像龙卷风一样对着敌人,对着一帮无耻的匪徒,对着一群卑鄙的欧洲商人还有侵略者,他们想把人血吸净。你的脚步越过了死亡的墙壁,你站了起来,像一个汪洋大海淹没了敌人,威严的塞得港。看啊,争取和平的斗争正在广场上沸腾,在这激烈的斗争中捍卫着你,你的战士手中的枪支,你的孩子们的眼睛。1957年
百合花与自由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百合花与自由给我的女儿莎德―只青鸟在百合花做的笼里唱歌:爱情,祖国,自由,溪水的闪光,银色的月亮汜滥在天上。夜间,朋友和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来敲我的狱室的门。朋友和亲人……但是,我的孩子来了,像天空下面的月光。一只青鸟在百合花做的笼里——它怎么能够高飞?―只青鸟在百合花做的笼里唱歌,可是它的心儿已碎,你可曾听见这个歌儿,我的孩子,我的月光!……1957年
寄给大马士革的明信片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寄给大马士革的明信片大马士革!我走向你的绿色的斜坡,它们仿佛是无边的海洋,在绿色的地毡上滚过了初恋的热情的波浪,离别时的手巾,好像鸟儿的翅膀。我的爱人的眼睛在我安静地居住着的阴暗的房屋上面照耀,就像那沙漠上的太阳。时间给了我—件尸衣,像寒霜一样的轻脆。痛苦像一把锄头掘进了我的心灵的地层。啊,如果这些诗行能够像埃得纳[1]一样爆发,——锁链将会碎断,发出它最后一次的响声,监狱的墙壁转眼之间就会完全消失……我将走进大马士革,像一个胜利的战士。但是,诗在心里跳动着,我在旷野中寻找韵律,我竭力把心上的痛苦变成和谐的诗句。大马士革的可爱的面貌在异乡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从双肩上我摆脱掉了流放的长夜的烦恼!1956年[1]地中海西西里岛上的火山。最后一次爆发在1950年。
为那不再回来的人祈祷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为那不再回来的人祈祷这漫漫的长夜到处都是灰烬与悲哀。我高声地祈求!来吧,亲爱的!树林中的妖魔,夜间的鸟都在醒着。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它们都不能睡眠,我的小王子。歌声惊醒了它们,飘荡在河边,是的,你的歌在全世界上响起悲哀的声音……啊,敌人折磨我的爱!黑夜已经降落在我的故乡,梦是捉不住的,就像姑娘们的幻想。黑夜的寒风吹熄我的蜡烛,这失眠的夜间的黑暗只有你才能够使它们烟消云散。1956年
给我的儿子阿里的新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我的儿子阿里的新歌我的小金丝雀!我看见了你的脸……天空把雨洒落在我的囚室上。你的母亲的乌黑的眼睛里闪耀着愤怒的电光。我的小金丝雀,我的孩子!在黎巴嫩的深山的树林中,在伐木人的斧头下,闪耀着电光。在黑夜的野火的毕剥声里闪耀着电光——有个人坐在火堆旁边。一个姑娘一边走着,一边轻轻说着情人的名字,她的身上也闪耀着电光。在凶手的刀子统治着的我那古老的城市中闪耀着电光。在孩子的木偶的静止的眼睛里,在邻家屋顶上的鸽子的眼睛里——闪耀着电光。监狱的墙壁要求我,或者忘记了你,或者死去。天空把雨洒落在我的囚室上。我的心在发痛——我的孩子我整天都在想念你!我忍受这次的离别,好像走过了一个荒原,我把我的吻寄给你,你还记着我吧?你在等着我吗?把你的手伸给我吧,让你的手穿过世界上一切监狱的高墙。天空把雨落在我的心上……1956年
安曼的夜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安曼的夜黑夜就是步枪,黑夜就是大火,黑夜就是欺骗的呼吸,黑夜就是流血的袭击。卑鄙的胆小鬼安曼的国王!你盗窃了孩子们的童年,你别想逃跑到别人的旗子下面。我们要追赶你,把你像只兔子一样捉住,像只蝎子一样打死!你去藏起人民的财产吧,你去同外国人勾结吧,无耻的强盗!我们要追赶你,把你像只兔子一样捉住,像只蝎子一样打死!黑夜就是出征的队伍,黑夜就是战斗的旗帜,黑夜就是流血的袭击,黑夜就是步枪,黑夜就是大火。黑夜就是可怕的威胁,黑夜就是团结的火焰在燃烧。看啊,一支鲜艳的蔷薇长满了尖利的刺!1956年
回乡的道路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回乡的道路他那亲切的微笑照亮了我回乡的道路。忽然他消失了,留下我面对着自己。我歌唱太阳的光辉缓缓地、静静地熄灭,怀着爱与希望,我孤独地唱着,我的歌里充满了力量与祈求。我歌唱冬青树的沙沙的叶声,歌唱骄傲地收摘葡萄的姑娘,也歌唱月亮、云雀,黎明前朦胧的田野里的寒冷……来吧,我的孩子,我的神,我的天使,我的儿子,我的最亲爱的王……用你那亲切的微笑把我回乡的道路照亮!1956年
巴格达之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巴格达之歌星、葡萄园、太阳的城市——巴格达!恐惧、惊慌、痛苦的城市——巴格达!啊,我什么时侯才能看见你,巴格达,看见你那忧愁的温柔的天空?啊,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汹涌的底格里斯河,看见那奔流的河,秋天的底格里斯,那被鸟儿抛弃的、愁闷的底格里斯,我已经很久没有到过那里!棕榈树、刺槐和眼泪的城市,生满了青草的古井和眼泪的城市,啊,什么时候我才能怀着无限欢欣看见巴格达的孩子们的睫毛?雨水冲洗过的潮湿街道的城市,睡卧在街道上的穷人的城市!在你的街道上可以看见人民的血迹……哪里是英雄的最后的界限?啊,什么时候我能看见我那正直的人民,他们的旗帜遮住了天空,我的人民,他们吹起了起义的火焰,我的人民,为了粉碎暴君的枷锁和铁链!星、葡萄园、太阳的城市,巴格达!恐惧、惊慌、痛苦的城市,巴格达!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听见你,巴格达,听见你那充满了愤怒的声音?我的祖国啊,突然而来的灾难把我和你长期地分开,给我穿上了流放的衣服,使我学会了在孤独中生活。你正在穿过狂风暴雨,巴格达,今天你的面容庄严而悲愁,巴格达,在你头上的青色的天空里,巴格达,我已经看见了未来的胜利的光辉!1956年附录:此诗的另外两个译本——巴格达之歌我的巴格达,你是星星世界的城市,是太阳、儿童和花园的城市,也是充满恐惧和惊惶的城市,啊,几时我能再看到你蜿蜒在我脚下,几时我能再看见你的蔚蓝的天空?!底格里斯河奔腾在金霍霍的砂砾中,显得美丽异常。每当我忆起它的时候,心中就感到无限忧伤。忧伤压迫着心心:鸟儿飞往远方,飞往那棕榈成荫的、啜泣着的城市……我虽然待在乡村里,有水车和我作伴,但心中却念念不忘那座城市。啊,当你重新又蜿蜒在我脚下时,我将看到无数激流一般的街道,我将站在被雨水洗净了的石板路上,让儿童们亲切温暖的目光透过茫茫的夜色射到我的身上……啊,巴格达,几时我才能看到我的人民?啊,几时他们会把起义的大旗高举在你那蔚蓝的天际!我的人民……现在一贫如洗。敌人残暴地掠夺他们。为了人民的心和儿童的眼睛,现在我成为一个逃亡的人。为了大地的无限悲痛的眼睛,现在我寄居在远方的乡村。我的巴格达,你是星星世界的城市,是太阳、儿童和花园的城市,啊,等你变成敌人的坟墓的时候,我定能看见你蔚蓝的天空了吧?!(金坚译)《阿拉伯新诗选》马坚等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巴格达之歌星星,葡萄园和太阳的城市——巴格达!恐怖,不安和痛苦的城市——巴格达!啊,巴格达,究竟何时我才能看到你那忧郁,温柔的天空?啊,何时我才能看到咆哮的底格里斯河,动荡不安的河流,秋天的底格里斯河,那被小鸟们遗弃的疲惫的底格里斯河?我离开那里已经多么长久!棕榈树,金合欢的城市——泪水涟涟,古老的,丛林中的水井的城市——泪水涟涟。啊,究竟何时我才能看到巴格达的孩子眼睛里不再有泪水!大雨冲洗过湿淋淋的马路的城市,在马路上流浪的穷人的城市!你的马路上人民的鲜血清晰可见……哪里是痛苦的尽头?啊,何时我才能看到光荣的人民,让旗帜遮天蔽日的人民,吹旺起义的火焰的人民,让天空在星夜之前裂成碎片?星星,葡萄园和太阳的城市——巴格达!恐怖,不安与痛苦的城市——巴格达!啊,巴格达,究竟何时我才能听到你义愤填膺的声音?亲爱的故乡,那令你我分离的,教导我在孤独中生活的,将我打扮成流放者的形象的是一些飞来的横祸。你将穿过黑色风暴而来,巴格达,你今天残忍又阴郁,巴格达,巴格达,我看到你头顶上的蓝天——未来的幸福之光明!(何足道译)《世界诗库(西亚中亚•非洲)》
我的父亲走在阳光照耀的路上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我的父亲走在阳光照耀的路上黎明的时候,我的父亲从田野回到了家里。你像个孩子一样快乐,孩子们也因为他回来非常欢喜。他结实得像一棵橄榄树,虽然他已经七十岁了,浓密的鬈曲的头发也因为艰难与风霜斑白。雨滴挂在他的睫毛上,愁云和阴雨却在我的心中……田野里出现了蔷薇色的光辉……这不过是我在监狱中的一个梦……清晨啊,等一等,不要走去!妈妈,你的眼睛……我看见你不顾一切救起一只蜜蜂,当暴雨威胁着它……雨水是真主的慈悲。雨在我胸中发出苦痛的呼声!一切都消失了,除了孤独的橄榄树,杯中渐渐干去的残酒……黎明时候幸福的爸爸回来了,我们的田野打扮得像过节一样。1956年
相逢在阿里—玛勒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相逢在阿里—玛勒我们曾经相逢在阿里—玛勒,在你那雪白的衣服上我记得有一朵小小的花。乌云弥漫在我们的头顶,降下了一阵阵的大雨,雨在我的诗歌的山谷里落下。雨一滴一滴地落下。在茂密的潮湿的花园里所有的鸽子都低声叫着。我的土地,你醒来了!你是火焰,你是永远的绿茵,你是一支古老的曲调。野菊花开放在你的身上,坟墓隐藏在你的土里——你一边开花,一边悲伤。我的爱人,只有在诗歌里才能表现出我们的相逢,表现悲哀和拥抱时的欢欣。啊,告诉我吧,难道蔷薇在离别后枯萎了,难道它只能在诗歌中开放?我们曾经相逢在阿里—玛勒!在你那雪白的衣服上我记得有一朵小小的花。他[1]还活着。然而诗却变了,空虚的狂热的字句已经不再在诗行里出现。现在这些诗不是玩具,不是一束香气四溢的鲜花,也不是懒散的人的消遣。我们自己也都变样了,现在我们决不会再去过那种卑微渺小的生活。远方的监狱中的战友们!振起精神吧,大地已经歌唱,天空像一朵温柔的花。我的爱人,你远在阿里—玛勒!在你那雪白的衣服上我看见有一朵小小的花。看啊,火光燃烧在天边——那是千万人流出了鲜血,为了让太阳快快升起!1956年[1]他——大约指诗人自己。
春天和孩子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春天和孩子伤心地哭泣着的孩子们的眼睛就像躺在去巴格达的大路上的被打死的成年人的眼睛。我知道春天就这样来到了我的国家。他们在我的国土上用眼泪和血液造酒,押解着太阳走遍了门窗紧闭的全城,这是一个死亡的城市,我的巴格达。春天的田野里没有蝴蝶和蔷薇,春天失去了节日和秋千。对着阴森森的日子张大着的孩子们的眼睛并没有说出:春天!不,不,春天还没有回来!血燃烧在孩子们的脸上,他们把我们的死者埋在土里,匆匆地埋起,没有花朵也没有眼泪,我们的天空也被涂上了你的眼睛中的一抹痛苦的蓝色……我们撒下的种子也受到奔跑的狼群的践踏。但是,你来吧,春天!蝴蝶,蔷薇,芦苇都会重新出现!1956年
战士的死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战士的死献给在监狱中被法国殖民主义者杀害的阿尔及利亚民族运动领袖伊本•麦赫狄•阿里—阿拉比。夜、鸽子、一卷打开的《古兰经》,苍白的月亮穿过蓝色的雾望着监狱的窗洞。一个眼睛像海水似的少年在诵读《胜利》那一章。太阳在旷野中培育的花朵经受了疾病、痛苦和考验。阿尔及利亚的土地和太阳诞生了这受苦的孩子,反抗的勇士,建立功勋的渴望鼓舞着他,他超越在这虚伪的黑夜之上。……夜静了,鸟儿都已经飞去,没有读完的《古兰经》已经合起,然而,在这年轻的身体上月亮也擦不掉深深的创伤的痕迹,深深的创伤的痕迹留在这年轻的身体上。阴影在墙壁上凝固了,从监狱的蓝色的窗子里星光的白雪洒在前额和深深的眼睛上,盖住了—切。在那些不能入梦的长夜,他站在监狱的窗边幻想,他仿佛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秘密,这个默默无言的囚徒不相信自己就会死亡。他死了……但勇敢的人们仍在战斗他至死都忠于自由!太阳燃烧在阿尔及利亚的土地上!1956年
紫罗兰的悲伤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紫罗兰的悲伤千万人不愿徒然地幻想,不愿幻想垂死的蝴蝶,不愿幻想悲伤的年轻的紫罗兰,不愿幻想青色的河流上的月光中闪动的白帆,不愿幻想梅杰侬[1]的热情的信简。千万劳动者肚子饥饿,衣服破烂,他们采集了紫罗兰,卖给情人们,他们建造了月光下漂过的画舫,用绿色的丝线绣出珍贵的手巾。千万人在受苦,悲泣,歌唱,千万人吃的不是面包,是燃烧的太阳。但是,他们不是梅杰侬,他们默默地爱着,纯洁的心,整个的心都感到高兴。我听见他们的笑声,笑声在我的胸中响着,在夜静的时分,像紫罗兰一样的悲伤又年轻。千万人在黑夜的太阳下生活着,千万人在穷苦的压力下挣扎,千万人在受苦,悲泣,歌唱,可是他们不爱徒然幻想。1956年附录:此诗的另一个译本——紫罗兰的愁绪千百万劳动者,不会梦见蝴蝶之死梦见紫罗兰愁绪万千或是闪闪发光的风帆夏夜在绿色的月光下航行或是像情痴将幻影迷恋千百万劳动者赤身裸体被撕成碎片为世界造航船的千百万人为情人做手绢的千百万人哭泣的千百万人在歌唱在痛苦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在铜厂、矿山在咀嚼太阳,将死亡吞咽他们从内心深处发出笑声他们在笑他们在爱恋但不像情痴将幻影迷恋在夏夜绿色的月光下面哭泣的千百万人在歌唱在痛苦在黑夜的阳光下梦见一口饭(仲跻昆译)《世界名诗三百首》作者:孟昭强周翼虎中国青年出版社,1992年2月第1版[1]梅杰侬是阿拉伯流传很广的民间故事《梅杰侬和拉依蕾》中的男主人公,梅杰侬和拉依蕾相恋,两家的家长不许他们结婚,梅杰侬发了疯,到沙漠中去(流浪?)。
背叛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背叛当着善良的人们的面,你骄傲地、高兴地说:“我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忍饥挨饿,你高唱太阳的赞歌,摹仿着尽人皆知的图画,你怀着爱画出一只白鸽,一枝橄榄枝在它的口里衔着。多少年过去了……忽然你的那面小旗染上了污泥。你的那句名言:“我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却响在那些邪恶的人们中间。1956年
给我的人民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我的人民我在这儿孤单一人,躺在十字架上,豺狼在无情地撕裂着我,他们想用烈火一样的矛枪刺穿我蔑视叛徒的心房,呵,我的人民!他们用石子向我投来,也投向我的飞向星星的身影。我在这儿孤单一人,已经很晚了,我还在守卫着你的疲累的眼睛的梦,我知道,你会了解我的,呵,我的人民暂时好像——苦难是无边无际的,但这仅仅是因为:我不会把它们隐藏,我多么想从你的悲痛的脸上擦去忧愁和烦恼,我想要帮助你打碎牢房,把自由交给你,呵,我的人民。1956年
给诗人兄弟们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诗人兄弟们我的兄弟们,生活——是一支歌!你找不出比生活中存在的更美妙的东西:千年万代,像影子一样,一个跟着一个黑夜离去,白天来到,紧跟着痛苦和灾难,出现了幸福和欢乐。让暴力和使我们痛苦的人们将来就这样受人们的诅咒吧。我的兄弟们,生活是一支美妙的歌它飘洋过海飞向远方,虽然在它的底层是痛苦、眼泪和悲伤。痛苦的日子很快就要过去,让我们燃起熊熊的大火,照亮劳动的人的道路!1956年附录:此诗的另一个译本——致兄弟诗人我的兄弟,生活——这是一首美好的歌,它告诉我们没有不旦的长夜,早霞总会放出光芒,只有坚持斗争的人,才能获得幸福。这首雄壮的歌曲,产生在人民的心里、思想里和肥沃的土地中。压迫人民的沉重的镣铐必将被砸碎,压迫者必将被消灭,不幸、灾难、痛苦……也将同压迫者一起被铲除净尽。我的兄弟,生活——这是一首歌,只有头几个音响才是悲伤的……(金坚译)《阿拉伯新诗选》马坚等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
我的城市和外国人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我的城市和外国人外国人来到了我的城市,我的城市被死一般的烦恼拥抱,我的城市呵……月亮在夜的寂静里怕见到它的忧郁的房舍,怕见到它的凶恶的敌人的眼睛,怕见到它的卑鄙无耻的统治者,他的良心沉睡不醒,像死人的梦。月亮爱上一位瞎眼睛的姑娘,她在一所破旧灰暗的家屋里度着时光。我的城市不知道睡眠和宁静,它怕见到那卑鄙无耻的统治者,他的良心沉睡不醒,像死人的梦。但是对着那所破旧灰暗的庭院,月亮苦苦地思念着那位瞎眼睛的姑娘。但是这姑娘相信朝霞和幸福,她推开了月亮的馈赠;虽然月亮自信她满怀着烈火似的热情。1956年
我的四个朋友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我的四个朋友我的朋友们:我在没有欢笑的日子里寻找你们,在被烈日燎烤的田野上寻找你们,我像瞎子一样徘徊在半路上,而你们,却像自由的小鸟,像深不可测的泉水——怎样也无法将你们找到。我的星曾把我引到大门口,有一回,当朝霞初放虹彩,我们喜出望外,突然相逢。你们的眼睛快乐得燃烧起来,就像珍珠般的清晨的露珠降落在我们的衣服上。我们好久都没有能够在一起了,日子对于我们就像烈火不容蝴蝶!我们分别了,我们的脚步声在大门口消失了。我的选取了这种命运,痛苦的沉默着、受着煎熬的朋友们,我们的时刻就要来到了!1954年
归去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归去你们的明灯般的眼晴驱赶着黑夜,我的全世界的饥饿的兄弟们,你们在月下徘徊流浪,无家可归……我要驱尽你们的苦难和不幸,我要把蔷薇花瓣儿铺满在你们的道路上,还要用眼泪把它洒湿……我相信,我还会回到阿里—加里尔![1]1956年3月[1]伊拉克的山脉。
光荣属于孩子们和橄榄树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光荣属于孩子们和橄榄树光荣属于祖国的英雄,光荣属于坚强的自由战士,光荣属于孩子们——我们生命的花朵,让他们永远有房子和面包,光荣属于和平土地上的橄榄树林,属于祖国田野里的小鸟。光荣属于边境上的军队,他们保卫着我们广大可爱的祖国,保卫着我祖国的大地。光荣属于作家、诗人,今天他们进入决定性的战斗,光荣属于世界上一切正直的人们,属于整个地球上的劳动妇女,属于孩子,属于母亲的心!1956年
信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信为了伟大的爱,为了光明的未来,为了面包与鲜花而斗争的兄弟,亲爱的的雅法的孩子们,相信我吧,我们的希望就会实现。我歌唱太阳,歌唱就要来到的幸福,风的声音也重复着我说的话,我歌唱鸟儿,诅咒黑夜的幽灵,他们阻止我向你们微笑。让黑夜去编织敌人的罪恶的网子,我歌唱太阳,风重复着我说的话,全世界上我的兄弟,我们的血燃烧着斗争的火焰!1956年
铁窗的栏杆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铁窗的栏杆监狱的铁窗的栏杆把我同世界隔离,在远处树林中哭泣的风,我听见了它的叹息,夜间它飞向监狱的窗户,带来了受难的呼号,带来了在悲壮的斗争中死亡的弟兄们的消息。我看见一群一群受折磨的人们,离开了祖国的土地,在旷野里破烂的帐篷下找到了住处和命运。但是,我决不会死去,只要流亡者的灯盏中还有香油和永远神圣的火光照亮着回去的道路,使我回到可爱的祖国,回到那一片被眼泪洒湿的大地!1956年
给雅法的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雅法的歌雅法啊,我看见你的人戴着锁链,光着身子,过着穷苦的生活。暴君们准备用尖刀把他们的身体割成碎块,乌云在雅法的天空哭泣,蝙蝠在黑夜里飞着,啊,红色的蔷薇,啊,春天的雨,你们听见了吗?这个夜里你们能不能安睡?人们告诉我:“同志,内志[1]的花朵用阵阵的香气在呼唤你……”羞愧的泪在眼睛里闪耀着,不,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你的门窗都紧紧锁着,你的被害的人们在等待埋葬,孩子们永远闭起了眼睛,长眠在你的大路上。1956年8月注:雅法是以色列的一个城市。[1]内志是沙特阿拉伯的一个区域。
给我的儿子阿里的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我的儿子阿里的歌我呼唤你,我的可爱的儿子,在寒冷的夜里,在流放中我孤单单地呼唤着你……我的夜晚充满了无边的忧愁,就像在我们分别的那一天你那温柔的母亲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在我流放的地方,风轻轻地向我说着:“我的可爱的儿子,我的亲爱的儿子!……”有许多孩子年岁和你相同,残杀人民的凶手把他们的父亲关进了监牢,在我们的美丽可爱的祖国他们为了和平与自由牺牲了生命。“自由世界”是刽子手们的虚伪的口号,美国的金元是决定他们道路的指针,但是,他们用美元也买不了人民的荣誉,买不了人民对祖国的热爱!新的游戏迷住了你,不用回答我,我的儿子……我知道,在庄严的斗争中我决不是独自一个向幸福走去,全伊拉克的人民都同我在一起,他们将要觉醒,将要奋起,在争取生命的战斗中前进,勇敢地走向胜利!暴风雨在我流放的地方吼叫,我的周围仿佛是一片死亡,生活是这样沉重,可是,亲爱的,我知道我们将会胜利,我的孩子,因为我们都是纯朴的人民的子女。让那些暴君去憎恨人民吧,为了和平与幸福我们前进,我们一定得到自由与胜利!1955年12月,贝鲁特附录:此诗的另一个译本——给我儿子阿里的第一支歌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严寒笼罩着这里像弥漫的浓雾,像黑夜,像即将来临的飓风,像你母亲的眼睛,无限哀愁。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可是回声却在讥笑我,重复着我的声音,刽子手在向我们国家挥舞着利刃,杀人犯在欣赏着人们的呻吟。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骗子手,这帮“自由世界”的卫道者,这帮卖身求荣的人拜倒在金元面前,而人们却因此牺牲了性命。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人民的旗帜已被鲜血染红,可是你,我的儿子,却没有回答对你的一片爱意,你忘掉了一切,耽于游戏。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你母亲的眼睛、天空和巴格达——都轻轻地告诉我,它们在等待黎明,而你却默默不语,甚至没有听见你父亲的呼声。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人民已经觉醒,投入了新的斗争,去迎接伟大的命运,而你却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不发一声。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乞丐在徘徊,狂风在窗外怒吼,我们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我祝福你长命百岁。我心爱的儿子,我心爱的小儿子,我在呼唤着你的名字,阿里。我就是人民,而你,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小儿子,你也是人民,啊,我的儿子,你是巴格达大地的儿子,我们一定能战胜暴君。(金坚译)《阿拉伯新诗选》马坚等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
一封退回的信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一封退回的信他们盼望在倒塌的房屋的砖瓦下面在死亡的人们的苦难中看见鲜血和瘟疫,听见呻吟,我的妹妹,我们盼望的是相会在伊兹米尔的路上,在一个繁星满天的春日的黄昏。他们恶毒地嘲笑我们,嘲笑我们珍视的一切:我们的爱情、孩子,我们的神圣的渴望;这只是因为他们的理想是牢狱、瘟疫、枷锁,还有炮火与饥饿。他们把我们看成是一堆炮灰,一群填满监狱的蛆虫!他们对待不屈服的人们的方法很简单!用人皮给卑贱的国王和皇帝做出各种奢侈的东西。他们竟然也算是“人”,啊,我的妹妹,这会使你感到羞耻,其实他们不过是一些猎狗,想喝孩子们的血液。我的妹妹,有一天,邮差给我送信时迷了路,找不到我的房子,找到的只是冰雪,兵士的脚印,还有在门前的尸体上怒吼的狂风。啊,你们,永远沉睡了的人们,你们不再盼望幸福了。但是,像我们生命中的每天一样,太阳将升起又落下。我相信它一定到来,那伟大的清算的曰子。
给叙利亚的歌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叙利亚的歌我凝视着你的眼睛,美丽的国家!我的手握着武器,我的心充满了火焰。百花之国啊,你永远也不休息,守卫着边界,不许敌人侵犯。祖国的大地已经被鲜血染红,但是,我的人民坚持着神圣的信念!春天仍然会出现!战斗吧,兄弟们,相信我的话:春天仍然会出现!她将要用耀眼的阳光照亮我们的房屋和麦田。我的祖国的天空正在燃烧着,像那用尽了权力的暴君尼禄燃起了大火的罗马。我的祖国,乌云对我遮起了你,我的手握着武器,我的心充满了火焰。让刽子手发疯吧!祖国永远也不会孤独,我永远伴随着她,我的爱永远属于她!只要我在巴拉达河[1]边居住,我的祖国,你永远也不会被敌人征服!叙利亚啊,你的儿子们在斗争中经过了千锤百炼,他们的忠诚、英勇和战斗使你更加刚健!1955年[1]巴拉达河是叙利亚旳河流,在大马士革以南
给我的妻子的情诗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给我的妻子的情诗你的眼睛照亮了我的道路,一个囚犯的道路,从监狱走到流放。我的生命的妹妹,我的爱人,愿你永远是我忠实的热情的朋友。我爱你,像爱我的人民、我的家,像爱库尔吉斯坦的幽夜的芳香。你的眼睛昼夜都在向我闪耀,燃烧着灿烂的神圣的火焰。我的鸽子,我的生命的安慰!我记得,也永远难以忘记我们故乡的绿荫中的道路,山间的泉水,放牧的畜群,我们的春天、夏天和收获的日子,我们祖国的孩子,孩子们的母亲,她们的面包浸透着血和汗,我也忘不了我那被压迫的祖国的人民,我曾经怀着无限的爱歌颂他们。我为我的祖国,为她的孩子们歌唱,我的鸽子,我也为你歌唱,就是为了我的祖国未来的胜利,我才同人民忍受着饥饿坐在监狱里。1955年3月,贝鲁特
太阳的同志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太阳的同志在马德里的门口我们等了你很久,我们为着你用血染红了土地,忍受了耻辱。我们无家可归,睡在德黑兰的古老的市场上,在芝加哥的肮脏的街区我们受过多少的艰难,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我们曾经站在旗帜下面……我们也像你一样……我们劳动,我们创造世界,我们疲倦了,太阳的同志!我们相信黎明会在前面升起!大地也会百花齐放!我们在伊拉克等待着你,最后一批英雄们的血染红了稻田。黎明已经出现在我们头上,黑暗正在退后,伊拉克在黑夜放出了光芒。太阳也明亮地照耀在马德里门口,照耀在德黑兰的古老的市场上,也在芝加哥的混乱的街区照耀在牺牲了的人们的额上。我的战友,我们在等待着!你一定会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将高呼着那些亲爱的名宇,在旗帜下面一齐前进!1954年12月
美丽的土地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美丽的土地孩子们高兴了,乡村的土地在雨后显得美丽而茂盛,春天在我们的道路上用温柔的手唤醒了生命。你被阵阵的香气笼罩着,你好像裹着一层丝绸。在哈穆林山[1]上,我的幸福,我的女神,我多么爱她!当我们悲哀的冬天进入黑夜,我听见了孩子们告别的声音,我看见了被痛苦损伤的脸,人们没有衣服,没有食物,像一只被石子击落的小鸟,像盲人的充满黑暗的眼睛。月光下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她走过去了,穿着黑色的衣服,夜的黑暗在田野中遮住了她。我回想起一群一群饥饿的人,他们在地里到处搜寻食物,我回想起美好的降福的雨清晨时洒在古老橡树上。我觉得破烂的房子、石块都在这春季的一天中跳起舞了,因为清晨时洒在老橡树上的雨而欢喜得舞蹈。孩子们高兴了,乡村的土地在雨后变得美丽而茂盛,春天在我们的道路上用温柔的手唤醒了生命。1954年[1]哈穆林山,伊拉克北部的山脉。
和平、土地与面包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和平、土地与面包我们的口号像明净的天空被同志们的鲜血染红了。我们以和平与生活的名义为饥饿的人们要求土地与面包。伊拉克的孩子们,未来的蔷薇,被暴君折磨得快要死去,法庭上残酷的拷问和判决把我们的同志监禁在牢狱里!但是,在战斗的路上,我们的口号一定会被人民接受和了解。我们歌唱友谊,歌唱和平,我们,巴格达的孩子,怀着希望,等待着自由的明天的光明!1954年附录:此诗的另一个译本——和平、土地和面包我们的口号被同志们的鲜血染得通红我们以儿童的名义生活的名义,伊拉克的名义替劳动者要求土地替饥饿者要求面包和食盐我的青年同志们——明天的鲜艳的蔷薇花——在牢监里面在残暴者的毒打下丧失了他们的生命在死寂的牢监里面刽子手们放下了窗帘掩盖军事法庭所干的血腥镇压的罪行我们的口号在长长的道路上在巴格达青年们和母亲们的哀歌中在希望和期待中随风飘扬(马坚译)录自《现代阿拉伯诗集》1958年10月版
我们的春天不会死亡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我们的春天不会死亡阿希达萝特,[1]我们的春天不会死亡,因为在远方,在海洋的那一边,我的爱人在等待……等待着……她的心里充满了爱情,她呼唤那不再回来的人,呼唤那在黑暗中响着锁链的人,呼唤那毁灭了她的希望的人,那把自己的心献给斗争的人。可怜的心啊,不要呼唤他了,那里只留下了初恋的坟墓……我的女儿,你失去了幸福,你遭受了困苦和压迫,告诉我,你在梦想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悲哀?我孤独地坐在监牢里,花朵在心的深井中已经凋残,这颗期待着美的心灵,忍受不了沉寂的空虚。阿希达萝特啊,我们的春天不会死亡,因为在远方,在海洋的那一边,我的爱人在等待……等待着……1952年(魏和咏译)[1]阿希达萝特是美的女神。
我们自由了()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我们自由了巴格达升起了太阳,钟声在赞美英雄,醒来吧,亲爱的,我们自由了!像火焰,像小鸟,像祖国上空的太阳。再没有墙壁能把我们隔开,暴君们的丧钟已经在响,枷锁已被打碎——我们自由了,像火焰,像小鸟,像祖国上空的太阳。伊拉克人民比任何时代更雄壮,他们比国王的刺刀更加坚强。我们祖国的军队解除了我们的枷锁,人民的儿子互相拥抱,好像海洋中的波浪。醒来吧,亲爱的,我们自由了!钟声在赞美英雄,我们祖国的大地已经百花齐放!1968年7月18日写于莫斯科附录:此诗的另一个译本——我们自由了!在巴格达升起一轮红日,钟声在赞美英雄。醒来吧,亲爱的,我们——自由了,像火焰,像小鸟,像祖国上空的太阳一样。再也没有墙垣把我们隔开,暴君的丧钟已响了,枷锁被砸碎——我们自由了,像火焰,像小鸟,像祖国上空的太阳一样。伊拉克人民空前强大,他们比国王的刺刀还坚强。我们祖国的军队从我们身上解下枷锁,人民的儿子们如同那大海的波浪,互相拥抱。醒来吧,亲爱的,我们——自由了!在我们亲爱的土地上鲜花盛开,钟声在赞美英雄!(汤世爵译)译文社编《滚回去,强盗!》作家出版社,1958.9
前记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伊拉克]白雅帖《流亡诗集》前记阿布德·阿里一瓦哈布·阿里—白雅帖是伊拉克的现代著名诗人,新阿拉伯诗歌的代表者之一。白雅帖今年才三十三岁,1926年生在伊拉克的首都巴格达,1950年在巴格达师范学院毕业,得到阿拉伯语言及文学的学士学位。离开学校以-后,白雅帖担任了教师的工作,但把业余的时间献给了诗歌创作。1950年他的第一本抒情诗集《天使与魔鬼》在巴格达出版,四年后又出版了第二本诗集《破罐》。在这些诗中,诗人倾吐了伊拉克人民对摆脱外国的压迫,争取祖国的独立的渴望。1953年,《新文化》杂志开始在巴格达出版,就在这个杂志上,白雅帖发表了他那些热烈的新诗,揭露殖民主义者和他们的伊拉克奴才的面目。然而《新文化》在1954年1月号出版后,就被反动政府封闭了。诗人也被逮捕,起初被关在监狱里,不久又被押送到沙漠中的集中营去。从这时起,白雅帖走着一条极其艰苦的道路,监狱,集中营,逃亡,地下工作,接着又是监狱和流亡。然而,白雅帖始终没有中断过他的诗歌创作。“尽管笼罩着伊拉克的是漫漫的长夜,尽管冒着迫害、通缉和集中营的威胁,我仍然不单要讲述自己的人民、他们的斗争与坚决,而且也希望讲述我们阿拉伯各国人民、全世界人民的斗争。我不愿像许多诗人那样,去抽象地描写这一切,我寻求的是那些能够更鲜明地反映新的内容的新的诗歌方法和形式。我看出我们诗歌的古典形式需要发展,它们必须加以改造。我在这方面的尝试有了一些成功,在我们阿拉伯国家中得到了承认,所以,许多诗人已经开始利用这些经验。”[1]1955年,白雅帖不得不丢下了他的两个孩子,离开了伊拉克。这是在暴虐的专制下的被迫流亡:“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在君主政体之下,那些把我的祖国伊拉克出卖给殖民主义者的反动分子阻挡我的道路,禁止我的诗歌和著作!他们甚至禁止那些敢提起我的名字的刊物。我所有的书信都受着警察的控制。我连在自己手中保存自己写的新诗都不可能。我不得不把它们藏在朋友的家里,或者送到伊拉克的边境以外,发表在贝鲁特、开罗和大马士革出版的阿拉伯文杂志上。我记得,有一个人曾被判了六个月徒刑,作为政治犯被拘禁在监狱里,仅仅因为警察在他的写字台里找到了一本我的诗集。”1955年以后,他在黎巴嫩、埃及和叙利亚都居住过,在当时的一些进步的阿拉伯报纸和杂志上发表他那富于战斗精神的诗歌。他加入了阿拉伯作家协会,这个协会的刊物《民族文化》(在黎巴嫩出版)也经常刊登他的作品。1956年,他的第三本诗集《光荣属于孩子们和橄榄树》出版于开罗。1957年,也是在开罗,出版了他的第四本诗集《流亡诗集》。这些流亡的日子,对于一个真正关心人民的生活、为人民写作的诗人来说,是非常痛苦的。白雅帖曾经谈到过他在这个时期的感受:“自从三年前我离开了巴格达,度着流亡的生活,我的生活就好像是不怜惜任何人的暴风雨似的。我相信,诗人如果是在自己的祖国,他一定能比处身国外更好地完成自已的使命,因为,在自己的祖国,他可以站在那里发生的事件的中心,密切注视着祖国人民良心中的新的花朵的诞生和开放。”1958年6月,这位伊拉克的诗人初次访问苏联。当他知道自已的诗已经译成俄文将要出版时,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一个伟大的民族将会读到我的诗,这个民族从伟大的十月革命时期起,就是世界各国人民的前卫,支持了一切为自己民族的独立、为建立自由幸福的社会、为全世界的和平而斗争的被压.迫的民族。我的诗译成俄文,一定会对我们两个民族的接近起重大作用。”“伊拉克人民,还有那些其他阿拉伯国家的人民,他们记得我的诗,能背诵我的诗,把这些诗变成自己的歌曲,如果他们知道我的诗在苏联被诵读着,他们将会感到很大的骄傲。我的诗不仅是属于我的,它也是属于全体阿拉伯人民的,甚至是属于全世界人民的,因为这些诗里反映了最美好的感情和希望,反映了为争取幸福的明天的斗争。”也正是在莫斯科作客的时侯,他听到了伊拉克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伊拉克自由了,暴君的黑夜降落了,明亮的太阳又照耀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斯河的两岸。在兴奋的心情中,白雅帖在莫斯科写下了《我们自由了》这篇高亢宏亮的颂歌。后来,他还计划写一本以在苏联和伊拉克共和国的旅行为题材的新诗集。目前,他是伊拉克《现代教师》杂志的主编。收集在这本诗集里的作品,都是诗人在监狱、放逐、流亡中写的。诗人自己说,“我写着它们,可是我的心却和天上最远的一颗星一同跳动着。”在这些诗里,白雅帖表白了他对祖国的思念,对暴君的憎恨,对一切英勇斗争的人民的支持,对为自由解放事业献身的英雄的敬意。在他的笔下也涌出了人的最优美纯真的感情,描绘出了父亲、妻子、孩子的动人的可爱的形象,以及大自然的迷人的景色。在这里,我们也看到了他对战斗性的诗歌的赞美,和对出卖竖琴的诗人的嘲笑。白雅帖的诗,用他自己诗中的形象的比喩来说,像是一匹飞跃的骏马、勇士手中的利剑,真理的不熄的火光,也像是一束十分鲜艳、芳香、但却长着尖刺的蔷薇。[1]这一节以及下面几节诗人自己的话,都引自他给《流亡诗集》俄译本写的《致苏联读者》一文。
激流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激流 不准你们碰这块土地, 否则,一把旺盛的火炬, 就会把你们的血一点点地烧干。 这是一幅褪色的地图(尽管有太阳,有景色), 饱受灾祸的打击, 人们在于旱沉寂中耕作。 从北向南,阳光所照射到的地面, 仿佛一片浓密的毛发, 在风中吹得蓬松零乱。 南方,寂静无声,一座山峰, 象一只古老的手, 在空中揭开了它的静谧和苦痛。 乱草丛中一股焦臭, 枝叶之间隐伏着的一个炎夏, 在汗水之中扩散。 北方,多么坚强,是一把战斗的马刀, 用劈下的奎宁树皮和鞣酸树皮做成, 有着破斧树①般的愤怒和仇恨。 光亮的中午的阳光, 撒在干燥的龌龊的创伤上, 让热血燃烧。 身体里,一颗炽烈的心, 无限搏动的潜力,贮在绿色的食粮, 那野薯的坩锅里。 燃烧的土墙,深深的山谷, 那里生下的婴儿, 只有饥饿的肚子和红肿的眼睛。 自古以来,就有凶残的利爪, 在这块土地上, 象粗暴的雷电,把它的根芽抓伤。 这里的人们在锤击下锻炼, 他们象树皮一般坚韧, 他们的心正在树皮中跳动。 这块土地象包藏着火焰的外衣, 它以窒息的干热, 把我们遮掩。 不准你们碰这块土地, 否则,它的红色尖刺,它的复杂地形· 它的无情激流,会把你们刺杀。 这块土地沉默着。不准你们碰它! 它的尘雾都是烈火。 ①破斧树(quebracho),南美洲树木,木质坚硬,可用作建筑材料。
歌唱自由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歌唱自由 获得它,使它变成我们所有, 永恒地,激昂地, 让雷和雨把它播散; 它在河岸的羊齿草丛中, 在不同的区域,怒吼; 它在我们的胸中,鸣响,发光; 它是新琢的碧玉,每日的面包, 必不可缺的种子,纯洁的谷穗。 自由并没有倒下,象有些人看到的那样, 它没有受伤,也没有破裂, 也并不如有些人想象:是个流血的处女。 它是同人民一起诞生, 有时遭到利剑和威吓的破坏, 但是从来没有倒下, 象那些腐烂的罪恶的手所想望的那样。 它是祖祖辈辈的传统, 在我们的血液中把我们鞭策; 它是暴雨和烈火, 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永不停息。 它来去无踪,但是从不离开, 留在我们的心灵中使我们激动; 这一朵花那一朵花, 永远都此不上它难忘的传统。 苍白衰弱的手, 举起它的愤怒和仇恨, 和它的激荡正义, 要把陈旧的枷锁砸碎。 它受到叛徒的攻击, 受到唾沫, 就躲到火山丛中, 躲到永恒的发磷光的血管中, 落入不幸与黑暗。 但是,尽管遭到这一切, 它还是挺现在花办上, 在有着伟大未来的山坡上, 在建筑物的宏伟形象中, 在所有看得见的永恒事物中, 在波浪的轻轻细语中。 我们的责任是:抓住它, 获得它的种子, 当它波浪般地飘过庄稼的茎秆, 在高喊它的名字 召唤它的力量 谈论它的威力的长风中消失时。 它紧随着清朗的晨曦, 驾着不屈的闪电, 在不懈的警戒中冲到我们面前。 热情啊! 扩展你的力量来取得它! 赐给我们勇气来使它 永远属于我们所有! 它是在我们身上, 在条条的血管中间, 呼唤着要出现。 它自己也知道; 人民诞生的时候,它说过: “我的血就是你的血, 我活着,你也活着, 我死了,你也死了。”
归来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归来 我将要象鸟儿一样飞翔着归来, 浸沉在大路上节日似的阳光里, 唱着歌凯旋。 我将要说,我看到了峡谷中英勇的健儿, 他们的眼睛泛着波澜, 在骏马上远望平原。 动人的面容,象葡萄园或星星那样, 在树干上,棕榈上,刻下它们的名字, 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我看见他们:慷慨激昂,疾恶如仇, 仿佛熊熊的烈火,深深的矿坑, 或者柔和的清泉。 我将要归来,是的,如果我归来, 我将要嘴边挂着微笑,用我战斗的手, 分享这纯朴世界的一天。 我要饮乡间的明镜般的池水, 我要看收得的一颗桃树的果实 被一只鸟在吻。 妇女们将要重新爱着她们的战士, 这些在闪烁的火花中雕成的健儿, 壮实而忠诚。 我要看人们用双手 在熄灭的炉灶的满是炉灰的炉腔中, 使青春恢复。 人们的尊严将要在胜利的火光中重新升起, 我的孩子,摆脱了可能发生的灾难, 在我身边牙牙学语。 铁匠将要在他们火热的铁砧上重新歌唱, 那个带着竖琴离乡背井的盲人, 也将要带着拐杖归来。 我将要双手捧着爱情的梦想, ——没有怀疑,没有恐惧,也没有忧虑—— 唱着歌归来。
鞣酸工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鞣酸工人! 我到了你的身边; 我走了过来,鞣酸工人, 来看看这苦味的发酸的腐土, 它成了 你的双臂在不断艰苦劳动的地方的标志; 我看到了你的脸上 被烈日烤出的弯曲皱纹; 我看到了斧斤和匕首的深沉悲痛, 你惯常把握它们, 警惕着危险, 那在黑暗中的 你的迷茫的心的阴影…… 弟兄: 且把你的吉他①放在一边…… 再把你的热带歌曲停住, 因为现在这时光, 正是要知道你是个人还是个别的东西的时光。 你已经把多少汗水, 给了那血腥的衰竭的被出卖的遥远海岸, 任人家建起喜爱的圆屋顶, 与你的呼声对抗。 且把你的吉他放在一边…… 难道你不是人? 难道你的渴望不是人的渴望? 谁说你只是汗水,愤怒, 只是一种没有感觉的元素, 贴附在这树丛中半死不活的枝芽上? 老工头责罚你, 他们是从未到过烈日下的人, 他们(比雾还冷) 贩卖你的纯洁的泉水, 你的缓缓地沥沥地淌下的一串串汗珠。 弟兄: 且把你的吉他放在一边…… 把你的爽朗的语言, 渗透丛林中的每一株树, 渗透枝条上的每一曲折, 渗透荒野和高地, 渗透牛蒡草的叶脉, 渗透残废老人沉睡的呼吸, 因为它不愿意再是残废者的呼吸。 患难相共的弟兄,鞣酸工人们, 你们散布在浓密的鞣酸木材间, 在错综复杂的木香扑鼻的丛林里, 在生长着炽热的椰树的草地上, 在肮脏的浓重的潮湿中; 这些把藓苔都杀死的丛林的原料, 显现着多少苦难! 弟兄: 且把你的吉他放在一边, 把你的目光 离开你用劳力伐倒的树干, 再告诉你的子女把眼泪擦干, 握紧战斗的拳头, 我们要在这儿大声疾呼, 召唤欢乐, 庄严的黎明的欢乐, 因为黎明就要来临, ——以汹涌奔腾之势来临—— 要冲破丛林的这些藩篱, 要把欢乐带来给你! ①吉他(guitarra),一种六弦弹拨乐器。
学着当大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学着当大人 他也在战斗, 他的眼睛也看着 马群在荆棘、灌木、陡坡间奔驰, 看着游击战士掀起掩蔽阳光的飞尘, 看着三叶草斜下身子, 召唤勇敢的脚步来抚爱, 召唤射手们来抚爱。 他几乎只是个孩童; 几绺漂亮的栗色卷发, 在他稚嫩的前额飘动; 一件破旧的短衬衫, 遮着放牛生活所晒黑的肌肤。 他的模样使人想起 那个机灵调皮的“小癞子”①。 他把木球、啃子、陀螺, 他那顶草帽,都留在家中隐秘的角落; 就象老爱缠上树梢的纸鹞, 他来到这里,要学着当大人, 学着艰苦的磨炼, 学着鼓舞自己更加坚强的道理。 一颗乌黑的手榴弹,· 攥在他泥污的手心。 苍白的面颊, 从酒涡中显露出稚气的英爽风姿。 他挺立在荆棘丛中, 英勇伟业的古老传说, 以篝火和烈焰的深刻印象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来自远方, 甚至抛弃了自己放牧的心爱牛群; 他走过许多村庄和地方, 不让任何人怀疑他还未成年, 他确信自己能使毛瑟枪, 因为他拿起扫帚那么得手应心…… 他来到队伍上, 就摸摸自己的肌肉去报名, 在饲马的任务中贡献出熟练的本领。 他的声音坚定, 他的眼睛注视着勇敢的战士, 他要想跟他们一样, 浑身围绕着无比的勇气。 ①“小癞子”,是西班牙十六世纪流浪汉小说《小癞子》中的主角。
就在那时找出它来……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就在那时找出它来…… 从破旧的东西中, 从废铜烂铁中, 人们找出它来, 要为人民所受到的压迫凌辱 报仇雪恨, 在一个光辉灿烂的日子。 一尊墨灰色的古老臼炮, 张着蓝色的凶猛大嘴。 当饥饿 露出它的黑色锋刃, 穷困 亮出它的可怖绳索, 痛苦 用它的血腥獠牙咬啮内心, 人们就找出它来。 在外表华丽, 内里腐臭, 疯狂地酗酒, 跳着怪诞舞蹈的卖国贼统治下, 那些黑暗的日子里, 有谁不是内心在煎熬? 印第安人的茅舍, 失去了一切欢乐; 家乡的月亮, 卷缩起痛苦的红色光芒, 恐怖,跑遍了 荒凉的漫长道路。 自古以来的贫穷, 使农民成了土地的奴隶; 他们下地时走过的树丛, 在恐惧的袭击下, 紧抱起自己的枝叶。 就在那时, ——一个光辉灿烂的日子—— 深沉的呼号和喊叫升起, 火红的拳头举起, 人民的决心, 在所有忿怒的丛林里传遍。 沿着长满羊齿草的河岸, (在这沉重的气氛中, 羊齿草长得多么茂盛!) 成人和儿童, 离开茅屋启程, 忧伤,然而内心烈火如焚…… 有些人当了战士, 深入沼泽; 有些人手拉缰绳, 和游击骑士一起奔驰; 一个向着光明的共同目标, 把他们联结在一起。 远方的母亲们, 在为他们祝福、祈祷。 就在那时, 人们从废铜烂铁中找出它来, 把它架在战壕里, 这尊墨灰色的古老臼炮, 为了要叫 那些酒醉饭饱的 那些锦衣肉食的 外表华丽 内里腐臭的卖国贼, 知道什么是人民的勇气。
未来是属于你的,战士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未来是属于你的,战士 一 你的胳膊 伸展, 象灯塔的光。 一切的收成都属于你, 出色的庄稼汉,兄弟, 用你坚强的敏慧的战士的手, 拿下这一切。 你离家而去, 留下田地没有耕种。 我确信胜利获得之后, 你的要求必然实现。 未来是属于你的,战士。 二 打败的地主 逃跑, 逃向河滩。 大家看着地主逃跑, 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他逃跑了,谁也不再去想 他那作威作福的模样。 我们已经在期待 ——你期待,我也期待—— 黎明在晨星的光芒中 唱着歌光临。 未来是属于你的,战士。
步枪的友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步枪的友情 我用手指抚爱着它, 我顽强而忠实的伙伴, 它的牢不可破的友情, 教给我什么是不懈的斗争; 它仿佛是一道壁垒, 挡住了 向我们射来的子弹。 我用粗糙的抚爱, 抚摩着它冰凉的钢身; 装上子弹的乌黑枪管, 在火热的战斗的 紧张时刻, 在火焰中怒吼跳动。 我知道,我摸着,我感到 它的牢不可破的友情; 我们在丛林深处行军时, 我懂得了它的友情; 我紧贴着乌黑的枪管, 寻找它的热力。 我的队伍在黑暗中前进, 它显得多么挺拔骁勇! 面对着偷袭的敌人, 骄傲地等着他们蠕蠕爬来, 它显得多么威风! 深入野草丛林中, 它又是个多么坚强的战士! 这支步枪是我的朋友, 在热血的事业中, 伴随着我, 探求人民的真理。 经过一整天的战斗, 看着火药从它身经百战的枪管中射出, 等到夜晚降临, 在营地上休息, (铺位上的战士, 却没有能够入睡。) 步枪躺在我的身旁, 冰凉,坚强,半睡半醒, 象我,象其他战士一样, 因为我们都没有忘记, 被甩在后面的 阴险的敌人的脚步回响。 我用手抚摩着 在殊死的斗争中 欢欣喜悦的步枪, 它总是得到命令, 去对付那呼啸的 使长空不得安静的子弹。 它只要一得到这个人民的命令, 就投身到战斗中, 在战斗的红火中锻炼, 看来那么欢欣喜悦, 自豪地挺出黑色的枪口, 站在第一线。 我感到它在我的怀抱, 我的光荣的兄弟和朋友。 昨天它对死神说: “你别来,我正等着你; 无衣无食的贫苦人民, 正在用全力 要把老鼠—— 满怀恐惧的怯懦的老鼠——消灭。” 我抚爱着它,我感到它是我的, 是护佑着我身躯的壁垒。
我们都来到这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我们都来到这里 所有的人,每一个人, 我们都来到这里, 带着充满阳光的空气和乡士气息的风, 怀着长久压在心底的仇恨, 对这混浊沼泽地中的光荣任务, 还不太习惯。 胸膛迎着热风, 蓬松的头发,拳头,脉搏和手, 在撒着白骨的 共同苦难的道路上出没。 夜色映入眼睑, 枪声,牺牲,紧张, 使人那么疲劳, 我们还是激动,行军,杀敌。 为了人民的深刻痛苦, 为了受压迫的人民的深刻痛苦, 我们所有的人,每一个人, 都去杀敌报仇。 带着充满阳光的空气和乡土气息的风, 我们,有理想的人,勇敢的人,无畏的人, 象被摧残的土地那样坚韧, 以枪火耕耘。
我介绍达加西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我介绍达加西 一 我可以向你们介绍: 达加西,泥土里生长的小伙子, 是以北方的坚利工具, 用荒原的粗犷材料雕成; 他是久经风霜的叶簇的一片, 他是森林使用植物的刻刀 刻出来的强韧的躯体。 达加西, 泥土里的印第安人,身材粗壮, 果实和池塘的原汁, 使他浑身油光; 他是时代所准备的一颗种子, 他是古老玫瑰的使者, 闪烁的星座, 大地的土壤。 自古以来的强暴, 压住他西米树①般的整个身体。 半开半闭的眼皮, 被千年的铜锁, 昏昏沉沉地锁住。 他披着长风, ——以猛虎和夜间猛兽的 严守秘密的沉默—— 这个土著村落小径上的男儿, 跳出了各种树木俱全的丛林, 跳出了炎夏沉重压迫下的 被传统戒律和规矩束缚着的 衰老枯干的无花果树的丛林。 达加西: 灵敏,有力,严肃; 达加西: 大地的土壤; 印第安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们的受尽创伤的痛苦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二 在他战斗的胸怀中, 在他夜晚蔽身的一片树丛中, 在他粘土和泥沼的气息中, 在使他孤零零地伤心的纪念物中, 使他每天忧心的暴热中,包含着多少痛苦? 为什么他的熟练的手, 在鼓皮的圆形地图上摸索, 发现了那条声音的道路的秘密? 为什么他的灵活敏捷的手, 象发出的箭那样准确? 黑夜的鼓, 黑夜的鼓的鼓皮: 巴拉圭把它对受创伤的鸽子的悲痛, 把它的被侵犯的纯洁的天空, 湿地上的被摧残的树丛, 被捣毁的枝叶, 被扰乱的浓荫, 都一一对着这鼓皮倾诉。 死亡和罪恶, 不仅从植物、树根、空气, 不仅从蜘蛛和毒蛇, 不仅从被人遗忘的 地下昏暗的秘密梯道中来到, 而且还从荒漠地带, 那令人困乏的道路的灼热中, 冲向印第安村落的坚固的藩篱。 三 时代的证明, 古老的传统,展开的鼓皮: 就是黝黑的达加西, 黑暗时代的哨兵, 强壮的身体, 沉默的泥土。 他收集起弓箭步枪,战鼓号角, 冲破多少岁月多少世纪以来, 为欺骗, 为工头,为皮鞭, 为榨取痛苦的印第安人的血汗谋利的 那血的神话。 这个印第安人, 在严峻的战斗中, 感到了人民的持久力量。 他是这片原野上的又一个新兵, 他的身体中怀着强烈的愤怒。 现在我可以向你们介绍: 达加西,我们大地上的土壤。 ①西米树(mandioca),南美洲热带树木,约两三米高,其根部含有大量淀粉。
战士之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战士之歌 在这里,在这交锋和相持的中心, 在这里,在这些与死亡斗争的人们中间, 我用双手抚爱着 这支坚定的战斗的步枪的枪口。 (弟兄们:这是庄稼汉的坚强的手, 还留着我们土地的新鲜的气息, 留着射出节日光辉的太阳的气息; 它们继承了田野犁沟的纯朴, 河流的完美,鸟儿的歌唱, 以及所有星星的光芒的遗产; 弟兄们:这是劳动中产生的手, 曾经经历过穷人的眼泪和悲哀, 现在跟你们一起得到新生,在枪林弹雨中, 用急切的心情急忙地挖掉黑暗。) 我在这里,在拿着枪战斗的人们的中心, 为了消灭屠杀求生存, 我们的枪似乎染上了 紫色的闪电般的暗光。 (我从未见过少数人而有这样的力量, 它向前进与火药的烈焰相辉映。 橘树知道了解放祖国的人们来临, 就会为他们遮上浓荫, 小溪献出的水仿佛流动的水晶, 泉眼等候着他们的嘴,泉水满溢, 好让人们尝到忠诚的清香, 这清香是和探求光明一起诞生。 我从未见过,弟兄们,这样英勇,这样正直, 犹如这些重新获得了真理的战士。) 这些人的热血鼓动着我的热血; 他们的勇敢直贯我的血脉, 我的双手不颤抖,在道路上向前走, 直到勇气把我浸透。 (我从未见过,弟兄们,这样的英勇和正直, 这样的人,他们象闪电一样无畏, 在艰苦的战斗道路上, 依然兴高采烈,歌唱未来。 同他们一起,是一切美的预兆, 同他们一起,我分享面包和荣耀, 同他们一起,我的庄稼汉的热血 在火药中散播安宁和幸福; 篝火照亮了他们含着古老喜悦的眼睛, 我在那里看到了黎明的新生。) 在这里,在这重新获得荣誉的中心, 我激动地说着喜悦直爽的语言; 看着这些向黎明招手的勇敢的人, 我找到了新的弟兄。
黎明的战士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拉圭〕埃尔维奥·罗梅罗《黎明的战士》诗集(1947-1960) 黎明的战士 一 这些人好似一道激流, 在勇气和歌声的坚固两岸之间涌现; 这些人在战斗之中, 给我们留下英武而真实的回忆。 这些用双手打击着黑暗的人多么坚强! (自由 在他们的血液和目光中循环, 怒放出 炽烈的火焰的花蕊。 自由啊! 镶满碧绿翠玉的珍宝!) 二 这些战士和工人的身上, 正在谨慎小心地传送着希望; 他们的眼睛是发光的萤火虫, 有火焰在燃烧。 这些保卫人民的哨兵怀着多少勇气! (自由 在他们额头怀着纯洁的希望跳动, 升起在 这些蓝鸟般的热情眼珠之中。 自由啊! 镶满碧绿翠玉的珍宝!) 三 他们激昂热烈犹如热带的日光, 他们愉快的手有庄稼的气息; 他们的手在挖掘黑暗, 为了找到面貌全新的光明。 这些用步枪举起黎明的手多么清新! (自由 是挂在每个枝头的一支歌, 它活在 巴拉圭最强壮的战士心中。 自由啊! 镶满碧绿翠玉的珍宝!) 四 这些人好似从一道激流中涌现, 他们的手象钢一般坚韧; 他们是光明的寻求者,紧张的劳动者, 他们满怀正气。 这些在白天战斗着的人是多么坚强的男子汉! (自由啊!多欢畅! 通宵不眠到天明, 不休息不睡觉, 鼓起双翼飞向曙光。 自由啊! 镶满碧绿翠玉的珍宝!)
巴列霍诗选(零星译作。译者:韦平、于凤川、赵珊珊、陈光孚,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巴列霍诗选 (译者:陈光孚) ·我感到痛苦 ·我来讲讲希望 ·禁锢的爱 ·相信眼镜,别信眼睛…… 雨 ·群众 远方的脚步 黑石压在白石上面 今晚我回到家门下马 译者:韦平 译者:尹承东 译者:赵珊珊 译者:于凤川 译者:陈光孚 我感到痛苦 我不是作为塞萨尔·巴列霍而感到痛苦。我不是作为艺术家、作为人和一个简单的活人而感到痛苦。我不是作为天主教徒、伊斯兰教徒和无神论者而感到痛苦。今天,我就是觉得痛苦。即使我不是艺术家,也一样感到痛苦。即使我不是天主教徒、伊斯兰教徒和无神论者,我也会感到痛苦。今天,我从内心深处感到痛苦。今天,我就是感到痛苦。 现在,我无缘无故地感到痛苦。我的痛苦如此深切,它已经没有理由,也缺乏理由。什么也不能成为它的理由。这痛苦为什么产生,由于它自己吗?我的痛苦来自北风和南风,就像某些怪鸟由于风而生下的卵一样性状不明。即使我的未婚妻死去,我的痛苦也依然如故。即使砍掉了脑袋,生活完全变样,我的痛苦也原封不动。今天,我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今天我就是感到痛苦。 我望着饥饿者的痛苦,我看到他们的饥饿远不及我的痛苦。如果到死我也不进食,至少总有些许青草从我的坟墓里长出。恋人的情况也是如此。他的血有多么强的生殖力哟!我的血却既没有源泉,也没有它消退的出路! 至今我一直确信,世界上的万物都不可避免成为父亲和儿孙。但是今天我的痛苦却既不是父亲也不是儿孙。它没有对着黄昏的背脊,却有对着黎明的多余胸襟。如果把它放在黑暗的房间里,它不会发光。如果把它放在明亮的房间里,它也没有阴影。今天,无论怎样,我总是感到痛苦。今天,我就是感到痛苦。 (译者:韦平) 我来讲讲希望 我感到这般痛苦, 不是因为我是塞萨尔•巴列霍; 我如今这般痛苦, 不是因为我是艺术家; 我这般的痛苦, 不是因为我是人, 也并非因为我是生灵。 我感到这般的痛苦, 不是因为我是天主教徒; 我如今这般痛苦, 不是因为我是伊斯兰教徒; 我这般痛苦, 也并非因为我是无神论者, 我只是感到痛苦。 即使我不叫塞萨尔•巴列霍, 我依旧这般痛苦; 即使我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生灵, 我依旧这般痛苦。 即使我不是天主教徒, 不是无神论者, 不是伊斯兰教徒, 我还是这般痛苦。 这痛苦来自心灵深处, 今天我只是感到痛苦。 如今我感到痛苦, 但不知缘由在何处。 我的痛苦是如此之深, 过去找不到起因, 如今也找不到根由。 这痛苦从何处而来? 那如此重要的、应该是原因的东西, 它到底存在于何处? 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痛苦的原因, 也没有什么东西不是我痛苦的因素。 这痛苦来自何方? 难道是痛苦自身的产物? 我的痛苦来自南方的风, 来自北方的风, 恰如某些怪鸟在风中, 孵出的中性蛋。 如果是我的未婚妻死了, 我也只不过这般痛苦; 如果把我的脑袋砍掉, 我也不过这般痛苦; 如果生活是另一番情景, 我也只不过这般痛苦; 今天,宇宙的一切都使我感到痛苦。 今天,我只是感到痛苦。 我看到饥饿者的痛苦, 但他们的饥饿何以比上我受的折磨! 纵然我到死不吃一口饭, 我的坟墓上至少也会长出一棵小草。 还有那恋者也是如此, 他们的苦恼何能比得上我。 他们的血犹如奔腾的江河, 可我的血既无来源,又无流淌的处所。 至今我一直认为, 世间万物都不可避免地有其因,有其果。 然而。我当今的痛苦, 却既无因,又无果。 夜幕降临时它没有脊背, 而黎明到来时它又有过多的胸脯。 倘若把它置于阴暗的房间里, 它不会放出光亮。 倘若把它置于照亮的房间里, 它不会映出影象。 无论如何,今天我感到痛苦。 今天我只是感到痛苦。 (尹承东译自《人类的诗篇》) 禁锢的爱 你从嘴唇和阴影中的眼光里 星星点点地浮现! 我从你的脉络中浮出 像一只受伤的狗 找寻着一个安静街道的避难所。 爱情,在世界上你是灾难! 我的吻是魔鬼弓上的箭头; 我的吻是圣教徒。 灵魂是占星术── 在亵渎中保持着的纯洁! 熏陶大脑的心脏!── 你的心在我悲哀的身体里。 柏拉图的雄蕊 就开放在你灵魂的花冠上。 是那邪恶静静的忏悔吗? 你,偶尔,听见过他的声音吗? 天真的花朵!…… 你不知道这并不是咒语, 爱情就是犯罪的基督! (以上1首,译者赵珊珊) 来源:《我爱过而又失去的女人》,外国文学出版社1989年9月第1版 相信眼镜,别信眼睛…… 相信眼镜,别信眼睛; 相信梯子,绝不信台阶; 相信翅膀,别信鸟儿 只信你,只信你,只信你。 相信邪恶,别信恶棍; 相信酒杯,永不信烈酒; 相信尸体,别信人 只信你,只信你,只信你。 相信多数,别信一个; 相信河床,决不信水流; 相信裤子,别信腿 只信你,只信你,只信你。 相信窗户,别信门 相信母亲,但不信九个月 相信命运,别信金骰子 只信你,只信你,只信你。 雨 在利马……在利马 一种痛苦的污水正在下 真要命,它从你那 爱情的漏洞纷纷落下。 你别像她一样睡着了, 想一想你的诗人吧; 我懂了……我懂了 你那爱合乎人情的误差。 暴雨和叛逆的蓓蕾, 你那“是”的魅力 在神秘的竖笛爆发 然而暴雨下呀下 下在我这小路的灵柩 我在此间为你报废了…… (以上2首,译者于凤川) 群众 战斗的尾声 战士阵亡了,一个男人走近他 对他说:“你不要死,我这么喜欢你。” 可是尸体啊,唉,仍然僵硬。 有两个人走近,重复着说: “别离开我们!勇敢些!死而复生吧!” 可是尸体啊,唉,仍然一动不动。 二十个人来了,一百,一千,五十万, 呼喊着:“这么多人的爱,不能胜过死吗?” 可是尸体啊,唉,仍然僵冷。 一百万人围了过来 共同要求着:“你留下来吧,弟兄!” 可是尸体啊,唉,仍然一动也不动。 于是,全世界的人们 围拢他;尸体悲伤地望着他们,至为感动, 慢慢地坐了起来, 拥抱了第一个人;开始与他们奔向新生。 来源:《世界文学金库·诗歌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9月第1版 远方的脚步 父亲睡了。他那威严的脸上 表露了平静的心情; 这会儿是多么美好…… 如果有什么使他痛苦,那就是我。 孤独笼罩着家里;他在抱怨; 至今,孩子们都无音讯。 父亲起身,向埃及的方向祈祷祈祷 耳边凝滞着当年话别的声音。 这会儿是多么亲近; 如果有什么使他感到遥远,那就是我。 母亲在那小小果园中漫步 品尝着不是滋味的辛酸。 这会儿是多么温馨 充满了温柔、体贴和爱情。 孤独无声无息地统治着家里 没有音讯,没有新绿,没有孩提 如果这天午后的气氛 有什么缓和和变化, 那就是我的心,沿着门前弯曲的老路 以它的脚步声前来叩门。 黑石压在白石上面 雨声凄凄中,我将死在巴黎 现在我便能够想象那天的情景 死在巴黎——我并不会因之惭愧—— 也许那是个星期四,就像今天,秋色已深。 可能就在星期四,因为今天, 当我写这首诗的时候,双臂已经 接触到了厄运,在人生道路上 从来未曾像今天感到如此彷徨和孤单。 塞萨·巴列霍死了, 尽管生前未曾得罪过什么人 他们却用棍子来打他, 还用绳子抽得那般凶狠。 证明人就是星期四和肩胛骨 孤寂、雨、道路…… 今晚我回到家门下马 今晚我回到家门下马, 明日黎明又要出发, 家门紧锁空无一人。 当年妈妈 在门前石凳上面 生下了我的哥哥, 我们在小路和墙边玩耍, 彼此骑在背上玩过骑马。 我纯是乡下长大的孩子, 脸色枯黄, 痛苦难道只表现在脸色上吗? 想起父亲每日起床 总是祷告上苍, 他以为我贪玩未归。 妹妹天真地啍着小曲 为准备过节操忙. 现在,一切已是过眼云烟。 我在门前等啊,等, 心中梗塞难忍。 我离家时的田园 此时人去园空, 家里无人点起香烛 在神台边迎接亲人。 我不住地叫门……无人应声, 死寂沉沉,我们已经泣不成声, 胸腔迸裂,柔肠痛断, 家人都已命归九泉, 在地下长眠! 马儿也感伤地回首 在懵懂地点头,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安慰我: 节哀!镇静!莫愁! (以上4首,译者陈光孚) 来源:袁可嘉主编《外国名诗选》(上册),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1月第1版
塞萨尔·巴列霍散文诗12篇·诗3首(译者:陈实)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塞萨尔·巴列霍 散文诗12篇·诗3首 (译者:陈实) >>>《拉丁美洲散文诗选》译者序(陈实) >>>简介:塞萨·瓦叶霍 ·骨骼点名册 ·良知 ·时间的暴力 ·一生最危急的时刻 ·生命的发现 ·渴望停止了…… ·有一个人变成残废 ·那房子没有人住了…… ·我想讲一讲希望 ·你们是死人 ·把离开你的人跟你…… ·总而言之,除了死…… ·黑使者 ·答辩 ·我留下来…… 注:塞萨尔·巴列霍,译者将之译为塞萨·瓦叶霍。 《拉丁美洲散文诗选》译者序 (摘录——巴列霍部份) 有一句老话:诗只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瓦叶霍的诗正好可以这样说明。他的语言是艰涩的,但又不至于不可解,你完全可以体会他的痛苦,他的爱和愤怒等等,似乎他不得不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去表达这些异乎寻常的强烈的感情,似乎任何别的方式都不符合他的要求,所以他创造字典里查不到的字,用别扭的语法。有人认为是他的印第安血液造成传达信息途径上的障碍。他的诗确实有一种可以感知的、近乎原始的味道。 可是最大的障碍却是作品里随处可见的暗喻和象征;对于喜欢读诗的人,二者虽然都不陌生,可惜在瓦叶霍作品里使用的并不是我们熟悉的玫瑰和爱情、鸽子与和平、河流和生命或时间那样的关系,他的象征往往完全属于私人性质。比方说,“三”这个数字,曾经反复出现,本书中《良知》一篇有“三朵火”,别的诗里有“第三条臂膀”、“三个人一组的三组人”、“三种能力”、“一朵云承载两朵云”,甚至他第二本诗集的标题——他自创的字“特里尔塞”,头三个字母“tri”也是三的意思。这是不是基督教“三位一体”演变成为完美和谐的象征呢?在某一首诗里似乎是适用的,但在别的地方又似乎不适用,毕竟难以肯定。 翻译瓦叶霍是一项挑战,因为他的诗里常常出现陷阱,少许疏忽也会造成大错。从前译过(不幸也发表过)他的作品,每次重读都发现有应该修正的地方,相信将来还会继续发现错误。美国一位译者曾译出他全部二百多首诗,之后反复修改、重译,前后花了十六年,而我仍然在他的一篇译文里发现问题:收在这里的《渴望停止了……》最后一句,他的英译是“我躲在自己背后……”略去原文“躲”之前的否定语气助动词“no”,意思完全相反了。我能想到的原因有三个,一是原文排错了,二是译者看漏了,三是译者根据自己的理解去译。对于一个肯花十六年时间做研究的译者,我很难相信会有第一、二两种情形出现,所以只有第三个原因可以成立。事实上,我读过瓦叶霍一些作品的几种英译,发现彼此颇有出入,正是因为不同的译者按照各自的理解作意译的缘故。我觉得翻译者最好还是把解释的权利留给读者,所以这篇作品是按照原文直译的,它让我想到的是断线的风筝、戈雅的绘画、崩倒的石像、惊惶的人群在一片战乱景色中奔走呼叫:“救世主在哪里?”因为约瑟(男人)的儿子和玛利亚(女人)的儿子是同一个人。至于最后一句,我相信诗人是要把自己抽离一切混乱之上,客观地检视自己是在幻想里过日子还是脚踏实地做人。我想这是诗人去国之后首次对从小信仰的宗教提出质疑。 瓦叶霍去世之后,聂鲁达写过两首诗纪念他。聂鲁达形容他有一颗严肃纯净的心,写的诗辉煌宏伟,粗糙如野生动物的皮,具有异常巨大的力量。我同意这种看法。 …… 在阅读兴趣方面也充分显示他(博尔赫斯)的保守性,他能随口背诵十九世纪和更早时期的诗歌,莎士比亚、但丁、歌德、弥尔顿甚至荷马,都似乎是他的熟朋友,但是有人提到秘鲁的瓦叶霍,他却说,没有听过这个人。 简介:塞萨·瓦叶霍 (1892—1938) 塞萨·瓦叶霍出生于秘鲁北部一个小镇,父母都是有印第安血统的虔诚天主教徒,十二个子女中以塞萨的排行最小,家庭生活和谐亲密,爱是他的诗歌的重要主题。 由于经济关系,瓦叶霍完成中学教育之后就进入社会工作,教过书,当过小职员。二十一岁时无端牵涉地方选举纠纷,被判入狱,之后提前假释。在再度入狱的阴影之下,他离开家乡到巴黎,过着清贫的生活,七年后因宣扬马克思主义思想而被逐出法国,在马德里住了三年,无法立足,只好接受法国政府要求其停止政治活动的条件,重返巴黎。以后的三个年头是瓦叶霍一生最消沉的时期。 西班牙战争使瓦叶霍重新找到生活目标,他积极参与各种支持共和军和反法西斯活动,终于病倒,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去西班牙!” 瓦叶霍生前出版过两本诗集,即《黑使者》(1919)和《特里尔塞》(1922)。遗作有《人间的诗》和《西班牙,请接过这个杯子》。 —散文诗— 骨骼点名册 他们高声呼喝: “命令他同时举起双手。”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们在他哭的时候量他的步幅。”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在零字没有用的时候想固定的思想。”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做疯狂的事。” 可是那不可能。 “在他和另一个跟他一样的人之间安置一群跟他一样的人。” 可是那不可能。 “命令他们拿他跟他自己比较。” 可是那不可能。 “那么,命令他们用他的名字唤他。” 可是那不可能。 良知 “哎,妈妈,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巴黎。是个大地方,很远,真的很大。” 母亲替我翻起外衣领子,不是因为下雪,是为了让雪开始下。 父亲的妻子爱我。她后退的时候向着我的诞生,前进的时候向着我的死亡。因为我双重属于她,其一是离家,其二是回家。我一回到家里,她就关起来了。这就是她的眼睛给我那么多的缘故,她的眼睛里只有我,她出现在完成了的工作里,在履行了的承诺里,跟我一起。 母亲是为我忏悔么?是由我命名么?她给我其他的兄弟为什么比我少?比方说,维克多吧,他已经那么老了,人们甚至说:“他看起来像他父亲的弟弟!”大概因为我常常出门!大概因为我见世面多些! 母亲为我的回归故事添加色彩。面对着有我在家的生活,想起我在她体内历经两个心脏的旅行,当我在讨论灵魂的时候说“那个晚上我很快乐”的时候,她就羞愧起来,脸色变成灰白。可是她悲哀的时候更多,她很容易悲哀。 “儿子,你多么老了!?” 她大步走过黄的颜色去哭,因为她从我脸上的伤口和剑刃看出我老了。她为我哭,为我悲哀。既然我永远是她的儿子,为什么要我年轻呢?为什么世上的母亲觉得独生子老了就伤心呢?反正他们的年纪永远赶不上她们?为什么儿子的年纪越大就越接近父亲呢?我的母亲哭,是因为我在我的年纪衰老而等不到她那个年纪才衰老。 在她的生命里,我的离家点比归家点更接近表面。由于回家的严格时间限制,我像母亲的当家男人更多于像母亲的儿子。这里面有一种纯真,今天用三朵火照亮我们。从此,我就反反复复说同样的话,直至终于无话可说: “哎,妈妈,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巴黎。是个大地方,很远,真的很大。” 父亲的妻子一边吃午饭,一边听我说话,她那双终于不免于死的眼睛,沿着我的臂膀温柔地向下移动。 时间的暴力 都死了。 多妮亚·安多尼奥死了,在村子里卖廉价面包的那个声音沙哑的女人。 圣地亚哥神父死了,他喜欢年轻的男男女女跟他打招呼,不管是谁,一概回应:“你好,霍西!你好,玛丽亚!” 年轻的金发女子卡利奥塔死了,留下一个婴孩,母亲死后八天也死了。 阿尔比纳姑姑死了,她常常吟诵传统的时态和语式,在走廊里为受人敬重的女官员伊莎多拉缝衣服。 一个瞎掉一只眼睛的老人死了,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他早上在阳光下面睡觉,在街角的洋铁厂门口抖尘。 拉约死了,跟我一样高的一条狗。不知道被什么人射杀。 姐夫鲁卡斯死了,愿他安息,在我经验里没有别人的下雨天,我就想起他。 母亲死了,在我的左轮手枪里,妹妹在我的拳头里,兄弟在我流血的内脏里,有一种悲哀中之悲哀把他们三个人连结在一起,在年复一年的八月份。 东师门德斯死了,高大的醉醺醺的,读着谱用单簧管吹哀怨的托卡塔,太阳下山之前,邻近的鸡老早就在那节奏里睡着了。 我的永恒也死了,我在为它守灵。 一生最危急的时刻 有人说: “我一生最危急的时刻是在马恩河战役进行的时候,我胸部中了枪。” 另一个人说: “我一生最危急的时刻是在横滨发生海啸的时候,我躲在一家漆器店的檐篷下面,奇迹地生还。” 又另一个人说: “我一生最危急的时刻是在睡午觉的时候。” 又另一个人说: “我一生最危急的时刻是在最孤独的时候。” 又另一个人说: “我一生最危急的时刻是在秘鲁坐牢的时候。” 又另一个人说: “我一生最危急的时刻是在从侧面吓倒父亲的时候。” 最后一个人说: “我一生最危急的时刻还没到来。” 生命的发现 先生们,今天是我第一次谈论生命的存在。先生们,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享受生命中那种强烈、即时而且新鲜的感受,今天,这种感受第一次使我欢欣鼓舞,快乐到几乎要哭。 我快乐是因为从来不曾有过那种感受。我鼓舞是因为以前没有感觉到生命存在。从来没有感觉到。谁要是说我有,那是谎话。他说谎,而他的谎话伤透我的心。我的欢欣源出于对个人探索生命的信念,没有人能够动摇这个信念,谁想这样做,他的舌头就会跌出来,他的骨头也会跌出来,他必须跑来跑去捡,冒着捡错别人骨头的险,才能够在我眼前站立。 从来没有生命存在过,直到今天。从来没有人经过,直到今天。从来没有房屋、街道、空气和地平线,直到今天。如果我的朋友佩里埃特此刻到来,我会说不认识他,说我们必须从头开始。到底我是什么时候结识佩里埃特的呢?今天是我们初次交上朋友。我会让他走,然后再回来看我,好像不认得我一样,那是说,第一次。 今天,什么人,什么东西,我都不认得了。我发现自己处身于一个陌生的国度,一切都有与生俱来的玲珑浮凸,有主显节那种永不暗淡的光。不,先生,别跟那位绅士说话。你并不认识他,无聊的攀谈会让他惊讶。别把你的脚放在那石子上:谁知道它并不是石,你会整个人落空。你要当心,因为我们正处身于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我活过的时间是多么短呀!我的诞生是那么近的事,没有什么度量单位可以计算我的年纪。我是刚刚出生的啊!我还不曾开始生活呢!先生们:我这么小,几乎容不下一天。 我从来没有听过手推车的噪音,直到今天,它们运送石头去筑豪斯曼路。直到今天为止,我从来没有跟春天并排着走,一边说:“假如死亡是另一个样子……”直到今天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圣心教堂圆顶上金黄的阳光。直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小孩走过来用他的嘴巴深深注视我。直到今天为止,我从来不知道有一扇门、另一扇门和远处雄壮的歌声。 别管我!生命已经让我看透自己的死亡。 渴望停止了…… 渴望停止了,尾巴向天。生命猛然截断自己。我的血溅在自己身上,流漓出女性的线条。甚至城市也跑出来查看是什么这样突然中断。 “男人的这个儿子发生什么事了?”城市高声叫喊,而在罗浮宫里,一个小孩看见另一个小孩的肖像就惊慌大哭起来。 “女人的这个儿子发生什么事了?”城市高声叫喊,而一座路德维希王朝时代雕像的掌心长出一茎青草。 渴望在举手所及的高处停止。而我不躲在自己背后窥看自己是否在下面走过或者在上面游荡。 有一个人变成残废 有一个人变成残废,不是在火线上而是在一次拥抱中,不在战争时期而在和平时期。他失去面孔是因为爱而不是因为憎恨。他在正常生活中而不是在遭遇意外时失去它。他在自然规律中而不是在人的动乱中失去它。比柯特上校,“残废退伍军人会”会长,被1914年的火药吃掉了嘴巴。我认识这个伤残人,他被不死的远古空气吃掉了面孔。 死面孔在活躯干上。僵硬的面孔被钉子镶在活的头上。这面孔变成头颅的后脑勺,头颅上的头。我有一次看见一棵树转背向我。另一次看见一条路转背向我。转背的树只生长在从来没有人诞生也没有人死亡的地方。转背的路只会伸延穿过有死亡而没有诞生的地方。 这人的面孔僵死了,他的全部内心生活和动物表情,为了向外传达,都藏在长着毛发的头颅里,在胸膛里,在四肢里。这深藏的生命所有外出的冲动,都在自己的面孔之前退缩,而他的呼吸、嗅觉、视觉、听觉、语言能力,以及作为一个人的光华,都凭着他的胸口、肩头、头发、肋骨、臂膀、腿和脚而发挥功能并且表达自己。 残毁的面孔,罩住的面孔,关闭的面孔,并没有妨害这个人的完整,他并不欠缺什么。没有眼睛还可以看和哭泣。没有鼻子还可嗅和呼吸。没有耳朵还可以听。没有嘴巴还可以讲话和笑。没有额头还可以思想和作心算。没有下巴还可以期望和存活。耶稣见过因残疾而失去机能的人,有眼却看不见,有耳却听不见。我认识这个失去器官的残废人,没有眼睛也能看见,没有耳朵也能听。 那房子没有人住了…… “那房子没有人住了,”你告诉我。所有的人都走了。客厅、卧室、院子,都是空的。因为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没有人留下。 我对你说:人离开的时候还会留下。只要有一个人经过,那地点就不荒凉。荒凉的是人的孤独,是从来没有人经过的地方。新房子的死气比旧房子更沉,因为它的墙里只有石头或者钢铁,没有人。一所房子存在于世,并非由建成的时候开始,是从有人入住的时候开始。一所房子,像坟墓一样,需要靠人生存。这就是一所房子为什么跟一座坟墓那么相似的原故。房子从活人那里得到营养,坟墓从死人那里得到营养。因此前者站着而后者躺着。 在现实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那房子,然而事实上所有的人都还留在那里。留下的不仅有他们的记忆,还有他们本身。而且,他们不仅仅留在房子里,他们的生活还在房子周围延续。活动和行为,出门乘坐火车或者飞机或者骑马,用脚走路或者爬行。在房子里延续的是器官,是推进和循环的原动力。已经离开的是脚步、亲吻、宽恕和罪行。仍然留在房子里的,是脚、嘴唇、眼睛和心。否定与肯定、善与恶,都消散了,仍然留在房子里的,是行为的主体。 我想讲一讲希望 我感到这种痛苦,不因为我是塞萨·瓦叶霍。我痛苦也不因为我是艺术家、是人,或者仅仅是个活物。我痛苦不因为我是天主教徒、回教徒或者无神论者。今天,我只是单纯地痛苦。如果我的名字不叫塞萨·瓦叶霍,我也同样会痛苦。如果我不是天主教徒、无神论者或回教徒,也同样会痛苦。今天,那痛苦在更低处。今天,我只是单纯地痛苦。 我的痛苦不能解说。我的痛苦太深,从来没有原因也不缺乏原因。有什么可能的原因呢?能够重要到停止成为原因的东西在哪里?没有原因;没有原因就可以停止成为原因。这痛苦为什么产生?为它自己?我的痛苦从北风和南风里来,好比某些珍禽在风里产下的中性鸟蛋。假如我的新娘死去,那痛苦不会改变。假如他们割断我的脖子,那痛苦也不会改变。今天,我的痛苦在更高处。今天,我只是单纯地痛苦。 我观察饥饿者的痛苦,我看见他的饥饿比我的痛苦走得更远,如果我绝食而死,坟头还会长出一茎青草。恋爱中的人也一样!他的血比我更浓烈,我的血没有源头,没有人喝! 我一直相信,宇宙万物都是父亲或儿子,那无可避免。然而我今天的痛苦既非父亦非子。它没有后背,天色暗不下来,而它的前胸太宽,天色也亮不起来,把它放进黑暗的房间,它不会发光,放进明亮的房间又不会投射影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今天都使我痛苦。今天,我只是单纯地痛苦。 你们是死人 你们是死人。 变成死人的方式多么奇怪。有人要说你们没有死。然而,事实上,你们是死人,死人。 你们在那薄膜后面的虚无中飘浮,薄膜摆荡于天顶与天底之间,来往于曙色与暮色之间,在并不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伤口前面的共鸣箱里振动。我来告诉你们,生命在镜子里面,而你们就是最原本的,是死人。 而水波漾过来,而水波漾过去,没有阻力,就变成死水。水惟有在撞到对立的岸而破碎的时候会叠起再叠起,于是你们改变了形貌并且怀着信念死去,因为觉悟到第六根弦已经不属于你们。 你们是死人,从来没有活过。有人要说,你们生存在别的时间而不在今天。然而,事实上,你们是从未存在过的生命的尸体。那是从未活过就永远死掉的悲惨命运。是还没有绿就枯萎的叶子。孤儿的孤儿。不过,那些死人并不是、不可能是未曾活过的生命的尸体。他们永远因生活而死。 你们是死人。 把离开你的人跟你…… 把离开你的人跟你连结起来的,是回归的共同本能,那是你最大的悲哀。 把留在你身边的人跟你隔开的,是分离的共同服从性,那是你最小的欢乐。 用这种方式,我说明自己,说明集体的个人性,说明个人的集体性,以及那些在两者之间向着边界的声音前进而倒下,或者在世界边沿原地踏步的人。 在强盗和受害人之间有某种中性的、严格中性的东西。它同样可以说明外科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双方都罩在恐怖的、浮凸的、类太阳的半个月亮下面。因为被偷走的物件也有它自己无关紧要的重量,而被切除的器官也有它自己悲哀的脂肪。 在悲惨的生存里找不到快乐的人,在丑恶的生存里找不到美丽的人,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使人沮丧。 离开!留下来!分别!这几个词语概括了整个社会机制。 总而言之,除了死…… 总而言之,除了死,我没有别的方法表明我的生命了。 而且,到了最后,在分段的大自然和麻雀群的终点,我与自己的影子一起入睡,手拉着手。 而且,从尊贵的角色和另一种哀吟退下来,我就歇着思考时间坚决的步伐。 那么,如果空气这么稀薄,为什么要绳子呢?如果钢铁能够独立存在,为什么要锁链呢? 塞萨·瓦叶霍,你藉以爱的口音,你用以写作的语言,你赖以聆听的轻风,只凭你的喉管认识你。 塞萨·瓦叶霍,怀着你含糊的尊严,带着那蛇形装饰和六角形回声的新房,下跪吧! 回归具体的蜂巢去找寻美吧;给开花的水松木添加芳香,封起通向愤怒猿人的两个岩洞吧;最后,修补你那使人厌烦的驯鹿,为自己难过吧。 因为没有别的东西比被动语态的憎恨更浓烈,没有比爱更贫乏的乳房! 因为我已经不能走路了,除非有两座竖琴! 因为你已经不认得我了,除非我机械地坚持跟随你! 因为我如今不发送蛆虫了,只发送短音! 因为我已经把你牵缠到瘦掉一半了! 因为我现在带着一些羞怯的蔬菜,也带着勇敢的蔬菜! 既然晚上在我的支气管里爆裂的慈爱是一些神秘的教区长老白天穿戴的衣饰,而且,假使我在黎明时分是苍白的,那是由于我的工作;假使我在入夜时分是红色的,那是由于我的工匠。这同样可以说明我这种疲倦和这些废品,我的名人叔叔伯伯。最后,这也说明了我用来向人类的幸福祝酒的一滴泪! 塞萨·瓦叶霍,似乎 难以想念你的亲戚 知道我被人押着上路, 知道你自由自在安息, 却来得这么迟! 这是什么荣华富贵的狗屁运气! 塞萨·瓦叶霍,我恨你,以温柔的心情! 1937年11月25日 —诗歌— 黑使者 人生的打击,这么凶猛……我不懂! 这些打击似乎来自神的憎恨,似乎一生 受过的苦都被它们压成 灵魂里的积淤……我不懂! 不常有,但确实有……它们在最勇猛的 面孔和最强壮的背脊上凿出深沟。 它们也许是匈奴蛮子的坐骑, 或者是死神派来的黑使者。 它们是精神基督从某种被命运诅咒的 高尚信仰向深渊的堕落。 这些血淋淋的打击是烫手的面包 在烤房门口裂开的声音。 可怜……可怜的……人!他转动眼球,好像 有人拍打肩膀招呼; 他疯狂转动眼球,而一生的经历 就在他的目光里淤积成为罪咎的水潭。 人生的打击,这么凶猛……我不懂! ——选自《黑使者》 答辩 我出生那天, 上帝犯了病。 他们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坏,可是不知道 那个一月里的十二月。 因为我出生那天, 上帝犯了病。 我的抽象形态里 有一个谁都 不能接触的空间: 一个谈吐出火花的 静修室。 我出生那天, 上帝犯了病。 兄弟,听我说,听着…… 好吧,我走的时候 会带走十二月, 会留下一月。 因为我出生那天, 上帝犯了病。 他们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咀嚼……可是不知道 从多疑的狮身人像那边的沙漠 卷过来的粗犷的风, 为什么在我的诗里 发出棺材那种阴郁不安的嘶声。 他们都知道……可是不知道 光,是结核病 而影,是过多脂肪…… 他们不知道玄秘有合成作用…… 不知道他就是那悲哀的 音乐驼子,在远处宣示 一些界限与另一些界限之间的子午脚步。 我出生那天, 上帝犯了 大病。 ——选自《黑使者》 我留下来…… 我留下来暖那溺死我的墨水 并且倾听我的另一个空洞, 具体的夜,抽象的白昼。 不可知的东西在我的扁桃体里颤动, 我咬着牙忍受周期性的抑郁, 太阳的夜,月亮的白昼,巴黎的日落。 然而,这一天,薄暮时分, 我消化最神圣的恒常, 母亲的夜,曾孙女儿的白昼, 双色的,享乐的,迫切的,放肆的。 我仍然 追赶,在家常黎明和一瞬间 绵绵不绝渗出的雾汽下面, 驾着双座位飞机赶上自己。 然而 即使此刻, 在自己挣来快乐细菌和博士衔的 彗星尾巴上,仍然在这里, 一个热心的、聆听着的、土地的、太阳的、月亮的男人, 我悄悄地穿过坟场, 转左,用两行 十一音节的诗句拨开丛草, 墓的岁月,无垠的废纸, 墨水,笔,砖和宽恕。 ——选自《人的诗》
巴列霍诗5首(译者:范晔)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巴列霍诗5首 译者:范晔 ·否定之否定(节选) ·白石头上的黑石头 ·相信望远镜,不相信眼睛 ·饥饿的轮子 ·西班牙,要当心……! 否定之否定(节选) Negacionesdenegaciones ※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总是枕着胳膊睡觉。 一天有人把他截了肢,从此他就永远醒着。 ※ 水发人冥想。土地引人行动。冥想属于水文,行动属于地理。 冥想来,行动去。后者趋于向心,前者趋于离心。 ※ 舞蹈一重复,就定型,变成俗套。每一次舞都应该是即兴而生,转瞬而逝。黑人就是这样跳舞的。 白石头上的黑石头 Piedranegrasobreunapiedrablanca 我将要死在暴雨的巴黎 对那一天我已经拥有记忆。 我将死在巴黎——我不逃避—— 也许在星期四,就像今天,在秋季。 那会是星期四,因为今天星期四,我诌出 这几行诗,我摆好肱骨 很不乐意,在一路上,从没像今天, 我转过身去,看自己的孤独。 塞萨尔•巴列霍死了,每个人 都揍他,虽然他没得罪大家; 冷不防用棍子狠狠揍他 还用绳索;它们都是目击者: 所有的星期四,所有的肱骨, 孤独,暴雨,道路…… 相信望远镜,不相信眼睛 Confianzaenelanteojo,noenelojo 相信望远镜,不相信眼睛; 相信楼梯,从不相信台阶; 相信翼,不相信鸟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恶意,不相信恶人: 相信酒杯,但从不相信烧酒: 相信尸体,不相信人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许多人,但不再相信一个人: 相信河床,从不相信河流; 相信裤子,不相信腿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窗,不相信门; 相信母亲,但不相信九个月; 相信命运,不相信黄金的骰子, 还相信你,相信你,只相信你。 饥饿的轮子 Laruedadelhambriento 我从自己的牙齿之间出来冒着烟, 叫喊着,推搡着, 脱着裤子…… 倒空我的胃,倒空我的肠, 贫穷把我从我自己的牙齿间拽出来, 用一根小棍勾在衬衣袖口。 一块可以坐上去的石头 现在也不给我? 那一块曾绊倒分娩的女人, 羊羔,原因,根脉的母亲, 现在也不给我? 至少那一块, 它已经弯着腰穿过我的灵魂! 至少 那块石灰质的或者邪恶的(卑贱的海洋) 或者没用的都不能掷向人的, 现在就给我! 那一块孤零零横在一声辱骂里的, 现在就给我! 那一块扭曲的压顶的。只回响过 一次正直的意念运行, 或者,至少,另一块。扔出去有庄严的弧线, 能自己落下, 充当真正的内脏。 现在就给我! 一块面包,现在也不能给我? 我一直坚持的已不再坚持, 但是给我, 一块可以坐上去的石头, 但是给我 劳驾,一块可以坐上去的面包, 但是给我, 用西班牙语 一点儿,总之,可喝的,可吃的,可活的,可歇息的, 然后我就走…… 我成了奇怪的模样,我的衬衣 很破很脏 我已经一无所有,这很吓人。 西班牙,要当心……! iCuídate,Espafia……! 西班牙,要当心,当心你自己的西班牙! 当心没有锤子的镰刀, 当心没有镰刀的锤子! 当心受害者,哪怕他是受害者, 当心刽子手,哪怕他是刽子手 当心无动于衷的人,哪怕他无动于衷! 要当心,在鸡叫之前, 三次不认你的人, 要当心,鸡叫之后,有人三次不认①! 当心没有胫骨的骷髅, 当心没有骷髅的胫骨! 当心新的权势! 当心吃掉你尸体的人, 当心他吞掉你的活人! 当心百分之百的忠心! 当心比空气更近的天国 当心比天国更远的空气! 当心爱你的人! 当心你的英雄! 当心你的死人! 当心共和国! 当心未来!…… ①在最后晚餐时,耶稣曾预言门徒彼得在鸡叫以先将三次不认他。参看圣经《新约·路加福音》22章33—34、54—62节:“彼得说,主啊,我就是同你下监,同你受死,也是甘心。耶稣说,彼得,我告诉你,今日鸡还没有叫,你要三次说不认得我。[……]他们拿住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地跟着。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那人一伙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是。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地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伙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日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亦见于《马太福音》、《马可福音》、《约翰福音》的相关章节。 来源:《镜中的孤独迷宫》,范晔主编,中国华侨出版社2008年1月版
塞萨尔·巴列霍《人类的诗篇》34首(译者:赵振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塞萨尔·巴列霍《人类的诗篇》34首 (译者:赵振江) →〖诗人简介〗 ·致行人书 ·矿工们走出矿井…… ·星期日在我驴儿明亮的耳朵上…… ·地与磁 ·但是在这一切幸福结束之前…… ·今天我对生活远不如从前那么喜欢…… ·这…… ·我今天真想成为幸福的人…… ·九个魔鬼 ·我在寒冷中公正地想…… ·在一块岩石上停工 ·白色的石头在黑色的石头上 ·紧张与高度 ·巴掌与吉他 ·倘若在诸多的语言之后…… ·总之,我无法表达生,只能表达死…… ·失足于两颗星星之间 ·愤怒使大人破碎成孩子…… ·今天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 ·悲惨的晚餐 ·要当心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相信眼镜。不相信眼睛…… ·一根立柱忍受着安慰…… ·饥饿者的轮子 ·身高与头发 ·帽子、大衣、手套 ·群众 ·吉他 ·黑色的使者 ·逝去的恋歌 ·遥远的脚步 ·悼亡兄米格尔 ·最终,没有这持续的芳香…… 〖诗人简介〗塞萨尔·巴列霍(c6sarvallejo,1892-1938),是西班牙语诗坛最伟大也是最复杂的诗人之一。其伟大在于。他的诗歌创作是整个西班牙语先锋派诗歌的里程碑;其复杂,比贡戈拉夸饰主义的巴洛克更甚一筹。这样一位复杂难懂的诗人又是西班牙语世界中传播最广泛的诗人之一。生于秘鲁北部安第斯山区小镇,有印第安人血统的巴列霍一生贫困。思想激进。1923年后长期流亡欧洲,1931年加入了西班牙共产党,曾三次访问苏联。巴列霍著有诗集《黑色的使者》《特里尔赛》《人类的诗篇》《西班牙,请给我拿开这杯苦酒》等。其诗作既狂野原始,又温柔美丽;既真挚可触,又有浓烈的超现实主义色彩。《人类的诗篇》是巴列霍在1923年以后的作品结集,在他身后于1939年出版,全书由76首诗组戚。是一些令人惊心动魄、光怪陆离的诗篇,也是诗人最具个性和激情的作品。1922年以后,巴列霍割断了与家庭和祖国的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经济拮据、疾病折磨、世道不公,使他的苦闷与日俱增,他甚至感到个人的总和不能构成一个社会,个人的存在与否是无关紧要的。创作《人类的诗篇》时,诗人已然不是狂热追求诗歌“绝对自由”的青年,而是亲历了人类重重苦难,似已成为人类的代言人,并且是一个始终不曾绝望的召唤者,号召着人民与非正义的社会进行不屈的斗争。今年正值巴列霍诞辰120周年,特选译该诗集中的一些重要作品,以向这位伟大的现代诗人致敬。(来源:《诗刊》2012年1期) 致行人书 重新开始我兔子的白天, 大象休息的夜晚。 而我在心中说: 这是我倾泻的粗鲁的无限, 这是我愉快的体重,为了鸟儿在下面 将我寻觅;这是我的手臂 甘愿不成为翅膀, 这些是我神圣的文字, 这是我吃惊的狗的睾丸。 阴郁的岛屿像大陆一样为我照明, 当我亲密的悬崖将神殿支撑 而长矛上的代表大会结束了我的游行。 但是当我因生活 而不是因时间而死, 当我的两个箱子一起到来, 这一定是我的胃,里面装着我破碎的灯, 这是那个脑袋在我的步履中赎出的圆的酷刑, 这些是心灵分批清点的那些蠕虫, 这一定是我孤独的身体 灵魂独自在其中失眠;这一定 是我的肚脐,我在那里将天生的虱子杀死, 这是我的事情,事情,可怕的事情。 同时,我的制动 抽搐着粗暴地恢复了功能, 宛似我因雄狮的直言而遭受苦痛; 既然我存在于砖的双重权利中 我便带着双唇的微笑摆脱了困境。 矿工们走出矿井…… 矿工们走出了矿并, 修理未来的废墟, 将健康与爆炸声捆在一起, 同时在深思熟虑, 以顽症的方式 用喊声将挖掘封闭。 看那腐蚀性的灰尘! 听那高高的氧化物的声音! 口的楔子,口的机械,口的铁砧。 (多么动人!) 他们坟墓的顺序, 他们可塑的规划,他们齐声的回答, 聚拢在红色事故的脚下 苦痛和痛苦的人们,受感染的人们, 他们曾熟悉那被采尽的金属, 那微小、苍白的非金属的愤怒的黄色。 足踏灰鼠皮的鞋. 足踏无尽头的小路, 总在流泪的眼睛, 深度的创造者, 从无休止的天也似的阶梯, 会看着上面下来, 也会看着下面上去。 赞美他们本性的古老游戏, 赞美他们粗犷的唾液,失眠的肌体! 他们的睫毛具有果敢、刀刃与锋芒! 野草、地衣和青蛙在他们的副词中生长! 他们新婚的床单上有铁的长毛绒! 下层是女性,他们的女性! 诸多幸福都是为了他们的人! 矿工们有点神奇,修理 他们未来的废墟, 加工着他们的思绪 以深刻的特征,用自己的声音 将隧道开辟! 赞美他们发黄的本性, 他们魔术般的矿灯, 赞美他们的桶和菱形,他们可塑的不幸, 他们六根视觉神经的目光 他们在教堂里玩耍的子女 以及他们幼稚的父母默不作声! 啊,深度的创造者们,致敬!…… (精彩纷呈。) 星期日在我驴儿明亮的耳朵上…… 那是星期天在我驴儿明亮的耳朵上, 驴儿是我在秘鲁的秘鲁驴(请原谅这悲伤)。 但在我个人的经历中今天已是十一点, 仅仅一只眼睛的经历,它钉在充分展示的脚胸膛, 仅仅一群驴的经历,它钉在充分展示的胸膛, 仅仅一次大屠宰的经历,它钉在充分展示的胸膛。 我看到宛似我的故土被描绘的山冈, 盛产毛驴,驴的子女,今天已是华丽的爹娘, 他们己经被描绘出信仰, 我痛苦的横着排列的山冈。 伏尔泰的雕像,手按宝剑, 斜披斗篷,俯瞰广场, 然而太阳晒透了我并从我的门牙里 不断驱散在增多的无生命的躯体。 那时我在一块绿糊糊的岩石上 梦见了十七, 那带着号码的巨石已被我遗忘, 在我手臂的水流上的岁月的声响, 欧洲的雨水和太阳,而我在怎样咳嗽!怎样生活! 头发使我多么痛苦,当窥见星期的世纪依稀渺茫! 而我微生物的周期,多么想 在转折处发出我的震颤,爱国的梳妆。 地与磁 诚恳的非常秘鲁化的机械学 彩色山丘的机械学! 理论与实践的土地! 聪慧的垄沟;例证:独石碑和他的侍从! 文件,大麦田,苜蓿地,美好的事情! 农作物,由实用事物惊人的等级 耕牛的吼叫、风和水 用震耳欲聋的古老构成! 四种不同的玉米,对立出生的玉米, 我从双脚听到它们如何走远, 当天上的技术与大地相碰 我又嗅到它们回还! 原子纯净!分子突变! 啊,人类的田园! 大海对阳光与滋养的怀念, 世上大洋的情感! 在黄金中发现的气候啊,聪明伶俐! 啊,山峦智慧的原野, 带着宗教,带着成群的小鸭,带着农田! 当它们经过时是缓慢的散文 停止时化作诗篇! 啊,我生命的爱国的毛驴! 田鼠在周围观望,怀着法律的情感! 小羊驼,我的猴子的国家的高贵的后裔! 啊,几乎使明镜与阴影没有距离的光线, 它是点的生命,线的灰尘 而且我因此沿着意识向我的骨骼登攀! 茂盛的胡椒树和挂在太阳穴 并从光辉的十字镐上 摘下灯笼的季节的收获! 饲养场内的天使, 被冠子疏忽的家禽! 用寺庙勇猛的青椒 将它们炸着吃的牡妇和小兔! (秃鹫?使我烦恼的秃鹫!) 基督徒的木块受惠于 幸运的主干和有竞争力的枝干! 地衣家族的成员, 我从这卑微的纸上 尊重的 玄武岩形状的物种! 儿个动作,我将你们除掉 为了拯救栎树并使它沉入美好的处境! 现场的倾斜! 哭泣的羊驼,我的灵魂! 我秘鲁的山脉,世界的秘鲁, 星球脚下的秘鲁;我紧贴着你! 清晨的星,倘若我在这头颅上 焚烧古柯叶,使你们变得芳香, 天顶的星,倘若我只用帽子的击打, 揭开我的十个庙堂! 播种的手臂,请你下来,走! 中午基础上的雨水, 瓦顶下 不知彼倦的高度在啃咬 而斑鸠将它的颤音切成三份! 现代的黄昏 和考古细腻的黎明的转动! 人类之后与之前的印第安人! 我在两支笛子中懂得一切 而在一支“该纳”①中我便能知晓! 而其余,全被剃掉……! 但是在这一切幸福结束之前…… 但是在这一切幸福结束之前 失去它也要将它阻拦, 量量它的尺寸,倘若超过你的姿态;超过它, 看看在你的伸展中能不能将它装下。 通过它的钥匙我对它非常了解, 即使有时不清楚,这幸福 是否独自行动,在你的不幸中支撑 或者只是为了使你欢喜,将你的指骨拨弄。 我很清楚它是一种孤独的智慧, 惟一的主人公。 你耳朵上的软骨很美 因而我将你描写,将你思量; 请不要忘记使你幸福的梦, 当幸福结束,它是一个深刻的事实, 可它一旦到达,会呈现 死去的长矛那混乱的芬芳。 你向自己的死神吹着口哨, 像抛石头一样抛着礼帽, 白种的南人,你要倾全力打赢阶梯的战役, 士兵培植茎秆,哲学家研究谷拉,机械师将梦想制造 (畜生,你理解我吗? 我会让人们像尺寸一样进行比较吗? 你没有回答,而是不声不响 透过你年龄的语言将我观望。) 你的幸福这样倾斜着,你的语言 重又将它呼唤,与它告别, 这幸福如此不幸的短暂。 先前,它将是剧烈地结束, 长成牙形,火石的画面, 那时你会听到我如何思考 你会触摸到你的身影即我这赤裸的身影 并将嗅到我是如何地经受苦难。 今天我对生活远不如从前那么喜欢…… 今天,我对生活远不如从前那么喜欢, 不过我一向喜欢活着:我早就这样说。 我几乎触摸到自己整体的分离并用枪弹 将自己控制在猛发过誓的语言。 今天我摸着撤退的下巴 并在这暂时的裤子里自言自语: 这样的生活从没有过! 这样的岁月总是我的日期……! 我的父母己被埋葬 用他们的岩石和尚未结束的痛苦的伸长; 整个身体的兄弟姐妹,我的兄弟姐妹, 而总之,我停止的存在,它将马甲穿在身上。 我极其热爱生活 但是,当然, 和我可爱的死神与我的咖啡在一起 看着巴黎栗树的茂密 并说着: 这是一只眼睛,那也是;这是一个前倾,那也是…… 并重复道: 这么丰富的生活而我的口音永不会变! 岁岁年年而且是永远,永远,永远! 我说过马甲,我说过 全部,部分,渴望,为了不哭,说过几乎。 我的确曾在旁边的那所医院里受苦 而无论是对是错, 我对自己的肌体从下到上地观察过。 活着将永远令我喜欢,哪怕是大腹便便, 因为,如往常所说而且我要重复, 生活多么丰富而且不会再有!岁岁年年, 而且是永远,很多的永远,永远,永远! 这…… 这 发生在两张眼皮之间:我愤怒地 碱性地在自己的刀鞘中颤抖, 停在润滑的等分点上, 在我自我结束的寒冷燃烧的脚旁。 碱性的滑动,我要说, 在大蒜的后面,在甜蜜的感觉上, 在锈的深处,更深更深, 去时是水而回来时是波浪。 碱性的滑动 同样而且大大地,在参与天空巨大的组装。 倘若我死在自己的刀鞘里,我将投出 怎样的竖琴与标枪;我将把自己 五块细小的骨头,献给神圣的蕉叶 和那目光,就是那目光! (人说那时在叹息里 会造出骨骼的,触觉的手风琴; 当自我完结的人们这样死去, 哎,会死在钟表的外面, 会将一只孤独的鞋抓在手里。) 对这和一切都能理解,上校 和一切,在这声音哭泣的感觉里, 我在折磨着自己,夜晚伤心地 将自己的指甲拔去, 然后我一无所有并自言自语, 审视自己的经历 而且为了注满脊椎,我玩弄自己。 我今天真想成为幸福的人…… 我今天真想成为幸福的人, 幸福并带有纷繁的问题, 像疯子一样.出于本性将房间敞开, 总之,要抗议, 依偎在对身体的信任里, 只为看一看是否有人愿意, 愿意证实我自发的立场, 抗议,我要说, 为什么给予我的灵魂这么多的东西。 因为我真想成为幸福的人, 行动不用手杖、没有世俗的卑微、不用黑色的驴。 于是这世界的感觉, 虚拟的歌, 我哭泣的可爱的器官 和我在洞穴中丢失的铅笔。 同志,可信赖的兄弟, 伟大的父亲,生命有限的儿子, 朋友和斗士,达尔文巨大的文件: 他们几时会带来我的肖像? 享受快感?难道是穿着裹尸衣的快感? 更早?谁知道呢,恐后争先? 同情心,同志, 我在拒绝与观察中的人,我的邻居, 我没有线索的希望 在他巨大的脖子上上来下去…… 九个魔鬼 这,真是不幸, 世上的痛苦在增长.时刻不停, 一步一步地增长,每秒三十分钟, 痛苦的本性.双倍的苦痛, 磨难的实质,食肉、贪婪、 双倍的苦痛, 纯沽无瑕的草的作用,双倍的苦痛 和双倍地折磨我们的善良的举动。 人类啊,在胸中, 在内脏,在上衣翻领, 在酒杯,肉店,算术里 从没有这么多的苦痛! 从没有如此痛苦的亲情, 远从没有自如此近地进攻, 火从没有这么好地 发挥死的寒冷的作用! 卫生部长先生,曾是离死亡最近的卫生, 而前额中从没有这么多的偏头疼! 家具在抽屉中有苦痛, 心脏在心房中,苦痛, 小爬虫,在体腔中,苦痛。 不幸在增长,人类兄弟, 比机器更快,相当于十倍的机器, 和卢梭的道理一起 增长,和我们的胡须, 邪恶由于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增添 而这是它自身的体液、 泥土和坚固的云 造成的泛滥! 苦难使方位颠倒, 给地面使体液变成垂直的功能, 眼睛被看而这耳朵被听, 这耳朵在打闪时发出九下钟响, 麦收时发出九声狂笑, 哭泣时发出九个雌性的响声, 饥饿时唱出九首赞美诗 还有九声鞭答,九声雷鸣。 痛苦将我们抓住,人类弟兄, 从后面,从侧面 使我们在电影院发疯, 将我们钉在留声机上, 将我们从床上拔起.又垂直 落在我们的票上,我们的信中, 苦难多么沉重,只有祈祷的可能…… 由于痛苦的结果 有些人诞生,有些人成长,有些化作亡灵, 有些人生而不死,有些人死而未生, 最多的是不生不死的芸芸众生。 同样由于痛苦的结果, 当看见面包化作十字架, 看见出生者在哭位,看见鲜血在流淌, 看到洋葱,看到食粮,一般是面粉, 看到盐,成粉末状,看到水,在逃亡。 看到葡萄酒,头戴荆冠的圣像, 看到雪那么苍自,太阳那么滚烫, 我知道头顶都是悲伤, 直到脚跟都是更大的悲伤! 人类弟兄们, 我怎能不对你们那么讲, 我己经不能忍受那么多抽屉, 那么多小爬虫、 那么多颠倒、 那么遥远和那么多渴望的渴望! 卫生部长先生,应该怎样做? 人类弟兄们啊,不幸的是 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我在寒冷中公正地想…… 我在寒冷中公正地想, 人多么悲伤,咳嗽,然而 却快乐在红色的胸膛. 所做的惟一的事情 是打发日子; 因为他是阴郁的哺乳动物并梳妆…… 考虑 人温柔地起源于劳动 仆从般作响,首领般回声; 时间的图表 是其奖章上放射的永恒的幻影 将透镜半开,他的眼睛 从遥远的时代 研究了大众饥饿的规程…… 我毫不费力地懂得 人往往在想, 像要哭泣一样, 宛似物体克制自己, 变成好的木工,出汗,屠杀 然后又歌唱,吃午饭,把扣子扣上…… 总之,检查 他发现的器物,他的厕所, 当他结束残忍的日子并将它抹去时的失望…… 同时又想 人实际上是一种动物 然而翻转时,他的痛苦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懂得 他知道我爱他. 对他的仇恨带有感情。而他对我,总之是无动于衷…… 审视他一般的证件 戴着眼镜看着那张证明 证明他出生时小得不行…… 我向他作个手势, 他来了, 我给他一个拥抱,怀着激动的心情。 别的还能做什么!激动……激动…… 在一块岩石上停工 在一块岩石上停工, 失业, 衣裳褴褛,令人毛骨悚然. 来往于塞纳河畔。 于是觉悟从河里萌生, 带着贪婪之树的抓痕和叶柄: 河流的城市上来下去,是拥抱着的狼造成。 失业者看见它往来, 宏伟,将绝食带在凹陷的头上, 纯沽的眼睛在胸膛 而下面, 他骨盆的小小的声响, 在两个伟大的决定中间默不作声, 而下面, 更加下面, 一张纸,一根火柴,一颗钉…… 劳动者们,这就是 那个在工作中大汗淋漓的人, 如今在分泌无用的血液! 对钢锚了若指掌的铸工, 熟悉血管的阳性脉络的织工, 金字塔的泥瓦工。 为了胜利的失败,从平静 立柱下降的建筑工, 三千万失业者中的失业者个体, 行走在人群中, 在足跟上被描绘的跳动! 他未进食之口的烟雾! 他的身躯怎样,歌唱着, 投入残忍的停止使用的工具! 颧骨上有着怎样痛苦阀门的心境! 铁在炉前也停了工, 种子和它们温顺的合成在空气里停了工, 联系在一起的石油停了工, 光线在其真正的呼语中停了工, 月桂停止了生长, 水在一只脚上停止了流动 甚至大地本身,在这失业面前也惊得停了工, 他们在跟腱上被描绘的跳跃! 他们上百个脚步连接的传动! 钟表在怎样咆哮,在他们的背后不耐烦地漫步! 发动机在他们的脚踝上怎样地发出尖叫声! 同志们,他在怎样倾听 老板们吞下他所需要的那一口饭, 而搞错了唾液的面包, 听到他,感到他,而且人道地在复数中, 闪电怎样将自己无头的力量 钉在他的头上! 啊,同志们,那时人们在下面, 在更下面所做的事情, 废纸,火柴,铁钉, 微弱的响声,虱子的祖宗! 白色的石头在黑色的石头上 我将在暴雨中死在巴黎, 对那一天我已有记忆。 我将死在巴黎——我不逃避—— 或许是个星期四,就像今天,也在秋季。 将是星期四,因为星期四,今天, 当我写此诗时,已将双臂置于厄运旁边, 永远也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在整个 人生途中,不会再看到自己这样孤单。 塞萨尔·巴列霍已死,众人 在打他,尽管他对他们从未冒犯, 他们残酷地用棍子将他折磨 井狠狠地抽打,将绳子当作皮鞭; 星期四和肱骨可以作证, 还有孤独,道路,雨天,…… 紧张与高度 我想写,但出来的是泡沫, 我想说很多很多,但却语塞, 没有写出的金宇塔没有芽, 没有写下的数字不是总和。 我想写,但却觉得自己是美洲狮; 找想戴上桂冠,但却变成了洋葱。 没有说出的鸟,抵达不了云烟, 没有上帝与上帝之子,得不到发展。 因而我们走吧,去吃草, 啼哭的肉.呻吟的果, 我们罐装的悲伤的灵魂。 我们走吧!走吧!我已遍体伤痕; 我们去唱已经喝过的东西, 雄乌鸦啊,我们去使你的配偶受孕。 巴掌与吉他 此时,在我们中间,在这里, 来和我一起,用手带来你的身体 让我们共进晚餐并以两个生命的方式 度过一个瞬间并将一部分献给我们的死亡。 现在,请你和自己一起来,请以我的名义抱怨 并沐浴黑夜的光亮—— 拉着手带来你的灵魂 并让我们踮着脚逃离自身。 来我这里,是的,到你那里,是的, 用偶数的脚步,用奇数的脚步, 踏着告别的步伐,来看我们二人。 直到我们回来!直到回来! 直到我们,无知的人们阅读! 直到我们回来、告别的时辰! 步枪对我有什么要紧, 你听我说, 听我说,步枪对我有什么要紧, 既然子弹已在我签名的级别上转圈? 对于你,子弹有什么要紧, 倘若步枪已在你的气味上冒烟? 今天.我们就要在一个盲人的臂膀上 检测我们的星星的重量 而你一旦为我歌唱,我们将会哭泣。 就在今天,美人儿,用你偶数的步履 你的信心——我的警报曾抵达那里, 我们将成双成对地脱离我们自己。 直到我们成为盲人! 直到 我们因为常常回来而哭泣! 此时 在我们中间, 用手带来你甜蜜的人格 让我们共进晚餐并以两个生命的方式 度过生命的一个瞬间 并将一部分献给我们的死亡。 现在,你和自己一起来,清为我演唱 一点什么 并在你的灵魂中演奏,拍着巴掌, 直到我们归来! 直到我们告别、前往! 倘若在诸多的语言之后…… 倘若在诸多的语言之后, 已经不存在语言! 倘若在鸟儿的翅膀之后, 已不存在站立的鸟儿! 实际上,不如 将它全部吃掉,我们便了了心愿! 出生是为了靠死亡活着! 由于自己的灾难 而从天上向大地起立 并窥视用影子将他的黑暗熄灭的时机! 老实说,不如 让人们将它吃光便没别的可想!…… 倘若在这样的故事之后,我们突然死亡, 不再有地久天长. 只有这些平凡的事情,诸如 在家里或开始冥思苦想! 倘若然后,从星球的高度, 从围巾的污点和梳子考虑, 我们一下子 就察觉自己活在世上! 实际上,不如, 当然,让人们将它吃光! 那时人们会说 我们在一只眼里有许多悲伤 在另一只眼里也有许多悲伤, 而在两只眼里,当它们观看,会有许多悲伤…… 那么……当然!……那么……没什么可讲! 总之,我无法表达生,只能表达死…… 总之,我无法表达生,只能表达死。 而尽管如此,在阶梯式的自然 和成群的麻雀之后,我和影子手把手地安眠。 当从那可敬的行动和另一种呻吟中 降落,我边休息边思考时间无畏的进程。 那么,为何需要绳索,既然空气是如此的简单? 既然铁自然地存在,又为何需要锁链? 塞萨尔·巴列霍,你爱的重音,你写的动词, 你倾听的微风,要了解你只有通过你的喉咙。 因此,塞萨尔·巴列霍,跪下,怀着无区别的骄傲, 带着毒蛇装饰的新婚床铺和扩大的回声。 请你回到肌体的蜂房,美人的身旁, 使开放的牵牛花芬芳,向盛怒的类人猿将这两个洞口关上; 总之,挽救你那令人反感的小鹿;请你自行悲伤。 没有比被动语态中的仇恨更紧张的事物, 没有比爱情更爱听弥撒的都市! 我已不会行走,除非在两张竖琴上! 你已经不认识我,只因为我机械地烦琐地跟在你身旁! 我己只提供音符,不提供蠕虫! 我对你已妨碍甚多,使你瘦骨伶仃! 我带着的蔬菜,一些腼腆而另一些勇猛! 情感由于黑夜而断裂在我的支气管中, 白天隐蔽的教长们将它带来,倘若我起床时苍白, 是由于我的劳动;而倘若我晚上通红,是由于我的劳工。它像我的这些疲劳、我的残余、我著名的叔叔们 一样得到说明。总之,我为了人类的幸福而敬献的眼泪,它会得到说明。 塞萨尔·巴列霍,你的亲人们 如此迟到似乎是谎言, 因为他们知道我已入狱, 知道你已自由地安息! 命运华丽而又卑鄙! 塞萨尔·巴列霍,我用柔情恨你! 失足于两颗星星之间 有些人那么不幸,连身体 都没有;定量的头发, 性情的沉重,一厘一厘地下降; 上面的方式; 忘却的槽牙,你不要将我寻觅, 他们似乎脱离了空气,汇总了精神的叹息。 听到了上下腭清晰的撞击! 他们离开自己的皮肤.挠着棺材 他们在那里出生并时刻在沿着死亡上升 又沿着冰冷的字母表,落在尘埃. 唉哟,那么多!唉哟,那么少!唉哟,他们! 唉哟,在我的房间,用眼镜将他们倾听! 唉哟,在我的胸腔,当他们在购买服装! 唉哟,我白色的油污,在他们聚集的沉积物上! 桑切斯的耳朵可爱, 人感到自己可爱, 陌生人和他的太太. 有袖子、脖子和眼睛的他人可爱! 那有臭虫的人可爱, 还有在雨中穿着破鞋的人, 用一个面包,两根火柴为一具尸体守灵的人, 在门上夹了指头的人, 没有生日的人, 在火灾中失去影子的人, 还有动物,像鹦鹉的动物, 像人的动物,富有的穷人, 纯粹的穷人,可怜的穷人! 要爱 那或饥或渴,但又没有饥 可以抵消渴,也没有渴 可以抵消所有饥饿的人! 要爱那每时、每日、每月都在工作的人, 那因为痛苦或羞耻而出汗的人, 那按照手的指令而去电影院的人, 那用他缺少的东西付款的人, 那担惊受怕地睡觉的人, 那不记得童年的人, 要爱那秃头而又没有帽子的人, 那没有刺儿的正义者, 没有玫瑰的偷窃者, 那戴着手表并见了上帝的人, 那光荣而不朽的人! 要爱跌倒并还在哭泣的孩子 和跌倒了而又不再哭位的大人! 唉哟,那么多!唉哟,那么少!唉哟,他们! 愤怒使大人破碎成孩子…… 愤怒使大人破碎成孩子, 使孩子破碎成相同的鸟, 然后,使鸟破碎成卵; 穷人的愤怒 用一种油对抗两种醋。 愤怒使树破碎成叶, 使叶破碎成不同的钮扣, 使钮扣破碎成望远镜的凹槽; 穷人的愤怒 用两条河对抗很多的海洋。 愤怒使好事破碎成疑问, 使疑问破碎成三个相似的拱门 然后,使拱门破碎成意外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用一块钢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使灵魂破碎成躯体, 使躯体破碎成不同的器官, 使器官破碎成八分之一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用中心的火与两个火山口对抗。 今天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 今天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 今天附近的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 在附近给她狠狠的一击, 在她本质的方式,在她已出名的一分硬币。 命运使她非常痛苦, 全部的痛苦: 门使她痛苦, 带子使她痛苦, 给她干渴和折磨 给她酒杯的而不是酒的干渴。 今天,她悄悄地去找空气 那气可怜的女邻居,她教义的烟雾: 今天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的身体。 无限的辽阔限踪着她 保持着表面的距离,保持着广阔的联系。 今天她去找可怜的风的女邻居, 在面颊上,在北方,在面颊上,在东方; 今天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的身体。 在短暂粗犷的岁月里, 谁会买一小块儿牛奶咖啡。 没有她,谁会下到她的踪迹上直至将其照亮? 然后,星期六,七点钟,会是谁? 正是在那里,准确地 刺进一个人的木屑儿 多么悲伤! 今天刺进同行的可怜的女邻居, 一团火馅被熄灭在神谕; 今天一片木屑儿刺进了她的身体。 痛苦使她痛苦,年轻的痛苦, 年幼的痛苦,痛苦,落在 她的双手 并给她干渴和折磨 不过是洒杯的而不是酒的干渴。 可怜的小可怜儿的女人啊! 悲惨的晚餐 要到几时 人们才不欠我们的东西…… 在哪个角落 我们可怜的膝盖才能得到长久的休息! 要到何年何月 激励我们的十字架才能停服苦役。 要到几时 可疑之神才使我们的苦难得到报偿…… 我们久久地坐在桌旁 身边的婴儿难熬午夜,饥饿痛哭,难入梦乡…… 要到几时 我们才能在永恒的早晨的边缘 和用过早餐的人们相见。这泪水的深渊—— 我从未叫人把我带到这里——要持续到哪一天! 我用双肘支撑,以手掩面, 垂头丧气,浸在泪水里边: 悲惨的晚餐还要持续多少时间! 是谁在痛饮后嘲笑我们, 时而走远,时而靠近, 就象盛着人类痛苦本质的黑色勺子——坟…… 那昏暗的坟更不知道 这悲惨的晚餐何时算了! 要当心 西班牙,对你自己的西班牙要当心! 当心镰刀失去铁锤, 当心铁锤失去镰刀! 不管怎样,对牺牲品、刽子手 和无动于衷的人,要当心! 对鸡叫之前和鸡叫以后 三次拒绝你的人,要当心! 对没有胫骨的头盖骨 和没有头盖骨的胫骨,要当心! 对新的强者要当心! 对吃你的死者尸体 和将你的生者吞吃的人,要当心! 对百分之百地忠于你的人要当心! 对空气后面的天 和天后面的空气,要当心! 对爱你的人们,要当心! 对你的英雄们要当心! 对你的死者要当心! 对你的共和国要当心! 对你的将来要当心! 注:原诗无标题,这里的标题是译者加的。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我最终的足跟 将从这岩石中诞生, 带着它罪过的游戏,它的常春藤, 它的橄榄,它惊人的生硬。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依然如故, 带着痛苦瘸子的坦诚, 我的航行从一眼井到另一眼井, 懂得了人要善良才行。 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而且要等到 我所有的动物活动在他的法官中间, 我们勇敢的小指已经长大, 在所有的指头中它风光无限,维护着尊严。 相信眼镜。不相信眼睛…… 相信眼镜,不相信眼睛; 相信阶梯,从不相信每一磴; 不相信飞鸟而相信羽翼 只相信你,只相信你,只相信你。 不相信酒水,只相信酒杯; 不相信有恶人,只相信有劣迹; 不相信人而相信尸体 只相信你,只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许多而不相信一个; 相信裤子而不相信双腿; 不相信水流而相信沟渠 只相信你,只相信你,只相信你。 相信窗,不相信门; 相信母亲却不相信那九个月份; 不相信金骰子而相信运气 只相信你,只相信你,只相信你。 一根立柱忍受着安慰…… 一根立柱忍受着安慰, 另一根立柱, 成倍的立柱,立柱的形状 像一扇黑暗的门的孙子一样。 失去的声音,一个人,在疲惫的边缘倾听; 另一个人,两个两个地,用把手畅饮。 难道我不知这一天的年份? 不知这前额的牌板,这爱的仇恨? 不知从来没有人跪着说“绝不”? 不知这消耗日子的黄昏? 我见过的立柱在听我说话: 另一些立柱,是我的大腿的忧伤的子孙。 我在美洲的铜上说话, 它在将白银的火畅饮! 我在第三个婚礼上得到安慰, 苍白并已诞生, 我要封闭自己这玻璃的洗礼池, 这长着乳房的惊恐, 这风帽上的手指, 与我的骷髅连在一起的心灵。 饥饿者的轮子 我从自己的牙齿中间冒着烟出来, 喊叫着,抽泣着, 退下长裤…… 空出我的胃,空出我的肠, 贫困使我脱离了自己的牙关, 被衬衣的拳头抓住,用一根牙签。 连一块可以坐着的石头 都没有吗? 我连那个分娩的女人。 羊羔、起因、根的母亲 碰着的那种石头, 都没有吗? 即使另外一种也行, 它弯着腰通过了我的灵魂! 即使石灰质的 或低劣的(卑微的海洋) 或者连打人都不能用, 现在就把它给我,也行! 即使在侮辱中发现的孤零零被打穿的石头, 现在就把它给我,也行 即使那被扭曲的并开了花的, 正直觉悟的脚步只有一次在其中回响, 或至少是另一块,在尊严的,曲线中被抛出, 并自己落在 真正内心的职业中, 现在就把它给我,也行! 对于我,连一块儿面包,也没有吗? 我只能是我永远必须是的人, 但是请你们给我 一块可以坐着的石头, 但是请你们给我 一块可以坐着的面包。 但是请你们给我, 总之,用西班牙语, 给我点什么喝的,吃的,生活的,休息的东西, 然后我便离去…… 我遇到一种奇怪的方式,我的衬衣 肮脏褴褛, 我已一无所有,多么令人恐惧。 身高与头发 谁没有自己蓝色的衣服? 谁不吃午饭并乘坐电车 带着雇佣来的香烟和衣袋里的苦痛? 我不过是出生! 我不过是出生! 谁不写封信? 谁不讲述一件极端重要的事情, 凭听觉哭泣、依习俗丧命? 我仅仅是出生! 我仅仅是出生! 谁不叫卡洛斯或随便什么姓名? 对于猫,谁不以猫相称? 唉,我不过仅仅是出生! 唉,我不过仅仅是出生! 帽子、大衣、手套 法兰西剧院对面,摄政咖啡馆, 那里有一个房间深深隐蔽 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安乐椅。 当我进去时,静止的灰尘已经起立。 在我橡胶似的双唇之间, 一支点燃的香烟,迷漫中可见 两股浓烟,咖啡馆的胸膛 和胸中忧伤的锈迹斑斑。 重要的是秋天用嫩芽构成, 秋天在秋天中嫁接, 构成皱纹的是面颊,构成云朵的是岁月。 重要的是狂嗅着寻求 冰雪何等炽热,乌龟何等神速, “怎样”多么简单,“何时”多么急促! 群众 战斗结束, 战士死去,一个人向他走来 并说:“你不能死去,我多么爱你!” 但尸体,咳!依然是尸体。 两个人走近他,同样说道: “别将我们抛下!勇敢些!死而复生!” 但尸体,咳!依然毫无动静。 二十、一百、一千、五十万人赶来 并向他呼唤:“我们多么爱你!而死神就不可抗拒!” 但尸体,咳!依然不言不语。 千百万人围在他身旁 一齐请求:“留下吧,兄弟!” 但尸体,咳!依然无声无息。 于是,大地上所有的入 包围着他;伤心而又激动的尸体看到他们; 他慢慢地欠起身, 拥抱了第一个人;开始行进…… 吉他 痛苦、仇恨的快乐, 用柔软的毒药涂染了我的喉咙, 但建立了神奇秩序的母猪, 它斗牛的伟业,在第一 第六 和好说谎的第八个当中,让她们都遭受苦痛。 痛苦的快乐……谁?给谁? 谁,槽牙?给谁孤独 和牙龈上锈病的碳化物? 怎么会 不使邻居愤怒? 孤单的男人,你比我的号码更有价值, 你鹰的功能, 你虎的机制,柔软的家伙, 胜过整本的字典, 用散文的诗, 诗的散文。 痛苦的快乐, 在桌上等待希望的快乐, 星期天和所有的语言, 星期六和中国的、比利时的时间, 星期,和两口痰。 在便鞋上等候的快乐, 在一句诗后收缩着等候的快乐, 顽强并带着眼中的刺等候的快乐; 受苦的快乐;女性左手的打击 腰上带着一块石头死去 并死在弦与吉他之间, 哭几天却唱几年。 原载《世界文学》2003年第4期 黑色的使者 生活有如此厉害的打击……我不知道! 就像是上帝的仇恨;面对它们 似乎一切苦恼的后遗症 都沉积在灵魂……我不知道! 打击虽然不多;然而……能在 最冷酷的面孔和最结实的脊背上开出阴暗的沟壑。 它们或许是野蛮的匈奴人的战马 要么就是死神派来的黑色使者。 它们是灵魂中耶稣的形象 也是命运亵渎的某种可爱信仰的重重的跌倒。 那些血淋淋的打击是面包的爆裂声 它正在炉门为我们烘烤。 而人……可怜……可怜!转过双眼 如同有人在肩上拍一下,将我们召唤 转过疯狂的眼睛,而昔日的一切 宛似一个罪过的水塘,沉积在目光上。 生活中有如此厉害的打击……我不知道! 逝去的恋歌 此时此刻,我温柔的安第斯山姑娘丽达 宛似水仙花和灯笼果,在做什么? 君士坦丁堡令我窒息, 血液在昏睡,像我心中劣质的白兰地。 此时此刻,她的双手会在何方? 它们将把傍晚降临的洁白熨烫, 正在降落的雨 使我失去生的乐趣。 她那蓝丝绒的裙子将会怎样? 还有她的勤劳,她的步履 她那当地五月里甘蔗的芳香? 她会在门口将一朵彩云眺望, 最后会颤抖着说:“天啊,真冷!” 一只野鸟在瓦棱上哭泣忧伤。 遥远的脚步 父亲在沉睡。威严的面孔 表明平静的心灵。 现在他多么甜蜜…… 那就是我——如果他有什么苦涩的东西。 家中一片沉寂;人们在祈祷; 今天没有孩子们的消息。 父亲醒来,聆听 逃往埃及那依依惜别的话语。 现在他多么近啊…… 那就是我——如果他有什么遥远的东西。 母亲漫步在果园, 品尝着不是滋味的心酸。 现在她多么温柔, 多么凝神,多么飘逸,多么爱恋。 家中一片沉寂,没有喧闹, 没有消息,没有天真,没有稚气。 如果有什么波折在傍晚降临并瑟瑟有声, 那就是两条白色的古道,弯弯曲曲。 我的心正沿着他们走去。 悼亡兄米格尔 哥哥,今天我坐在咱家的石凳上, 没有你,我们感到无限忧伤, 记得此时咱们正在玩耍, “可是,孩子们……”母亲抚摸在咱们身上。 像往常一样,现在该我躲藏, 大家都在做晚祷, 我希望你找不着, 无论在客厅、门房、过道。 然后该你藏躲,我又找不着。 哥哥。记得在这个游戏里 我们都曾使对方哭啼。 米格尔,在八月的一个晚上, 天亮时你把身藏; 但是你没有笑,而是满怀忧伤。 在那些令人窒息的傍晚 你孪生的心因找不到你 已经厌烦。 灵魂上笼罩着黑暗。 喂,哥哥,你快出来吧。 行了!娘会放心不下! 最终,没有这持续的芳香…… 最终,没有这持续的芳香, 没有它, 没有它凄楚的商数, 我温和的优势封好它的斗篷, 我的存在封好它的箱笼。 啊,情感怎么会起这么多的皱纹! 啊,一个固定的想法如何会使我进入一个指甲! 患白化病,粗糙,敞开,带着颤抖的公顷, 我的愉悦在星期五跌落, 但我的痛中之痛由愤怒与悲伤构成 而在它沙砾与无痛的边缘, 情感将我弄皱,使我陷入绝境。 金的强盗,银的牺牲品; 我向受害者偷窃的黄金, 忘掉它,我多富有! 我向强盗们偷窃的白银, 忘掉它,我多倒运! 可恶的制度,这气候以天的名义, 以支气管和小溪 以及作为穷人所付出的巨额金钱的名义
陈黎、张芬龄:论瓦烈赫的诗(附录)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附录] 论瓦烈赫的诗 陈黎、张芬龄 瓦烈赫(CesarVallejo,1892-1938)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拉丁美洲诗人之一。他的诗总共不过两百多首,与后他出生的聂鲁达(Neruda, 1904-1973)、帕斯(Paz, 1914-)相较,显然不算多产,但这些却鉅细靡遗地记录了一颗受苦的灵魂漂泊、挣扎,挖掘内在自我与人性秘密的经过。在本世纪所有使用西班牙语写作的诗人当中,瓦烈赫可以说是最具独创性的一位,这不仅因为他在技巧上对传统的语言做了革命性的突破,并且因为他的诗在实质上有着丰富、热烈的情感。他的诗读起来有时会觉得很困难,甚至无法接近,但它们却都是有血有泪,最真实而奇异的经验之诗。 瓦烈赫出生于秘鲁北部的SantiagodeChuco,这是位于高山区靠近杜鲁伊罗Trujillo的一个小镇。瓦烈赫的父亲母亲皆为西班牙后裔与印第安女人所生。瓦烈赫的家庭算是中产阶级,但并不富有,特别对于十一个孩子中排行最末的他而言。然而瓦烈赫还是上了杜鲁依罗大学,并且有一阵子进入了首都利马的圣马可仕大学。他最初的一些诗是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写的,1918年这些诗收集成为《黑色的使者》(Los heraldosnegros)一书出版。但这些诗对他后来的作品仅具有些许暗示。1920年他在家乡被捕,罪名是“纵火、伤害,企图杀人,抢劫以及暴动”。这些罪名虽然未经证实,瓦烈赫却仍然坐了112天的牢。这次经验是他生命的转捩点,给瓦烈赫的人跟诗非常大的影响。他在第二本诗集《Trilce》(1922)里一些最好、最复杂的诗即是在狱中写成的。1923年他来到巴黎,一直到死都不曾离开欧洲,并且一直过着贫苦的生活。 1928、1929年,瓦烈赫两度访问苏联,1930年因从事左翼活动被逐出法国。在1920年代末期以及30年代开始的几年间,瓦烈赫因政治激情的驱使写了一些小说跟剧本,但这些都不是成功之作,因为带了太多的教诲跟政治宣传。1933年瓦烈赫从西班牙回到巴黎,迨西班牙内战爆发(1936)又前往西班牙,访问了共和军的领区,并且参加国际作家会议。他然后又回到巴黎为共和军出力,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是病魔缠身。1938年他在巴黎死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瓦烈赫再一度炽热地写诗,这些作品一直要等到他死后才被出版。1937年他以西班牙内战为题材写成的一组诗,在1940年以《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Espana, apartademiestecaliz)的标题在墨西哥出版。他的其它的诗,共九十五首,则收于《人类的诗》(Poemas humanos)一书,1939年在巴黎出版;这本诗集包含了瓦烈赫最感人的一些诗篇,在疾病与那个时代经济萧条的阴影笼罩下,他壮盛地写出了人类面对死亡时作势的荒谬以及生存于社会中生命的无理性。 1.《黑色的使者》 从第一本诗集起瓦烈赫即企图写现代人。一开始他的诗仍不出现代主义者(Modernist)的形式与语汇,《黑色的使者》里有一组关于印第安人的诗——《宏大的乡愁》(“Nostalgias imperialest”)——使人想起乌拉圭诗人HerrerayReissig (1875-1910)的十四行诗,在这里头瓦烈赫描绘出一个田园风的Santiago,充满了圣经式的伤感,找不到一丝迫害感或者种族与政治的歧视;与现代主义者一样,他用了许多基督教的词汇──弥撒、钉死于十字架、基督──来表现个人的激情与苦闷。但即使在第一本诗集里,瓦烈赫已写出了一些完全独创的诗篇,这些诗的风格可以说是“戏剧性的”,因为感情在其中藉着客观的冲突表现。譬如《蜘蛛》(La arana)这一首诗,受伤的蜘蛛躺在石头边缘,不能移动,眼睛与腿一样地无助: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它的肚子不能 跟随它的头。 而我想到了它的眼睛, 它无数只的脚: 这个旅行者带给我这么多苦痛! 但这只蜘蛛的挣扎却使我们联想到人类的困境,当有时候我们因脑与智力的脱离而变得软弱无力。 在另一首著名的《同志爱》(Agape——爱餐,原始基督教的餐礼)中,罪恶感与隔离感经由诗人对走过门外的路人们渴切的询问变得戏剧化起来: 今天没有人来问我问题; 今天下午,没有人来向我问任何东西。 我一朵坟头的花也没看到, 在这样快乐的光的行列里。 原谅我,上帝:我死得多么少啊。 今天下午,每一个,每一个走过的人 都不曾停下来问我任何东西。 而我不知道他们忘记了什么东西 错误地留在我的手里,像什么陌生的东西。 我跑到门外, 对他们大叫: 如果你们掉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啊! 因为在今生所有的下午里, 我不知道他们当着我的脸把什么门砰一声关上, 而某个陌生的东西抓着我的灵魂。 今天没有人走过来: 而在今天,今天下午,我死得多么少啊。 当诗人看着人们走过他身旁而不来问他或同他沟通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空虚的苦恼。那些在“光的行列里”走过的人是快乐的,而门内的诗人相对的却是忧思重重。有许多关键字具有阻断感情的作用:“没有人”、“陌生的”、“死”、“下午”。这些都是否定的字眼,我们找不到肯定的字眼。完满、充实、和谐,这些情况正因为不存在而被暗示着。门的开关象征着给予与弃绝——正刻划着个人与外在世界的关系。个人的“不能参与”引起了一种空虚感,他必须死以求完整地生活着。 这首诗藉两组相对的事物造成一种张力,这是典型的所谓“辩证法”的诗。瓦列赫诗作的魅力往往来自这种矛盾的情境,譬如在这首诗里:我们发现乞求者并不是那些走过门外、被期望来敲门的过路人,而反是房子的主人自己——他必须把门打开,乞求将自己给予群众。 在某些诗里,基督教圣餐式(communion:灵交)的意象被用来象征人类的兄弟爱——譬如《我们每日的面包》(“Elpan nuestro”),《可怜的晚餐》(“Lecena miserable”)等诗,但瓦烈赫却是在家与家庭生活里找到了他在成人生活里找不到的整体感与完美感。诗集最末的《家之歌》(“Cancionesde hogar”)是一组关于他的家人以及童年的诗篇。父亲与母亲(《两条白色的旧路》)代表了他来到这人世的神意——来到一个快乐、温暖,充满许诺与童年完满的世界,而这些东西却悲剧地无法继续存在于成人生活里。母亲尤其是生命、万物的中心,她的在场使得晚餐的面包变成圣饼。他的哥哥迷古是家中第一个死去的(1915年),而《家之歌》里最感人的诗篇之一即是悼念他的《给我的哥哥迷古》(“A mihermano Miguel”)。这首诗生动地透过捉迷藏的比喻呈示出主题:哥哥藏起来并且永远找不到了。结束的诗行可以说是悲剧性的反讽,因为我们知道迷古永远不会再跑出来了: 啊哥哥,不要让大家等得太久, 快出来啊,好吗?妈妈说不定在担心了。 《黑色的使者》是一本不稳定的诗集,在新与旧之间,在悲哀与急躁、激愤之间徘徊摆荡。标题诗《黑色的使者》里说话者反复地说“我不知道”,因为瓦烈赫仍旧在为他的苦痛找寻恰当的语言。 2Trilce七十七首 Trilce是一本的确令人困惑的诗集。它出版的时间与乔埃斯的《攸力西斯》相当,但却或要比它来得更深邃,因为瓦烈赫所受的痛苦要比乔埃斯来得深,他生活在更巨大的强度里,遭遇着更多的事情。在与其它诗人乃至于读者隔绝的那些狱中的日子里,瓦烈赫完全自由地实验着语言,因而得以超越其它西班牙语诗人所立下的界限。放逐与孤离感把他引向自己的形而上学,他创造了许多新字(Trilce这个字即是!),打破传统的造句法与排印方式,捣碎了西班牙语修辞法的成规。而早先出现在《黑色的使者》一书里的辩证的与戏剧性的表现手法在这本诗集里做了更进一步的伸展,因之使诗变成一种演出或一样事件。然而瓦烈赫与其它许多前卫主义者不同的是他并不愿意只是为实验而实验。对他而言,只有源自诗人自身充沛而真挚的脉动的实验才是有意义的。他斥责那些企图借新的技巧掩饰内容的空洞的拉丁美洲前卫诗人: “现今一代的美洲诗人与他们所反对、否认的前几代诗人一样地语言浮夸而缺乏精神的诚实。” Trilce里的诗因此都是生自灼热的情感与真切的苦恼的,而也正因为如此,瓦烈赫才能创出不凡的语汇与技巧! Trilce是《家之歌》情调的大延伸。性行为把人带进这个世界。在家里人处在一种与父母兄弟共有共享的和谐状态,但时间却威胁着这个乐园。他或者他的家人,总有一方得离开。当人进入了“无用的成人期”后,他便发觉自己孤单无助地活在一个无意义的世界: 享受啊,孤儿,从随便一个古旧 角落上的吧台饮用你的水酒。 爱——兄弟爱、母爱、而非性爱——是唯一的结合力。它丰富了童年。母亲从烤箱里源源不断地取出的饼干即是这种爱的象征: 装着我的饼干的通红的烤箱, 纯洁幼儿的轭,不可胜数的,妈妈。 但在成人生活里,我们得为这付出代价;我们得为 将我们遗弃在它里面的这个世界付出租金, 还得为啃下去的面包付出代价。 但为什么呢?对瓦烈赫而言这正是生命的神秘:人一旦存在于世,即必须以受苦为代价: 而他们要我们付出代价,当时我们 年纪还小,你是知道的, 不可能从别人身上取走 任何东西;那时是你把它给了我们, 难道不是吗,妈妈? 人感到有罪,因为某样他从前拥有的东西被攫走了。他步进了他“无用的成人期”,感觉好像永远必须为某件过去做错的事受罚,也许只因为他以前曾经是小孩,懂得爱以及与别人和谐交处。在另一首诗里,瓦烈赫因是将这种情况比成一个脱离了同学的孩童: 在两个黑暗的边缘之间并且分离 因为我们曾是孩童,并且因为在生命里 我们一度非常亲密地在一起, 他们遂将我们分锁在孤寂里过活。 要你举止检点。 那使他写出许多诗的监狱变成了他成人生活的象征,在那里爱缺而不在。Trilce第十八首是非常精彩的例子:小囚室的四面墙无论怎么样,加起来都是同样的数字:四;被关在里面的诗人企望他的爱人能救他离开这“神经的繁殖地,邪恶的裂口”,但他的救星却听不到他的呐喊,他因此只能 ……孤单地留在这儿, 右手高高的搜寻着 第三只手,来 护养,在我的何处与何时之间, 这无用的成人期! 在此处,我们隐约察觉到瓦烈赫对数字与它们的属性所抱持的一种近乎神秘的观照;这种敏感甚至延伸到骰子、纸牌以及星期的名称上。他对数字3的特别感情,以及对慈爱的三位一体(trinity)的渴望可以从书题Trilce上得到暗示。他企求第三只手来护养他,因为3的组合对他是最安全、幸福的。跟他的母亲(《失去的圣母》)或爱人(能够“将一切混乱弄蓝熨平”的欧蒂里亚Otilia)在一起时,他是2,这也能使他感受到安适。但这种2的组合却往往已成为过去:了解他的母亲死了,而对于那在1919年他们分手以前能够用她“欧蒂里亚的血脉”(见Tricle第六首)使一切妥善的欧蒂里亚,诗人也只能远远地回想。尤有甚者,此种2的和谐令他厌腻(《拒绝忠实的对称》),他在第三十六首里如是宣称),并且无法带回基督教信仰一度给他的希望。而在单独的时候,他是阴茎一样的一个赤裸直立的整数,但也只有在极少数血气充沛的时刻他才能真正享受那种充实(如第三十六首诗:“为这新的男性数字让路吧/孤单然而强大!”);大多数时候,他必须痛苦地寻觅爱以解除他的孤立。“爱;这正是我缺乏的框架。”少了它,生命成为一片灰色的平原,历史与事件变得枯燥,时间也只是无意义的连续: 哦,万物死睡,不见巍峨高顶的山谷 可怕的半调色,没有清凉的溪流也没有爱的洞穴。 哦在一根被拉得长长、指向光秃单一的手指上 急奔而过的声音与城市啊。 而始终,在那三个缓慢的空间后面 属于一根巨大、聪明的肋骨的工人们 走动着。 今天明天昨天 (不,人)。 最后一行是诗人对过去、现在与未来构成的三个铁的空间所做的绝望的抗议。 对瓦烈赫来讲,时间是无限复杂的,恒久地它将我们逼向死亡,或者让我们误以为能藉记忆再次捕捉过去的事情。他诗里对日期反讽性的使用──“十一月二日敲响了”,“那是七月十四日”,“六月你是我们的”,“在一九二一年”──往往暗示着生存是不能以日期标出的。在一首突出的诗里,他客观地表现了人性互辩的两面: 这溪流叫我惊慌 好心的记忆,强悍的主,执拗无情 冷酷的甜美。它令我惊慌。 这让我感觉舒适的房子,它是舒适的 对于那不知道何处可以栖身的。 我们不要走进去吧。我害怕这份礼物, 在几分钟内回头跨过破毁的桥梁。 我不想走下去,亲爱的主, 勇敢的记忆,悲伤 吟唱的骨骼。 这被蛊惑的房子装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给我许多水银的死,而我 用铅笔焊接我所俘获的干枯的现实。 那不知道我们走得有多快的溪流 叫我们害怕,惊慌。 勇敢的记忆啊,我不想走下去。 苍白而悲伤的骨骼,哨声,哨声。 在这里记忆使诗人充满恐惧。他拒绝步入那将他带回“破毁的桥梁”的时间的溪流,他辩称他非常满意他的现况。过去好像一具唱着歌或吹着口哨的骨骼,呼唤他回去,而这只是为了要让他了解一切过去的都已真正死去。然而现况却也是“被蛊惑的”,在这里他同样随着每一时刻的消逝受着死亡的苦痛。瓦烈赫比别的诗人要高明的是:在别人可能只是对记忆或时间的消失做抽象的感叹的,在他手里却变成充满戏剧感的情境。在这个情境里,诗人和读者紧紧的参与在一起,诗人是演员,读者是欲助而不能的旁观者。 抽象或笼统的概述是与瓦烈赫整个人生观相乖离的。人的理性对他而言是不足为凭的,因为它虽然教我们计算,测量,为万物命名,但万物的真正本质却逃避它。就像他对日期的使用,瓦烈赫之使用许多非常科学的字眼也是含有反讽的意思的:“双子叶植物”,“渗透分析”,“乳腺”;这些也许是科学上有用的术语,但它们对于了解人类的存在经验却无帮助。理性只显示给我们事情的外貌。因之当诗人在“理性的礼拜一”省察自己的时候,他发现到的只不过是挂在衣橱里的一堆空洞的衣服: 在我们着装的侧厢里, 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只有 敞开的门。 以及那些总是从挂钩上自动掉下来的 衣服,仿佛一些 怪诞,指引着的指头, 无躯,空洞, 指向那无翼的 巨大燕尾服谨慎的阴影 以及煎炸的极限。 直入骨骼! 这首诗似乎怀疑自我以绝对的本体存在的可能。在衣橱里,诗人找到的只是一堆一直挂到腐朽、混乱而罢的衣服。 瓦烈赫曾经表示只有新的感性才能产生新的一种诗歌,他说: “现代生活所提供的材料必须被心灵同化并且溶入新的感性里。举例来说,无线电报并非只是让我们说出‘无线电报’这几个字而已,它实在是要在我们身上唤醒新的紧张,让感情变得更机敏,来增广我们的想象与理解力且使我们对爱的感觉变得更具体……” 瓦烈赫诗里“戏剧性”的表现手法,乃至于对科学字汇或口语的运用都是跟这种创作态度息息相扣的。即使在实验诗的排印效果时也是一样,虽然乍看之下我们也许会以为那只是前卫主义游戏的一部份。因此在Trilce第二首,《时间,时间》(“Tiempo, tiempo”)里,他让我们看到如何时间使无意义的名词相等语煞有介事地存在着。他问了一个没有适当答案的问题:“那令我们汗毛耸立的一切叫做什么呢?”面对这个矛盾而无法的问题他用了一个名字回答──“它叫做同样受着名字名字名字之苦的”(“Se IlamaLomismoquepadecenombrenombre nombrE”)。通常用来表示专有名词的大写字母被置于无意义的Lomismo一字开首以及nombrE(名字)的末尾,也因此暗示我们:名字与它们所指示的经验意义实际并不应合!同样地,瓦烈赫有时候之把字故意排开,也是因为这些视觉效果确实有助于全诗的表现;例如第十五首的最末: 两扇在风中来来去去的门 阴影对阴影 在这里他用门的开启暗示性行为;阴影两字的排列正加强了“来来去去”的动感。 3.《人类的诗》 排字的技巧在《人类的诗》一书里比较少见。把冲突加以戏剧化的表现手法仍然被运用着,但整本诗集则呈现着一种启示与预言的色调。死亡在许多诗篇里似乎已具体地触及了诗人: 啊感觉如何竟皱成这个样子, 啊一个挥不去的意念如何已走进我的指甲。 但另外有一样新的元素。瓦烈赫如今已不再讨论一个概括的“无用的成人期”,而乃是指向一个特定的情境。经济不景气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欧洲,街上满是失业者,工业社会突然泥陷不前,令千万人受苦: 可憎的制度,替支气管和破产的天空出面的气候, 贫穷所付出的代价何其昂贵。 “气候”在这儿暗示着经济危机不安的气象,而诗人所企求的却是“天空”的稳定与永恒。在这些诗里,饥饿与苦难包围着他,并且每况愈下致使人类无力应付。在《九只怪物》(“Los nuevemonstruos”)一诗里邪恶因人类无法控制住自己所造成的世界而自动滋长: 邪恶不知道为什么滋长蔓延着, 它是一场自生的洪水 带着它自己的泥土,自己的固体云。 在这首诗里,世界真的上下颠倒了,自然不再发挥功能,剩下的只是不断增加的苦难和痛楚。而该受责备的不仅是制度。《人类的诗》是对人的挫败,对人类虚华不实的计划以及被肉体需欲奴役而永不得解放的惨态的一个大讽刺。在《受肉体折磨的灵魂》(“El almaquesufriodesu cuerpo”)一诗里,人且哭且喝,一边流血一边吃东西,因为他无论遭受着任何身心之苦,他肉体的欲求仍需要被满足。人只是一只不幸的猴子,“达尔文的男孩”,“被你们无餍的自由所俘虏,被你们自主的赫鸠力士所驱使”。而这种对生命的奋斗──显见于工业社会以及“狼群拥抱一处”的城市──却只有把人类推向饥饿、失业,推向对贫富不均的城市生活的恐惧: 失业者,走来走去,看着 纪念碑似的(城市),他的绝食藏在凹洼的头里, 他非常干净的虱子在胸间, 而在那底下 是他骨盘(静待于两项伟大的 决定之间)发出的细小声音, 而在那底下 在更底下的地方 是一张小纸,一根铁钉,一根火柴。 在纪念碑似的城市的阴影底下,失业的人茫然坐着,饥饿,肮脏,在“生与死两项伟大的决定”之间平衡自身。在他的脚下是文明的碎片──纸、铁钉、火柴──这些正是如今已然停顿的工业所留下来的纪念品。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生命遂降格到全然不足为道。在《饥饿者的刑轮》(“Lanuedadel hambriento”)一诗里,诗人将自己与那些饥饿的人认同为一。但如同在Trilce一书,瓦烈赫在这里所感觉到的饥饿并不只是肉体上的,那同时还是对生命的意义,对认同的饥求。在这首诗里他激动地要求“一点终于可以喝,可以吃,可以生活,可以休息的东西”,但并没有半个人给他回诺。他悲剧地结束这首诗: 我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形体,我的衬衫 褴褛而邋遢 而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真可怕哪。 在某些诗里,瓦烈赫以干诮的幽默处理这种找不到任何能使生命值得一活的东西的不幸事实。 在经过了 十五年;然后又一个十五年,再一个 十五年之前,你感觉到,事情,真的很可笑; 那却也是必然的,你能够怎么样呢! 你如何能够遏止那变得更坏的事情, 除了活下去,除了想办法 活在那数以百万计的 面包当中,在数以千计的酒瓶,数以千计的嘴巴 在太阳以及它的光亮──月亮 以及在弥撒,面包,酒与圣灵当中。 诗人只是几百万人当中的一个。基督教的弥撒,圣饼,圣酒一度给人的生命予意义,但现在人只能叫自己屈身于无足轻重的角落。在某些诗里,我们清楚地看到一种对往昔天主教信仰所曾经带给人的尊严的怀念。“今天是礼拜天,”瓦烈赫写着,“这意念进入我的头脑,而悲伤占据了我的心。”相对地,如果是在礼拜一: 这意念将进入我的心里, 进入我的脑子里,哭泣 并且进入喉咙里,一个恐怖的欲望,企图窒息 在此刻── 对这个存在、受苦的我的感觉。 如果礼拜天象征着失去的信仰的话,礼拜一则使他认识到现代人所生存的灰色、悲苦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理性变得无能而智力在啜泣。 对逐渐逼近的死亡的察觉给瓦烈赫的诗添加了一种即迫感。在著名的《白石上的黑石》(“Piedranegrasobreunapiedra blanca”)一诗里,瓦烈赫真切地预见了自己的晚景: 我将在豪雨中的巴黎死去, 那一天早已经走进我的记忆。 我将在巴黎死去──而我并不恐惧, 在某个跟今天一样的秋天的星期四。 此首诗里雨、下午的意象,乃至于整个哀伤的情调都是瓦烈赫诗里常见的。但独特的是瓦烈赫对时间的运用:瓦烈赫巧妙地把过去、现在、未来羼合一起,将深印在脑海里,但尚未实现的死的念头,说成仿佛已经发生过。因为他是那么样的渴望经由死亡来解除他长期的悲惨。这种悲惨的生活即是他在《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Paris, Octubre1936”)一诗里反讽地告别的“伟大的境况”: 在这一切当中我是唯一离去的, 从这张椅子我离去,从我的裤子, 从我伟大的境况,从我的角色, 从我裂成了两片的号码, 从这一切当中我是惟一离去的。 从香榭大道,并且穿过了 奇异的月亮街, 我的死亡走去,我的摇篮留着 被包围于人群当中,孤独,隔绝 我的人类兄弟打转着, 一个个卸下他的影子。 而我从每一样东西离去,因为每一样东西 都是被当做遁词留下来; 我的鞋子,鞋孔,还有它的泥巴, 甚至扣着钮扣的我的衬衫 它肘部的衬里。 香榭大道,“奇异的月亮”,他的鞋子,衬衫都具有一种他自己所缺乏的恒久性。与这些真实的物体相对照,他自己只是由一些抽象的东西──他的“境况”,“角色”,“号码”“影子”──所构造成脆弱的组合。瓦烈赫在这本诗集里如是剥光了人的认同对象。生命已无意义,除了死亡所赋予的。“总而言之,”瓦烈赫断言,“我只能用我的死亡来表达我的生命。” 《人类的诗》对生命做了比Trilce一书还要悲观的呈示。在Trilce里,他领悟到成人的苦难;而在《人类的诗》里,死亡已然蹲踞在他身上,让他了解到生命原来什么东西也没有。 4.《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 《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这本诗集里的十五首诗其写作时间与《人类的诗》相当,但却有着更预言性与乐观的语调,虽然瓦烈赫因为自己不克更加积极参与西班牙的战事而有一种深沉的罪恶感。诗集的标题来自马太福音26章39节,基督在客西马尼的花园所说的话:“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将这个杯子从我这儿拿去。”全本诗集的主题仍然是死亡,虽然死亡在此处或要比《人类的诗》一书里所描绘的那些死于饥饿的工人们之死来得有意义些: 我注视着尸体,注视着它迅速,可见的常态 以及灵魂非常缓慢的混乱; 我看见他复活;在他的嘴里是 两张嘴巴混杂的年岁。 他们叫着他的号码──碎片。 他们叫着他的爱;这要好一些! 他们叫着他的子弹:仍然死着! 而他的消化系统仍然完好无损, 他混乱的灵魂徒然地留在后边。 他们离开他,并且听着,而就是在那个时候 在一瞬间 他的身体几乎秘密地活着: 但是他们听他的脑袋,而──日期! 战士的身体器官显然仍然完好,但是灵魂却陷入了“混乱”。他的身份,他的“号码”丢失了,而当他们自精神上检视他的时候,他们找到的只是一些日期!这首诗虽然也包括在战争诗中,但在里面我们仍然可以发现瓦烈赫自《黑色的使者》一书以来所执持的某些念头,人存在的重要性是他在这些内战诗中所同样关切的。在另一首《为一位共和军英雄的小祈祷文》(“Pequeno responsoaunheroedeIaRepublica”)里,瓦烈赫藉一连串的意象来叙述英雄的葬礼: 一本书长留在他死去的腰际, 一本书自他死去的身体萌芽, 他们带走了英雄, 而他有血有肉而不幸的嘴巴进入我们的呼吸。 内战的英雄死了,但他的道德勇气就像他身上带着的书一样,将继续活在世间,并且他的死渗透进了“我们的呼吸”,让活着的人因他而结合在一起。这种企求全人类团结的理想,在《群体》(“Masa”)一诗里表现得更清楚: 战事完毕, 战斗者死去,一个人走向前 对他说:“不要死啊,我这么爱你!”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另外两个人走过去,他们也说: “不要离开我们!勇敢活过来啊!”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二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五十万个人跑到他身旁, 大叫:“这么多的爱;而没有半点法子对付死!”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成百万个人围绕在他的身边, 众口一词地请求:“留在这儿啊,兄弟!”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然后全世界的人, 都围绕在他的身边,悲伤的尸体感动地看着他们; 他缓缓起身, 拥抱过第一个人;开始走动…… 战斗者死去的身体聚引来了全世界的爱,而这起死回生,能叫尸体“走动”的爱同样地也将振聋启聩,唤醒人类为创造、生活于一个更美好公平的社会而共同出力。 在他最长、最具抱负的《给共和国志愿军的赞歌》(“HimnoalosvoluntariosdelaRepublico”)一诗里瓦烈赫如是唱着: 拥抱着的哑者将说话,而跛者将行走! 走回来的盲者如今将看见, 而颤抖的聋者将听到! 愚昧的人将变得聪明,聪明的愚昧! 以前没有能力给出的吻将被给出! 只有死亡会死!对于 圈锁在它残酷的精致里的大象 蚂蚁将带给他面包屑;流产的孩子 将再度完好、巨大地降生 而所有的人将工作, 所有的人将生殖, 所有的人将谅解! 瓦烈赫的诗可以说是非常的复杂。从上面有限的讨论举例里,我们或能稍窥到他创新技巧以适应新现代诗需要的一些苦心;他将语言解体、重组,以求暴露原本隐藏的经验的神经;他记录、鉴照了他个人以及整个时代的恐惧、孤寂、希望、挫败与理想。瓦烈赫并不是理智型的诗人,对他来讲,每一首诗都是以他的苦难做成发条,充满“奇异而必然的真理”的果实。 ※本文据JeanFranco教授AnIntroductiontoSpanish-AmericanLiteratur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75)及氏所编CompaniontoLatinAmericanLiterature(PenguinBooks,1971)扩充而成,并参考企鹅版《拉丁美洲诗选》、《瓦烈赫诗选》及StanleyBurnshaw所编ThePoemItself(NewYork,1967)。
瓦烈赫(CesarVallejo)诗选(译者:陈黎、张芬龄)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瓦烈赫(CesarVallejo)诗选 译者:陈黎、张芬龄 台湾译名“瓦烈赫”,国内译为“巴列霍”。 秘鲁诗人(1892—1938),本世纪最重要的拉丁美洲诗人之一。他的第一本诗集《黑色的使者》(Losheraldosnegros)有着达利奥和HerrerayReissig(1875-1910,乌拉圭诗人)的影子。1920年,他以“政治骚扰”的罪名被拘禁了数个月,第二本诗集《Trilce》(1922)中的许多诗作即取材于此一影响他一生和作品的重大事件。在这本诗集里,瓦烈赫对多种前卫的技巧做实验性的尝试,譬如排版之效果,以及语汇的创建。瓦烈赫的意象常常扭曲得很厉害,而且造句断裂不全,这显示他与外在世界的疏离。对同胞爱的渴望,对虚无和荒谬的感知,一起是瓦烈赫诗作的两大主题,而他用一种崭新的革命方式表达出来。1923年以后的十年,他因对社会及政治运动产生兴趣,开始用其它的文学方式表达其意念,而写作了一本社会抗议小说及剧本若干。直到1933年后(西班牙内战前后),他才又重新致力于诗的创作,但是这些诗作一起到他死后才出版——《人类的诗》(Poemashumanos,1939),这本诗集包括了好几首瓦烈赫最好的诗作,生动刻绘了人类在面对死亡及无理性之社会生活时的荒谬处境。 黑色的使者 同志爱 残酒 永恒的骰子 给我的哥哥迷古──悼念他 判决 3、我们的爸妈(选自《Trilce》) 6、我明天穿的衣服 13、我想到你的性 15、在我们同睡过许多夜晚的 18、哦小囚室的四面墙 69、你如何追猎我们…… 77、雨雹下得这么大,彷佛我应该记起 我在笑 九只怪物 白石上的黑石 强度与高度 饥饿者的刑轮 乞丐们 给一位共和军英雄的小祈祷文 群体 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 黑色的使者 生命里有这样重的敲击……我不知道! 像神的憎恨的敲击;彷佛因它们的压力 所有苦难的逆流都 停滞在你的灵魂里……我不知道! 它们不多,但的确存在……它们在最严酷的 脸上留下裂痕,在最坚硬的背上。 它们许就是野蛮的匈奴王的小马; 或者死亡派来的黑色的使者。 它们是你灵魂基督们深深的泻槽, 被命运亵渎的某个漂亮的信仰。 那些血腥的敲击是出炉时烫伤我们的 面包的爆裂声。 而人……可怜的人啊!他转动着他的眼睛 当一个巴掌拍在肩膀上召唤我们; 他转动着他疯狂的眼睛,而所有活过的东西 像一弯有罪的池塘停滞在他的瞥视中。 生命里有这样重的敲击……我不知道! 同志爱 今天没有人来问我问题; 今天下午,没有人来向我问任何东西。 我一朵坟头的花也没看到, 在这样快乐的光的行列里。 原谅我,上帝;我死得多么少啊。 今天下午,每一个,每一个走过的人 都不曾停下来问我任何东西。 而我不知道他们忘记了什么东西 错误地留在我的手里,像什么陌生的东西。 我跑到门外 对他们大叫: 如果你们掉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啊! 因为在今生所有的下午里 我不知道他们当着我的脸把什么门砰一声关上, 而某个陌生的东西抓着我的灵魂。 今天没有人走过来: 而在今天,今天下午,我死得多么少啊。 残酒 这个下午雨异乎寻常地下着,而我 不愿意活着,心啊。 这是一个温和的下午。不是吗? 被恩典与忧伤所装扮着,装扮如女人。 这个下午雨在利马下着,而我记得 我的不义残酷的洞窟; 我的冰块重压着她的罂粟, 比她的“你不能那样!”还要粗暴! 我猛烈、黑色的花;野蛮且 巨大的石击;在我们之间冰河般的距离。 她退得远远的缄默将用燃烧的油 写下最后的句号。 那就是为什么这个下午,异乎寻常地,我 忍受着这只猫头鹰,忍受着我的这颗心。 别的女人走过我的身旁,看到我这么悲伤, 好心地拿走一些些你 从我内心深忧歪绉的犁沟。 这个下午雨下着,下得这么大;而我 不愿意活着,心啊! 永恒的骰子 给ManuelGonzalezParda,因了这无羁而奇异的情感,大师他热情地赞美我。 神啊,我为我的生命悲悼, 我后悔拿了你的面包, 但这块可怜的思想的泥土 却不是在你腰间发酵的疥癣, 你可没有逃走的玛丽! 神啊,如果你当过人的话, 你今天就会知道该怎么样做神; 但你一向无拘无束 毫不在意你做出来的东西。 而人却得忍受你:神是他啊! 今天我巫婆般的眼睛燃烧着 就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罪人 所以神啊,你会点亮你全部的蜡烛 而我们将一起来玩古老的骰子…… 有可能,赌徒啊,当整个宇宙 不免一死的运气输光了, 死亡的大眼睛会显现 如两只丧礼的泥么点。 而神啊,在这个阴郁、沉闷的夜晚 你能怎么玩呢?地球已变成一个 因无目的的转动而老早 磨圆的破骰子, 并且无法停止下来,除了在洞里 在无边的坟墓的洞里。 给我的哥哥迷古──悼念他 哥哥,今天我坐在门边的板凳上, 在这里,我们好想念你。 我记得我们常在这时候玩耍,妈妈 总抚着我们说:“不过,孩子们……” 此刻,我把自己藏起来, 一如以往,在这些黄昏的 时刻,希望你找不到我。 穿过客厅,玄关,走廊。 然后你藏起来,而我找不到你。 哥哥,我记得那游戏玩得让我们 都哭了。 迷古,在一个八月的晚上 灯光刚亮,你藏起来了; 但你是悲伤,而不是高高兴兴地跑开。 而属于那些逝去的黄昏的你的 孪生的心,因为找不到你而不耐烦了。而现在 阴影掉落进灵魂。 啊哥哥,不要让大家等得太久, 快出来啊,好吗?妈妈说不定在担心了。 判决 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每个人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是坏蛋;而他们不知道 那年一月里的十二月。 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在我形而上的空中 有一个洞 没有人会察觉到: 以火光之花说话的 寂静的修道院。 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听着,兄弟,听着…… 就这样。但不要叫我离去 而不带着十二月。 不丢掉一月。 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每个人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嚼烟草……而他们不知道 为什么在我的诗里柩车的 黑烟吱吱作响 焦燥的风── 自史芬克斯──沙漠中的探问者 身上展开。 每个人都知道……而他们不知道 光患了痨病 而荫影痴肥…… 并且他们不知道神秘会合成…… 或者谁是那悲伤而声音美妙的 驼峰,自远处宣示 从界限到界限的子午圈的脚步。 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病得 很厉害。 ○以上选自《黑色的使者》 3、我们的爸妈(选自《Trilce》) 我们的爸妈 他们几时会回来呢? 盲眼的桑第雅哥钟正敲六下 并且天已经很黑了。 妈妈说他不会去久的。 阿桂提达,纳第瓦,迷古, 小心你们要去的地方,那儿 迭影的幽灵出没 当当弹响他们的记忆走向 寂静的天井,那儿 母鸡仍惊魂未定, 她们吓得这么厉害呢。 最好就留在这儿, 妈妈说她不会去久的。 不要再烦躁不安了。去看看 我们的船。我的是最漂亮的了, 我们成天玩的那几只, 不必争吵,事实是如此: 它们仍然在池塘里,载着它们的 糖果,准备明天出航。 让我们就这样等着,乖乖的, 别无选择的,等 爸妈回来,等他们的赔偿── 总是在门口,总是 把我们留在家里 彷佛我们不会 跟着走开。 阿桂提达,纳第瓦,迷古? 我叫着,在黑暗中摸索我的路。 他们不能留下我一个人, 我不可能是那惟一的囚犯。 6、我明天穿的衣服 我明天穿的衣服 我的洗衣妇还没有替我洗好: 一度她在她欧蒂莉亚的血脉里洗它, 在她心的喷泉里,而今天 我最好不要想知道我是否让 我的衣服被不义的行为弄脏。 如今既然没有人到水边去, 整刷羽毛的亚布遂僵硬于 我的刺绣样本,而所有摆在夜桌上 原本会属于我的东西── 就在我的身边── 却不是我的了。 它们还是她的财产, 被她麦般的善良安抚,情同手足。 而只要让我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而只要让我知道她会在哪一个明天走进来 递给我洗好的衣服,我心灵的 洗衣妇。在哪一个明天,她会满意地走进来 带着成果,绽开笑容,高兴她 证实自己的确知道,的确能够 一付她为什么不能的样子! 把所有的混乱弄蓝并且烫平。 13、我想到你的性 我想到你的性。 我的心跟着简单了。我想到你的性, 在白日成型的婴儿之前。 我触到快乐的花蕾,正是盛开时节。 而一个古老的感情死了, 在脑子里腐烂。 我想到你的性,一个比荫影的子宫 更多产而悦耳的犁沟, 纵使死亡是由上帝亲自授胎 生产。 哦良心, 我想到(是真的)自由自在的野兽 它享受它想要的、能找到的一切。 哦,夕暮甜蜜的绯闻。 哦无声的喧闹。 闹喧的声无! 15、在我们同睡过许多夜晚的 在我们同睡过许多夜晚的 那个角落,我现在坐下来等着 再走。死去的恋人们的床 被拿开,或者另发生了什么事情。 以往为别的事你会早早来到 而现在未见你出现。就在这个角落 有一夜我依在你身边读书, 在你温柔的乳间, 读一篇都德的小说。这是我们钟爱的 角落。请不要记错。 我开始回忆那些失去的 夏日时光,你的来临,你的离去 短暂,满足,苍白地穿过那些房间。 在这个潮湿的夜里, 如今离我们两人都远远地,我猛然跃起…… 那是两扇开阖的门, 两扇在风中来来去去的门 阴影对阴影 18、哦小囚室的四面墙 哦小囚室的四面墙。 啊四面惨白的墙 丝毫无误地对着同样一个数字。 神经的繁殖地,邪恶的裂口。 你如何在你的四个角落之间 扭拧你每日上炼的四肢。 带着无数钥匙的慈爱的监护人啊, 如果你在这儿,如果你能知道 到什么时候这些墙还一直是四面就好了。 我们就会合起来对抗它们,我们两个, 永远要多出两个。而你不会哭泣, 你会吗,我的救星! 哦小囚室的墙。 长的两面最叫我痛苦, 彷佛两个死去的母亲,在黑暗中 各自牵着孩子的手 穿过梦幻的 下倾斜面。 而我孤单地留在这儿, 右手高高地搜寻着 第三只手,来 护养,在我的何处与何时之间, 这个无用的成人期。 69、你如何追猎我们…… 你如何追猎我们,哦抖动着教条般 卷册的海啊。如何痛苦而巨大啊 你在发烧的日头的巢窟里。 你用你的手斧攻击我们, 你用你的刀刃攻击我们, 在疯狂的芝麻里乱砍、乱砍, 当波浪哭泣地翻身,在 漏下四方之风以及 所有的大事记录之后,千万只饰边曲折的 钨的大浅盘,犬齿般的收缩, 以及狂喜龟类的L字。 跟着白日的肩膀胆怯的颤抖 颤动着的黑翼的哲学。 海,确定的版本, 在它单一的书页上反面 对着正面。 77、雨雹下得这么大,彷佛我应该记起 雨雹下得这么大,彷佛我应该记起 并且添加我从 每一个风暴喷口搜集来的 珍珠。 这场雨千万不要干去。 除非如今我能够为她 落下,或者被埋葬 深浸于自每一处火迸射 过来的水里。 这场雨会带给我多少东西呢? 我怕我还有一边腰干着; 我怕它会猝然停止,留下我生疏地 在不可信的声带的干旱里, 在那上面, 为了带来协和 你必须一直升起,不能降下! 我们不是往下升吗? 唱吧,雨啊,在仍然没有海的岸上! ○以上选自《Trilce》 我在笑 一个小圆石,只一个,最底下的一个, 控制了 整座预感不吉、法老似的沙丘。 大气有了记忆与渴望的紧张 而在阳光下静静地坠落 直到它向金字塔坚持要它们的颈子。 渴。流浪的部落水化物的忧郁, 一滴 接 一滴, 从世纪到分钟。 有三个平行的三, 留着太古胡须的人 行进着333 这通告是伟大鞋店的时代, 是赤脚行进的时代 从死亡朝向死亡。 九只怪物 而不幸地, 痛苦时时刻刻在这个世界滋长着, 以每秒三十分钟的速度,一步一步地。 而痛苦的本质是两次的痛苦 而殉难的境况,食肉的、狼吞虎咽的, 是两次的痛苦 而最纯净的草地它的功用是两次的 痛苦 而存在的好处,是双倍的加害我们。 从来,人类之人啊 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痛苦在胸间,在衣领,在钱包, 在玻璃杯,在屠宰摊,在算术里! 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痛苦的感情, 远方从来不曾威胁得这么近, 火从来不曾如此逼真地扮演它 死火的角色! 从来,健康大臣啊,从来不曾见过 更致命的健康 不曾见过偏头痛从额头榨出这么多额头! 而家具在它的抽屉里装着的是,痛苦, 心在它的抽屉里,痛苦 蜥蝪在它的抽屉里,痛苦。 困厄滋长着,兄弟啊, 比引擎还快,以十具引擎的速度,跟着 鲁索的家畜,跟着我们的面包; 邪恶不知道为什么原因滋长蔓延着 它是一场自生的洪水 带着它自己的泥土、自己的固体云。 苦难颠倒位置,以一种 叫水质的幽默垂直站立着的 函数, 眼睛被看到而这只耳朵,被听到, 而这只耳朵在放电的时刻敲了九下 丧钟,九阵哄笑 在麦的时刻,以及九声女音 在哭泣的时刻,以及九篇颂歌 在饥饿的时刻,以及九声霹雳 九声鞭响,减掉一声吶喊。 痛苦抓着我们,兄弟啊, 从背后,从侧面, 逼我们疯狂摄入电影, 将我们钉进留声机, 将我们拔开放到床里,垂直地掉进 我们的车票,我们的信; 苦难重且大,你可以祈祷…… 因为痛苦的缘故 有一些人 被生出,一些人长大,一些人死去, 而另有一些人生出来但没有死,另有一些人 既不曾生也不曾死(这是最多的)。 并且因为苦难的 缘故,我从头到脚 充满哀伤 看到面包被钉死于十字架,萝卜 流着血, 洋葱哭泣, 谷类率皆成为面粉, 盐巴磨剩粉末,水逃开 酒成为戴荆冕的耶稣像, 雪如此苍白,而阳光如此被烧焦! 如何,人类的兄弟啊, 如何能不告诉你我已经无法再 我已经无法再能够忍受这么多的抽屉, 这么多的分钟,这么多的 蜥蝪以及这么多的 倒错,这么多的距离,这么饥渴的饥渴! 健康大臣啊:要怎么办呢? 不幸地,人类之人, 兄弟啊,要办的东西太多了! 白石上的黑石 我将在豪雨中的巴黎死去, 那一天早已经走进我的记忆。 我将在巴黎死去──而我并不恐惧── 在某个跟今天一样的秋天的星期四。 一定是星期四,因为今天(星期四)当我提笔 写这些诗的时候,我的手肘不安得 厉害,而从来从来,我不曾 感觉到像今天这样的寂寞。 西撒‧;;瓦烈赫他死了,每一个人都狠狠地 锤他,虽然他什么也没做。 他们用棍子重重地揍他,重重地 用绳索;他的证人有 星期四,手肘骨 寂寞,雨,还有路…… 强度与高度 我想要写,但出来的只有泡沫, 我想要说许多东西,而我却陷入僵局; 每一个声音的数字都是一笔数目, 每一座文字的金字塔都得有个核心。 我想要写,但是我只感觉到一只豹; 我想要用桂冠加冕,但它们却发着洋葱味。 每一个说出来的语字都与云雾对等, 每一个神或神子的出现都得经过预言。 既然这样,让我们去吧,去吃青草, 啜泣的肉,哀伤的果实 我们腌存着的忧郁的灵魂。 去吧,去吧!我已吃苦太多; 让我们去喝那已经斟酌过的, 让我们,啊乌鸦,去叫你的爱人怀孕。 饥饿者的刑轮 我发着臭气,穿出自己的牙缝, 咆哮,推进, 挤落了我的裤子…… 我的胃空出,我的小肠空出, 贫乏把我从自己的牙缝间拖出, 我的袖口被一支牙签钩住。 谁有一块石头 可以让我现在坐上去? 即使是那块绊倒刚生产过的女人的石头, 羔羊的母亲,缘由,根源, 有没有这么一块石头? 至少那另一块畏缩地 钻进我灵魂的石头! 至少 刺马钉,或者那坏掉的(谦卑的海洋), 或者甚至你不屑于用来丢人的一块, 把它给我吧! 要不然那块在一场羞辱中孤独且被戮刺的石头 把那块给我吧! 即使是扭曲、加冠了的一块,在那上头 正直良知的脚步只一度回响, 或者,如果没有其它的石头,就给我们那块以优美弧度抛出, 即将自动落下, 以地道的内脏自居的, 把它给我吧! 难道没有人能够给我一块面包吗? 我将不再是一向的我了, 只求给我 一块石头坐下, 只求给我 (拜托你们!)一块面包坐下, 只求给我 用西班牙语 某样终于可以喝,可以吃,可以活,可以休息的东西, 然后我就会走开…… 我发现到一个陌生的形体,我的衬衫 褴褛而邋遢 我什么也没有了,真可怕哪。 ○以上选自《人类的诗》 乞丐们 乞丐们为西班牙战斗 在巴黎行乞,在罗马,在布拉格 并因此,经由哀求、未开化的手, 鉴证了使徒们的脚,在伦敦,在纽约,在墨西哥。 他们参加了一份,向上帝苦苦 要求圣丹德尔, 一场迄今无人败过的竞赛。 他们把自己投献给古老的 苦难,他们怒吼,对个体哭出 群体的枪弹, 以呻吟攻击, 以单纯的行乞杀敌。 一个步兵的祈求── 他们的武器沿着金属向上祈求, 他的愤怒祈求,比凶恶的火药更能命中要害。 沉默的中队,他们以 致命的节奏发射他们的温驯 从门口,从他们自身,啊从他们自身。 潜在的战士, 将雷声的蹄铁钉上他们赤裸的脚跟, 邪恶的,数字的, 拖着他们惯用的名字, 面包屑在臀部, 一枝双管的来复枪:血以及血。 诗人向武装的苦难致敬! 注:圣丹德尔,西班牙北部之港城,附近曾发现史前期洞穴,上有壁画。 给一位共和军英雄的小祈祷文 一本书长留在他死去的腰际, 一本书自他死去的身体萌芽。 他们带走了英雄, 而他有血有肉而不幸的嘴巴进入我们的呼吸; 我们汗流浃背,在我们肚脐的重担之下; 流浪的月亮跟随我们; 死者,同样地,也因悲伤流汗。 而一本书,在托雷铎战场, 一本书,在其上,在其下,一本书自他的身体萌芽。 紫色的颊骨的诗集,在说与 未说之间, 用伴随着他的心与道德讯息写成的 诗集。 书留下,其它什么也没有,因为坟墓里 一只昆虫也没有, 而沾血的空气留在他的袖边 逐渐虚化,没入永恒。 我们汗流浃背,在我们肚脐的重担之下, 死者,同样地,也因悲伤流汗 而一本书,我感动地看到, 一本书,在其上,在其下 一本书猛烈地自他的身体萌芽。 群体 战事完毕, 战斗者死去,一个人走向前 对他说:“不要死啊,我这么爱你!”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另外两个人走过去,他们也说: “不要离开我们!勇敢活过来啊!”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二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五十万个人跑到他身旁, 大叫:“这么多的爱,而没有半点法子对付死!”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成百万的人围绕在他身边, 众口一词的请求:“留在这儿啊,兄弟!”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然后全世界的人 都围绕在他的身边,悲伤的尸体感动地看着他们: 他缓缓起身, 拥抱过第一个人;开始走动…… 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 世界的孩子们 如果西班牙垮了──我是说如果── 如果她从天上 垮了下来,让两张地上的岩床 像吊腕带一样抓住她的手臂; 孩子们,那些凹洼的庙宇是怎么样的年代啊! 在阳光中我传给你的讯息多么早啊! 在你胸中原始的吵声多么急速啊! 在练习本里你的数字2有多么古老啊! 世界的孩子们,妈妈西班牙 她辛苦地挺着肚子; 她是手持藤条的我们的老师, 是妈妈兼老师, 十字架兼木头,因为她给你高度, 晕眩,除法,加法,孩子们; 饶舌的父母们,是她在照顾一切啊! 如果她垮了──我是说如果──如果西班牙 从地上垮了下来 他们将如何停止长大,孩子们! 如何年岁将责罚它的月份! 如何牙齿将十颗十颗地串在一起, 双元音化做钢笔的笔划,流泪的勋章! 如何年幼的羔羊它的腿 将继续被巨大的墨水池所绑着! 如何你们将走下字母的阶梯 到达悲伤所生自的字母! 孩子们, 斗士的子孙,暂时 压低你们的声音,因为此刻西班牙正在 动物的王国里分发生命力, 小花、流星,还有人哪, 压低你们的声音,因为她深浸在 她伟大的强热里,不知道该 做些什么,而在她的手中 头颅在说话,滔滔不绝地说着说着, 头颅,有发辫的头颅! 头颅,充满活力的头颅! 压低你们的声音,我告诉你们: 静下你们的声音,音节的歌唱,事物的 哭泣以及金字塔微弱的耳语,啊甚至静下 被两颗石头压着的你们太阳穴的呻吟! 压低你们的呼吸,并且如果 她的手臂掉下来, 如果她的藤条咻咻地鞭打,如果夜已降临, 如果天空在两片地狱的边缘地区间找到它的位置, 如果那些门的声音喧哗起来, 如果我来迟了, 如果你看不到任何人,如果钝的铅笔 吓倒了你们,如果妈妈 西班牙垮了──我是说如果── 快出去,世界的孩子们,快出去找她啊…… ○以上选自《西班牙,从我这儿把杯子拿去》
〔秘鲁〕巴耶霍诗6首(译者:王央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巴耶霍诗6首 〔秘鲁〕巴耶霍 译者:王央乐 塞萨·巴耶霍(CésarVallejo,1892-1938),秘鲁共产党的创建人之一,祖先有印第安血统。1918年出版第一本诗集《黑色的使者》。后数度被捕入狱,流亡国外,积极参加西班牙人民的反法西斯斗争。曾两次访问苏联,后在法国病逝。他的诗歌有浓烈的印第安民族色彩,是拉丁美洲现代诗歌中被称为印第安主义流派的代表。著有诗集《黑色的使者》(1918)、《特里尔塞》(1922),遗著有诗集《人类的诗》(1939)和《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1940)。(王央乐) ·渣滓 ·我们的面包 ·特里尔塞(选译:第18首;第61首) ·黑色石头在白色石头上 ·群众 ·黑色的使者 渣滓 这天傍晚下着从来没有过的雨, 我不想再活了,心啊。 这天傍晚多么甜。为什么不该这样? 它看见了优美和痛苦,看见了女人。 这天傍晚在利马下着雨。我记得 我的忘恩负义的残酷洞穴; 我的一大块冰压上它的罂粟, 比它“别这样!”的喊叫更加有力, 我的强暴的黑花,野蛮的 巨大石块,以及冰冻的间隔。 沉默将以它的尊严 用燃烧的油,点下最后的句点。 因此,这天傍晚,从来没有过,我要 带着这只猫头鹰,怀着这样的心。 别的傍晚过去了,看见我如此忧伤, 取了一丁点儿的你 从我深深痛苦的突兀皱纹上。 这天傍晚下雨,下着许多雨, 我不想再活了,心啊! 我们的面包 吃罢了早餐……墓地潮湿的泥土 散发出它所爱的血的气息。 冬季的城市……一辆大车 磔轧刺耳的闹声,似乎拖着 一种被铁链锁住的禁锢情绪。 想要敲敲所有的门, 问一问不知道是什么人;后来 看见了穷人,低低地哭泣着, 把新鲜的面包一片片地送给大家。 用一双圣人的手 掠夺了穷人的葡萄园, 在突然的一阵光亮里 从十字架上拔掉钉子飞起! 我所有的骸骨都属于别人。 也许是我所偷窃! 我来,是给我自己 以可能指定给别人的东西, 我想,如果我没有降生, 另一个穷人就能来喝这杯咖啡! 我是个笨贼……向哪里去哟! 在这个寒冷的时刻,大地上 渗透着人世间的尘土,那么凄惨。 我想要敲敲所有的门, 要求不知道是什么人,请他宽恕, 为他制成一片片新鲜的面包, 在这里,在我的心的炉子之中……! 特里尔塞(选译) 十八 噢,牢房的四堵墙 四堵粉白的墙啊。 无可奈何地总是四的数目。 神经的温床,邪恶的隙缝, 它的四个角落,怎么在 拉扯天天被锁链锁住的手足。 无数钥匙的可爱看守, 如果你是在这里,如果你看见 这些墙到什么时候总是四堵, 我们就一起来对付它,我们两个, 从来没有的比两个更多。你不会哭. 我想,解救的人! 牢房的四堵墙啊, 这时候最使我痛苦的 是那两堵长墙,今晚上 有点儿像已经死去的母亲, 每只手里拉着一个孩子 顺了乌濛濛的斜坡而来。 只有我独自留着, 伸出右手,当作双手, 向着高处,寻找第三条胳膊, 它该在我此时此地之间 护持我这个人的残毁的成年。 六十一 今天晚上,我下了马 在家屋的门前。从这里 我曾经在鸡啼声中离开, 现在门却关着,无人应答。 那条石凳,妈妈曾经站着 为长兄照明,让他为那些马 备鞍,那是我这村野的孩子 骑过的光背,在铁丝网里,在篱笆里; 那条石凳,还留着我痛苦中的童年 在阳光下变黄……这种痛苦 不就是门上所标志? 如同在异乡宁静中的神, 这牲口打起响鼻,也像在呼喊, 它嗅嗅风,顿着石板铺的地。 后来有了怀疑,长嘶一声, 灵活的耳朵摆动。 必需要为爸爸守灵而祈祷! 也许他会想,我已经来迟。 姊妹们低唱她们 热闹而纯朴的幻想, 为了即将来到的节日而奔忙, 几乎已经什么都不缺。 我期待着,期待着,心就像 一枚来得及时的蛋,把我的胸口堵塞。 黑色石头在白色石头上 我要死在巴黎,于一场雨中, 对这一天,已经有了记忆。 我要死在巴黎——我一动不动—— 也许是星期四,就像今天,在秋季。 会是星期四的,因为今天,星期四,我拼凑 这些诗句,勉强地用着胳膊; 从来没有像今天,我转过头, 从我全部的道路,去看孤独的我。 塞萨·巴耶霍已经死了;人们 揍他,所有的人,而他却没有干什么。 他们狠命地揍,用一根棍棒,狠命揍, 也用一根绳索;见证就是 那些星期四的日子,胳膊的骨头, 孤独,阵雨,还有道路…… 群众 战斗结束了, 战士死去了。一个人向他走来 对他说:“不要死,我多么爱你!” 但是他的身体,唉!继续在死。 两个人向他走近,反复地对他说: “不要离开我们!要勇敢,恢复生命!” 但是他的身体,唉!继续在死。 二十、一百、一千、上万的人来了, 呼喊道:“这么多的爱,难道还不能与死相抗!” 但是他的身体,唉!继续在死。 几百万个人把他围住, 一齐向他恳求:“留下吧,兄弟!” 但是他的身体,唉!继续在死。 于是,大地上所有的人 围住了他;他的尸体悲哀地望着他们, 心里感动,慢慢地站了起来 拥抱住第一个人,迈开步子走路…… 黑色的使者 生活中有打击,如此猛烈……我不知道! 打击,犹如上帝的憎恨;犹如当着他们的面 所受的一切痛苦的回流 倾注进灵魂……我不知道! 虽然不多,然而有……划开乌黑的沟 在最粗糙的脸上,在最强壮的脊背。 也许是野蛮的阿提拉的马驹, 也许是命令我们去死的黑色的使者。 是灵魂里基督的,是命运所亵渎的 某种值得崇拜的信仰的深深堕落。 这些血淋淋的打击,是烧灼着我们的 炉子门口某片面包的哗剥响声。 而人……可怜的……可怜的人!转过了眼睛 仿佛有人拍着肩头在叫我们, 转过了疯狂的眼睛,而活生生的一切 犹如一汪错误的水潭,都倾注进了这目光。 生活中有打击,如此猛烈……我不知道! 来源:《欧美现代十大流派诗选》,袁可嘉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12月第1版第515-524页
塞萨尔·巴列霍: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吧(1937—1938)(译者:王央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秘鲁]巴列霍作品选(诗歌、小说、评论) 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吧 Spain,TakeThisChalicefromMe (1937—1938)塞萨尔·巴列霍 译者:王央乐 一、共和国志愿兵赞歌 二、战斗 三、佩德罗·罗哈斯 四、乞丐们为了西班牙而斗争…… 五、西班牙的死亡形象 六、毕尔巴鄂失陷后的丧仪 七、希洪 八、拉蒙·柯亚尔 九、给共和国英雄的小小答复 十、特鲁埃尔战斗的冬天 十一、尸体 十二、群众 十三、为杜兰戈废墟的葬礼擂鼓 十四、当心 十五、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吧 一、共和国志愿兵赞歌 西班牙的志愿兵,硬骨头的 民兵,你们的心向前进去牺牲时, 你们的心向前进以全世界的痛苦 去战斗时,我真的不知道 怎么办,做什么:我奔跑,我写作,我欢呼, 我号哭,我猜测,我止泪,我沉寂, 我对自己的胸怀说,完了,得啦,走吧, 我想毁灭自己, 露出我个人的额头直至我触到 那热血的杯子,我停下步 我的身体被那些著名建筑的废墟所拦阻, 是那帮自以为荣的禽兽如今来为我称荣, 我的本能回想起它们的绞索, 快活的烟雾回荡在我墓前, 于是又一次,我不知道怎么办,做什么;随我去, 从我的空白石块,随我去, 孤单地, 灵长类,近一些,还有些距离, 既然你那漫长的狂喜时刻不适合我的这双手, 我将我披着伟大服饰的渺小的我 撞碎在你双刃的速度之上! 有那么一天,晴朗,明亮,专心,丰腴, 已经两年啦,那些乞求的黑暗学期, 在其中火药侵蚀着胳膊 难熬的痛苦啊,更加难熬的燧石, 人民嘴里咬着的马嚼! 有一天人民把被禁的火柴点燃,忿怒地祈祷, 全体奋力而起,围成圆圈, 以选举的手关闭了他们的产生, 而专制暴君已经在拖着一把把的铁锁, 一把把的铁锁,他们杀人的细菌…… 战争?不!一个接一个的苦难 随着希望的栅栏的痛苦而来, 随着人们的希望的痛苦而来! 为了和平而死去而受苦,普通的人民! 为了橄榄树之间的战争而死去而受苦,让我们弄明白! 于是你的呼吸改变成了兴利的风, 你胸中的坟墓换掉了钥匙, 你的额头抬起来向着殉难的第一次力量。 世界在叫喊:“那是西班牙的事情!”真是的,我们想想, 衡量一下,突然之间, 对沉睡在倾圯剧场末座的卡尔德隆,① 或者对塞万提斯,说道:“我的王国在这个世界, 但是也在另一世界。”点与边的两个角色! 我们再想想戈雅,跪在地下对着镜子祷告, 想想柯尔②,那位卫护笛卡尔的勇士,他那缓慢的脚步也有一阵云中的汗水。 还有克维多③,这位立时要发火的老祖父, 还有卡哈尔④,被他小小的无限所吞没,或者还有 特雷萨⑤,一位妇女,她死了因为她不死, 还有利娜·奥德纳⑥,她有不止一处与特雷萨相冲突…… (所有的行动和真诚的声音都来自普通人民, 去向普通百姓,面对面地或者互相传递 拉不断的纤维,苦痛口令的 红色烟雾,毫无效果。) 这就是你的创造,民兵战士,你的贫血孩子 被一块不动的石头所激动, 牺牲了自己,站到旁边, 自上而下凋谢,又从它并不燃烧的火焰升起 升向弱者, 把西班牙分派给公牛 公牛又分派给鸽子…… 死在宇宙间的无产者,你们以什么狂暴的和谐 结束着你们的伟大,你们的贫穷,你们推动的旋涡, 你们有方法的暴力,你们有理论有实践的深渊,你们但丁式的 愿望,却那么西班牙气派地去爱你们的敌人,尽管是背叛! 戴着镣铐的解放者, 没有他直到如今的努力大地便将继续缺乏把柄, 钉子将要无头地流浪, 日子,则古老,缓慢,发红, 我们可爱的头颅,未曾埋葬! 农夫为了人类带着你的绿叶跌倒, 带着你小指的社会变调, 带着你不动的公牛,带着你的物理, 也带着你那系在棍上的语言 以及你那租来的天空 你的疲劳中塞进的黏土 还有指甲缝中的黏土,正在行进! 农业的 建设者们,有平民有军人, 正在活动,拥向永恒:那里写着 你们要创造光明,在死亡时 半闭上眼睛; 在你们的嘴巴残酷地倒下时, 丰收将会端来七盘,世界上 一切都忽然变成金子 而金子, 你们自己分泌出的血液的神奇乞丐, 却就是用金子做成的金子! 所有的人们都互相在爱 拿着你可怜的手帕角又吃 又喝,凭的是你那倒楣的喉咙的名义! 他们将在这条路的旁边歇息, 他们将啜泣着想到你的眼窝,他们将 有幸运,听见你那凶暴的、含苞的、未诞生的回归之声, 明日他们将调整他们的工作,他们梦中歌唱的人物! 同样的鞋适用于爬上 他自己没有路的身体的人 也适用于下到他自己灵魂的形状的人! 互相纠缠住的哑巴会得说话,瘫子会得行走! 瞎子在回归之时,会得睁眼看见 聋子也活跃着什么都听得见 无知者有了聪慧,聪慧者成为无知! 你所不能给予的吻也将给予! 唯有死亡即将死去。蚂蚁 给锁住的大象带来面包片 带给它凶暴的温顺,流产的婴儿 重新足月诞生;所有的人 都在空间劳动, 所有的人都生儿育女 所有的人都明白事理! 工人,我们的救世主,赎罪者, 宽恕我们,兄弟,我们的罪行! 犹如一只鼓在擂动,念着格言: 你的后背,决不是蜉蝣, 你的侧影,总是在变换! 意大利的志愿兵,他战斗的野兽中 有一头阿比西尼亚狮子,瘸着腿在走!⑦ 苏联的志愿兵,行进在你宇宙胸怀的前头! 南方来的,北方来的,东方来的志愿兵 还有你,西方来的,结束了黎明葬礼的歌! 熟识的兵士,他的名字 在一声拥抱中列入了队伍! 大地所培育的战士,以尘土 为你武装, 以实际的磁石为你作鞋, 你个人的信仰具有实效, 你的性格不同,你的戒尺亲切, 你的皮肤直接, 你的语言在肩头行走 你的灵魂戴着卵石的冠冕! 被你寒冷地区鞭挞的志愿兵, 温和的或者酷热的, 四面八方的众英雄, 一队征服者中的牺牲品: 在西班牙,在马德里,口令就是 杀,为了生命而战斗的志愿兵! 因为他们在西班牙杀人,其他人 则杀害儿童,让他放下玩具, 还有光辉的母亲罗森达,⑧ 高声谈论马匹的老亚当⑨ 以及在楼梯头睡觉的小狗。 他们杀掉书籍,他们瞄准辅助动词开枪, 在它无辜的第一页上! 他们杀掉塑像的精密盒子 杀掉圣贤,他的手杖,他的同事, 隔壁的理发师——也许他为我理过发, 然而是个好人,后来,遭到了不幸; 还有昨天还在我们面前唱歌的乞丐, 哭泣着经过的看护, 膝头上固执地担负着神圣崇高的教士…… 志愿兵, 为了生命,为了善良的老百姓,杀掉 死亡,杀死坏人! 为了每个人的自由就得这么干, 从被剥削者到剥削者, 为了没有痛苦的和平——我已预见到 我正在额头的底层沉睡的时候 而且更清楚我绕着圈呼喊的时候—— 就得这么干,我这么说 为了我给他写信的文盲, 为了赤脚的天才及其羔羊, 为了倒下的同志们, 他们的骨灰拥抱着一条路的尸体! 因此你们 西班牙和全世界的志愿兵,来到这里, 梦想着我是善良的,为了看看 你们的血,志愿兵…… 从此便有了许多胸膛,许多渴望, 许多到了祈祷年龄的骆驼。 如今为了你的幸福在火焰中行进 带着内在睫毛的爬虫亲热地追随着你 两步并作一步 向着那尚未燃烧而在奔向其尽头的激流而去。 ①卡尔德隆(1600—1681),西班牙古典戏剧家。 ②柯尔,反法西斯战争期间著名英雄,曾以土制手榴弹击毁法西斯分子的意大利坦克。 ③克维多(1580—1645),西班牙古典诗人。 ④卡哈尔(1852—1934)西班牙生物学家,1906年得诺贝尔医学奖。 ⑤特雷萨(1515—1582),西班牙神秘主义女作家。 ⑥奥德纳,反法西斯战争期间南方战线涌现的女英雄。 ⑦当时意大利法西斯分子正在侵略阿比西尼亚。 ⑧罗森达,普通老百姓的名字。 ⑨亚当,普通老百姓的名字。 二、战斗 埃斯特雷马杜拉①来的人 我听见你的脚下有狼的烟雾, 是物种的烟雾, 是儿童的烟雾, 是两种麦子的孤单烟雾, 日内瓦的烟雾,罗马的烟雾,柏林的烟雾 以及终于从未来中出来的烟雾。 生命啊!大地啊!西班牙啊! 斤两的鲜血 尺度的鲜血,液体的鲜血, 马背上的鲜血,脚上的、墙上的、没有直径的 四乘四的鲜血,水的鲜血 来自生的鲜血的死的鲜血! 埃斯特雷马杜拉人,那个还未曾成为 生活把你杀死而死亡使你诞生的人啊 看你就像这样孤单地待在这里,从这头狼, 看它怎么还继续抓我们的胸膛! 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你懂得谷物 两种声音的秘密,普通的和触觉的! 任何东西都比不上 一支巨根在另一支巨根的危急之中更有价值! 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弯着胳膊,表示撤退的灵魂, 弯着胳膊来看 一个生命容纳于一次死亡之中! 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你没有了土地那 压着你犁头的重量,也没有别一个世界作为 你两个时代的轭具的颜色;也没有 你身后遗下的高群的序列。 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你让我 从这头狼看见了你,忍受着, 为了所有的人而战斗,战斗着, 为了每一个人都成为一个人 为了主子们也能成为人, 为了所有的人成为一个人,甚至 为了动物也能成为人, 一匹马,一个人, 一条爬虫,一个诚实的人, 一头兀鹰,一个诚实的人, 一只苍蝇,一个人,一株橄榄树,一个人 甚至一道河岸,也是一个人 就连天空,也整个是一个小人! 后来,从塔拉贝拉撤退,② 一个个零散的人群,武装着饥饿,一个个人群, 武装着从胸前到额头, 没有飞机,没有战斗,没有怨恨, 失败丢在背后, 胜利 比铅还低,荣誉受了致命伤, 尘土的疯狂,胳膊落到脚背上, 不幸的爱, 西班牙那样地赢得了全部土地, 仍然在撤退,不知道 把他们的西班牙置于何处, 把他们天体的吻藏到何处, 把他们袖珍的橄榄树种在何处! 后来,却从此处, 从这片土地的观点, 从撒旦利益流淌的痛苦中 却看见了格尔尼卡的伟大斗争。③ 它是超前的斗争,从未曾听说过. 是和平的斗争,是懦弱灵魂 对付柔嫩肉体的斗争,是儿童发动的斗争, 谁也没有对他说要发动, 在他凶暴的元音辅音下, 在他最习惯的襁褓中, 而一位母亲以一声尖叫发动了,一滴眼泪藏在背后, 而一位病人以他的疾病发动了,带着他的药片和儿子, 而一位老翁发动了, 以他的白发、高龄和拐杖, 发动斗争的还有和上帝在一起的神父! 格尔尼卡默不作声的保卫者啊! 柔弱的罪人! 温和的人们! 你们站起来,长高了,在全世界充满于强大有力的弱者! 在马德里,在毕尔巴鄂,在桑坦德, 墓地遭到了轰炸, 不朽的死者死了, 从他们的墓中,出来了警觉的骨殖,永恒的肩膀 不朽的死者,能感觉,能看见,能听见 恶是多么卑劣,邪恶的侵略者是多么该死 于是恢复了他们没有终止的惩罚 他们停止哭泣,不再 希望,没有 苦楚.结束生命, 最后,不再是活着的人! 突然,火药不算什么, 记号和标签互相交叉, 在爆炸之前先跨出一步 在四肢腾空之前又是一步 在《启示录》的天上再跨上一步 到了七种金属前面,便是集中, 简单,公正,聚合,永恒。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的马拉加,④ 也没有卵石,没有炉灶,没有白毛的狗! 没有保卫的马拉加,我的死在那里逐步诞生 我的诞生在激情中死去! 马拉加在你脚后行走,离去, 在罪恶下,在懦怯下,在难以说明的历史凹面下, 你的手中拿着蛋黄:有机的土地! 蛋白却在你的发尖:一片的浑沌! 马拉加逃走了 离开了一个个父亲,亲属,你那一个个儿子, 沿着逃离了海的海边 穿过逃离了铅的金属, 与躲避着泥土的地面看齐 听着命令,唉! 直到爱着你的深处! 马拉加破毁了,凝成血块,盗贼遍地。地狱一样, 天堂一般, 在烈酒上行走,成群地, 在泡沫的丁香上行走,一个一个地, 在静止的飓风上,在更多的丁香上 按照着爱的四股轨道以及 互相残杀的两根肋骨的节奏! 我的热血微弱的马拉加 我的距离遥远的色泽, 生命随着一面鼓,赞赏你褐色的荣耀, 放起爆竹,你那永恒的孩子, 然后沉寂,你的最后鼓声, 一无所有了,你的灵魂, 更加一无所有,你的天才胸骨! 马拉加,你不要带着你的名字而去, 如果你去了 你便全部 去了,去向你自己,无限全部中的全部, 跟你那固定的大小相同,我在那里而发疯, 带着你肥沃的脚底及其窟窿 系在有病镰刀上的古旧小刀 以及连在锤子上的木块! 名义上的以及马拉加人的马拉加, 逃到埃及去吧,既然你是 长久地钉住在与你的舞蹈等同的痛苦上, 削减了你天空的容量, 丧失了你的水罐,你的圣歌,带着你 外部的西班牙以及未诞生的天体逃走吧! 马拉加有自己的权利 它的生物之园里,有更多的马拉加! 有德行的马拉加 走在路上,要当心跟随你的狼 因为有狼崽在守候你! 马拉加我在哭泣! 马拉加,我在哭啊,哭啊! ①埃斯特雷马杜拉,西班牙西部地区,以贫困著名。反法西斯战争期间, 受到法西斯分子雇佣的摩尔军队的蹂躏。 ②塔拉贝拉,托策多省的市镇,1936年6月5日被法西斯分子攻陷,由此扑向马德里。 ③格尔尼卡,巴斯克地区比斯开省市该,1937年4月26日法西斯分子的德制飞机将其 轰炸,夷为平地。为此,毕加索绘制了名画《格尔尼卡》,以示抗议。 ④马拉加,安达卢西亚地区马拉加省省会,反法西斯战争时于1937年2月8日失陷, 成千上万城中百姓沿地中海海岸逃往阿尔梅里亚,被德国军舰滥施炮击,又被德国、 意大利飞机任意轰炸,惨死甚众。 三、佩德罗·罗哈斯 总是用他的巨大指头在天空中写着: “同志们万岁!佩德罗·罗哈斯”, 他来自米兰达·德·埃布罗①,这位父亲和男子汉, 丈夫和男子汉,铁路工人和男子汉, 父亲和更加是男子汉,死了两次的佩德罗。 风的纸,他被杀死了:过去吧! 肉的笔,他被杀死了:过去吧! “警告全体同志,赶快!” 他们吊起他房梁上的那根棍子, 他被杀死了; 他被杀死在他的巨大指头脚下! 他被杀死了,一下子,又是佩德罗,又是罗哈斯! 同志们万岁 写在他的天空的上头! 让他们跟着这只二号兀鹰活在 佩德罗的、罗哈斯的 英雄的、烈士的肚子里吧! 搜他,尽管他死了,他们大为惊讶 在他身体里有个更大的身体,为了 世界上的灵魂. 他的外衣里是一把死掉的汤匙。 佩德罗也总是 在他血肉的造物之中吃饭,打扫,油漆桌子 过着甜蜜的生活 就像所有人的代表一样, 这把汤匙就在他外衣里 醒着或者他睡着时,总是这样, 死掉的活汤匙,就是它,它的象征。 警告全体同志,赶快! 同志们万岁永远在这汤匙脚下! 他被杀死了,被逼迫而死了; 那个佩德罗,那个罗哈斯,工人,男子汉,那个 生下来那么瘦小的孩子,望着天空, 后来长大了,脸色发红 跟他的细胞,他的不是,他的还是,他的饥饿,他的小块斗争。 他被温存地杀死了 在他妻子的头发里,他的胡安娜·巴斯克斯, 在烧起大火的时刻,在子弹横飞的那年 当时他已经靠近了这一切。 就这样,佩德罗·罗哈斯,死了以后 站立起来,吻着他血染的灵柩, 为了西班牙而号哭 重新又举起指头在天空中写着: “同志们万岁!佩德罗·罗哈斯” 他的遗体充满全球。 注:原诗无标题,现为译者所加,以利醒目:佩德罗·罗哈斯为诗人所塑造的西班牙铁路工人的形象。 ①米兰达·德·埃布罗.西班牙布尔戈斯省的城镇,铁路交叉中心。 四、乞丐们为了西班牙而斗争…… 乞丐们为了西班牙而斗争 到巴黎,到罗马,到布拉格求乞 这样合法化了,伸出一只峨特式的手央告, 使徒们的脚,走遍伦敦,纽约,墨西哥。 乞丐们挣扎着地狱般地祈求 上帝,为了桑坦德, 那场战斗谁也未曾战败。 他们把自己委身于 古老的痛苦,无情地高喊社会的平等 在个体者的脚下, 乞丐们呻吟着进攻, 就只是为了是乞丐而被杀。 步兵们的恳求, 武器都是从上天的金属求来, 忿怒的恳求,使怒冲冲的火药更远。 默不作声的骑兵队的射击, 有着致命的节奏,它的温顺, 来自一道门户,来自它的本身,唉!它的本身。 有能力的战士们 没有短袜去给雷鸣穿上, 撒旦似的,数字似的, 抱着它那力量的称号, 腰带之下只有面包屑, 双倍口径的来复枪:鲜血连着鲜血。 诗人在这里向着武装了的痛苦致敬。 五、西班牙的死亡形象 她在这里经过,喊她,这是她的一边! 死亡在伊伦①经过: 她的手风琴的脚步,她的诅咒, 她的衣料的尺寸,我对你说过, 她的份量的斤两,我没有说过……都一样! 喊她,赶快,她要在来复枪之间寻找我, 既然知道得很清楚我在哪里把她打败, 那都是我的诀窍,我的骗人法律.我的可怕规定。 喊她!她走得像个男子,在野兽中间。 她倚着那条胳博,而它纠缠住我们的脚 当时我们已在胸墙上睡觉 而她就站停在梦的伸缩门的旁边。 她喊着,喊着,喊着她诞生时就感觉的喊声! 喊着惭愧万分,看见她自己如何在植物中坠落, 如何在野兽面前躲开, 听见我们如何在说:她就是死亡! 使得我们最大的兴趣受了损伤! (因为她的肝在泡制我对你说过的那种汁,同志; 因为她吞吃邻居的灵魂。) 喊她!我们要跟着她 直到敌人坦克的脚下, 由于死亡是一种强迫的生命, 她的开始和结束我都铭刻在 我的幻想的额头, 即使她要冒一下平常的险 这你知道 如何假装得好像不理睬我。 喊她,狂暴的死亡可并不是生命, 而几乎是,一桩简短的事件; 不过在她进攻的时候,照她的方式瞄准, 照着单纯的人群瞄准,没有眼窝也没有欢乐的歌; 在她正是胆大妄为的时候瞄准,向着一枚不准确的分币 而且是一枚哑板,得到暴君的喝彩。 喊她!忿怒地形象地喊她, 就帮助她拖着三个膝头, 就像,有时候, 有时候膝头谜一样粉碎而疼痛, 就像,有时候,我抚摸着而毫无感觉。 喊她!赶快!她就要来找我, 带着她的柯涅克酒,她的道德的颧骨, 她的手风琴的脚步,她的诅咒。 喊她!我哭泣着的那根泪线不能消失。 从她的臭气往上,就是我的尘土,唉,同志! 从她的脓汁往上,就是我的鞭子,唉,上尉! 从她的磁石往下,就是我的坟墓,唉! 注:原诗此标题在全诗之后,现移至此。 ①伊伦,西班牙巴斯克地区城市,位于比达索阿河左岸,对岸即法国昂代。 六、毕尔巴鄂失陷后的丧仪 负了伤,战死了,兄弟, 真正的人物,共和派,在你的宝座上行走, 自从你的脊梁骨闻名地跌倒以来; 他们在走着、脸色苍白,在你瘦弱衰老的年龄, 费力地着迷于迎着而来的风。 双倍地苦恼的战士, 坐下来听着,躺倒在突然出现的木杆脚下, 就在你的宝座近旁, 转过身来, 那里就是新的床单,外来的; 他们正在走着,兄弟,正在走着。 他们说过:“怎么会!在哪里?……”表示着一群群的鸽子, 以及没有哭泣而走到你尘土中来的儿童。 埃尔内斯托,苏尼加,①放下你的手睡吧, 放下你的概念睡吧, 你的和平休息了,你的战争和平了。 被生命受了致命的伤,同志, 骑士同志 人与野兽之间的马匹同志, 你的高昂而忧郁地设计的脆弱骨骼 形成了西班牙的盛大仪式,盛大仪式上 戴着精美破布的花冠! 因此,坐卜来,埃尔内斯托, 听着,他们正在走着,这里,在你的宝座上, 自从你的足踝有了白发以来。 什么宝座? 你右脚的鞋!你的鞋! 1937年9月13日 注:毕尔巴鄂,巴斯克地区工业城市,比斯开省省会,1937年6月18日被法西斯分子攻陷。 ①埃尔内斯托,苏尼加,都是普通人的名字。 七、希洪 连着几天天空中,伙伴们, 连着儿天风改变着天空, 大地,它的边缘, 它的平面,共和派的来复枪。 连着几天,西班牙看来就像西班牙。 连着几天邪恶 动员了它的眼窝,抑制着自己, 定洋洋的眼睛听着他们。 连着几天淌着赤裸的汗水祈祷, 民兵们依赖着人。 连着几天,全世界,同志们, 全世界看来就像西班牙在死去。 连着几天这里的射击已经停止 尸体扮演的精神角色也已死去 而灵魂,伙伴们,变成了我们的灵魂。 连着几天天空中, 这一个,白天的这一个,巨大爪子的这一个。 连着几天,希洪; 连着几天,希洪; 许多时间,希洪; 许多工地,希洪; 许多人们,希洪; 还有许多上帝,希洪, 为了许多许多的西班牙,唉!希洪。 同志们 连着几天风改变着天空。 1937年11月5日 注:原诗无标题,为译者所加,以利醒目。希洪为阿斯图里亚斯地区奥维多省城市, 濒临比斯开湾,长时期抵抗法西斯分子,至1937年10月21日失陷。 八、拉蒙·柯亚尔 回来了, 拉蒙·柯亚尔,① 你的家一根绳又一根绳地继续着 连绵不断, 在你参观,马德里那里,你,那七柄剑, 在马德里前线。 拉蒙·柯亚尔,使牛人 与士兵,是他丈人的女婿, 是丈夫,是古老人子的②邻家儿子! 痛苦的拉蒙,你,勇敢的柯亚尔, 马德里的英雄,马屁精的好汉。拉蒙, 你回到这里, 你的家人十分关心你的头发怎么梳! 他们着急,激动得哭泣,在流泪之时! 在敲鼓之时,他们行进;他们 在你的牛前面说话,在耕地之时! 拉蒙!柯亚尔,给你!如果你挂花, 你投降也没有什么不好,好好想一想! 在这里, 你的残酷能耐在小盒子里; 在这里, 你的深色裤子,随着时间, 就会明白孤单走路,如何结束; 在这里,拉蒙,那位老人,你的丈人, 带着他的女儿每一次与你相会都扑空! 我告诉你,他们在这里吃了 你的肉,还不知道, 你的胸,还不知道, 你的脚; 然而他们都在疑虑你蒙尘的脚步! 他们祈求过上帝, 在这里; 他们坐在你的床上,用你的孤独和 你的琐事之间的声音交谈; 不知道谁取去了你的犁头,不知道 谁到你那里去了,也不知道谁还来了你的马! 终于,拉蒙·柯亚尔,回到这里朋友中间。 你好,上帝的儿子,杀吧,写吧! 1937年9月10日 注:原诗无标题,为译者所加,以利醒目。 ①拉蒙·柯亚尔,诗人所塑造的一个马德里民兵形象。 ②人子,指耶稣基督。 九、给共和国英雄的小小答复 一本书留下在他尸体的腰边, 一本书从他尸体里发芽再生。 英雄抬走了, 我们的呼吸感到了进入他嘴里的肉体和凶兆; 我们都淌着汗,背负着肚脐; 月亮跟随着我们在行走; 死者也由于悲哀而有汗在流。 一本书,在托莱多的战斗中, 一本书,后面的一本书,上面的一本书,从尸体里发芽再生。 棕色颧骨的诗歌,在说它 和不说它之间, 道德地图中的诗歌曾经陪伴 他的心。 书留下了没有其他,因为没有 昆虫在他的墓上, 他的袖子边缘空气仍然在渗透 成为气体,无止无休。 我们都淌着汗,背负着肚脐, 死者也由于悲哀而有汗在流 而一本书,我凭着感觉看见它, 一本书,后面的一本书,上面的一本书, 忽然从尸体里发芽再生。 1937年9月10日 十、特鲁埃尔战斗的冬天 水从水泡的左轮枪流下! 这恰好是 水的金属光泽, 在这午后的黄昏,于阿拉贡, 尽管有筑起的野草, 燃烧的菜蔬,工业的厂房。 这恰好是 化学的宁静分支, 在一根头发中爆炸的分支, 频繁往来道着再见的汽车的分支。 这便是人如何像这样答复死亡 这便是人如何向前看,侧耳听, 这便是水如何与血相反,是用水做成, 这便是火如何与灰不同,抚平了冻僵的反刍。 谁在那里走过,在雪下?他们是否在杀人?不。 这恰好是 生命在摇摆,用它第二根绳索。 战争十分可怕,它煽动, 它做出一长条许多眼睛的东西; 战争造成坟墓,造成衰落, 造成类人猿的一跃! 你闻着它了,伙伴,完全闻着它了 就在尸体中间 无心地踩着你的胳膊之时; 你看见它了,因为你触着你的睾丸,满脸通红; 你听见它了就在你那天生士兵的嘴里。 那么,让我们走,伙伴们: 你那警觉的影子在等待着我们, 你那营中的影子在期望着我们, 中午的上尉,夜间普通士兵…… 这就是为什么,向我提起这种痛苦, 这就远远离开自己,奋力地呼喊: 打倒我的尸体!……我就啜泣。 注:特鲁埃尔,阿拉贡地区特鲁埃尔省省会,战斗发生在1937年12月15日至1938年2月22日,正值寒冬。 十一、尸体 我瞧着那具尸体,它那明显的迅速秩序 以及它那灵魂的十分缓慢混乱; 我看见他复活了;他的嘴里 有着两张嘴巴的间歇岁月。 他们叫唤他的号码:碎片。 他们呼喊对他的爱:便使他感到值得! 他们声称要扔给他子弹:他同样死去! 他那能消化的秩序仍然坚持 而背后那灵魂的混乱却徒然。 他们放弃了他,听着,于是 那尸体 几乎秘密地复活了,只一会儿; 但是他们给它的精神听诊——只有日子! 他们对着它的耳朵叫喊,也只有日子! 1937年9月3日 注:原诗无标题,为译者所加,以利醒目。 十二、群众 战斗结束了, 战士倒下了,有一个人向他走来 对他说:“不要死,我多么爱你!” 但是他的尸体,唉,继续在死。 有两个人向他走近,反复地说: “不要离开我们!鼓起勇气来,恢复生命!” 但是他的尸体,唉,继续在死。 二十个,上百个,上千个,上万个人来了向他呼喊: “这么多爱,难道不能与死抗衡!” 但是他的尸体,唉,继续在死。 百万千万个人把他围住 一致地恳求说:“留下吧,兄弟!” 但是他的尸体,唉,继续在死。 于是,大地上所有的人 都围住了他,他的尸体悲哀地看着他们, 心里感动,缓缓地站起 拥抱住第一个人,迈开步走路…… 1937年11月10日 十三、为杜兰戈废墟的葬礼擂鼓 从西班牙升起的尘土父亲, 上帝保佑你,给你自由,给你加冕, 从灵魂中上升的尘土父亲。 从火焰中升起的尘土父亲, 上帝保佑你,给你鞋穿,赏你宝座, 在天国里的尘土父亲。 尘土父亲,烟雾的重孙, 上帝保佑你,把你升到永恒, 尘土父亲,烟雾的重孙。 尘土父亲,在你身上正义完结, 上帝保佑你,把你回到大地, 尘土父亲,在你身上正义完结。 尘土父亲,你成长为棕榈, 上帝保佑你,检查你的胸怀, 尘土父亲,不用惧怕。 尘土父亲,你是用铁铸成, 上帝保佑你,给你人的形体, 尘土父亲,燃烧着行进。 尘土父亲,贱民的草鞋, 上帝保佑你,从来不把你解放, 尘土父亲,贱民的草鞋。 尘土父亲,野蛮人在把你簸扬, 上帝保佑你,以诸神把你围绕, 尘土父亲,原子护送着你。 尘土父亲,人民的尸衣, 上帝保佑你,水远祛除邪恶, 西班牙尘土父亲,我们的父亲! 尘土父亲,你要走向未来, 上帝保佑你,引导你,给你双翅, 尘土父亲,你在走向未来。 注:杜兰戈,巴斯克地区比斯开省市镇,于1937年4月26日被法西斯分子的飞机炸毁。 十四、当心 当心,西班牙,当心你自己的西班牙! 当心那没有锤子的镰刀, 当心那没有镰刀的锤子! 当心那牺牲者,不管他自己怎么样, 当心那刽子手,不管他自己怎么样, 以及那漠不关心的人,不管他自己怎么样! 当心那个人,他在鸡鸣之前, 将要拒绝你三次, 以及那个人,后来还要否认你三次! 当心那个骷髅,没有胫骨, 当心那根胫骨,没有骷髅! 当心那些新当权的! 当心那个吃你尸体的, 以及那个把你活活咬死的! 当心那个百分之一百忠诚的! 当心那片天空在这里上头 以及那里上头的那片天空! 当心那些爱你的人! 当心你的英雄! 当心你的死去! 当心共和! 当心未来!…… 注:原诗无标题,为译者所加,以利醒目。 十五、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吧 世界上的孩子们 如果西班牙倒下——我不过说说而已—— 如果她 从空中倒下,胳博 在绷带里,被两块土地的夹板夹住; 孩子们,凹陷的两鬓是什么年龄! 我对你们说的是太阳是多么早 你们胸中往昔的声响来得多么快! 你们课本里“二”这数字有多么老! 世界上的孩子们 是西班牙母亲把自己的肚子扛上肩; 是我们的教师执着她的教鞭; 是母亲和教师, 十字架和木材,因为是她给的高度, 昏眩、除法和加法,孩子们; 她就是她,诉讼程序的父老们! 如果她倒下——我不过说说而己——如果西班牙倒下, 从大地上倒下 孩子们,你们怎么停止成长! 年代怎么惩罚月份! 你们怎么会只剩下十颗牙齿, 本子怎么只有辅音元音,奖品怎么会痛哭哀号; 羔羊的蹄子怎么会仍然 被巨大的墨水瓶系住! 你们怎么会走下字母的阶梯 走向那个诞生痛苦的字母! 孩子们, 战士的儿子们,这时候 压低你们的声音,西班牙如今正在分派力量, 在野兽的王国, 在小小的花朵,在彗星,在人们中间。 你们要低声,因为她 十分严厉,十分强大,不知道 怎么办,她的手里是那 说着话的头颅,说着,说着话, 那头颅,带发辫的那个, 那头颅,还有着生命的那个。 压低你们的声音,我说; 你们要低声:音节的歌唱, 物质的哀哭,金字塔的细微呢喃,甚至你那与两块石头走路的鬓角! 压低你们的呼吸, 如果胳膊垂下, 如果教鞭拍响,如果在黑夜, 如果天空以两片混沌的土地而结束, 如果大门的响声中有噪音, 如果我来迟, 如果你们不见任何人,如果你们 被无尖的铅笔所惊吓,如果 西班牙母亲倒下——我不过说说而已—— 那么就出去,世界上的孩子们,出去寻找她…… 注: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26章39节:“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只杯离开我。”
[伊朗]巴·阿泽罗格鲁(诗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伊朗]巴·阿泽罗格鲁 ·德黑兰 ·尼雅尔的商队 德黑兰 时代又一次命令我拿起我的笔, 悲哀又—次让我写凄凉的诗篇。 我实在无力赞颂,实在不能描绘。 你的花圃、你的臭水坑呵,德黑兰。 富贵的精灵统治着金色的皇宫, 富人街上的人们花天酒地,十分悠闲。 但是诗人的眼睛不是看着他们, 我看着另外的地方,另一个德黑兰。 你睡在披着星光的穷人的广场上, 德黑兰的公民呵,破布遮着你的胸脯。 你的被褥,就是笼罩四周的寂静, 冷冰冰的石块,这就是你的枕头。 德黑兰的公民啊,你在灰尘里安眠, 快快地醒来吧,你已经休息得够了: 你从皇上那里得到的土地不算少—— 正好够你把一个一个夜晚消磨。 生命的岁月依次地前进着,前进着, 强壮的手衰颓了,心也没有了力气。 紧紧地抓住你的,只有眼泪和叹息—— 哪儿是你战士的力量、胜利的意志? 看,吸血鬼的德黑兰,老爷们的首都, 又戴着面纱从穷人的面前走过, 用死者的血、用人们的鲜红的血,’ 重重地涂抹着他们的指甲和小口。 不要祈求别人的同情,不哭,不叫喊—— 我们听够了叹息,厌恶弱者的哀伤。 撕掉束缚了我们几个世纪的面纱, 为了我们的苦难,我们和他们算账! 尼雅尔的商队 朝霞还没有照亮道路, 一道曙光刚闪现在天边。 大自然也还在沉睡, 它那发亮的头垂在胸前。 象影子穿过浓雾,到市场去, 穷苦的商队早已拖着步子登程。 天天这样——这劳动真该诅咒!—— —群妇女背着沉重的木炭, 参差不齐,默默地奔去, 她们一个个疲惫不堪。 你的母亲,你的妻子和姐妹, 就这样赶集去卖炭。 呵,背着炭篓的姑娘呵, 苦难压弯了你的身体, 就象整个的伊朗土地, 躺在你背后的篓里。 就象伊朗人民的一切苦难, 都在你背后的篓里装起。 今天你把炭卖给什么人—— 你这份倒霉的嫁妆卖给谁? 唉,醒来吧,城里的商人 赶快买她的炭,别耍狡狯! 重负压得她就要倒下, 招呼她过来,你这吸血鬼。 可是她没有抱怨,默默地走着, 她不诅咒这沉重的苦难, 虽然她被地狱的火焰烧着, 虽然生活在伊朗,象地狱一样…… 不,总有一天,她要向全伊朗 以那么大的力量喘一口气, 这喘息,象猛烈的风暴, 使一切宫殿和山岳倾圮。 (卢昕译) (《德黑兰》译自苏联1950年出版的阿泽罗格鲁的诗集《我的太阳》;《尼雅尔的商队》译自苏联1958年出版的阿泽罗格鲁的诗集《祖国的大地》) 《世界文学》第8期总第86期,1960年
﹝伊朗﹞莎蕾:小雕镂匠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小雕镂匠 ﹝伊朗﹞莎蕾 在郁闷的车间里,潮湿昏暗的地方, 能干的雕镂匠,精巧的手艺人, 我的小朋友,七岁的儿童, 用自己的小锤敲着金属。 七岁的儿童……他应该奔跑、 欢笑、游戏、和顽皮的孩子打架…… 可是这双小手从没有摸过玩具一个 只会干活、干活 他在潮湿昏暗的车间里, 坐在那儿,好象铁笼里的小鸟, 烟尘熏得他眼中泪水模糊, 面颊仿佛是两朵枯萎的蔷薇。 笑吗?不行!怒气冲冲的老板 一看见笑容——就要毒打一顿。 能干的雕镂匠,精巧的手艺人, 不准笑,只准干活。 就这样一个七岁的儿童 整天用小锤敲着金属。 酒杯和花瓶上的花样费尽心血: 有钱的人总喜欢漂亮东西 干吧,我的孩子,我的小手艺人, 让你的花样奇巧而又精致。 今天你在这潮湿昏暗的地方, 用你的小锤敲吧,七岁的儿童! 明天,我的孩子,你将成为男子汉, 手里拿起沉重的铁锤…… 你将用铁锤砸倒那些贪心的老板, 我的能干的雕镂匠,精巧的手艺人! ﹝来源﹞《阿富汗伊朗和平战士诗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出版。译者:种觉。译自苏联《亚洲诗人》一书。
﹝伊朗﹞穆罕默德·阿里·查瓦赫里(扎伐熙里):洪流(2个译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译本一 洪流 ﹝伊朗﹞扎伐熙里 我们是水点, 我们是水点, 极小极小的水点。 我们无声无息, 无踪无迹, 但是在不可阻挡地 流动, 蜿蜒, 互相 汇集, 常年地工作, 常年地前进, 好象时钟的指针, 好象心房的跳动…… 一时一刻, 从不停歇, 我们从黑暗中冲出来时, 已是波涛汹涌的江河。 我们是江河, 我们是江河, 广阔的江河…… 一道浪紧接一道浪, 一条河紧接一条河, 我们奔流着,突破 山中的峭壁, 汇合成一条洪流, 年轻而雄浑…… 我们是威严的洪流! 我们是伟大的力量! 祖国的大地 孕育了我们的力量。 汹涌澎湃, 奔腾激荡, 我们排除任何障碍, 象抛掷小木片一样。 我们的浪潮, 把富翁的厅堂、 穷人的监狱, 一齐冲毁尽绝。 今天一切蹂躏 人民的人, 都将被春水 冲走和淹毙! ﹝来源﹞《阿富汗伊朗和平战士诗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出版。译者:种觉。译自苏联《亚洲诗人》一书。 译本二 洪流 ﹝伊朗﹞穆罕默德·阿里·查瓦赫里 我们是水滴: 一点连一点, 一滴接一滴, 我们 逐渐苏醒, 汇成 许多条小溪, 顺着山岩奔泻。 我们是小溪: 一股连一股, 一浪接一浪, 我们 逐渐扩大, 汇成 汹涌的大江, 一直冲向前方。 我们汹涌澎湃,奔腾激荡 冲开岩石,摇撼殿堂; 我们的瀑布呵,风驰电掣; 扫清障碍,移动山岗。 在洪流滔滔的怒涛中, 你们的脑袋就象玩物一样, 丝绒、金子、成堆的财物犹如木片, 被我们的激流冲得团团转向。 我们汹涌澎湃,奔腾激荡 冲上深受苦难的地方, 我们灌溉干旱的平原, 变巍然的高地为洼坑, 我们要用惊涛骇浪, 把压迫、荒淫、掠夺全部扫光! (宋兆霖译) (译自《现代波斯诗集》俄译本,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牡1959年版) 《世界文学》第4期总第82期,1960年
拉胡蒂诗选《伊朗人民的呼声》九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拉胡蒂诗选《伊朗人民的呼声》九首 ·人的意义 ·假如宇宙的运行不合我们的心 ·当革命的东方升起火红的太阳 ·你一定胜利 ·团结起来,组织起来 ·斗争是我光荣的事业 ·拉胡蒂的精神永远年轻 ·我是工人,你是农民 ·不能当奴隶 ·译后记(部分) 人的意义 天才的人们,啊!新人类的荣誉! 可不能当儿戏! 要知道,有了你,世界才能繁荣, 没有你,一切都要消声匿迹。 帝王的财宝,哪一件没有你的劳动 贵族的奢侈,又怎能离得开你的哭泣。 只要你两天不做事,世界就要毁灭。 广大的世界都是你创造的。 你才是天才, 你才体现了人的意义。 (1910) 假如宇宙的运行不合我们的心 假如宇宙的运行不合我们的心, 我们就不让它运行。 我们要对它说: 转也好,不转也成, 但是,一定要服从于我们! 假如运行,就要乖乖地转, 否则,我们就不答应。 自由的人们 从来没对任何压迫者低首弯身。 力量就在勇敢人的手上。 没有他们打不开的结。 如果勇敢的人牺牲了, 但是,他的事业却在宇宙上永存! 一个娇生惯养的人, 怎能了解穷人的心。 拉胡蒂宁愿死于贫困, 死也不投降富人! 当革命的东方升起火红的太阳 当革命的东方升起火红的太阳, 我将把满杯的红色美酒一饮而光。 我要为祖国去拚死疆场, 让鲜血汇成滚滚的革命海洋。 那时,我将骄傲和自豪, 镰刀和斧头的力量 能把压迫者的脖子绑上。 喂!有财有势的人们! 少让人民流点血吧! 明天,红色的革命风暴要和你们算账。 人民的血泪变成了卖国贼的酒浆, 现在,人民的眼泪已经流尽, 鲜血已经盈满眶。 卖国贼问我他们的前途, 我双手举起战刀——这是红色的答案。 我们要在叛徒的血中受洗礼, 这是根据红色的书籍,革命的宪章。 (1922) 你一定胜利 挣脱枷锁的人们, 快施展你的威力。 你忠诚地昂首站起, 把敌人抛入地狱。 假如敌人举起战刀, 对他的回答就是冷笑, 你的精神的火焰永远闪烁不息。 团结起来,组织起来 须发凌乱,脸色焦黄, 脸色焦黄,身躯消瘦颀长; 桌布做的米粮袋,斜搭在肩, 破布一片,遮在身上, 赤脚下只裹着包脚布, 在通往列依的公路上, 三个哥萨克骑兵押着这个人。 他溃伤的双脚吃力的挪动着,双手倒绑。 是谁啊,走在这漫长的路上? 这是一个坚强的人, 他信仰坚定,胸怀坦荡 他知道哪里有路,哪里是井。 他又累又饿,但他不祈求施舍, 不求僧侣,也不求皇上, 除了工人和农民,他什么都不想。 这时,一个武装的哥萨克说话了, “喂!犯人”——他就这么说—— “你犯了什么罪呵?说说!” 这些话引起了他的不满, 他不爱听犯人这个字, 所以,他带着几分愤怒回答, “我有罪,就是因为我生长在穷苦人家, “生我的是穷人,养我的是穷人, “我是工人的子孙。 “我说过:‘为什么受苦受累的是我们, ‘劳动的成果归别人?’ “我说过:‘世界存在,是因为有了工人农民。’ ‘不是因为有了那些不劳而食的人。 “就是这些,我没犯别的罪。” 另一个哥萨克说话了:“人家说你造反, “反对祖国,反对法律, “你是皇上的敌人,无神论者,什么都不信, “从来就捣乱生事不安分。 “打开天窗说亮话, “真的, “你就喜欢那拷打,流放和监禁? “你要是觉悟了呵,你比我跑的还快。” 他这样回答: “什么信仰国家,还不是贵族的工具, “穷小子骨瘦如柴,赤身裸体, “吧儿狗却披着天鹅绒的外衣, “这就是真理! “你能懂得多好呵,这些阴谋诡计, “那些镀金的话全是一派胡言乱语, “那是挡住穷苦人的大堤, “你知道什么是王法真理? “就是我的判决书! “为了让整个大地上每个人, “都从压迫和苦难里解放, “团结起来,组织起来,这就是唯一的出路。” (1924) 斗争是我光荣的事业 斗争是我光荣的事业, 工人解放,消灭压迫是我的口号。 当我懂得了从奴役下解放我的, 是自己光荣的双手, 我就获得了解放。 在反对富人的搏斗里, 我不是孤军战斗,我和工人阶级站在一起! 写诗,不是我的职业, 但是,我手里假如没有消灭压迫的利剑 我就用笔去战斗! 我死后,大地上哪里升起火光, 哪里就是我的坟墓。 要是所有的酒馆都让我赊账, 可见,我不是食言赖账的小人! 今天的诗写得够多了,我要去工作, 九点钟,工作等着我, 我无所畏惧,也无所需求,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依靠的是我的工作。 (1924) 拉胡蒂的精神永远年轻 在反对压迫者的斗争中如果是雄狮猛虎, 那么任何枷锁和铁链都不算耻辱。 从那时起,当我听说我的朋友 带着劳动者的罪名走进监牢, 我就遗憾 我不能和他们欢聚在一起, 尽管没有糖果香烟, 而是手铐和铁链。 告诉伊朗人民, 不要诉苦,不要埋怨, 对压迫者的回答只有战刀, 反对压迫者的唯一办法, 就是组织起来,团结无间。 财主们的肚子吃的鼓鼓的, 这面包是劳动者的血和汗。 人民为了创造它, 活在这个世上甚至都已厌倦。 广大劳动者想吃自己创造的面包 都成了过错 看,这是何等的压迫和强权。 女人的受奴役, 国王的不义, 对人民的蔑视, 写也写不完。 在反对压迫的斗争中, 拉胡蒂的精神永远年轻, 尽管他已经白发斑斑。 (1929) 我是工人,你是农民 我是工人,你是农民 你在诉苦,我在叹息, 贵族老爷抢走了你的帽子,我的鞋; 富人对你我全是一样的掠劫, 象水蛭吸吮着你我的鲜血。 当厄运的绳索还束缚着我们的脖子的时候, 困苦就不会离开你,黑暗的日子也不会离开我。 只要我们还没团结在一起, 悲惨的命运就永不能摆脱。 这种疏忽曾是我们的过错, 但是,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世界的一切都决定于你我, 财富、爵位、面包和那幸福的物质生活。 到甚么时候,酋长和国王才不能剥削你和我。 我们是王宫里作菜肴的笼中鸟 压迫者就是靠着你我过活。 假如我们不紧紧的团结就势必被宰割。 他们正是攫取了我们的劳动果实, 又把我们的幸福剥夺。 拉胡蒂啊!你能言善道 在劳动的法庭上你去控诉, 我满手厚茧,证据确凿。 不能当奴隶 人生总不免一死,但绝不能当奴隶, 给人当奴隶,那算不得生活。 不要怕敌人的血腥镇压, 不要失望,不要颓丧,顶住它! 让愁眉苦脸的人去羞愧吧! 别听上帝的谎言, 说甚么幸福会从天而降, 那算不得生活。 要是寄人篱下,倒不如幕天席地, 否刻,那算不得生活。 卑躬屈膝来保存头颅, 倒不如一死, 那算不得生活。 活着不就要自由, 活着就要独立, 为自由欢乐吧! 绝不能当奴隶! (1930) 译后记(部分) 拉胡蒂是最受伊朗人民推崇和喜爱的一位无产阶级诗人。1887年他诞生在伊朗西部基尔满沙城的一个手工业工人家庭。1905一1911年他积极参加了伊朗人民旨在推翻封建专制和外国帝国主义统治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在革命斗争中,他开始写了许多诗传单。1922年,伊朗人民的革命事业在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下重新高涨,拉胡蒂作为一个军官,在伊朗西部领导大不里士城的宪兵举行起义,提出了“国家民主化”“争取民族解放”“改组国家机构”的口号,并在大不里士城成立了民族“革新”委员会。但这次的革命起义被帝国主义者和伊朗的反动派镇压下去,拉胡蒂开始流亡国外。 1922年以后他侨居苏联,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积极地参加了塔吉克人民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同时,他也不断地写作诗歌,献给他的祖国伊朗,号召伊朗人民起来斗争,争取祖国的独立解放。 拉胡蒂的创作,可以分为两个时期;在1904到1922这一时期,还只是他在诗歌写作上的一个探索时期,他的抒情诗作品往往还带有象征主义的色彩;在俄国十月革命以后,他的创作方向才开始转变,逐渐转到歌颂劳动和歌颂劳动者的斗争。 到1957年他逝世时为止的数十年中,他所写作的诗歌是无比丰富的。由于塔吉克语和波斯语的相近,他的诗歌也在塔吉克人民中间广泛传诵。 …… 上传者注:把拉胡蒂前期的“革命诗歌”,跟后来的尤其是40年代以及之后的诗作(这里没有录入)相比,感觉是:“拉胡蒂的精神”并没有“永远年轻”。反剥削的直率而不妥协的呼喊,让位给含糊其辞莫名其妙的“捍卫世界和平”……这是一段日子以来翻查“进步文艺”时令人头痛心烦神经衰弱之处……
﹝阿富汗﹞帕尔希士:《春天》4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春天》4首 ﹝阿富汗﹞帕尔希士 诗人的春天 他展开他那不安的幻想的翅膀, 从鹰的高度敏锐地向世界瞩望。 潜入乌云,要在云端里窥伺闪电, 在花的田野里听那秘密的语言。 心灵的燃烧和思想的奔放无边 诗人就是把这个唤作他的春天! 富人的春天 他养尊处优,不知道什么叫贫穷, 却懂得用贱价收买别人的劳动。 从穷人那里逼来勉强张罗的钱, 他得意地坐在暗淡的黄金上面。 眼泪和血汗变成的一大堆金钱—— 守财奴就是把这唤作他的春天! 农民的春天 和润的雨水洒遍田野而后停了, 羊群在河岸上的密草丛里吃草。 从绿油油的叶心里钻出了麦穗, 多糖分的浆汁已经灌满了芦苇。 茁壮的苗儿预兆着欢乐的丰年, 衣民就是把这个唤作他的春天! 人民的春天 孩子嬉耍,庄稼人一早起来劳动, 流血的内讧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织工、种葡萄人、陶工、普通的农民—— 每次祷告都是赞颂和平和安宁。 因为自由与和平象旭日般出现 全人民就把这唤作他们的春天! ﹝来源﹞《阿富汗伊朗和平战士诗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出版。译者:种觉。译自苏联《亚洲诗人》一书。
《约旦的风暴》(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约旦的风暴》(诗选) ·努兹哈·萨拉姆:约旦的风暴 ·伊斯玛艾尔·阿卜杜勒·拉哈曼:革命 ·伊斯玛艾尔·阿卜杜勒·拉哈曼:队伍在前进 ·穆依鲁·陶菲格·拜西苏:十字架上的约旦 ·艾赛德·穆罕默德·卡西姆:阿尔及利亚 约旦的风暴 努兹哈·萨拉姆 人民的威力象夏季的风暴, 使敌人发抖。 他们痛恨昨天的黑暗统治, 他们起来把它摧毁, 开辟了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 人民英勇斗争的硕果。 他们象波澜壮阔的巨流涌向光明, 为了畅饮甘泉, 为了寻找一条充满生命力的道路。 斗争!你告诉人民: 风暴已经开辟了未来的道路, 狰狞的野兽已被驱除, 人民不畏惧死亡,不祈祷真主。 他们旧的创伤还没有痊愈, 为了和平,光荣和主权, 今天,他们英勇斗争着—— 为敌人准备下绞架。 帝国主义者污蔑我们, 说我们生活在蒙昧的时代, 我们是卑贱的人种, 说我们没有文化, 我们彷徨,徘徊,无所适从, 我们驯服地套上枷锁。 不!你们嘲笑的“胆小者”决不肯生活在枷锁下! 要责问那些恶魔: 你们掠夺了多少黄金—— 我们勤劳的人民在肥田沃土上劳动的果实? 你们掠去了多少黑金,聚集在蕴藏着丰富石油的布吾尔·赛特里特? 我们为什么挨饿? 他们多么会欺骗呵! 他们说到这儿来帮助我们提高生活水平! 说因为我们的生活太悲惨! 可他们却窃取了我们的财富, 据为己有。 我们为什么挨饿? 我们将用有力的打击来回答! 他们将明白人民会砍断敌人贪婪的魔爪! 我们的风暴将席卷东方! 用鲜血夺回我们的东方! 革命 伊斯玛艾尔·阿卜杜勒·拉哈曼 ——这个故事是巴勒斯坦劳工区里的 一个工人讲给我听的。村里大部分的居民 都在附近的采石场工作,为了一块面包, 他们不得不在险峻的岩石上流汗,流血和 流泪。住的是摇摇欲倒的棚舍,每年初冬, 常常发生草棚倒塌压死人的悲惨事件。这 几行诗谨献给这位可敬的工人。 数不尽的悲痛和辛酸, 无穷的忧虑和黑暗, 充塞在层层叠叠的岩石缝里。 我, 一个一贫如洗的人的内心深处, 埋藏着对痛苦,屈服的回忆: 我的意志和决心、 我的反抗,象祭坛上的牲畜, 被宰割得干干净净。 但是,折磨人的岁月激励了我破碎的心, 我的胸中迸发出猛烈的火焰, 决心要摧毁我身上的桎梏, 决定要实现我理想的宏图。 尽管我身上没有一个铜钱, 我还是我自己的主人! 我高声呼唤, 四周传来巨大的回响。 风,死神般地疯狂咆哮, 洪流发出喧啸的声音…… 炎热一天比一天厉害, 茅舍象一些薄薄的冰片, 又象被击碎的浪花,眼看就要倾塌。 在暴虐和欺压中, 黑暗里响起沙哑的喊声。 我,一个疯瘫的病人, 摆脱不了穷困, 穿着褴褛的衣衫, 可是,我仍然渴望地期待着 黎明,光亮和可贵的温暖。 在浑浊的黑夜里, 杀人的雨一阵紧似一阵。 棚子倒塌了, 响起一片呼救的喊叫, 接着又陷入了沉寂。 曙光在地平线上闪耀, 大地沐浴在光辉灿烂之中。 牧场上, 牧羊人跟在羊群后面, 唱起热爱生活的歌曲, 树林里, 是鸟儿清脆的啼鸣。 为了重建草棚我到了乡下, 村子里到处是残垣断壁, 工人们还能挖出什么! 路上躺着瘫痪的病人, 无辜者的鲜血染红了湿漉漉的小道, 狗在贪婪地舐吮…… 誓言似雷鸣: “以孩子们的鲜血起誓, 打倒资本家!” 我们组织起来的工人, 怒涛般走出车间。 为了复仇, 为了达到我们的要求, 为了提高微薄的工资, 为了修建不致被雨水冲塌的房屋, 革命的意志和决心, 烈火似地在内心燃烧。 高歌猛进, 大地上响起春雷般的号声。 我发誓: 粉碎我身上的枷锁, 实现我的理想 纵使过去遭受不幸, 我也将永远是自己的主人! 队伍在前进 伊斯玛艾尔·阿卜杜勒·拉哈曼 人民要求生存, 春天里,歌声荡漾, 夏天里,希望翻腾。 崭新的黎明,幸福的时代, 属于人民和青年, 属于生命的花朵——初生的婴儿, 属于姑娘们, 属于一切有信心的男女。 人民要求生存, 男女老少都喜爱土地的芳香, 死亡永远属于欺凌我们的暴虐者。 人民流血流泪, 血泪染遍山河, 饥饿威胁着人们, 人民的尊严遭到侮辱。 然而,人民斗争的气势磅礴, 从各个角落里, 千百万人的呼声直冲云霄: “甜蜜的生活, 属于我们, 属于人民! 人民的敌人,卖国贼 是众矢之的,必将灭亡!” 同志! 我们的旗帜漫天蔽日, 鲜红的旗帜是烈士们的热血染成的, 鲜红的旗帜里现出无数颗燃烧的心, 使残暴的侏儒无法睁眼, 无处藏身! 他们只能制造卑鄙愚蠢的阴谋, 妄想用“同盟者”的子弹阻止驼队的前进; 他们对无辜清白的人无比残暴, 海特伯,莱哲①……这些青年的血流得多么伟大,多么崇高。 人民要求生存, 春天里,歌声荡漾, 夏天里,希望翻腾。 统治者咒骂革命者是“暴徒”, 但革命者决不会在枪弹的威胁下屈服, 他们要把死亡的箭射进统治者的胸膛! 自豪的人民斩断锁链迎接新的黎明, 为了奠定巩固的和平基石, 他们要向廉价出卖民族利益的统治者复仇! 成千的讲演者被关进监狱,集中营, 成千的烈士躺在血泊中。 当黎明向我们闪耀出它的曙光, 无知的侏儒们仍在梦想吮吸千百万人的鲜血, 仍在嘲笑我们,嘲笑新的时代。 别忘记,这是他们的孤注一掷, 胜利,光荣永远是我们的! 死亡,卑贱和没落属于敌人! ※这首诗原名《驼队在前进》,阿拉伯人喜欢把前进的革命群众的 队伍比作任重致远的驼队。 ①伊斯玛尔·海特伯和莱哲·哈桑是约旦最近一次事件中的牺牲者。 十字架上的约旦 穆依鲁·陶菲格·拜西苏 我被钉在十字架上, 我要为安曼歌唱, 为纳布罗斯①,伊尔比德②歌唱, 为命运的骑士歌唱; 我要为康拉德,卢希弟和沙盖尔③的名字, 为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我的父亲歌唱, 在黑暗的年代,他不屈不挠…… 我要为枪支歌唱, 它紧握在战士们的手中, 等待向恶势力开火。 但是,枪还没有打响, 枪弹还没有射进敌人的胸膛, 因为黑夜对于敌人 是他们最好的隐蔽所, 在黑暗中射击, 就象用枪托撞击空屋的窗棂, 不会有任何回响。 但是,当我们用枪托敲响革命者的铁窗, 胜利的长虹和黎明的乐园 就会出现在杰福赖④的火狱中。 你看到的一切, 决不是幻景! 我的在秋收时节负荷累累的弟兄啊! 我的在苦难的黑夜里披荆斩棘的弟兄啊! 看守你的狱卒妄想从手铐脚镣中获取蜜饼, 妄想用稻草鞭笞希望的风暴, 甚至要在期待胜利的坟头, 插上匕首。 这才是妄想! 看管你的狱卒没有停止过狂吠, 他敲打着烈士们绿色的大门, 大喊大叫: “四十大盗呀⑤!我的好朋友们!开开门吧!” 在巍峨壮丽,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卖国贼在发抖, 他们在光天化日下干着偷偷摸模的勾当: 竖起十字架, 在孤儿的面前, 把带着手铐脚镣的真理宣传者 钉在上面。 然而十字架上的战士没有停止战斗, 努格赖·苏来曼监狱⑥里的手臂都在挥舞: “起义的花蕾就要开放, 一定会开放!” 看吧!在艾比·哈尼克扶养下, 洛伦斯,夏哈两地的孤儿已经长大。 只要华盛顿的玩蛇者一有旨意, 丑女人就吹起舞曲, 头戴钢盔的毒蛇立即会出现在眼前。 没有翅膀的蝙蝠, 也打起罪恶的黑旗。 咬吧!你们会尝到复灭的苦头! 在安曼的门口, 我们要高举着鲜血的花环, 挥舞着拳头, 震天动地地高呼: “毒蛇!毒蛇! 我们要把滚沸的毒药, 灌进你们的洞穴! 象巨大的风帆, 我们将高歌猛进, 在斗争中奔向前方! 千百万人将为 安曼,纳布罗斯和伊尔比德歌唱!” ①纳布罗斯,地名,位于巴勒斯坦中部的阿拉伯区。 ②伊尔比德,地名,位于约旦北部。 ③均为约旦的烈士名。 ④约旦的一个监狱名。 ⑤指《天方夜谭》中的阿里巴巴四十大盗。 ⑥革命前赛义德王朝的政治犯监狱。 阿尔及利亚 艾赛德·穆罕默德·卡西姆 阿尔及利亚啊, 黑暗和暴徒吓不倒她, 她将朝着最终的目标大踏步地前进, 直到自由和平的光辉, 清泉般地喷射,普照大地。 人民建立起自己的武装, 象流星划破夜空般粉碎暴虐者的统治, 粉碎和平之敌的美梦 哪怕堡垒密布,障碍重重, 哪怕在前进的道路上流血牺性, 阿尔及利亚要前进,永远前进! 革命的号角响遍阿尔及利亚大地, 革命者的热血在沸腾, 象一首震人心弦的诗篇, 洋溢着诗人的激情。 在荒凉的山道上,在沙漠里,在城镇中, 人们象怒涛般呼啸,奔腾。 象光辉灿烂的太阳, 驱逐了阴暗的黑夜。 战地上响起了钟声, 唤醒沉睡的人们。 统治者,你难道没有听见? 革命的群众风起云涌, 厄运在等待着进犯的敌人。 统治者,你难道没有看到? 在阴暗的角落里,洞穴中, 在痛苦的深渊里, 人们怒不可遏, 燃起了革命的烈火, 焚毁着一切煎熬他们的痛苦。 激励着他们的是顽强的意志,美好的希望, 是埋藏了几世纪的血海深仇。 晨光四射, 自由和平的光辉冲破漆黑的夜幕, 照亮了乌云密布的非洲大陆, 照亮了一片灰烟和废墟, 任何黑暗势力都不能使她畏惧。 统治者,你难道没有看见? 难道法国忘记了在越南的厄运? 忘记了在越南的夜谈: 残兵败将从战壕里四处逃窜, 有几个落得生还! 可他们早把在越南的狼狈相丢在脑后了, 妄想另找一块供他们吸血的肥美的土地。 可是阿尔及利亚觉醒了, 阿尔及利亚将永远警惕着你们! 法国在越南的惨遇将在这里重演! 总有一天,和平自由的光辉 象清泉一样在阿尔及利亚涌现! *这首诗原名《阿拉伊斯山巅》,地名,是革命的阿尔及利亚的国土。 《约旦的风暴》(诗选) 作者:(约旦)艾赛德·穆罕默德·卡西姆等著 译者:木萨,陆孝修 作家出版社,1961
[约旦]泰乌菲克·齐亚勃:他们为什么会发财?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约旦]泰乌菲克·齐亚勃 他们为什么会发财? 我们劳动得 竟是这样, 双脚都已经 肿胀。 可是最后一个子儿—— 也终于 付了捐税帐。 我们的子女 为了找吃食, 在垃圾堆里乱扒, 我们的子女, 真是可怜巴巴。 但是公子哥儿—— 都是肉头, 就像一团 没有骨头的脂油。 财主们 随心所欲 终日吃喝, 他们住的是 金银象牙筑成的 富丽堂皇的 住宅, 他们睡得 活象母猪, 甜甜蜜蜜, 一觉醒来 就是白日, 爬起身来 要就是去作客。 我们的妻子 总是倒运, 我们的妻子 终年饥馑, 她们的生活 处处不幸, 她们一开口 就是怨诉和哭声, 她们遇到的 只是灾星。 她们 还很年轻, 可是早已未老先衰, 脸色苍白,身体有病, 她们的心情—— 一片阴沉。 然而财主太太 面颊红冬冬, 她们过的日子 快乐无穷, 她们的生活 十分轻松。 大家都知道: 她们骄奢淫逸, 饱得无以形容, 终日洋洋自得, 毋须忧心忡忡, 总是厚颜无耻, 不要面孔。 他们从哪儿 弄到那么许多钱财? 要知道所有的财产 都是我们创造出来。 可是我们祈祷也枉然, 要明白: 老天爷漠不关心地 对我们瞧上几眼,—— 不肯把我们交给主人的东西 施舍一丁点儿 给我们这些穷鬼。 我们日日夜夜 弯着腰, 替主人搬运 金银财宝。 你瞧, 金银打成了 链条, 财宝填满了 财主们的臭腰包。 天知道 我们的精力如此消耗, 劳动出来的成果 哪儿去了…… 但愿金银财宝 迷住财主们的心窍! 他们从哪儿 弄到那么许多钱财? 要知道所有的财产 都是我们创造出来。 老百姓 幻想着幸福, 但是只在梦中 才能见着, 他们拖着铁链 遍布整个祖国。 最后一点儿面包屑, 也已经 吃得干净利落。 颔骨 饿得紧紧闭着。 失业现象十分险恶, 出路在哪儿? 人们穷得 不顾死活, 卖掉了茅屋, 卖掉了最后一张椅子, 最后一根豆角, 为的是让孩子们 吃到一碗稀粥。 穷人们 颠踬, 苦恼, 呻吟。 他们的生活道路 多么艰辛。 他们终日奔波, 为的是 糊口活命。 他们情愿 自己牺牲, 只要孩子们 能吃到 一口大饼, 让童年时代 也有些须幸运。 眼前飞来横祸: 来了一个税吏, 还有几个人 代表政府, 他们一面孔 横蛮无礼, 眼神凶光毕露, 后面跟着 阴森森的 警察队伍。 这是武装, 毫不含糊…… 饥肠辘辘的人 再不能冷静, 全身血液沸腾, 冲口喊出了 愤怒的声音: “又来了吗? 我们从哪儿, 从哪儿去弄钱? 我们—— 是穷措大, 我们 除掉小孩子以外, 什么也没。 也许 我们现在应该 为了 自个儿的穷困, 把我们的 后裔 卖掉 做奴隶。 但是我们早就 要问一问 你们这些 保护法律的先生, 要问一问 你们这些 强人: 财主从哪儿 弄到那么许多钱财? 要知道所有的财产 都是我们创造出来。 难道不是我们辛勤劳动, 才使他们发了大财? 可我们却给他们 弄得快进棺材! 倒说还不坏, 不坏! 为了一点儿可怜的 面包屑, 为了这么一文 小钱, 我们给榨尽了 血汗, 榨尽了 血汗, 我们的生活 一天比一天 凄惨, 我们给肆无忌惮地 摧残, 但是时间教我们要求得 答案。 告诉我们, 老爷: 所有这些 杂税苛捐, 都到 哪儿去了?老爷。 你们要把我们 弄得象 炖肉一般, 为了要这些炖肉, 把你们的肚子 塞满。 你们要把 青年人的血汗, 弄得象 葡萄酒一般, 要倒满 一只只瓦罐。 你们要把 和平的国家—— 变成坟园。 但是我们得警告 你们: 那样可不行! 我们要把战争贩子 消灭干净, 我们有本领 把反动监狱 摧毁殆尽—— 和平 一定旗开得胜!” 四周一片 欢乐的气氛, 生活 无限光明, 诗人 扬起歌声, 绝代的玫瑰 花蕾茂盛 这些都温暖了 母亲的心。 (林溪译) 录自《约旦和平战士诗选》 [上传者注]跟以前上传的一些“和平”诗歌一样,老斯同志硬把阶级战士扭曲成“和平战士”。诗人同志相对老实,从剥削压迫开始,而为了“响应时代的号角”,最后才硬生生地把阶级敌人贴上“战争贩子”的标签,把出路留给“和平”……然而,“剥削”也是“和平”的……
《现代阿拉伯诗集》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现代阿拉伯诗集》选 Ø问题尖锐地摆在面前[阿联(叙)]瓦斯菲•库隆夫里 Ø有一天[阿联(埃)]阿里-卡西夫 Ø我的兄弟贾法尔[伊拉克]穆罕麦德•穆赫蒂•哲瓦希里 Ø面包师[黎巴嫩]尤索夫•萨依德 Ø破晓时分[阿尔及利亚]穆罕默德•狄布 Ø非洲是我们的[苏丹]穆赫引丁•法力士 问题尖锐地摆在面前 [阿联(叙)]瓦斯菲·库隆夫里 不,我们不是那样: 像假仁假义的朋友想对世界说的那样。 从前,我像一只盲从的羊,也不断念着: “命运,妥协,顺从,这就是珍宝。” 唯美主义者,别撒谎!我们已不是那样, 叙利亚人不再向盲从投降。 你们那些痴人说梦的话语, 在受苦人的心头不会射出亮光。 诗用低低的声音许诺:“奇异的国土, 星空下的花园,蓝天一般的梦……” 让那百无聊赖的人去听, 让那询问的人不再出声。 怎样生活? 问题痛苦地、尖锐地摆在面前, 在这个人的嘴上,也在那个人的唇边…… 道路已经很清楚。远方的亮光在闪。 散开吧,黑夜!让早晨到来。 人们盲目而又孤独地在 陈旧的东方传说中徘徊, 我对他们说: 你们可看见运动? 被遗弃的麦加,这穷苦的人们, 抖掉了身上麻木不仁的顺从, 不顾唯美主义者的意愿,站起来了。 他们伸着手,他们要面包…… 难道饥饿是天赐我们的? 饥饿从哪里来? 受尽了痛苦的人们 苦恼而又激动地争论, 彼此一面问,一面踏上旅程! 饥饿从哪里来? 富翁抢劫了人民, 带来了饥饿。 他们好像一群蝗虫, 他们蹂躏我们的正义, 他们只把穷困留给我们。 现在,人民相信自己了, 粉碎着命运,跨越许多年辰…… 你们读一读那唯一的真理啊! 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北京? 儿时的朋友——盲目无知的人, 在说些什么话? 他们唱道:“啊,你享受吧, 等待你的是黧黑的姑娘,爱情,鲜花。 不,不能再谈这些, 我不胡写这样的诗句。 “幸福之杯,芳香的花儿在招引我们。” 什么幸福之杯!如今我们还是奴隶。 “……月光,阳台,黧黑姑娘的粉颈, 弯弯的黑睫毛。” 在人民的战斗火焰里, 这一切全是转眼消失的梦。 让爱情去复仇! 让诗歌拔掉苦难的根! 喂,你听那人海的呼啸: 在敌人面前不淮后退! 我们要以血还血,以死还死! (张孟恢译自苏联《外国文学》供给的俄文打字稿) 有一天 [阿联(埃)]阿里-卡西夫 有一天,劳动将挣断锁链, 各国人民将选择社会主义, 受人奴役的亿万人民 将沿着这条道路迈步向前。 到那时,在我的土地上 再没有孩子们饥饿的哭喊, 富翁保险柜里再没有血铸的银元, 刽子手头上再没有珍珠的王冠 (飞白译自苏联1956年皈《埃及诗人诗集》) 我的兄弟贾法尔 [伊拉克]穆罕麦德·穆赫蒂·哲瓦希里 你知道吗, 烈士的伤口跟嘴一样? 它不像原告在诉冤, 也不像别的嘴在哀求怜悯。 它向穷苦饥饿的人群疾呼: 让鲜血飞溅,换来口粮! 它向贫贱的人群高呼: 鄙弃你们的败类,恢复尊严! 你知道吗?压迫者的膀子上 赃物和罪恶已经堆满, 暴徒们的肚子 把民脂民膏消耗得精光。 你这满是皱纹的嘴啊! 希望的嘴都因你而欢笑。 你知道吗?烈士的伤口 一直要求我们报仇。 你知道吗?烈士的伤口 要敌人以血还血,非还不可! 你向卑躬屈膝的人说: 甘受驱使再可耻不过。 你,冲进雷鸣般的弹雨中! 试试你的运气如何。 要像先驱者一样战斗! 最勇敢的人你是第二个。 要么,让生活在你眼前显现, 让你获得尊严; 要么,长眠墓穴, 阴暗的屋子和它差不多。 冲吧!你向往的生活, 早被剥夺。 这比受蔑视还痛苦, 比判死刑更残酷。 冲吧!最不幸的人惧怕牺牲, 谁还能赴汤蹈火? 冲吧!你这样的人不冲锋陷阵, 谁敢谴责那些大腹便便的人? 他们问,这些贫贱的是什么人? 你用鲜血告诉他们: “你是我们的奴仆, 我们的命令,你必须服从。” 夜空因为你的鲜血而发亮, 星星隐没在天边。 你好比地面上的天索, 不用扶梯,可以攀索登天。 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 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告诉你:祖国遍地烽火, 江山一片凄惨。 扼杀者的灾祸已经临头, 明天,我们怒息颜欢。 一个骁勇善良的人洒下了热血, 热血流自你芳香的胸膛, 这股热血涌流不止, 血债要用血来还! 他们剖开青年的胸口, 这是他们的莫大罪状! 你拥抱这胸脯的肋骨吧! 惩罚真理的敌人绝不能从宽。 (陈加后节译自原作《哲瓦希里诗集》) 注:1948年1月27日,伊拉克人民掀起了抗议朴斯茅茨英伊条约的伟大爱国运动,迫使统治者不得不考虑人民的意愿,废除条约。在27日这一天,贾法尔不幸牺牲了。送殡的盛况在巴格达近代史上从未有过。在巴格达的海德尔·哈乃清真寺某次举行的贾法尔纪念大会上,作者朗诵了这首诗。 面包师 [黎巴嫩]尤索夫·萨依德 兄弟,把你的手伸给我, 让我欢欣地握它一握, 我们的手粗壮有力,要是分开来, 我们就会过痛苦的生活。 我们应当为共同的命运团结起来, 否则别人会把我们欺凌压迫, 让我们劳动的手永远紧握在一起, 兄弟,让我们并肩作战。 你不要以为我只是放空炮, 不要以为我无事在这儿闲唠叨, 我和你一样,你瞧,精疲力尽, 我出卖劳力,只为了换取一块面包。 你说,咱们素不相识, 其实,你见过我何止几十次, 我们都是贫困生活中的儿女, 对谁都能描绘出我的样子: 满脸皱纹,脖子上喉头凸起, 深陷的眼晴失去了光彩,面黄肌瘦 我虽然仅仅二十岁年纪, 可是已经变得活像个老头。 喂,我是面包师。 我夜夜守在烤炉前不能合眼。 今后还有数不尽的夜呀…… 可是我的理智还没有消散。 我晓得是谁蹂躏了我的青春, 我不是机器,我是人, 我有感情,我会说话, 你瞧,我胸中充满了仇恨…… 我的头顶过沉重的竹筐, 如今我的头发已经落光…… 后来我在面包房里揉面, 在那儿什么事情都要我奔忙。 现在我已患病,没亲没故, 面包房的后院成了我的住处, 我的手指勉强还能弯曲, 两条腿肿得难以走路。 甜面包一堆堆高得像山, 摆在那玻璃橱窗里边, 可是就在这间屋子深处, 面包师在炉前烤得浑身是汗…… 警察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们, 谁高兴就对我们进行欺凌, 官吏们也向我们索取罚款, 因为我们没有雪白的围裙。 我们一天天干到深夜, 只挣得寥寥的几文小钱。 我们的生活如同关在抽屉里, 沉闷的心情无法得到舒展。 有时累得摔倒在地上睡着, 恶梦中立刻听到耳旁有人咆哮: “聋了?起来干活!”掌柜的好厉害, 他把我看成是买来使用的货包。 咱们现在并不是空洞地议论, 无情的现实向我们逼问, 好兄弟,今后咱们应当怎样生活, 这事使你、使我都万分关心。 朋友,现在不是需要某一个人, 而是要千百万人的手同时举起, 我们终有一天会取得权力, 使美好幸福的生活降临。 (乌兰汗译自苏联《外国文学》供给的俄文打字稿) 破晓时分 [阿尔及利亚]穆罕默德·狄布 破晓时分 风景是用血、风、寂静 和惨淡的暴雨的线条组成。 优美的声音在山岗上不断地唱歌, 一切联系都断啦—— 啊,怎么生活? 我的住处是冰霜的所在, 刮着大风——而你在喃喃低唱: “只要你不再流亡。 新薄荷已经开花, 无花果树已经结果, 只要你不再流亡。” 在苦难的年代,只有你, 忧郁的洗衣女呵, 只有你还能像这样唱歌。 (蓝冰译自《法兰西文学报》1958年4月30日第719期) 非洲是我们的 [苏丹]穆赫引丁·法力士 我绝不会逃避斗争, 我不是胆小如鼠的懦夫; 再重的镣铐也锁不住我前进的脚步, 不,我绝不会作斗争的观望人! 呵!那里不是成群的牺牲者吗? 都是来自农田和工场的劳苦人民, 他们冒着黑夜回来了, 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眼眶下陷,深得见了底, 目光因忧伤而枯萎失神, 他们在互相私语…… 刽子手的皮鞭催赶他们, 凶恶的吼叫像在宣布不幸的命运, 阴森的囚牢张着吃人的大口 在不祥的夜晚等待着他们 他们说道 ——我们是受苦的人民。 我绝不会逃避斗争, 我不是胆小如鼠的懦夫; 再重的镣铐也锁不住我前进的脚步, 不,我绝不会作斗争的观望人! 那里不是一队队的驼队吗? 他们在昏暗迷茫中惆怅步行, 像是没有向导的瞎子, 摸索了多少年的光阴。 那里不是有千百万饥寒交迫的人吗? 他们被迫流浪在 肮脏的垃圾世界里, 在废墟堆中苟且偷生! 但是豪华奢侈的享乐者们 彻夜沉湎于罪恶世界的荒淫: 灯光辉煌迷离, 照耀着半裸的舞影, 精美的筵席上洋溢着醇酒的香气, 他们纵情地干着越轨的恶行。 这伙人,难道没有听见—— 这是千百万饥饿者的怒吼, 这是霹雷在震鸣! 它要让四面八方都能听清, 它将像洪流一样冲走他们 不让他们再这样花天酒地! 而这伙人,他们没有听见! 他们对生活失去了知觉, 他们的麻木胜过顽石! 我绝不会逃避斗争, 我不是胆小如鼠的懦夫; 再重的镣铐也锁不住我前进的脚步, 明天,我们就要回去……! 回到那歌唱的村庄, 回到那用葡萄树修饰起来的园庭, 我们将在统治者的头骨上举着旗帜前进! 邻舍们欢呼高唱, 儿童们载舞庆幸, 麦穗在田野里泛着金浪, 椰枣和果树的果实在园圃里香气扑人。 不!我绝不会逃避斗争! 不!我绝不会作观望斗争的人! 我们的非洲 将迎着明晨的歌声 回到我们非洲人民的怀抱里! (怒马译自原作《泥甲集》,1952年出版) 现代阿拉伯诗集 北京市书刊出版业1958年10月
印度尼西亚诗歌(三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印度尼西亚诗歌(三首) 青年进行曲 血啊,血啊,血啊! 在这鲜红的战旗上, 白色的,白色的星星 满布在它的中央。 鲜红表示着: 祖国在血和火焰中! 白色表示着: 我们有纯洁的良心! 星星表示着: 正义的战争在进行, 苏门答腊的昏暗, 安汶城的悲痛在告终。 我们要保卫这旗帜—— 新的,幸福的时辰啊, 就要在燃烧着战火的 我们的国土上诞生! 红花 红花为我们照耀着道路, 它的花瓣照亮了东方。 我们知道——幸福的红光 将要驱散忧郁和悲伤。 随时随地,狠心的穷困 将我们燃烧和蹂躏。 灵魂是勇敢的, 身体是黑色的, 我们住在阴暗中, 住着熏黑了的窝棚。 在白种人眼里, 我们比狗还不如。 黑暗使我们难受…… 黑夜里连一线光明也没有: 刽子手把我们又交给刽子手! 金元统治着古老的安汶城, 我们痛苦地哭泣和呻吟…… 不,外国佬,从这里滚开吧! 我们不需要你们! 灵魂是勇敢的, 身体是黑色的, 向着凶狠的敌人, 我们提出了抗议! …… 战斗中力量往往很悬殊, 心里啊深深地感到痛苦—— 但有时象山鹰一样勇敢, 小鸟儿也在和孔雀交战。 虽然这鸟儿看起来不漂亮—— 心儿却在发着光! 灵魂是勇敢的, 身体是黑色的, 为了正义的事业 我们在英勇地战斗! 巨人站起来了—— 敌人吓得发颤! 光明射穿了黑暗! 朋友,不要忧郁和悲伤! 让周围涌起欢乐的波浪, 让它们向左右两边奔跑, 就象火山口喷出的熔浆! 红花给我们照耀着道路! 多么鲜红的花! 灵魂是勇敢的, 身体是黑色的, 我们要作自由人, 和白人一样平等! 我们将要胜利! 敌人将要灭亡! 兄弟们!就是这样! 珍珠山 同志啊,回头看一看战场吧—— 到处都在流着血, 无数的血的河流…… 我的祖国啊! 我全心全意地和你在一起, 我长大成人了, 我变得更严峻…… 你就象战士的母亲,战士的姊妹, 古隆格•沙利——珍珠山! 血液浸透了我所有的衣服, 但是为了你, 我决不吝惜生命, 我的神圣的祖国啊, 希望的诞生地—— 世界上没有什么国家 比你更可爱! 你将要自由——时间将会到来,—— 古隆格•沙利——珍珠山! 【注】“青年进行曲”作于1946年印度尼西亚人民反殖民主义的战争正激烈的时候。这是团结一切进步的印度尼西亚青年的组织“人民青年团”的战歌。安汶城是位于安汶岛上的摩鹿加群岛的首府。 “红花”——这是一首反对荷兰殖民主义者在印度尼西亚的统治的歌曲。红花象征着印度尼西亚民族解放斗争的旗子。 “红花”“青年进行曲”和“珍珠山”都是印度尼西亚青年代表团1951年在柏林青年联欢节上演唱的作品。 这三首诗选自莫斯科国家出版社印行的“平凡人之歌”。 (邹绛译)
[印度尼西亚]班达哈罗(H.Bandaharo)诗四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印度尼西亚]班达哈罗 (H.Bandaharo) 班达哈罗是印度尼西亚当代著名的革命诗人。他的诗歌反映了印度尼西亚人民反帝反封建、争取民族独立的革命气概和英勇精神。 班达哈罗一九一七年生于棉兰.是在民族解放运动逐渐高涨、浪漫派诗歌方兴未艾的时期走上创作道络的。他从一九三八年开始写诗,起初,是一位浪漫派诗人,但是不久他就意识到作为一个诗人对自己民族的兴亡不能无动于衷,又不能不闻不问。他开始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民族解放斗争的洪流中去。他在一九四○年出版的《沙丽娜和我》,标志着诗人巳经踏上了民族解放斗争的征途。 班达哈罗不仅是一位热情奔放的诗人,而且还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印度尼西亚整个独立革命战争期间,他一直领导着阿沙汗地区人民武装跟美英帝国主义支持下的荷兰殖民军队进行浴血的战斗。长期的反帝武装斗争把他培育成富有战斗性和革命性的杰出诗人。他的著名诗集《来自饥饿和爱情降临的地方》,在印尼共产党六中全会关于文化活动的决议中得到很高的评价。 班达哈罗诗歌的突出优点是爱憎分明,内容深刻,语言精确、生动、鲜明。 他从不抱怨 啊,他们拿鞭子赶他上山,赶他上山,赶他上山, 啊,他们拿鞭子赶他上山,他从不抱怨, 啊,他们拿鞭子赶他上山,他从不抱怨, 他只是低着头流泪。 啊,他们给他戴上荆冠,戴上荆冠,戴上荆冠, 啊,他们给他戴上荆冠,他从不抱怨, 啊,他们给他戴上荆冠,他从不抱怨, 他只是低着头流泪。 噫,他们把他钉在十字架上,钉在十字架上,钉在十字架上, 噫,他们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他从不抱怨, 噫,他们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他从不抱怨, 他只是低着头流泪。 噫,他们刺他的肋骨,刺他的肋骨,刺他的肋骨, 噫,他们刺他的肋骨,鲜血滚滚流, 噫,他们刺他的肋骨,鲜血滚滚流, 他低下头死了。 奴隶的锁链 奴隶的锁链终于打碎,打碎,打碎, 奴隶的锁链终于打碎, 我一生把上帝赞美。 在山谷肚, 我跪着向上帝乞求; 我把我的灾难忧愁告诉了他, 请他帮我消灾解难除忧愁。 我告诉他,我怎样在地牢里 带着锁链受痛苦, 告诉他我委屈地度过的日子, 我受尽损害的肉体,我的痛苦。 奴隶的锁链终于打碎,打碎,打碎, 奴隶的锁链终于打碎, 我一生把上帝赞美。 我知道我的基督听见我祈祷, 因为圣灵对我说: “孩子啊,你站起来吧, 我也要拯救你。 “我指派了一位将领, 统率我的大军, 把我的那些流血的人们带来, 不许丢失一人。” 奴隶的锁链终于打碎,打碎,打碎, 奴隶的锁链终于打碎, 我一生把上帝赞美。 玛利啊,别哭啦 玛利啊,别哭啦, 玛利啊,别叹气, 法老①的军队都淹死了, 玛利啊,别哭啦。 在明媚的清晨, 我展翅飞在空中, 法老的军队都淹死了, 玛利啊,别哭啦。 一天早晨五点钟, 这古老的世界天摇地动, 法老的军队都淹死了, 玛利啊,别哭啦。 你母亲留在这里做什么, 这古老的世界对她这样无情, 法老的军队都淹死了, 玛利啊,别哭啦。 玛利啊,别哭啦, 玛利啊,别叹气, 法老的军队都淹死了, 玛利啊,别哭啦。 ①法老,古埃及的国王,他曾虐待以色列人。上帝命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 法老的军队追至红海,摩西向海伸杖,海水分开,露出陆地,以色列人过了红海。 而法老的军队追至海中,摩西又向海伸杖,海水陡至,法老的军队全都淹死。 (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四章。) 要是我能随心所愿 要是我能随心所愿, 要是我能随心所愿,小孩子们, 要是我能随心所愿, 我早已捣垮这座房子。 伟大的上帝啊,要是我能随心所愿, 要是我能随心所愿,小孩子们, 要是我能随心所愿, 我早已捣垮这座房子。 哦,你读了“圣经”,就会明白 参孙是最强壮的人, “圣经”告诉我上帝飞快向前行, 他看到了老参孙,并且喊他, 向参孙的心灵悄悄说: “把我的孩子们从非利士人手里拯救出来。”
印度尼西亚诗选(《译文》第4期总第22期,1955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印度尼西亚诗选 ·职工(密耶拉) ·童工(达约) ·穷人(萨怒西·班尼) ·荷车马的恳求(M·达里) ·加尔托逊托诺(K·亚古斯蒂亚) 职工 密耶拉 我端坐在账桌面前, 抄写着各种账单, 付出白糖,收进咖啡, 卖去椰干,买进木棉。 打从清早就这样干, 直到傍晚才得闲, 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疲倦, 只望把财产登记完。 那不是我自己的财产, 全部财产属于咱老板, 我的财产只有一份劳力, 肉体的劳力,头脑的劳力。 回家时候就只感到疲倦, 家里的老婆工作还没完…… 到月底领到了工钱, 把一笔收支账算了又算, 就是这么点儿自己的财产, 真叫我头昏目眩。 出账在右,进账在左, 收支相抵,哪一边也不多; 左边多了就算有了积蓄, 右边多了只好叹“奈何”。 过了一月又是一年, 职工的命运总没个改变, 白天里是钞票满把, 回到家就两手如洗。 总算是家里的老婆恩爱不移, 同甘共苦没一句怨言…… 童工 达约 担子重,挑不动, 压肩膀,肩膀痛! 脚酸,身又软! “市场在哪里?可远?可远?” 快点,快点,快点跑, 听哪,担子吱吱叫; 他跑得那么轻巧, 脚下的大路如火烧。 炎热直烧到背上, 发烫的背上没衣裳, 小小的孩子的肩膀啊, 已把那生活的重担挑上。 道路坏,道路长, 道路直通吉莱登市场, 炎热迫人真难当, 手、脚、肩、头全发烫。 “俺且歇歇脚儿, 担子压得俺肩膀痛, 老人家.请您等着会儿, 俺大了,这样的担子不算重。 俺就喜欢帮老人家的忙, 重的担子俺也挑得上, 您老人家,请瞧俺那臂膀, 两脚、两手还要壮。 “俺的力量就好像铁一样, 可不是,老人家,俺很壮!” 孩子好容易把重担挑上, 那重担叫的吱吱响。 火烫的大路弯又弯, 挑着副重担喘又喘, 小小的孩子呵背佝偻, 干着活儿呵像老头! 穷人 萨怒西·班尼 咱们活着来一代又一代 在漆黑的沟沟里辗转, 没有希望,没有宏愿, 没有思想,没有恋爱。 多分是老天爷把把咱们忘怀, 穷人们真好比掉入苦海, 咱们工作得死去活来, 别人家可欢乐畅快! 假若这世上真的有您存在, 啊,老天爷,您为什么安排 要把咱们吊在牢监, 虽然咱们并没有犯什么罪? 荷车马的恳求 M·达里 啊人类,您高贵的生物, 您可别那么作威作福, 对着咱这下贱的生物, 咱们已经命定,名字叫做“牲畜”! 工作那么重,快乐可没有, 没个人把咱们放在眼里, 假如你稍为慢点儿走, 狠狠的鞭子就临头。 身上的鞭痕永不会没有, 好像是胡椒敷着伤口, 这样的苦难咱们经常受, 啊,人类,给一点儿怜悯,您可有? 这样的遭遇咱们再也受不住, 袭来的苦难数也难数, 咱们的身体不是铁打石铸, 咱们再也不愿吃这样的苦。 痛打,辱骂,讥嘲和鞭子, 直把咱们折磨得要死, 拉大车擦伤了俺的脖子, 希望您,多少给点儿仁慈. 平白地又来了一顿皮鞭, 这苦痛真叫俺有口难言, 想到这原是自己的命运, 也只好把眼泪暗向肚里吞。 啊,您好心肠的老爷们, 向那个拉车的马夫进个忠告吧: 生活在这大地之上的人们, 总得给咱们一点儿应有的照料啊! 加尔托逊托诺 K·亚古斯蒂亚 田里的稻子一片金黄, 熟了的谷穗包藏着希望, 一月又一月的劳动, 如今得到了报偿! 咱们耕耘在这块土地上, 自然母亲给咱们抚养, 当咱们的民族力求解放的时光, 咱们投入了所有的力量, 正为的保卫这神圣的庄稼——稻粱! 咱们再一次下定决心, 准备着咱们所有的力量, 当那拖拉机铲平稻田的时光—— 横飞的子弹呼呼地响, 毁坏了稻子,散播着死亡。 正好像稻子向土地低垂, 咱们向牺牲了的同志, 低下了头,致敬,宣言, 你用鲜血保卫了庄稼和土地, 使咱们再燃起革命的火焰! 那稻子永远是一片金黄, 咱们排成了队,满怀着希望, 一直到自然母亲的土地永远解放。 (雅龙译) 《译文》第4期总第22期,1955年
墨迹未干(T.M.,来源:1984年9月20日出版的《火炬》第50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 墨迹未干 T.M.来源:1984年9月20日出版的《火炬》第50期 (一) 青年胶农刘家宝到B城捞了两年,混不下去了,于是又回到S镇来。他已改不了大城市的生活习惯:讲究衣着,留长发,骑着摩多车到处逛……。他除了进农村割胶,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镇上。他的母亲已去世了,要不,总是要向邻人誇耀这个小儿子长得俊:一对浓眉,一双圆眼,多精神啊!……可是,现在年迈的父亲——刘业却总是要嫌他这,嫌他那,比如说:年纪快三十了,还娶不到老婆;而当老子的,从前二十来岁就挑起全家生活的担子了。出奇的是,这一趟家宝回来割胶,老人家不再噜嗦什么了,只是言明割胶所得对分,并且各人自己煮吃。阿宝点点头嘻皮笑脸,装出几分顺从的样子。老人家以为到过大城市的人,毕竟是懂事得多了。可是,做哥哥的刘家富却不同,他特别讨厌弟弟那头长发! 家宝自己原也急着成家立业,于是相定了封家姑娘;而封姑娘也以为攀上了大城市回来的“如意郎君”。这样一拍即合,闪电式地订了婚,只待择日成亲。刘业老头这回裂开了没有牙齿的大口笑着,小儿子没钱花,他也舍得先借出,但言明有借必还,并且要两分利。……此后,每逢闲空时,家宝总用摩多车载着未婚妻到处玩。可是,后来他听说封家姑娘去年在念书时,已和市镇上的阿飞仔鬼混;有的人甚至直说:她实际上是“已婚”未嫁的人了。家宝心里不免一震,觉得这样下去要吃亏,于是单方面撕毁婚约。女方自然是不依,闹着要赔偿损失。闹到表面化时,不得不找来双方的宗亲进行调解。刘家认罚,愿出红绸蜡烛,另加鞭炮;封家不肯罢休,除非赔款一万铢。家宝想来想去,宁可赔钱而不要这等“二手货”。于是,他硬着头皮向老父借款一万铢,言明两分利,一年内还清。事情这才告了结,只是留下了镇上人家茶余饭后谈话的资料。…… 刘业在农村有土树胶芭四十依吉,原先都是家富夫妻割着的,小兄弟回来以后,也只好腾出一份给他割。家宝这“烂仔”得寸进尺,尤其是自从他赔偿一万铢以后,常常乘着老大不在时,连他的胶片也给卖了。家富自然不愿吃亏,于是互相争吵起来。 家富年约三十五,比弟弟长几岁,但个子却比弟弟瘦小,打架自然不是对手,加上他是个少见世面的人,又拙于言词,骂起架来连连口吃,招架都来不及。亏得他老婆阿梅牙尖嘴利,嗓门又大,中气又足,一口气可以骂十几拍。有一次,她指桑骂槐地说:“行到恶运,遇到衰鬼”。她点燃大香,边对天朝拜,边又诅咒。家宝一听,怒上心头,凑上前去,责问道:“喂,你骂谁?” “啊呀!”泼妇人惊叫起来:“我拜神都犯了法啦?” “丢!你明明是在骂我!” “胶片被偷,谁偷就骂谁!” “胶园是我们刘家的,外人来到我家,丢失了东西准是问他!要是自家人,本来就无所谓偷不偷。……这是道理,什么时候,到哪里讲都是一样!”“啊呀,这么说,倒是我这个姓陆的拿了刘家的胶片了。……冤枉啊!”突而转向丈夫,要他出面:“你这哑巴,怎么让人家把屎疴到头上都不吭声呀!” “这……这……这……”家富口吃起来。 阿梅又冲着小叔说:“到底是谁偷了胶片,敢不敢烧香对天发誓?”她见家宝有退却之势,又进逼道:“敢不敢?不敢还算男子汉?” 家宝一听之下,是可忍熟不可忍?猛地一推,把嫂嫂推跌在地。于是,阿梅大声哭叫着。 “这……这……这……”家富连忙跑来扶妻子。 家宝瞪了他们一眼,喘着气,踩着了摩多车,“呼”的一声,出去小店喝酒消愁去了。 (二) 刘业老头,原是住在市区度晚年的,这一天,一大早,搭了电车进村来。他年约七十二岁,满脸是皱纹,凹进的嘴唇,表明他的牙齿已掉得快光了。他找来了武装同志,要求帮忙处理他的家庭纠纷。他心里明白,自己早年从马境进来开荒,种下这几十依吉胶芭,全仗了有武装同志在此,消灭了武装盗匪以后,才能有现在这份光景。有事找同志作主,才能安心,他认识这里的向勇队长,一同抽烟谈心,什么愁都解了,可是,这次进村,找不到老队长,而是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青年同志——李峰接见了他。老人家起初有点不屑,后来见这位青年同志处处“阿伯长、阿伯短”,令人亲切,这才喘着气,一五一十地把家事倾诉。话头话尾,总夹着“丢那妈”,他老人家表明:“向勇队长最知我了,组织上判定怎样就怎样!”于是,决定召集他家成员,开会解决。 会前,刘老心想:要让兄弟俩同在一个园口割,早晚得打起架来,一个手掌,掌心掌背都是肉,伤着哪儿都是疼。不让割吗?家宝欠的债准又要赖掉了! 接着家富夫妻做完了胶,来到胶山,与男女同志一一握手,然后在山坡边坐下。他俩望望年迈的刘业老头,却是默不作声。 好容易,到了下午三点钟,家宝才姗姗来迟。他打扮得整齐,长头发梳得发亮,可是不知怎么地,见到武装同志却有几分犯罪感。他与同志握手,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接着又禁不住一阵一阵发抖。 李峰同志宣布会议开始。在谈到家富失劫胶片时,他慢条斯里地责问家宝。家宝起初吱吱语语,后来承认拿了三片胶,约有八公斤重,愿意照价赔偿;至于打人的事,“实在没有,”他否认说:“撞火把嫂嫂推倒在地。要打?哼,他俩不够我打!” “谁要是蛮不讲理,同志是要处分的,……李峰说。 阿梅站起来,说自己被打伤了,家富却说幸好是他掩着。……李峰同志于是问道:“那么,到底是伤了没有呢?有伤就得赔偿医药费!” “可以,我可以赔你药费。”家宝冲着嫂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说:“但要烧香对天发誓,敢不敢?” 李峰问:“有伤吗?” 阿梅低下头说:“……伤在屁股上,不好意思让同志看。” “到荒芭边,给女同志查查看,不要紧!”有个女同志说着,坐到阿梅身旁,阿梅执拗着不肯走。 由于证据不足,“打伤”的事,没有赔偿,家宝只是受到警告。至于今后让谁割胶呢? 家富怕失却什么,赶紧抢先说:“原……原先是……是我们割,他……他是后尾才来的。” “丢!……你要都统统给你割!……”平时懒惰成性的家宝突而站起来,顺水推舟地说。 “不割?不割你欠我的钱怎样还?”刘业担心地沙哑着声音说。 “好手好脚,你怕我搵不到吃?搵到工做,自然会还你。” “你……你一定得还债!”刘佬再三说:“一万铢,两分利……” 李峰同志说:“既要归家富夫妇割,就得立约为据,以免日后另生枝节。” 阿梅乘此提出要求:既要立约,就要写明:与园主对分,园主要负责除草。……现在我们割胶还要自己砍草。…… 刘佬满口答应了。 李峰同志起草了立约书之后,唸给他们听,最后唸道:“刘家宝自动放弃在家父园口割胶的权利。”家宝心里颤慓了一下,于是,三方面签字。刘业老头颤抖着手,十分吃力地签了字;家宝原是不肯签字的,他说:“唔关我事!”后来经过同志一再劝说,他这才签了字。 原以为事情就此完了。 “他……他开货栈,撬坏……我一个……一个锁头,要赔,要赔!……”家富最后又提出要求。 “丢你妈!锁头不是已经买回来赔了你?……”家宝又站起身来,象是要打架的样子。 “锁……锁头是有,……但是没有螺丝钉!……”家富还要坚持着。 “算了,几粒钉子,你当大佬就让一点吧!”有一位同志劝着说。 接着,李峰同志就会议作了结束讲话以后,人们纷纷散去。李峰同志站在山坡上,望着这些离去的人,心里想道:“父亲借钱给儿子,要利息;父亲当老板,儿子儿媳妇‘古力’。……兄弟之间分毫不让。唉!《共产党宣言》所说的,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的关系,其实,都是‘钱’的关系。这一切,已不是书本上的事,而是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啊!” (三) 当晚,家宝喝了两杯,醉醺醺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突然觉得若有所失,发现昨天白白丢了二十吉地的割胶权,未免太戆了。于是,顾不得吃早点,就出外活动。凭着他那个油嘴,欺骗宗亲说是被老大借故撵出园口,要求他们出面作主。有些糊涂的宗亲,未加细究,也信以为真。认为同是兄弟,老大有树割,老二却没有,怎样不公道,何况老二还未成亲呢。于是,他们在街道上遇见刘老头,都责他偏了老大,亏待了老二。家宝陪着刘老托人约了李峰同志,要求重议家事。李峰不慌不忙地说:“须得各方同意才行。” 阿宝焦急地问:“是不是要阿富肯才得?” “是的。” 于是,家宝再三催促父亲逼使老大答应重议公约。刘老心想:“小儿子有树割才能还债,包括两分利!……”于是他在小儿子陪同下,找到家富屋来,家富先是不肯,咕哝着说了几句,就走出屋去,他婆娘却跳出来叫嚷道:“这园口全是仗了阿富的汗水,树苗才变成现在的胶树!” 阿宝顶了她说:“这园口是刘家的,关你什么事?!” 接着,叔父来了,姐夫来了,都要家富分一半给弟弟割,于是,阿富被迫得不耐烦,只得答应了,他婆娘阿梅因此同他大闹了整天整夜,以至于阿富连口吃着说话都来不及。 在刘家的要求下,又重举行了家庭会议,李峰同志主持了这一会议。他再三询问众人,是否还有别的想法?为什么前天才签约,墨迹未干,现在就来毁约?阿富口吃着说:“……不悔也要悔……他……他们都要……我,……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同意就不能废除前约!”李峰同志再三问:“你再想想,同意,还是不同意?” 好一阵后,阿富终于表示:“同意。” “丢那妈!”阿梅沉不住气,痛骂一句,扬长而去!李峰同志见了摇摇头,接着就议论如何分法。他们提出将四十吉平分为两段,然后交由兄弟两抽签,大家同意了。于是,又花了半天时间,量好胶芭,做了记号。当时阿梅在屋里走出走进,不断叫骂,有位女同志走过去劝告她,这一下,她似乎找到了诉说的对象,越发大骂起来。后来,经过那位女同志的耐心劝说,她才渐渐静下来。 当抽签时,由阿富先抽,正巧抽中了他所希望获得的那一份,因为,那是连接着他的住屋的。他自然是满意了。家宝获得了二十吉胶园的管理权以后,似乎是打了胜仗一般,显得格外高兴。他竟不再发抖了,立即赶上街去买酒来。 当晚,刘家请同志吃了一顿饭。李峰同志平淡地吃着饭,眼睛不停地瞪着刘家父子,似乎是要看穿他们身上的小资产阶级本性! 家宝的目光触到李峰时,不禁一震,似乎又要发抖了,猛地又往肚里灌酒。 (四) 春节时,家宝和一些“烂仔”,到大城市去“捞”了一阵,据说是给“龟公”当跑腿。回来以后,适逢停刀,小店附近,人们赌得正狂,家宝就参进去赌摊。起初还赢了几个钱,后来手头不顺,连连输钱了。有人说,他挣的钱不干净,他听了越发生气。后来,几千铢都输光了。他在路上闲荡着。路旁的三叶树,这时已是枝壮叶茂,也赶着过新年似地换了新装。这时,人们已开始忙着砍草、铲行,准备着开割的工作了。迎面走来了胶工阿光,年约三十五岁,头发散乱,两腮的胡子也长了。他低着头走着。家宝把他叫住了。 “喂,你想割树吗?” “我在外港有行头!”阿光低声答着,又走了。 “喂,等等。”家宝心想,要是阿光肯割,每月二千铢稳拿,又乐得清闲。他接着说:“本地有树割,你又何必到外港割?” 这一说,对方果然停了步。阿光心想:“这倒也是,母亲有病,老婆临产,要是这里有行头就方便些。” “我的胶芭要落人割,是驳枝来的,胶汁又多又浓……”阿宝说着,期待地看着对方。 “怎么算法?” “对分!” “嘘!”阿光转头又走了。 “喂喂,可以商量嘛!”阿宝挡住了他的去路。 “照行情,工人得六,头家得四,怎样?“阿光出价了。 “‘拔’(租)割,每月二千五,月头先交钱,怎样?”阿宝想着立刻拿到钱可以去翻本。 “两千!”阿光又想走。 “两千五公道!”阿宝一再怂恿。 阿光眼睛盯着路边的树胶,正想着。 “要就回家拿钱来,……” “不。”阿光说:“得找同志来,报告清楚,还要立一张字作约。……” “唉,你的四方字懂得几个?”阿宝不耐烦地说。 “这是手续。”阿光说罢,走了,不再回头。 第二天,阿宝找到李峰同志,说明要“拨”胶芭给阿光割的事。这位民运同志说:“阿光是本港的好青年,让他割没问题,只是必须征求你爸爸的同意。” “这片芭他已交由我管理了呀。”阿宝强调着说。 “可是主权还是老人家的。” “……”阿宝抬头看一看同志,身体不由地畏缩起来。 阿宝赶忙回家问老子。刘老头先是不答应,认为“拨”给人家割,迟早要劏坏胶树,未免可惜。可是一想到小儿子欠的一万铢,要等这懒骨头,这“醉猫”挣钱来还,谈何容易?倒不如“拨”给人家割还能多少收回一点;再说,阿光是港门中有名的老实人,“拨”给他割能叫人放心。于是,他对小儿子点了点头。 阿宝用摩多车把阿光载到同志面前,要求李峰作证。李峰却要他们立约为据。阿宝起先推三推四,说什么“这是小事,不用麻烦同志。”李峰坚持说:“若不立约,口说无凭,同志也不愿作中间人!” “做字好,有凭有据,要是我每月少还你一个丁,让同志处分我好了。”阿光坦率地说。 “好,好,好。”阿宝只得同意了。 李峰起草以后,将内容宣读如下: “XX港门,属于刘家宝管理下的土树胶园二十吉,自一九八三年起租给李阿光割,每月租金两千五百铢,为期一年。一切胶厂用具由李阿光使用,用损后,租者自行添置;胶园砍草费用,概由李阿光负责。”念完后,李峰问他们俩有何意见? 阿宝考虑了一会,便说:“每月月头一个星期内交清租金。” “要是两天,一个星期内,恐怕交不起……”阿光担心地说。 “要不你就得先还一个月的抵押金。”阿宝抢着说。 沉思了半响,阿光说:“行!就这样。” 于是,三方都签了名。 “从今天算起,一个礼拜内先交两千五!”阿宝再提醒阿光,于是,匆匆走了,阿光却与李峰并肩坐在山坡边,聊起天来。…… 胶树的叶由翠绿而渐渐浓绿,胶农们纷纷忙着开树口了。当阿光卖了第一批胶后,立刻交还租金;阿宝满意地点点头。第三批胶卖后,胶价突然涨了,由每公斤十二铢涨到十四,十五,十六。……阿光每星期卖两趟胶片,而且每趟都是载得满满的,约有一百公斤。阿宝看着,十分妒忌。想不到自己一停割,胶价好象专同自己作对似地接连涨价。他后悔了,真想立即毁约,把阿光这份行头抢回来割。但是,慑于港门有同志在,他不敢这样做。他见阿光为人老实,于是想要私下另议。有一天,他在路口把阿光拦住了,说:“‘拨’了那片芭以后,你这契弟占尽便宜,不行,不行。” “那你想怎样?” “四千,每月给四千吧?嗯?”阿宝盯着他,眼光里含着威胁的神气。 “这?”阿光沉吟了一下,说:“你找同志说去!”说罢,踩动摩多车,理也不理地走了。 又过了一天,阿宝进入园口,对着正在胶房忙着做胶片的阿光说:“‘拨’园口,哪里有连胶桶、胶托,都‘拨’出去?——你这契弟,我通知你,明天这些胶桶、胶托我要取回了!听见了吗?” “哼,你敢?”阿光生气地说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等阿宝走后,家富夫妇竟跑来问阿光:“他是来干什么的?” “每月‘拨’两千五,现在嫌少了,要四千!”阿光正把做好的胶片晒到竹竿上。 “找同志告他!”阿梅建议。 “嗯。”阿光说罢,把煲好的稀粥拿出来吃。他心里想着:立了约的事,怎能三、两天就反悔呢;要是好好商量,要补贴三几百,我倒给他。但是,要这么强蛮,哼,一个丁也不! 他没敢把自己想的直说,因为,对方到底是同胞兄弟…… 午后,阿光把事都说给李峰同志听。第二天,李峰约见家宝,他不敢来见。第三天,李峰把小组人员带到村口路边,等家宝经过,正好把他拦住了。家宝无可奈何地走上山坡,浑身发抖。 “你多次为难阿光,想干什么?”“……”他垂着头。 “你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嘛!”李峰同志和气地说。 “我想取消前约,重新立过!”家宝终于说了。 “阿宝,你刚刚签的约,墨迹未干呢!”李峰笑着说:“听说,你想要收回胶托?” “没……没有!” “要是你忘了,我们可把立约字再念一遍给你听听!” “不……不用了!”家宝后悔刚才出门时忘了喝一口酒。 “当时立约‘拨’给阿光割,还是你自己急着要的,是吗?” “是,是……” “那么,你还想要什么呢?” “没有了,……”家宝四处张望,武装同志都象往日那样,只有放哨的,并没有人用枪指着他。“我可以走了吗?……” “要是没有事,可以走了!”李峰说:“做人要老实,要勤劳!” 于是,他站起来,立刻走下山坡,以致于连礼节都忘了。 “等一等。”李峰叫住他:“同阿光的事,有什么意见,尽可以来商量,绝不许吵架,打架。否则,将按《人民公约》办!” “是,是。”他转身就走,想要逃避一般地走了。 李峰望着阿宝的背影,心想:“这青年受资本主义腐朽的思想侵蚀得太深了,以致于身心俱损,他还有一大半的人生道路要走,今后将如何团结他,又如何同他进行适当的斗争呢?” 初稿写于1983年6月18日
盼亲人——为亡友而作(吴迪)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 盼亲人 ——为亡友而作 吴迪 一 1956年初,一个周末的黄昏,有一对青年男女并肩走在星洲北端的B路上,男的叫廖明,24岁,是G.S.汽水厂外勤工人,也是该厂工会干事。他穿着白恤衫,黄斜纹长裤,敝着胸。他是个阔肩膀的小伙子,梳着“包头”,大脸上一对细眼,那厚而尖的上唇稍微下撇,显得刚毅而沉着,仿佛时刻抑制着内心燃烧着的热情。他时时用那带着客家音的普通话跟女友低声细说。那女的叫辜素琴,21岁,身材挑高,穿着细花唐装,右肩挎着个提包,脸色有点苍白,只是由于那端庄的脸龙,显得她是在凝神倾听,有时低声说几句。她是G.S.汽水厂附属罐头食品包装部的女工,也是工会的干事。 他们在落日的余辉下,由南往北走着,那些虎虎疾驶而过的汽车,他们简直不当一回事。 “前天放工就想找你,一出厂门,就不见人影了。”女的抱怨着说,睨了他一眼。 “我赶去闪电(注:即人民行动党)支部,”明解释说:“我们准备提出承认马共合法地位的口号,你认为做得吗?” 琴点点头,却又问道:“组织上的意见怎样?” 男的略顿一下,带着几分感叹地说:“关系又中断了。不过,闪电既然不反共,华玲和谈又刚刚过去,打铁趁热!……” “要是能请示一下就好,这么大的事情。”女的把被风吹到前额的长发,掠到脑后,接着问道:“怎么样?那个姓关的同志有消息吗?” 明突然瞪他一眼,问;“怎么,你知道?……” “那年他被捕时,你哭了,我猜想,他跟你的关系一定不平常,我估计他是你的上级。“ 明脸上一阵红,由于自己曾在女友面前有所暴露,而感到不安。他岔开话题说:“你们女工组的情况怎样?” 琴只简单说“好”,便又静下来。她的哥哥辜建宁也是因为参加革命工作,几年前转入地下了,所以,她对这类问题较为敏感。哥哥高中毕业后,下坡教书,每月都把薪金拿回家,后来突然不见了,妈只是憋闷着流泪。 “我们之间的关系,组织上批准了吗?”素琴突然问道。 他知道这是语带双关,问的既是政治关系,又是他们的恋爱关系。 他摇摇头,突而又安慰道:“没关系,迟早我……我会想办法!” 说话间,迷蒙的夜色已悄悄降临,墨绿的B山已隐到幽暗处,淡蓝的街灯已经亮了。 “你还没吃晚餐吧?”女的关切地问,然后从提包里拿出两个“叉烧包”递给他。 “你要请客?——还没发粮呢?”明笑起来,说:“那我就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了!” 看着明那高兴劲儿,一阵喜悦掠过她的心坎。 他们在B镇上分手了,素琴搭绿色巴士回家,廖明又赶去闪电支部忙起来。 二 当晚十点多,廖明回到了“家”。这是一间由鸡寮改装的亚答屋,坐落在B镇边的乡村。这间陋屋外面有篱笆,篱笆外有条小河,显得很清幽。这屋子是阿明每月用十块钱向福婶租来的,因为这里靠近会所,活动方便。屋内只一木榻、一桌、一椅,旁边一个小厨房。他把脚车靠在屋边,点了油灯,把冷饭温热,吃个大饱,照例翻开报纸看看,直到打盹了才熄灯就寝。 说实在的,有时他也想:早点让素琴住在一起多好,免得回来面对着屋内的死寂。 他的家原是住在老远的三巴旺,家里弟妹多人。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父亲续了弦,他很受后娘虐待,后娘动不动就拧他,打他,他只能哭着想亲娘。所以,出来做工之后,他便很少回家,只因怜惜父亲生活担子重,每月送些钱回去补贴。他的父亲在夜市场摆摊卖洋货,是个开明人士,知道孩子在外头干正经事,所以不加阻拦。 紧急法令后,阿明15岁,从西山小学毕业,就到小坡廖记药材店当学徒,每天起早摸黑,除了干店务,还兼做老板的佣人。那肥头大脑的同宗老板,竟还厚着脸皮嘿嘿地笑着说:“年轻人多干才有出息。古人说:‘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阿明心里暗骂道:“他妈的,这还算是亲戚?!”这时,有个三轮车夫却成了他的“亲人”。他是住在隔壁楼阁上的关瑞,他常来店里聊天,有时借报纸阅读。他是个子瘦长的人,年约30左右。阿明见他和蔼可亲,和他交上朋友。一般三轮车工友,閒空时总往咖啡店里去,他却是常来这里谈时事,谈中国的解放战争。有时,阿明半夜里心头闷气,跑去隔壁楼上和他一起睡,就在那里倾谈到凌晨,只觉得老关的话句句扣动心弦,使人感到温暖,看到穷人的明天。接着,老关把他发展为抗盟成员,以后又入了党。那时,他配合老关执行了几项重要任务,包括散发传单,没收居民证,杀狗等。后来,老关决定把他从某小组调出,派去搞工会,他曾闹了一阵情绪。他原是一心紧跟老关干英雄业绩的,叫去搞工会怎能过瘾呢?但他难以表达,急得哭了。老关一边咳着,一边耐心说服他:“干革命不能只是你和我,要多多人来干,所以,你去和多多人在一起才有希望。你应该去把工人团结到组织周围,这是很重要的任务。”老关知道,过去一些工作过“左”了,今后应该照顾阿明的身份,以免过早暴露。 阿明终于拭去眼泪,点点头。 不久,老关的身份红了,避到乡村去,临行时还向阿明交代了联络暗号。 阿明先是学木工,接着又去当印刷馆的学徒,后来才进了汽水厂。 老关有肺病,但由于敌人追得紧,生活很不安定,同阿明的联系也有困难;每当有机会见面时,阿明总不会忘记给他带两瓶“斯可脱鱼肝油”。他敬爱这位从抗日时期就坚持革命的战士。老关的健康在日寇的牢狱里垮了,但是,现在却意志更坚。 每逢见面,老关总是微笑着问他:“市中心的工作方针?……” 明忙回答说“隐蔽精干,积蓄力量,长期潜伏,等待时机。” 老关点点头说:“对,你的记性很好,但要真正做到。” 于是,他们开始了长时间的叙谈。…… 三 1952年中,阿明初到汽水厂工作,了解到工友们的生活很苦,每月只有百多元,仅足糊口,而老板的利润却很高;每瓶汽水的本钱只有三几分,批发价却能卖到每瓶角半,每年单单汽水就净赚百万元以上。虽然那时还不懂得剩余劳动价值论,但确知那是极不合理的事。他很想发动罢工,改善工友的生活,可是厂里的工人老黄说:“且慢,现在资方货源充足,仓里、店里满满都是货,硬干是鸡蛋碰石头的,——耐心等着吧,年轻人!”老黄平时说话不多,总是说一不二,阿明很尊重他。素琴告诉阿明说:老黄在“6.20”事变时曾被捕过,后来释放了,现在仍受监视,晚上不能出门。 阿明听老工人的劝告,耐着性子干,并按照老关的指示,深入地团结了一批工友,在工会里搞学习班,搞歌咏,也搞一些福利工作。 他们在工会的歌咏队里唱《工人运动歌》: “我们在生产线上,要把工厂当战场。工人运动大开展,胜利消息不断传。……” 有一天练完了歌咏,天快下雨了,素琴有事正想赶回家,阿明看在眼里,走出了会所后,指着自己的脚车对她说:“我载你去车站。” “不,马打会抓的。”其实,她是不好意思。 “一见马打,我会叫你跳下,别怕!” 向来矜持的素琴,见他这么热忱,也就坐上了。那天赶到家,一踏进门,黑压压的天空,就闪电劈雷,接着哗啦啦下了倾盆大雨。她靠在墙壁,心里祈祷似地说:“谢天谢地,好在阿明……。” 此后,他们见面不但有交谈,而且还谈到了私事。阿琴说:她爸爸早逝,妈妈靠着养猪种菜,把他们兄弟姐妹六人拉扯大。可是,有一件事她不敢说,即她的大哥是个共产党员,早已转入了地下。……但,后来阿明还是打听出来了。 阿明知道,素琴在女工中很有威信,抓紧她,就能带动一批女工,所以同她过从甚密。他俩的关系,厂里的老黄看在眼里,他微笑地点点头,认为是很好的一对。但那个瘦猴似的工头王益济,却对他俩鬼头贼脑地注意起来。 那年年底,老黄偷偷对阿明说:“可以酝酿罢工了,因为,接下去就是开斋节、圣诞节和农历新年。” 由于他们的努力,罢工取得了胜利,全体工友增薪20巴仙,花红增加一倍(由半个月薪金增到一个月)。正当阿明要向老关汇报这一喜讯时,老关却由于叛徒的出卖,被捕了。他不能和阿明一同分享胜利的喜悦。听到这消息,阿明受到了沉痛的打击,顿时真想哭! G.S.汽水厂工人罢工的整个过程,工头王益济看在眼里。他是资方的爪牙,事后对阿明进行利诱威迫,企图把他拉到办公室当职员,薪金再提升一倍,目的在于分化他和工人的关系。阿明听了,气愤地拒绝了他。王某眨眨老鼠眼,转而咬牙切齿地说:“与我们作对,对你没有好处,哼!”于是,唆使流氓要在外头暗害他。老黄却对阿明说:“王某只是一条狂吠的狗,真正的毒蛇还在后头。”但阿明还是小心提防着,每晚回家都缓步推着脚车走。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晚上,阿明回家时,突遇两个人从茅草堆中钻出,拿着木棒,向他劈来,阿明立即提起脚车一挡,“当啷”两声,敲在车骨上。阿明大喝一声:“干你母,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双方正要对打,恰在此时,有人走过。原来是阿狗,本村的一个流氓。他见一边是自己弟兄,一边又是同村人,便三言两语劝开了。事后,阿狗对阿明说:“你在厂里不烧香,不拜佛,不行啊!”阿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心里甚为愤恨。第二天,他找工会法律顾问,致函厂方,提出备忘录,要他对工会干事的人身安全负责。素琴听到阿明险些挨打,心急得很,以后,每晚都亲自陪他离开工会,或动员工友送他回家,这样继续了一整个月。 艰苦的共同斗争,使他们的关系更密切了。他发展她为抗盟成员。老关被捕以后,素琴成了他最亲密的人,厂里有什么事,阿明都先同她商量,定出个主意。 老关被捕后,阿明原想先避一避,但是回头却又想道:“这一避,就会把职业丢了,——把这工会阵地也丢了;再说,早先已讲清楚,自己是搞公开的。相信老关能顶住,这个在日寇牢内被灌过辣椒水的老革命。…… 一天,他和素琴见面,偷偷问她:“你哥哥有消息吗?——找他,找组织关系!”素琴摇摇头:“都好几年了呵!”接着,她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不知哥哥的近况怎样?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也许是长胡子了吧?他是个运动员,灵活得象只猴子,竟能沉住气,躲地下,一去就好几年。…… 四 自从老关被捕后,阿明总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愁闷和思念,每晚躺到木榻时,老关那消瘦的长脸,和蔼的神态,便出现在眼前。……他老是咳嗽,教人担心他的健康。要是能设法援救他,该多好啊!可惜组织关系断了。好容易通过罢工斗争,把十多个积极分子组织起来,打算进一步巩固胜利果实,现在只能独当一面了。虽然目前工运、学运逐渐活跃,自己每天忙碌不已,但精神上免不了有茫然的一面,正如屋外乡村的夜景。 某夜,他回家时,有个人影从篱笆边闪出,他以为又是袭击自己的私会党徒,正立定脚步作招架之势,那人忙道:“阿明,‘里礼’脚车修好了吗?” 他一高兴,立即回应道:“换了一条外胎。”暗号对上了,呵,是自己人。他把来人让进屋里,点上油灯;他仔细端详这位不速之客,真怪,也是瘦长个子,高额头,骤看真像老关,只是这人笑时,龇出金牙,笑容也显得有点别扭,许是还生疏的关系吧! 从头的举止看,应是个干练的老革命。 “我叫黎欣,上次在小坡碗店口找老关时见过你,你还记得吗?……我们还曾经分头共同干过工作。”那人坐下,递出烟来,生怕阿明不信任地说。——他的普通话带着州府腔。 阿明一边煮水,一边点点头;只是当时人来人往,他记不住这是哪一位?再说,当时老关也不让他多问,尽管他多么好奇。 “矮仔冲叛变了!”老黎抽着烟,气愤地说:“他吗的,顶不得一下子就出卖到光,老关来不及转移,被捕了。” 老黎没有说明:叛徒出事之前,老关同他进行过尖锐的思想斗争,那时,自己是护着矮仔冲的。老黎觉得,老关也未免太刻板了,他当领导的,把个人问题放在一边,而把矮仔冲在恋爱问题上的差错看得太严重了。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知道,”阿明泡了咖啡以后,又弄米煮饭:“老关在牢内怎样?有希望援救出狱吗?” “情况不大明了,看样子大概还顶住,要援救可就难。” “当然他能顶住。”阿明连声辩护似地说。 “是的,是的,根据是事态没有扩大。”老黎留有余地地说:“以后会怎样就难讲。” 阿明心想:“你难道还不相信他?”但他却是先问自己的组织关系问题。 黎欣沉吟了一下,说:“由我暂时个别联系你,你可以先继续搞公开;组织工作以后再说。” “那么,我的下属呢?怎么办?”阿明端给他一杯浓咖啡。 “慢一点,”黎欣接过咖啡,因为太热,就先搁着:“在公开上团结他们就好。——还有什么困难呢?” “同志们要求看《自由报》,我也要求过组织生活。” “都慢一点吧!……” 吃了晚饭后,阿明向这位新来的上级汇报了他与素琴的关系,和自己的思想情况。 老黎一边听着,一边沉思着,吸着烟,呷着咖啡,心里不以为然地想道:自己的爱人在内地打仗,都毫不在乎,为了革命,应该舍弃个人的一切,你年纪还轻,就忙着恋爱?于是,摊开手说: “有什么办法?既然她的哥哥是另一条线的人,要好好考虑才行。……组织关系总是比个人关系重要,对吗?” 阿明听了愕然,沉寂了片刻。 “出了叛徒,你们的处境一定很困难吧?”阿明关怀地问。 “那当然,不比你们干公开的那样爽!”说罢,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神色。阿明觉得这是老关从来没有的,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最明显的一点。 时间已是12点多了,阿明要留他过夜,他谢绝了,说:“地下的和公开的不要搅在一起。” “我怕你夜归不便。”明解释说。其实,他还渴望着和老黎畅谈通宵;换作老关,他准会这样做的。 黎欣临别时告诉明,以后可能会派交通员来联络,暗号照旧。于是,他走出篱笆,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苍茫中。 这天夜里,阿明感到有点兴奋,到底盼来了党组织啊,只是他的问题仍未完全解决,以后还得再盼吗?这样想着,心里又惆怅若失。……他弄不清,这是自己个人主义作崇呢,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栖息在树上的猫头鹰“咕、咕、咕”地叫着,听了使人觉得凄切! 第二天下午放工后,他把接上关系的事告诉了琴,这女友竟然未听他讲完,就涨红着脸说:“好啊,你该请客,不管你发粮了没有!” “我请你吃香港面包。”明接着说:“可是,咱们的关系还没获准。” 琴听了先是一怔,却又委婉地说;“那有什么?反正咱们还是工友关系。”说着,含笑地遥望着B山遐想。是的,她的心事,仿佛这座坚强的山能理解她。 “我要求他……我要求他……”明欲言又止。 “你要求的何尝不是我所要求的呢?”琴误解地说:“明,我想过了,要是咱们结婚了,不但能一起工作,我还能亲手煮一点饭让你尝尝,那多好。……可是,这是以后的事。” “我还要求《自由报》,要求过组织生活!”明强调地说。 “嘘!……”琴制止他,生怕外人听见,同时环顾左右。走到B镇,阿明当真去咖啡店里买来香港面包,然后放到琴手里,命令道:“吃!”他看着女友,心里深有感触:这是一个外表文弱,其实是刚强的少女,她对爱情的大胆和坦诚,是自己所不及的。 “明,你说组织上为什么不批准咱们的关系呢?会不会因为严密问题?其实,我和哥哥没有组织关系,没有,这是真的。”说罢,琴突然变得沉静了,沉静得带有几分忧郁。她抬头望望B山,可是,它也默默无语。 阿明理智地说:“得了,不想这些,让我们专心做工会的事,嗯?” 说罢,他们一同走到会所去,那里面正热闹地练着歌咏,唱着《工人运动歌》: “……我们的队伍坚如钢,最后的胜利属我们,拿出力量来啊,做出成绩来,嘿,拿出力量来啊,做出成绩来!” 五 1953年底,有位学生模样的人来工会找阿明。那人中等身材,约十八九岁,短发,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却硬是装老成。他把阿明叫到一边,低声问道:“那辆‘里礼’脚车修好了吗?”阿明连忙对上。于是推着脚车和他走上街去蹓跶。 到了偏僻处,那人说:“我叫雄飞,是老黎派来的。”在街灯下看来,他是一派庄严地说:“我只是联络,不问具体的组织工作。” “你还在读书吧?”阿明判断着说。 他点点头,好象泄漏了什么秘密,感到不好意思,却又补充说:“……彼此可以交换一般公开运动的情况和意见。”他大概不习惯穿长裤,时时要抓一抓长裤筒,显得几分不自然。 “哦,那好,——到我住的地方去吧?”明主动邀他。 “老黎没有交代,还是先别去吧。”他接着低声说:“我今天是带组织文件来给你的,看后摘记要点,把原文烧掉;你以口头形式向下属传达就好,因为你是搞公开的。”于是,递过一包约一斤重的什锦糖果,交给阿明。从以往几次地下组织被敌人袭击,牵连到公开战线的同志这一经验教训来看,雄飞觉得老黎的这一交代是明智的。 接过了东西,把它装进脚车后袋,阿明问道:“有老关的消息吗?”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一个家伙被捕后叛变,老黎来不及通知他,第二天就出事了。……呃,听说他在牢狱内的表现好。” “最近学运斗争的情况怎样?” “全星的华文中学都有了紧密的联络,通过文娱演出,我们准备进行带有政治性的斗争。” “那就好!”阿明眯笑起来,仿佛在黑夜里看到晨曦的微光;他也感到雄飞似乎是带来了组织内的一般青春气息。 临别时,雄飞给他一个通讯处,那是坡底一个商店的地址,让他有急事时可以约见。 分手后,阿明立刻回家,如饥似渴地拿出组织文件来阅读。除了《自由报》、《解丛》第七期以外,还有工作指示,都抄印得很精美。晚餐以后,他又是阅读,又是摘记,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他把这令人兴奋的消息告诉素琴,可是女友听了,反应却是冷淡的,阿明问她有什么心事。 她忧郁地说:“妈又病了,病中说胡话,老是叫我哥哥的名字。……她叫我打听哥哥的下落,我哪儿去打听啊?……她听说我有了男朋友,硬是要看看,说这样死了才能瞑目。” “这?……”阿明为难地说:“以后如果组织上不批准,怎么办?——按照《解丛》第七期关于党员私生活的准则,必须等组织批准后才能恋爱,我已违反了组织纪律。嗨,我真对不起你!” “那有什么,我们等组织批准就是了,反正我也不嫁给第二个人。”素琴执拗着,却是柔和地说:“你不要再这样说,好么?——到我家去吧!” 他寻思着,终于妥协了:“可以去你家走走,不过呢,你要说我是你的工友。” “当然,我总不会说你是马共!”琴嗔娇地瞟了他一眼,终于噗哧地笑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气氛。 一个星期天,当素琴的妈妈身体稍好了,廖明到她家玩,还用潮州话跟老人家叙谈家常。辜妈妈看看他是个实在人,心里高兴。 素琴送阿明出来时,遇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迎面走来,他皮肤黝黑,叫她一声“阿姐”,瞪着大眼瞧,又对他俩装个鬼脸。 这一下,她的脸红了。阿明问那人是谁?她答说:“是我堂弟,住在乌鲁班丹,P村,叫广弟,是个顽皮蛋。” 素琴又接着说:“他真象我哥哥从前的样子。我哥原也是这样顽皮,尽欺负我。”她缅怀着过去,深有感慨地说:“后来也许他参加了革命组织,就对我突然好起来,甚至让我站在他的肩膀上採红毛丹,我妈见了骂我太放肆。有一次,我跟小朋友玩跳房子,误了喂猪的时间,妈打我,不让我吃饭;哥哥却偷偷地拿饭给我吃。哥哥真好,我只念完高小,他教我读完初中语文,还介绍我读文艺小说。哥哥最喜欢唱‘快快起来,努力奋斗,英勇战士们!’” “凡是热爱革命的人,都是好的。”阿明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是一样的好!” 她听了忍俊不住,笑了起来,说:“你是老黄瓜,自说自夸。” 在路上,阿明告诉素琴说:厂里的李会计拉拢他,要他去坡底当洋行职员,薪水又高,工作又清闲,将来又有从商的机会。 她听了急切地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要跟家人商量。他这人狡猾,要是一下子推掉,他会奇怪。” “对于这号人,还是要小心一点。”她说:“老黄讲的毒蛇,指的就是他。他是资方的师爷。” “我明白。”阿明说:“他们想搞调虎离山,哼!” 他们在岔路口分手了。 以后,在素琴要求下,阿明也带她去三巴旺的家里,每次回来,她总要批评阿明不该那么恨后娘:“你不知道,妇女在旧社会有多苦啊!”他听了憋着气,半天不开口;有一次竟吼声怒喝道:“你别再唠叨了!……我……我还要你来教训?” 她被吓住了,象对着陌生人一样地看着明,许久才颤声哀求道:“你原谅她吧,嗯?” 阿明不答,只是眨着红了的细眼,转过身去。 她想:要是阿明没有这一缺点就好,可是…… 自从来了雄飞,阿明对学运更加关注了。1954年“5.13”反对国民服役斗争,当警察在皇家山殴打学生时,他和司机商量好,把货车开向那里,故意放慢行驶,原是想看看究竟。这时,一个个子颀长的男学生,攀着车尾,灵活地一跃,跳上车来,并要求把他送到惹兰勿杀广场,那里正在进行着全星华校运动会。阿明告诉司机,那工友默契地点点头。货车缓缓穿过人群后,立即开足马力,奔向运动场。在车上,那学生还向阿明进行了反对抽丁的宣传。阿明含笑地点点头,不多说话。到了足球场附近,那学生跳下车,也来不及道谢,就飞快跑去。当货车转从白沙坡兜了一阵后,驶向不拉士派沙路时,远远看到男女学生蜂拥而来,阿明立即意识到,这是那个“弄帮”车的学生叫来的“援兵”,心里感到一阵喜悦和满足。 第二天,学生的正义斗争的消息,引起了工友们的热烈反应。中午休息时,大伙儿纷纷捐款,要工会送去支援学生。当外勤车回厂时,素琴告诉了阿明,他们都为这一群斗争的掀起而感到兴奋。 过了十天左右,两千多名学生又在加东中正总校集中,工友们感到可能又要发生警察殴打学生的事,他们担心学生会吃亏,于是决定将货车开到月民路停下,要是真正干起来,就将汽水当武器。可惜,那次学生被驱散了,那些“武器”没有派上用场。那时,人群从中正总校涌出,散去,阿明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很象雄飞,但很快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了。这一天,街头巷尾都有警察、特务站岗,阿明看了气得直捏着拳头。 六 正当学运高涨时,发生了一件令阿明楸心的事:老关越狱后,重又被捕了! 报上刊登老关的相片和消息。 老关在牢内展开绝食斗争以后,身体非常虚弱,在争取到中央医院治病期间,他耐心地说服了一个男护士,弄来了一把钢锯,趁着一个暴风雨之夜,锯断了铁栅,从窗口潜逃,逃到了西郊十六英里处,由于敌人没有公开追缉,因此,同志们并不知情。 老关躲在西郊一处乡村的山坡上,通过当地群众下城找关系。但是,由于老黎表示怀疑,迟迟不敢接上,又不进一步弄清情况,因而失去了良机。不久,那个去找关系的群众也被特务盯上,不敢回来,在情况未明之前,老关晚上躲到上顶的草堆里睡觉。敌人得了情报以后,有重点地暗中向西郊搜索。一个特务化装作割草工人,去山上侦察,发现了老关睡觉的痕迹。当晚,敌人立即采取了行动,包围了那座山,又封锁了乡村所有的路口。 老关又被捕了,这是第三次入狱! 当晚,素琴原是要约阿明去访问学生的,他却说:“不去了!”声音很沉。 “为什么?”琴诧异起来。 阿明不语,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了?明,”她急切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他拭着眼泪,夹在腋下的公开报跌落在地上,她忙捡起,看到了那则轰动全岛的新闻。她明白了,可是要怎样安慰他呢? 等到他把自己的感情控制住以后,竟自语道:“为什么他不派人来厂里找我呢?嗨!” 她只能静静地听着,无从分担他的痛苦。 阿明接着是一声长叹!…… “5.13”学运斗争胜利以后,老黎事先未通知一声,就带着雄飞和另一个戴眼镜的叫小钟的同志来阿明的住处开会,并说明两个学生同志要留下来暂住几天。看老黎那样兴奋,阿明当然点点头,他争取这一机会,个别问他关于老关再次被捕的事;对方竟冷冷地答说:“交通员联络不上就被捕了。”并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为什么?” “革命就是这样残酷的嘛!”老黎说罢,掉转身走进屋去和两个学运干部开会了,阿明则留在屋外放哨。 老黎走后,阿明和雄飞要到屋前小河边个别谈话,这时,小钟也要跟出来赏月,被雄飞止住了:“我们要谈别的事,对不起,小钟于是无奈地低身进屋。他是来自居銮的中学生,有个哥哥在山里打游击。 来到河边坐下,雄飞说:“听说左派政党——闪电——要成立了,得到工会和马大社会主义俱乐部的支持。“ “嗯,”阿明说:“厂里的老黄对我说过这事。看来公开斗争的形势是好的。可是,我们内部,以我的情况来说,组织关系却是不大正常的。” “地下组织常常存在着这种困难,”雄飞老成持重地说:“要顶住,坚持就是胜利。” “老关的再次被捕,我感到很对不住他,在他那样困难的时刻不能给他一点帮助,我这算什么同志?”阿明心情十分内疚:“对于素琴,我也感到很惭愧,还未得到组织批准就和她恋爱。嗳,我太自私了!要是能早一点看到《解丛》第七期就好。现在,组织上批准也好,不批准也罢,我盼望能早日给我一个答复,免得我们的关系再这样尴尬下去。”说着,他的声音咽哽起来。是委屈,是不满,还是内疚?或是都兼而有之? 月光照着缓缓流去的河水,河水在细诉征程的艰辛。……雄飞也感染了他的激动,可是,他压制着自己的感情,安慰道:“明哥,我再代你问问老黎,你别见怪啊。” 阿明摇摇头,只是一声轻轻的嘘气。 半晌无语。 这时,只听得屋内的小钟在唱着《异乡寒夜曲》: “离开了那里不知多少年哪,我留恋的故乡;望望又望,眼前只是一片,辽阔和渺茫……” 雄飞心想:小钟这家伙看到星洲的形势很好,立即想到自己的老家,希望那儿能迎头赶上,特别是希望武装战线能更快开展。——现在,被两个感情丰富的人夹在中间,自己无论如何得冷静再冷静。他知道,小钟最近要求调动,让他回内地工作,可是老黎舍不得让学运的干将走,所以默不作答。 当他和阿明走回屋子时,明说:“我真羡慕你们有正常的组织生活。” “对!”雄飞突然想到了什么,站住了:“对啊,向老黎建议,把你也吸收到我们小组来,你看怎样?” “好!”阿明充满希望地握了他的手。 “反正咱们都认识了,现在都住到你家里了,”雄飞跨进小屋时说:“我们正需要象你这样的工人大哥,我们都是一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缺点很多。” “不,应该是互相学习。”阿明简单地说,看见小钟躺着,就给他盖上被单,顺便整理床铺,他自己则准备睡在桌上。 “你是对的,小钟,”雄飞正要躺下身时,对同伴说:“我支持你回内地。革命的决战是在联合邦!” 听听没有回答,不知小钟是赌气还是真的睡着了?雄飞看看明哥,生怕自己这稚气的举动引人笑话。可是,那工人同志独自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猫头鹰在树上“咕、咕、咕”地叫着。 七 盼了几个月,雄飞来了,并告诉阿明说:“老黎不同意我们在一个小组的建议,他说‘学运与工运不要搞在一起’。他要直接联系你。” 阿明听了觉得很不是滋味,于是郑重地说:“我有意见,我会写信向他提出。”他心里想:这样的领导,一直拖着我的问题不回答,很不好;一下子说公开的与秘密的不要混杂,现在又说学运与工运不可搅在一起;要把心里话对他说都难哪。他因为不满而显得讲话有点急促:“我觉得,他他他与老关不同。……唉,他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很对不起,我有点‘鸟’气,对你的上级。” “他也是你的上级。” “他是说暂时的。”阿明眨眨细眼,心里十分难过地说:“也许我过于苛求。” “老黎也是条好汉!”雄飞正想接过话来这样说,但却又止住了。据他所知,老黎和老关一样,也是自抗日时期就参加革命的,是工保的干部,多次出色地完成锄奸杀狗的任务;纠正过“左”的做法以后,他又积极抓政治思想工作和组织工作,近年来又开展了“纪念斯大林工作周”。现在他的领导工作基本上还是好的,只是近来极怀念在内地打游击的爱人,却又同女交通搞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老关再度被捕时,他表现出恐惧的神情。这是一时的呢,还是思想上确有什么问题?雄飞还看不准。但他总是往好处想,希望这个老革命永葆青春! 雄飞这样想着,同阿明匆匆分手了。 第二次接头,阿明把意见书递上了。 以后,竟然连雄飞也没有来了。老黎只是偶尔突击,来阿明的家,收了月捐就走,并没有解决阿明的任何实际问题。有一天,他来时,恰好碰见素琴正在帮阿明煮饭,于是显出老大的不高兴,连素琴同他招呼也不加理睬。临走时,他个别对阿明说:“你专心搞好工作吧,争取总工会和闪电的领导权。……至于你的要求,我是理解的。不过,你的小资产阶级意识可要注意克服啊,你是一个布尔塞维克啦!” 阿明知道他话意中的不满,便不再提出什么意见,撇着上唇,一言不发,心中象被什么东西堵住。…… 阿明专心致志地搞好工会和政党的事,也动员他联系下的同志,深入基层,开展工作。 福利工潮爆发了,斗争剧烈,由于警察开枪杀害了一名学童,群众抬着尸体游行,以示抗议,后来终于酿成暴动,狂怒的群众在阿历山大路和红山区拦车殴打特务和洋人。这一天,阿明收车回来,神采飞扬地对琴说:“整车汽水都用上了,真爽!” “厂方没有查问?” “有,”阿明说:“李会计问我:‘阿历山大路不是你们送货的路线,汽水为什么会被人抢走?’我说:‘在二马路就被抢光了,警察都栏不住。’他这才无话可说。” “要注意,这只老狐狸,他怀疑你!”琴说:“他在老板面前说,你是闪电支部的财政,你有家不归,专门在外头搞政治。” “哼!总有一天,要搞到他头上去,也是这么一敲,只要一瓶汽水就行,”阿明作一个下劈的手势说:“象在阿历山大路那样,把特务的狗头敲碎!” “你敲了?” “嗯!” “你还是沉住气一点好。”她关切地劝着说。 “我知道。我答应过我的领导,要隐蔽精干。”阿明说着,看了女友一眼,只见她陷入了深思。 这对青年男女工友,仍然在黄昏时并肩走在B路上,在谈蓝的街灯下低声细说。那个女的,不时抬头望望B山,好象那座渐渐暗去的山岗,引起了她的忧虑。…… 1956年6月,马绍尔去伦敦乞讨独立,空手而归后,闹辞职了。于是星洲总督另委林有福取代。9月18日,林有福政权悍然镇压群众运动,封闭左派团体,大举逮捕进步人士。阿明所属的工会也被封闭了,厂方趁机会开除了他。接着,由于殖民地警察强行驱散集中的学生,于是爆发了全市的群众斗争,敌人弹压,几十人死于血泊之中。 阿明看到华校中学生象俘虏一样被警察押走,满怀激愤地捶着手。他想起了向往内地武装斗争的小钟同志,便对素琴说:“干革命迟早总是要用暴力,要是组织上能调我们去打游击就好。” 她听了默默无语。 阿明暂时处理了下层同志的善后问题,回到家里去。他主要是想要向父亲说明,今后暂时不能给他补贴家用了。老廖叔明白,他还从荷包抽出两张红老虎,塞在儿子衣袋里,一边抽着烟,一边说:“我知道,国家大事我都看在眼里。”但是阿明的后娘却整天指桑骂槐说:“好手好脚的人,屯在家里吃闲饭!”阿明呆了几天,走了。 阿明的小屋子不能再住了,素琴因担心自己家里有色彩,就把阿明介绍到P村她叔叔的家“弄帮”。这就是那个小鬼广弟的家,是一处菜园,还养着一些猪,正需要劳动力。阿明来了以后,广弟整天缠住他,要求他讲工会斗争的故事。阿明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鬼,常常在一起斩萍菜、打水、喂猪、种菜等,闲空时还督促他读书。 阿明最挂心的是和老黎断了联系,今后的工作不知道组织上有什么指示?好些工友被资方迫害,也得不到很好的安置。他下坡去找雄飞,这位学生干部也已转移了。 有一天,素琴放工回来,急急忙忙地对阿明说:“你爸爸找到工厂来,要我立即通知你,不好再回家去,特务找上门来了!” “这早料到了。”阿明毫不在意地说。 “老黄和我,虽然还没有被资方开除,但是,在厂里都受到了监视。”素琴又补充说:“厂方开除你,听说是李会计出的主意。” 这时广弟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把一个捆着线的小罐子丢在一边,说他的风筝斗输人家的,被割断了,飞远了,不见了。阿明安慰他,答应给他糊一个新的;而自己的心里,岂不是也有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飞远了呢?…… 当阿明在盼望着老黎的时候,老黎又在想什么呢?他多次接到下属同志的来信,要求他的工作指示:比如,第二线的公开人物要怎样安排?转入地下的同志又该怎样处理?有些断了线的同志,要怎样恢复联系,等等。可是,这个领导者却认为:自从老关被捕后,同上级的关系断了,还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是地下干部,不便抛头露面,而女交通员又已身怀六甲,只好也隐蔽起来。他就这样,让组织工作陷于自流…… 八 1957年初,春节快到了,阿明在这样的日子里呆在别人的家里,是多么尴尬啊,左邻右舍见他与素琴来往,已有些流言蜚语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盼亲人快来吧! 他帮着屋主刷灰水、油漆,准备过春节。有一桶火酒,原是买来掺拌着油漆用的,那个桶穿了一个小孔,火酒向外蒸发着,阿明曾说有空要用蜡来封住它。小广弟十分关心这件事。有一天黄昏,正当阿明和素琴在商量工作时,广弟在他们背后把蜡烛点上,让蜡滴到火酒桶的孔。这时阿明俩正谈到入神,并没有去留意广弟的举动。这小调皮滴啊滴的,将火苗点着了火酒,火酒燃烧起来,引起爆炸,“轰”然一声,火焰喷到他们三人身上和板壁上,屋子冒起烟了。阿明先是抱起广弟,顺手把素琴推倒在地上,翻滚了几滚,把火扑灭,自己身上却又烧起来,他忙把衣服脱去,然后冲着跳进了萍池…… 当邻人赶来扑灭了大火以后,把他们救起,他们三人都昏倒了。阿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中央医院,身旁有工友和左派政党人士。他极力寻找,寻找来自地下的同志。啊,没有,一个也没有来,看来他们还全不知情呢;不,就是知道,他们也不便来。 “阿琴、广弟……怎样?……”他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人们告诉他:“他们都没事,你放心吧。” 其实,广弟伤势过重,第二天就不治身亡了。 素琴烧伤了脸部,以后必须做切植修补手术,但她没有生命危险。她望着男病房,望着阿明病房的方向,前几天还有人来往,可是,这一天却寂静得使人害怕。她禁不住用马来语问那个印度籍女护士。那位善心的护士,略为沉思,终于装得平淡地说:“他好了,出院了。”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她接连地问:“还有我的弟弟呢?” 护士一怔,只好继续哄她说:“也出去了。” 琴真不敢相信,他们两个的伤势一定比自己的重,怎能好得这样快呢?而且,要是好了,为什么不来看望自己呢? 印度护士似乎看出她的心事,说:“医生不让他们来。” 阿明身体被烧伤的面积不超过百分之四十,农历年初二,病情还有好转,到了年初五,突然就停止了呼吸。素琴出院后,听说阿明和广弟都去世了,顿时捶胸痛哭!辜妈妈劝着,自己也伤心地哭着。 阿明被烧伤至死的噩耗,在公开报登出来了。雄飞等同志大为震惊。虽然这是意外事件,但他因此对老黎也有几分不满,要是早联系上,也许可以避免或减少危险性。显然,一个被敌人追缉的同志,在中央医院治疗,安全上是没有任何保障的,而老黎竟干了些什么?他说他要直接联系……他想到这里,眼眶里噙着泪。 雄飞设法找到老廖叔,安慰了他一番,并把群众捐来的款项交给他老人家办理丧事。他建议把阿明安葬在客家芭义山,在林亚亮同志的墓旁。老廖叔点头承诺着,拭去泪水,说:“我的孩子做的事是对的,现在意外身亡,我没有理由埋怨任何人。谢谢你们的关怀,……只是,我平日倒是对不住他。唉!……” 自从阿明和广弟逝世后,素琴的精神恍惚,几天不食不眠,常常幻见阿明微笑着向她走来,幻见和他在华灯之下的散步,幻见他在街头与警察对打,幻见他高高兴兴地对自己说:组织上批准啦,准备结婚吧! 年轻的素琴姑娘出院以后,身体日益消瘦,脸色显得苍白、可怕。这样痛苦的煎熬,何异于撕心裂肺? 雄飞派女同志去关怀素琴,安慰她、鼓励她出外走走,尽量充实她的生活,争取她早日恢复身心健康,重新投入到群众斗争中去。 由于老黎蜕化变质,受到组织上的审查处理,雄飞的组织关系改由辜建宁负责。这位新领导,正是素琴日夜思念的哥哥。有一天,她接到了他的来信: “亲爱的琴妹,我的同志: 你好! 我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化悲痛为力量,和我们一起战斗。 党向你呼唤,祖国向你呼唤。 你是我的好妹妹,你是马来亚人民的好儿女! 黑夜终将过去,让我们迎向黎明的第一道曙光。 再见! 请代向妈妈问好! 你的哥哥 宁 X月X日 素琴念着信,热泪扑簌扑簌地滴到信笺上,她的手哆嗦着…… 呵,这信要是能早两个月到来多好啊! “哥哥!”她把信贴在怀里,情不自禁地低声叫着。 窗外,椰树婆娑,仿佛传来哥哥昔日的一串歌声笑语: “快快起来, 努力奋斗, 英勇战士们!” 下地,她站起来,扑向窗口,她要寻找失去的亲人! (完) 初稿于15/11/85 修改于25/2/86
女工宿舍(絮影)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 女工宿舍 絮影 说明:作者是马来西亚作家,马共党员。 (一) 那天我回到宿舍较平时都迟,挤过周末街上喧闹的人群,我轻快地在那扇熟悉的门扉上叩了两下。门缓缓地开了,一个短发、圆脸的陌生女孩的面庞出现在门缝,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不定的瞅着我。我怯了一下:怎么?难道竟是自己叩错房门。我缩回一只脚,正想开口道歉,房里却传来一声:“谁啊?” 一听是熟悉的声音,我连忙扬声回答:“是我。” “怎么这样迟呀?”声落人到,门缝被扯开一个大口,穿着睡衣的秋英,捧着一本电影小说,亭亭站在我面前:“我们还想妳今晚不回呢!” 我跨进门,宿舍里柔和的灯光洒在我身上,我有一种回到家的温适感。我回头去看,那圆脸的女孩正把门重新关上。她到底是谁?我心里泛起一股狐疑,便把探询的目光转到秋英脸上。 “她是我表妹,叫秀莊。”秋英会意,笑着介绍。正说着,秀莊走回来,向我咧开小巧的嘴唇,友善地笑了,露出晶莹可爱的门牙。 “秀莊,她就是水兰姐。” “呃。”她轻轻地应了声,并朝我点一下头,就象怕生似的闪进房里去了。 “来找妳的啊?”我的目光从她娇小的背影拉回来,问道。 “不,来找工作的。” “呀!找工作?”我惊异了,自然地目光再往房门扫去,那里只剩下一派从房里透出来的灯光。不过,我的脑里却放电影似的幻现她娇小,甚至是瘦弱的身裁。她不过是个孩子,我想。于是问道:“她几岁了?” “十三。”秋英仿佛估中我的心思,一边回答,一边自顾解释起来:“可是,妳知道啦,十三岁,书读不下去,在老家‘拜树胶头’又有什么出路?就跑出来了。”秋英顿了一下,然后以异样的语气接着说:“而且,是偷跑出来的。” “偷跑?” “嗯,我姑妈头先给她去打家庭工,就是头家娘太刻毒,做不到一个礼拜就哭着返了。可是,家里是手停口停,那容得多一张嘴;园口又没有多一份‘行头’;小小年纪,姑妈更不放心她过埠,就劝她,后尾就逼她再返回去做,骂死打活吵一大阵,她就是不听,三天前竟偷偷跑出来了。” “哦。”我吁一口气,默然了,心里原是有些感慨的,可是,这些年来,象这样的事情,看的、听的还算少吗?我的感慨也逐渐淡了。只是,她的确太小,又有这一副强脾气,在这个万花筒般的大城市里,她会怎么样开始新的生活呢? 不知怎的,那晚我躺在双架床上,净睁着眼睛回想过去,由秀莊,我联想到自己,当初孑然一身从家乡出来,几年所经历的辛酸苦辣一时都涌上心头…… (二) 秀莊终于在一间织草席布的纺织厂找到工作,这还是作为介绍人的秋英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讨到的。当然,此时此地,据说为了保护儿童,就业年龄最低的年限是十六岁,童工是非法的,非但雇佣法令上所能提供给工人的那点仅有的福利丝毫没能沾边,而且,也据说是为了补偿资方雇佣童工所担的风险,童工们必须更加卖力和听话。 不管怎么样,能找到工作是值得庆幸的,至少,住的问题解决了,秀莊成了我们宿舍里新的一员。 大概因为生活有了着落吧,她开初那种郁闷的心情,眼见舒畅多了,苍白的脸颊上漫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漾着笑意,一顾一盼闪着机敏的神色。从她秀丽的面庞上,我蓦然发现:青春,在她迈向新的生活疆场的时刻,已悄悄降临了,好象一颗幼苗,在一个清晨里,突然打起小小的蓓蕾,含着露水,在微风中颤动着。 而她,对大城市里的生活是陌生以至于无知的,是出于少年的探索心呢,还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感?在全新的生活景象面前,她带着几分紧张,怀着些微的喜悦,注视着周围的一事一物。 那天,大伙放工回到宿舍,隔壁房间的工友清姐就捧来一束鲜花,说是中午花店的送货员送来的。 我们几个人望着那束正在盛开的花朵,心里都很诧异,那用精致的纸袋装着的,都是胡姬、剑兰一类的名花,我们一帮穷姐妹,有谁会送来这类华贵的礼物? 我接过花束,只见上边夹了张粉红色的纸卡,写着:“赠送亲爱的张秋英小姐,祝你生日快乐。”下欸是“豪华纺织有限公司。” “是公司送给妳的。”我把花束递给秋英。她接过去,脸上露出豁然的神色,兴冲冲地说:“哎呀,原来是这个,难怪今天Forman(管工)汤尼一直缠着我,说有好事也不告诉他,我问他什么事,他却说今晚就懂。原来是这个!”说着,把花移近鼻端,深深一嗅:“唷,真香。” 秀莊凑进来看,用手指轻轻掐一下花瓣,羡慕地说:“好美丽的花呀!”接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一下疑问的说:“工厂怎知道妳生日呢?我的生日连我爸爸妈妈都不记得呢!” “人家有心嘛。”秋英显得乐滋滋的,“难怪有人说,我们这厂的老板有人情味。” 在一旁纳闷的小梅,突然嗤着鼻子,插进来说道:“啐,怪事!老板都会有人情味?” “怎么不是?妳看,有那间厂象我们老板,肯花这笔冤枉钱来祝工友的生日,再说,我们厂的舞会、聚餐、游艺会什么的,不是比别人的都多吗?” “还不是做样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吗!哼,要真的照顾工友,宿舍后院的门为什么拖久久都不修?”小梅反诘。 “是啰,是啰,后院没有门,又怕丢东西,又怕进坏人,一年到头提心吊胆的,肯花钱应花在这头才对路啊!花,几天就枯了,好看不好吃。”月莲附和说。 “水兰姐,宿舍会进坏人啊?”秀莊攀着我肩头,惊悸地问。 “嗯,我们的后院只有一道矮矮的围墙,一爬就翻过来了,从后院到里屋没有设门,直来直去,前些时候,小梅的手表放在屋里,上工忘了带,回来就不见了。” “那老板为什么不修?” “他也有困难。”秋英把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到桌面,掉回头答腔:“汤尼说,这一整排宿舍都是公司的,要做嘛就要全部动工,不是一下子做得来的。” “哼!说得容易,几年了,谁见过他一步步来做呀,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倒是不少,有些人就会替他说好话哩。老板的冤枉钱花得可不冤枉!”小梅越说越激愤,话里的火药味也浓起来。 “妳……”秋英的脸,一下子刷的红透脖子,就想反唇相讥。 我一看情势不对,连忙劝阻。一场小小的争论总算平息。 过后,秋英买了个塑胶花瓶,把那束老板送来的鲜花插上,就摆在大厅的桌面。对着它,宿舍里的姐妹们各怀着不同的心思…… 秋英一放工回到宿舍,什么也顾不上,就忙着替它换上清水,然后又细心地修饰花枝。 小梅却横着眼旁观着,时不时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 而秀莊却显得茫然,经常盯着花束出神。有一次我挨近去问她:“依妳看,你们老板真有人情味?” 她侧着脸想了一忽,又重重地晃了晃头,这才说:“不懂,我听她们两头讲得都在理。” 我自己呢,却象小梅那样,在内心深处,对秋英的变化,陷入困惑不解之中。 (三) 我认识秋英,是从住这间宿舍开始的,头尾算算也三年多了。尽管我们做工不同一间工厂,但是,几年来同住同睡,彼此无所不谈,她给我的感觉是热情、善良、豪爽和乐于助人。她也有个辛酸的家庭:父亲在锡矿场里工作,在一次土崩中被活活生埋,留下病弱的母亲和七个嗷嗷待哺的儿女。那年,她才十六岁,象所有穷苦人家的孩子那样,在流干了泪水之后,身为大姐的她,开始以她瘦弱的肩头挑起一家几口的重担。七、八年过去了,她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在被人形容为人生最值得珍贵的那些年月,也许有人能埋头读书,也许有人还躭于玩乐,可是,她什么也顾不上,她说:“我只是拼命地干活,干活,赚钱,赚钱!”每当我们谈起生活,谈起往事,总要勾起我们许多深沉的愤懑。彼此类似的经历好象一再验证,我们所处的社会是多么不合理,生活是多么的可诅咒啊! 然而现在,她居然对面前的压迫者——老板,产生了好感和谅解,这是为什么呢? 慢慢的我又察觉,秋英逐渐地注意起装扮来了,原本节俭的她,一口气买了几套款式时髦的衣服;有一次竟叫我发现,她躲在房子里,对着镜子在学化妆,案头上摆着一盒新新的化妆品。她看到我,赶紧停下眉笔,显得不好意思地说:“呃,回来了。” 我没应声。她一面把摊开在面前的一本杂志移过来,指着上边的化妆图样,一面忸怩地问道:“妳看,我的脸形如果画这样的眉毛,能配吗?” 我盯住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缄默了好一阵,才蹦出一句:“妳怎么也来这一套?” 她呆了一阵,可是仿佛又料到我会这样责问,便牵着我衣角,要我坐下,然后婉转地说:“我告诉妳,这个月初,汤尼转告我,说公司想提拔我,就看我最近的表现。” “这跟化妆有什么关系?” “汤尼说,管工和工人不同,等级不同,生活不同,风度也要不同;管工不只要做起来象管工,看起来也要象……” 我“刷”地立起身来,冲口而出:“所以就要学化妆,穿时髦!” 对我态度强烈的抢白,她有一种受委屈感,皱着眉头闷坐着,然后轻声地辩解:“我想,这也没有什么,妳知道我,多赚一些钱,可以治好母亲的病,可以让弟弟妹妹多读几年书。” “可是,妳会替老板来欺负我们姐妹。” “不。”她站起来,严肃地说:“我绝不会象汤尼他们,把工友喝上喊下,我是做工出身,我懂得姐妹的辛苦,我就按工厂的制度办。” 我本来想讲:“工厂的制度,也是吃人的!”可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嚥回肚子。我知道,这样一讲就等于开始一场徒劳的争论——因为,此时此地,不是到处都有这一套劳动制度吗?打什么工,任什么职位,谁能不受它管制? 我憋着满肚子气跌坐回去,头脑乱糟糟的,甚至拿不定;对秋英的即将被提拔,自己该抱什么态度呢? 果然,不久之后,秋英被提拔为生产车间的管理员,她开始坦然地在姐妹当中,作起时髦的打扮,并且,经常跟在汤尼一伙人的车尾去兜风玩乐,甚至,在中班下工之后,也不回宿舍,跑去看半夜场电影了。 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突然窜进我们宿舍里。我们都感到烦躁不安。可是秋英却似乎不以为意。在几次的周末里,玩了通宵之后,回到宿舍,她淡淡一句:“应酬嘛。就把姐妹们关怀的询问都拦回去了。 有人说:秋英变了,她爱慕虚荣,她正在往上爬。 有人说:汤尼他们想吃天鹅肉,秋英是他们的猎物,她正往火坑里跳。 而她仍是处之泰然。可是,她愈放心,我愈不安,我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总有一天要出事。 (四) 万万想不到的是,出事的竟然先是秀莊。 那是一个公共假期,我越过长提探望亲友。回去时道路塞车,任由你如何焦急,车辆还是蜗牛似地爬行着,搞到近午夜十二点了,我才回到居住的宿舍区。 夜深人静,街道沉睡了,房舍沉睡了。我从那条长长的通廊走过,只听到自己鞋底发出的“咯咔咯咔“的声响,一个单身少女在深夜里惯有的那种敏感和警惕,使我不觉地加快脚步,终于喘着粗气回到那扇熟悉的门扉前。我用锁匙开了门,轻轻一推,门开了,房里的黝暗向我扑来,同时,一个怪异的声响从侧房里传来,象是呻吟,又象是挣扎。我心里猛然一惊,连忙伸手去按电灯的开关,”哒“一声,屋里灯光亮了,突来的光亮使我的眼睛自然地眯起来打闪。就在这刻,侧旁里窜出一道人影,我脱口惊叫一声,定眼要看个清楚,那人影却甩手扔出一道白光,随即转身向后院飞奔。我贴着墙壁矮身一闪,“叮噹”一声,一支四、五寸长的弹簧刀就落再我脚畔。待我抬眼再看,那人影已消失在矮墙背后了。 我赶紧冲进侧房去。房里的景象顿时把我慑住——二十尺方的小房子,并排着两个双架床和一个小梳妆枱,原来就显得拥挤,想在,床单、枕头、被舖、书籍、抽屉里的日用品等等,抛的满床满地都是,一片狼藉凌乱。可是,更使我惊悸的,却是半躺在地板上的秀莊,她头发蓬松,衣衫不整,上衣还有一处长长的撕裂口。她突然见到我,两个惊魂未定的眼睛噙满了泪水,一声:“水兰姐”,泪珠涔涔地淌下来。我连忙跑前去扶她,她似乎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返转过来,劳累疲塌的全身酥软,偎在我怀抱里,只是一味地抽泣起来…… 我轻抚着她微微耸动的肩头,心里又气又急:可恨的歹徒又把灾祸强加在我们姐妹身上,我恨不能将他亲手捆绑。而今,我更焦急的是:秀莊她是否已遭到被凌辱的不幸。 我把她额头上垂下的几绺散发惊过耳际,柔声问道:“那坏蛋欺负了妳?“ 她把脸庞贴在我胸前,尽是默默地掉泪,泪水把我的衣襟湿了一片。 我急起来,大声追问:“妳说话呀,到底事情怎么发生?“ 于是,她这才抽抽搐搐地哭着谈起一晚的遭遇…… 原来,她今天被公司强令加中班,下工回到宿舍已午夜十一点半了。宿舍里其他工友都上夜班去,而和她一起加班的秋英却要随汤尼他们去看半夜场电影,把她送到门口就匆匆走了。她一个人冲好凉,拖着疲塌的身体上床,很快就迷糊入睡,就在这时,那坏蛋乘虚而入,一把亮晃晃的弹簧刀按在她咽喉,就把房里值钱的东西都抄空了,然后,转身要来将她加以凌辱,她拼死挣扎反抗,两人就在地板上扭打起来。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弱女孩,怎能抵过如狼似虎的歹徒。在暴力底下,她眼见就要遭到永远难于磨灭的创伤……灯光,就在这时亮了……。 “水兰姐,要不是妳及时回到,我……我一定会给那坏蛋害死的。”说完,她把我紧紧地抱着,仿佛我就是她最可信赖的依靠。 第二天,秀莊的遭遇就在宿舍里谈开了,姐妹们个个愤愤不平,痛骂歹徒无法无天。而小梅却尖声嚷道:“可是,要是后院的门户不修,谁能担保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秋英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刚玩个通宵回来,料不到竟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横了她一眼,只见她掰着手指头出神,眼睛里透出内疚负罪的光。 “看吧,这就是老板的人情味!”小梅锐利的声音,由于激愤,更加高亢了。 秋英赶紧别过脸去。可是我发现,在她翕动的嘴唇边,一道泪流淌过。 我突然想:这个本来和大伙亲密的姐妹,公司的提拔使她过着另一个新的生活方式,这段日子来是和大伙疏远了。然而,在她的生活里,难道就只有快乐吗?难道她不会有痛苦和烦恼? 我应该找机会和她聊聊。 (五) 几天后,家里叫人赶出来找我,通知我祖母病逝的消息。这真是晴天霹雳。祖母一向勤俭持家,在家里是人人敬重的一家之长,现在一旦溘然长逝,使长年受她老人家照料养育的我,不禁悲从中来。我匆匆的收拾衣物,向工厂告了假,留一张字条给宿舍的姐妹们,就踏上沉重的归途回乡奔丧。当然,想和秋英聊聊的念头也就置之脑后了。 葬礼是按照传统的民间习俗办理的,忙乱了整十天才算了结。来奔丧的亲戚和来帮忙的友好一时都走散,家里登时显得冷清。门口飘摇着一支白幡,更不时勾惹起家人怀旧的哀思。我原想尽快回工厂去复工,可是父母亲因我长年在外,难得回家团聚,都一再挽留。看着老人家依依的脸色,我不禁鼻酸。的确,穷苦人家一年到头在外谋生,天伦之乐几乎成了奢想,现在,老祖母病逝了,在她生前,她难道不曾对子孙绕膝的的乐趣有过向往吗?这真是生活的悲哀啊!我终于决定留下来,和还沉缅在失母的悲恸之中的双亲厮守多几天。这也许是我仅仅能尽的一点孝道罢。 但是,一个紧急的长途电话却来催迫我了。我接过听筒,立即辩出是小梅由于紧张而显得急促绷硬的声音: “水兰姐,妳快出来,秋英出事了!” “什么?” “秋英自杀了!” “什么什么,自杀?为什么?” “电话里讲不清,妳得空就快出来,好些事情要你帮拿主意。” 我放下听筒,在电话机旁呆住了,事情来得如此突然,竟使我脑筋翻转不过。我急忙星夜登程,在南下列车的“卡嚓卡嚓”声中,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黝黑的田野,我的思绪也象它一般的迷蒙和混沌。我唯一能搜索出来,带着不祥意味的回忆,就只有那次秀莊出事后,她翕动的嘴唇边,曾淌下幽暗的流泪(眼泪),可这能说明什么? 我回到宿舍是上午九点多钟。来开门的是秀莊,她神态憔悴,苍白着脸,眼睑下有一道淡墨色的痕迹。她把我让到屋里,我急冲冲地问:“秋英呢?” “在房里。”她向侧旁一指。我即刻大踏步向那里奔去。可是,她却拉住我:“先不要唤醒她,她才睡着。” “吓!”我愕然,转过脸来向秀莊射过两道困惑不解的目光:“她不是说自杀了?” “她被医生救活回来,说脱险了,要在家里休养。” “哦。”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悬挂在胸口的那一块大石落地了。但盘聚在心里的疑云没有消散。我放轻脚步走进侧旁。在我熟悉的双架床的底层,秋英安静地睡着。我注视着那张姣好的脸庞,心底不禁涌上一阵难言的辛酸。她脸色格外苍白,隐隐透出一派惨青;紫灰色的嘴唇紧紧抿着,两道淡眉微颦,微微翕张的鼻孔呼吸细而弱,仿佛她胸腔正压着什么东西,使气体不能通畅,又仿佛心头有什么瘀结,使她梦魂也不能舒坦。 看了一会,我退回大厅。秀莊尾随出来,我于是问道:“小梅她们呢?” “上班去了。她们留我看顾秋英,还交代我等妳。”秀莊应道,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原本那里总透着活力和稚气,现在却被慵倦和忧虑笼罩着,显得凝滞深沉。我知道她心理,秋英是她在这里唯独最亲的人了,秋英的不幸会带给几多的忧愁和压迫呢! 而秋英的自杀到底是为着什么?我把心里的疑问向秀莊开口了。 她并没有即刻回答我,而是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平的纸张,一面递给我,一面难受地说:“这是她留下的遗书。” 我接过手,急忙摊开来看。秋英的字体我是熟悉的,原来端庄工整的,而纸上的字却似乎由于笔尖颤抖而歪斜潦草,有几个地方竟被水渍染过,字粒扩散模糊。看着它,我的心一阵紧缩,我仿佛看到秋英执笔时凄然的情景。我一字一字看下去…… “我的死是自杀的,和宿舍里的工友姐妹们不相干。 “我的死又是被迫的,我多么不愿意死,可是这社会能够容得下一个被遗弃的少女吗?它能够容得下一个遭受凌辱而将要有私生子的年轻是的妈妈吗? “我恨我自己,我恨自己有目无珠,竟把魔鬼当亲人。如果世上真有鬼魂,我死后一定变成恶鬼,去追杀那个把我糟蹋后,远走高飞的豺狼。 “我也恨这个社会,这社会欠我,欠我的一家太多了。我的死,要来控诉这个社会的不合理,不平等。谁能够来改变它呢? “……” 我看完遗书,事情是明白头尾了。同时一股抑闷悲愤的情绪充塞在我胸腔,好象要燃烧,又象要爆炸。我的气憋得兜不过来,我狠狠地咬着下唇沉思着。 “好采(广东话“幸好”——吴注)那天我身体不好,请了半天假先回来,才发现她倒在冲凉房里打滚,一瓶洗衣苏打水已剩下一半了。”秀莊犹有余悸地讲起当天发现的情景:“这信就用刷子压着,放在水池边。” “她有讲到是谁害她吗?”我追问。 “哼,她没讲我们也懂,汤尼突然不见了,我们跑去问公司,主任却说:‘职工的私人生活,公司从不过问。三天前他提出辞职,他的下落,公司完全没有义务负责’。” “公司还说什么?” “公司让她请一个月的长假,那天又送来一束慰问的鲜花,给我们扔了。”秀莊说着,重重地甩一下手,象在把公司的虚仁假义一扔干净。 “秋英家里知道事情吗?” “不知道,她不让讲,说姑妈会打死她的,她不敢回了。”说到这里,秀莊那双诚挚的,殷切求助的眼眸,朝我直视。“所以我们想到要你出来。” 我搓着手默然了,不懂该说什么才好。我决无意推避这个义务,可是我的能力又是这样单薄。我实在不敢开口承诺什么。我想还是等宿舍里的姐妹们回来,大伙商量商量,才比较能找个妥善的法子。 经过大家讨论,最终建议先让秋英到我舅母的油棕园里暂时安顿,把孩子生下来再作打算。秋英靠在床沿,默默地听姐妹们为她操心商议,阶级的温暖重新燃起她对生存的希望,苍白的脸颊上,一次又一次滚下感动的热泪。 大家让我和秀莊送她回去。经过几天奔波,事情总算安置妥当。当我和秀莊同乘着夜班火车,再回到这个南方小岛时,望着车窗外闪耀着的无数绿火红灯,秀莊深有感触地说:“唉,这样的地方,想起来真得人惊(广东话“真让人心惊”——吴注),当初知道,还是留在老家‘拜树胶头’好。” “是吗?”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就是见世面嘛,多一些经历,才更懂得怎样生活。” (六) 生活就象海洋,我们小小的一间宿舍倒象一角海湾,潮涨潮落,都在这里留下痕迹,而我们姐妹,却好似那滩上的沙石,随着生活的波涛,不由自主的颠簸、浮沉…… 接近年底的时候,本地区的新兴工业界,竟闹起裁员的风潮,厂方的理由是经济萧条,行情不景,迫使公司必须压缩生产。因此,有的厂干脆关门停办,有的辞退职工,有的削减工作日。 我做的工厂首当其冲。由于我们厂的工人大部分是日薪制,因此,厂方施行削减工作日,每周的工作日由六天减为三天。自然,工资也就相应削减对半。这造成工友们极大的困难,有家庭负担的更维持不下了。工友们向厂方多次请求,厂方却一面强调困难,一面吁请工友和资方合作,共渡难关,对工友的合理要求却置之不理。工友们是手停口停,在这情况下,许多被迫自动退职,削减工作日成了变相的裁员,厂方由此省回一笔可观的辞退金。迫害和剥削是极其露骨的,可是,眼下市面萧条,工友们仅有的廉价的劳动力想要兜售都找不到主雇了。此时此地,你不忍气吞声行吗? 我通过一个工友的介绍,向一间塑料厂领回一大批塑料花散件,用没上工的日子在宿舍里串成花束,一分钱一分钱地积累着一份极其微薄的收入。 而也即在这个百业凋疲的时候,秀莊她们的纺织厂却出现异常的繁忙。 我由于半做半停,在宿舍里的时间多了。可是,秀莊她们由于加班赶工,在宿舍里的时间却少了,不仅公共假期要加班,平时除了正常的班次外,还经常被强令连续工作两个班次。这样,在新的生活浪潮的冲击底下,我和宿舍的姐妹们骤然显得隔离了。 在新年开头那一天,我们获得一个稀有的假期。姐妹们在堆满塑料花的地板上坐着,都显露出那种长期辛劳后的疲惫。 “怎么?”我说,“你们的加班,还是这样没完没了哪?” “呃,”秀莊停下手中摆开的塑胶花,随口应道。说完俯首打了个呵欠。这阵子,她瘦多了,短发长了一些,蓬松蓬松的缺少光泽,眼睛似乎有点浮肿,而眼睑的那圈淡墨色的痕迹更加显明,好象给人用炭笔轻轻描过。她脸上的肌肉青白而绷紧,仿佛是在冷风里被冻僵了。说几句话就要拌着打个呵欠,泛出眼泪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眼白里的血丝也越来越红。 我盯住她,摇了摇头说:“整个月地天天连续顶两班,久了怎么受得了?” “哼,老板只管他的订单、利润,那管得妳死活。我们又顾着一口饭碗,有什么法子?”小梅恨声道。 “好多人还眼红哩,说我们是因祸得福。”月连接下话头说。 “哼,用眼睛看当然就是福啰。”秀莊愤愤不平地插嘴:“他不来做做看,天天顶十六个钟头,做到妳骨头都要松掉。” “不过,终究好过其他工厂,象水兰姐这样半作半停,能拖到什么时候?唉,辛苦是辛苦,咱工人就是歹命,拖磨大半辈子,才挣得一口饭吃。” “唉……”大家都应和着叹息。在接近年关时,我们工厂为了省下一笔花红,裁减了一批工人,我是其中的一个。这个结果,我早有意料,谈不上特别的愤慨。老板和工人好比油和水,永远掺不到一块儿。这个简单的道理,已被无数次的生活事实验证了。我断去向厂方企求的念头,领过那份菲薄的辞退金,即刻盘算起往后的生活。当然,失业也等于失去住所,偌大的城市,几乎是没有失业者立足之地的,找一份工作是首要问题。但是,一个“非公民”在眼下的裁员风潮里,她有什么特长能和广大的失业大军竞争呢?我茫然了。 于是,我想到老家,我不敢企望在家乡能找到遂心的工作,但至少能省下在城市生活的那一笔基本的用费,如果能给人家的园口帮头帮尾,还能勉强糊口。我把自己的打算向宿舍里的姐妹们说了,大家一时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在这间宿舍生活,头尾五年了。五年里,宿舍好比我的家,朝夕相处,我和宿舍里的人和物关系是这样亲密,现在离别在即,我不禁为一份深深的依恋和一种淡淡的伤感所缠绕,明日天涯,我不懂彼此会有怎样的将来…… 告别的那天,秀莊她们刚刚下完夜班回来,看着我提着小衣箱要出门,都争相来送行。我望着姐妹们一夜熬红的眼睛,真是不忍稍微夺去一点她们休眠的时间,一再劝阻。可最后还是拗不过,就由秀莊代表大家的心意,送我一程。 清晨的工业区,刚开始一天的生活,街道上人来人往,汽车声连绵不绝。人和车就象川流一样,各自向自己的劳动疆场奔去。旭日还隐没在高耸的建筑群背后,只给这个繁忙的街景扯开一面橙红色的天幕。 我和秀莊在人丛嘈杂中默默走着,不一会就来到车站。她捏着我的手,轻声说道:“水兰姐,妳一定出来看我们呐。” “得空我就出来。不过,”我顿了一下,才接下去说:“就不懂妳们还会在吗?” “会的会的。”她说得蛮有信心,疲乏的眼神突然闪出一点兴奋的光彩,“公司要我们赶完这批货,然后回家过年,出了年回来,公司要替我们办工作准证咧。妳还有听说吗?政府要修改劳工法令了,十四岁就合法,明年公司也答应替我办理手续。” “哦,这样。”我应道。心里有些忐忑,望着她清瘦憔悴的面庞,我还是说:“真能这样就好。”象在安慰她,也象在安慰自己。 (七) 我在家乡呆了个把月,碰上落叶季节,许多园口都停刀了,年轻的劳动力一窝蜂的拥向城市。我看看想想,最后,还是又一次收拾起南行的衣包。 我先去找秀莊她们。一路走我就一路想:秀莊她们也许干得不错吧,有一张工作准证到底不同,总是有一个叫人承认的身份;如果她们的工厂还是先前那样兴旺,说不定可以介绍我进去,那么,我们又能够一起生活了。我愈想愈美,心里轻松,脚步也不觉加快,终于又站到那扇熟悉的门扉前。 我叩了门,房里即刻响起脚步声。我猜着:来开门的是秀莊还是小梅?见到我,她们会说什么? 门开了,露出一个上身赤膊的中年人。他稀奇地看了我一眼,沙着声问道:“找谁?” “秀莊在吗?我随口应道,心里却暗自吃惊,乘着应话的当儿,往房里瞅了一眼:没错,厅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 “秀莊?“中年人皱着眉头:”没有这个人呀!“ “没有?”我愕然,稍微提高嗓子:“那,小梅,月莲呢?” “也没有,这里没有住女的,妳找错房间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 门,在我道歉声中缓缓地关回去。我不甘愿地再看一眼门牌:一点没错,就是这间!看来是她们搬走了。什么时候搬呢?搬去哪里呢?我站在走廊上思忖起来。我考虑:要不要再叩一次门,向新主人打听一下? 隔壁宿舍的门却在这时开了。清姐探出个头来,笑着打招呼:“呃,水兰啊,果然是你,我听这声音怪耳熟的。怎么,又回来找小梅她们哪。” “是啊!她们呢?怎么都搬了?” “嗨,别提,讲起来激心。” “怎么回事?” “她们出了年回来,那死老板却一声不响地关厂了。” “关厂?不会吧?前一阵子还在加班赶货赶国外的大批订单呢!” “哎呀,就是啰,谁想到呢?加班囤够了货,乘妳回乡过年,老板就关门大吉,等你再出来,厂门封了,宿舍退了,看你走不走!走光了他好另请工人,工资从新工算起,他可以省回一座红毛楼咧,哼!老板的算盘精过鬼。” “啊……” ………… 当我再走回街上,原先那些美妙的想像都落空了,我陷入彷徨。同时,我也担虑秀莊、小梅她们的遭遇——一个生活的浪头骤然打来,她们被抛到哪里去呢?会不会也象我此刻一样,在街头徘徊? 头顶毒花花的太阳晒得我额头滚烫,仿佛是把我满腔的愤恨、懊恼和烦躁都蒸发出来。远处的工厂,烟囱,都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头,使人不敢逼视。脚底下漫长的柏油路正冒着热气,一缕缕地升腾、蒸散,走久了,就象踏在炙热的沙砾上。 举目四望,我该往何处去? 过后整半年,我还是在这个南方的工业城里,为生活而庸庸碌碌地奔波。非常值得庆幸的是:也是在劳动生活中,我被同志发展为组织成员,这使我的生命,第一次焕发出光采;也使我的眼界,第一次越过世俗的围墙,增添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激动人心的见闻。我知道了,在不远的北方,有一个全新的集体生活,那里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人是奴隶,没有人象机器那样,更没有人当牛作马,而是个个过着纯粹的、高尚的、真正的人的生活。不仅如此,他们还为全民族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而英勇地战斗着。这样的集体里也有我们姐妹。这是多么令人神往啊!我热切地提出要求。 不久,组织的答复来了,批准我参加民族解放军的要求,并要我做好准备,短期内即将上队。 于是,我又回到老家。心想在告别的前夕,和父母厮守多几天。 妈妈见我回来,不免一番嘘寒问暖。随后她拿了一封信出来给我。我一看,字迹是陌生的,连忙拆开来: “亲爱的水兰姐,您好! “那天在路上碰到清姐,她说妳去宿舍找过我们,可是,我们都搬走了。我们为什么搬走,妳也知道原因,我们统统被老板骗了。以前小梅说得对:老板是没有人情味的,他的心就象老虎那样狠毒,天天想着吃人。 “现在我在通用电子厂做学工,也要轮三班。以前当‘非法工’,怕这怕那,日月都要加班补点;现在有了工作准证,为了一份‘勤工奖’也不得不经常做‘半夜鬼’。妳如果要找我,要先打个电话去厂里问一下,不然,妳到宿舍,我可能还在厂里加班呢! “水兰姐,我多希望妳能来呀!很多东西越看越不惯,又说不出道理,想问人,妳又不在,真苦恼。妳能来吗?” 信的右角署名:“秀莊”。旁边不清晰地抄着工厂的电话号码和宿舍的地址。 我捧着信,久久舍不得放下。我一再重复地读着,过去的生活一下子全部在脑里复苏了。我好象见到秀莊等一群姐妹在向我招手。 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一定要去找她们。……
蓝登记(张戈,来源:1984年9月20日出版的《火炬》第50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 蓝登记 张戈来源:1984年9月20日出版的《火炬》第50期 (一) R镇的早晨九点钟已是太阳高照。经过清晨一阵子的喧哗,熙攘,上班、办事、上学、贩卖等人群都渐渐散了。半郊区的马路上只是稀稀落落的三两个行人和偶尔闪过的车辆。路边那间围着高高铁丝网的新型警局这才开始了它一天的黑暗活动。 楼上警长办公室里,一个矮矮胖胖的警长翘着脚仰躺在安乐椅上与一女警员在嘻嘻哈哈的打情骂俏,老远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在他们谈得得意忘形时,敲门声响了。女警员呶了下嘴,回到自己的坐位,背着警长打起字来。胖警长扫兴的说声:“进来!”随手拿起报纸严肃的看着,一派道貌岸然。 进来的是一个高高瘦瘦,长发披肩,带着黑眼镜的麻脸暗探。他身后跟着一个脸无血色,腰也挺直不起来的青年。胖警长毫不在意的放下报纸,半抬着头瞪着来人。半晌才冷冷的说:“陈亚标,现在你知道味道了吗?哼!以后再给令伯抓到就别想活,知道吗?” 对方双眼无神采,木然的凝视着地板。内心不停的翻腾着仇恨与委屈,喉咙象是给什么东西梗塞住,嚅动着双唇,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来。 胖警长看他没有反应,直捶着桌子叫喊着。那个外号叫毛兵暗牌的暗探一巴掌就从他脑后打下去,又骂道:“你妈的!别跟令伯装傻!”接着又直抽他的后领。亚标冷不防被打得直往前仆,待站定,正下意识的想举手还击,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今天是最后一天,还是再忍一下吧。”他使尽了全力才挤出一个“嗯”字。 警长看到对方屈服了才继续说:“你他妈的,马来西亚人来我们新加坡赚吃,就要跟令伯学乖点,象你这个鸟样,拿包头无力,拿笔无本事,你能给我们做什么好!你还想成为新加坡公民!你……” 他歪着猪头般的大脑袋,斜吊着那双快要掉出眼窝的金鱼眼,手拿笔在亚标面前指指点点,口沫横飞,越骂越起劲,好象眼前这个平民是他的奴隶似的。 二个礼拜来,亚标已受够这帮恶棍的虐待,侮辱和奚落。现在他根本不把这些污言秽语听进耳里,倒是隔壁房审问室不时发出的隐约可听的刽子手的狂叫声,锤击声和他的同伴不时传出的哀叫与(呻)吟声,紧扣着他的心弦。这些又使他联想到审问室内那炽热的聚光灯,尖头的皮鞋,带着特大型戒指的拳头,夹手的抽屉,还有白蜡烛的考验。他终生也忘不了那二个高头大马,满脸胡须,凶神恶煞的锡克打手及身旁这个可恨的毛兵暗探,“君子报仇三年不迟,总有一天我一定……”亚标心里想着,盘算着。 “陈亚标,你妈的!”胖警长看他对自己的教诲毫不在意,发起火来喊骂着,亚标这才再度沉思中惊醒过来。等他抬起头来,警长的咖啡已泼到他身上来了。亚标煞白了脸,眼光显得咄咄逼人,直射在警长脸上。 胖警长铁青着脸站起来,他凶悍的骂道:“你跟令伯恶什么?你不要以为令伯没有证据证明你是打暗牌和抢他的枪的私会党还是共产党,令伯就不能把你多关二年,令伯没这么多米养你!停了一下又骂道:”都是你们这些穷鬼,失业流氓,非公民,好事者搞到整个社会乱糟糟,不安宁,给令伯辛苦……“ 他象是在操场上教训他的警员似的,谩骂了一阵又一阵,直到最后又自觉没趣了,才转了话题,摆出一幅绅士模样说:“告诉你,今天放你回去,找份工作做,好好做人,别再给令伯到处惹事生非。” 说罢叫女警员把准备好的释放证书拿来给亚标签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色的居民证,往桌子一抛说:“拿回去!” 一看到蓝登记,亚标心中即刻涌现出许多说不出的辛酸,苦楚。就是这张蓝登记害得他一生好苦啊!他很不甘愿的伸手拾起桌上的登记,紧紧的拧在手掌里,恨不得把它弄个粉碎似的。 他靠着楼梯的扶手,辛苦的半挺着腰,一步步拖着下楼,迎着多日不见的阳光,许多痛苦的回忆一时涌上心田。 (二) 亚标的父母和其他广大的马来亚人民一样,出来就把新马二地看作是一块土地,所以他们常在生活鞭子的鞭挞下,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辗转谋生,习以为常。 而实际上我们也不必等地理学家来分析新马自远古就是一块地,也不必等历史学家来证明新岛过去一直是柔佛州的一部分,扎根在柔佛海峡的新柔长提就是伟大的现实见证,它象连接人头与躯体的颈项一样使二地形成一个完整的人体。横越海峡的大水管更象是人体活命的输血管。这一切都是不容争辩的。然而贪婪无厌的英殖民主义者为了达到更好的控制与更多的剥削,加以二个反动统治集团的厉害冲突,它们一再耍弄分而治之的手段,硬要往人的脖子切上一刀。 就在一九六五年八月九日那一夜之间,千千万万长提两岸的人民无端端的被一小撮人人为的宣判为无国籍人。在那难忘的一瞬间,出现了许多家庭悲剧:妻离子散,有家归不得,亲人隔海遥相望,有人失去了工作,贫穷交困的人们丧失了急需的福利照顾。…… 国家都强行分为二个,同一个国家的人民不能自由的在自己的国土上往来,这是何等的历史悲剧! 亚标就是这事件的受害者。自从被宣布为非公民,失去享受公民的权利至今已十多年了,也已经超过申请公民权的居留年限,讲条件也称得上是个奉公守法的青年。可是年复一年的申请,他一家几个人还是蓝登记。 这是为什么?他实在想不通。他只知道资本家只要有二十四万投资于本地,那不管他们是从什么地狱钻出来的,也不管他们是人还是鬼,都可以马上成为公民,领到红登记。外来的专家名流只要他们喜欢也可以轻易拿到特许工作准证,安心居留。自己生长在自己国土的人却要被强划为第二等人,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更强烈体会到蓝登记对自己的利害影响。象他这样一个持蓝登记的非公民要找份什么工作都得去申请张临时工作准证,那张准证就会象条捆绑着工人手脚的绳子,使他永远要为资本家的发财致富卖命。转业、跳厂、辞职就意味着工作准证的取消和失去卖命的场所。这一切他很清醒的知道。对于一个有上进心,有决心在社会上干出一点事业的青年来说,这样的限制未免太苛刻了。他闯了许多门路才在一间小小的书包制造厂找到一份适合的工作。 他和老板是特殊的私人雇佣关系,巧妙的回避了工作准证条例的限制。亚标也就放心的干起来,为了掌握好这行业的技术,以便打下将来事业的基础。他不嫌工钱微薄,不嫌没有公积金,一天忙上十多个钟头:染帆布,洗帆布,晒帆布,包剪,包车,包钉,还要兼送货。总之一切该忙的他全忙上,不该忙的象送老板的女儿去上学,他也忙上了。几年后他确实成了这家书包厂的得力人员,也正是他在为自己的前途庆幸时,发展工业的口号喊响了。在政府的优待和鼓励下,外围资本家的各种先进技术象海潮般涌进这弹丸小岛。本地小资本,传统式的生产技术在外来垄断资本无情的冲击下,破产收盘了。笨重、透水的帆布书包被轻便、防水的塑料书包所取代了,亚标的远大理想也随之化为乌有。 他再次被卷入广大的失业人潮里去。以后他整天徘徊在咖啡摊、闹市里寻找工作。就在一次警方大扫荡中,他被当作殴打暗探的嫌疑犯给逮捕了。当局所持的理由是:亚标是持蓝登记的非公民,是最有可能做出危害国家安全的事,因为这些人一般不容易找到待遇好的工作,又不能享有一般的社会、卫生、教育等福利,他们对社会有最多的不满,是社会犯罪的渊源。他们就根据这样的假设与想象,引用内部安全法令把亚标当替罪羔羊。 十多天的苦刑折磨和疲劳逼供,既不能证明他是流氓或是共产党分子,当局只好释放了他。 (三) 亚标又痛苦的度过了一年的警察监视期,才真正获得自由。好心的邻居提议他去找该区的国会议员求个人情。亚标一向对于这些上等人没好感,无奈母亲强拉他去了。 那晚福来婶带着亚标去见议员。那个只在桌面上与选民二个月见一次面的“人民公仆”,带着参杂有浓厚英语的方言说:“亚嫂你的仔读书不多,找工作难呀!” “是啊李先生,就是这样我才来找政府多隆。”福来婶用尽了最客气的言语说。 坐在议员一旁的人民行动党党支部主席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下,他若有所知的点点头,用生硬的方言又说:“你的仔是非公民,要找工作辛苦呀!政府有工先优待本地人。非公民要做工应先向政府表示效忠,你知么?” “李先生,我的仔是好仔,没抽烟、没赌博、没有参加流氓,……”福来婶似乎感到有点希望,高兴的说。 李议员不耐烦的站起来,习惯性的拉一拉那条绑不住那个肥而大、圆又滑的肚子的裤带、他说:“亚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讲新加坡当今要有一支军队才能象以色列一样在回教包围的区域,在共产主义威胁下生存下去,你知么?我们也要有强大的军队才能保证外国资本家放心来这里投资,我们才能独立活下去,你知么?” 福来婶莫名其妙,只好陪笑的点点头。 “知就好。唉!当今新加坡的少年人,多爱贪图享乐,怕苦不敢当正规军,我介绍你的仔去做兵,出兵后就可以拿到公民权,那时,不怕你无工做,你知么?”他比手划脚的把当兵的好处说个不休,最后还推出几本宣传小册子给亚标。 当兵!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呀!福来婶眼前马上出现多年没去想的形象:行径如野兽的日本兵,心肠如蛇蝎的红毛兵,还有眼下到处作恶的暗牌狗腿。 支部主席看到她那副惊异的神情,已猜到了几分。他离开坐位把她拉到一旁说:“老婶,他读红毛书的不会讲话。我们是自己人我才跟你讲实,当今不比往年,现在我们的国家安定,不会打仗的。军队是做给外国人好看的,你免惊,做我们的兵不辛苦的。” 福来婶半疑半信,支部主席故意装出一副不经心的模样说:“由得你啦,反正你的仔在CID有了名,做兵人家也不见得要你。”还特意走向亚标,打打他的肩膀,使个眼色说:“少年的,做了兵,以后就不用怕暗牌了。” 亚标要不要去当兵的事在家里引起很厉害的争论。亚标实在忍受不了失业的痛苦和持蓝登记的苦恼,所以决心去受几年苦,以扭转坎坷的命运;姐姐玉花则极力反对,她说做兵十个九个要学坏,她指名道姓的讲了许多实例来支持自己的论点。福来婶用干柴般的手托着下巴,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辩论,干燥发黄的眼睛无神的凝视着桌面,一动也不动,摇动着头上越来越多的银丝表示六神无主。 苛政猛于虎啊!穷人朴实善良的感情拗不过残酷的现实。亚标终于报名当兵去了。 (四) 当兵的日子真难熬呀! 那些没有人性的军官老爷简直把士兵当作奴隶或犯人一样对待。士兵的日子是在恐慌、紧张和痛苦的情绪中度过。尤其象亚标这样一个一句英语也听不懂的新兵,还要多受一层苦,对于许多事他都是一知半解,或不知不解,狗眼看人低的军官给他取个绰号叫小丑,他成为当官的开玩笑和戏弄的对象。 说起在这段日子,唯一使他感到自在的是,进了兵他的蓝登记给军部换成一张军用的白登记,从此他再也不会因当众示出蓝登记而有二等公民的自卑感。当然这点自在感和在兵营内所受的苦难比较起来是差得多。听,连部楼下传来了什么声音。 “三排集中!”排曹在楼下操场向着四楼的三排叫喊。 三排的新兵象触了电似的,一堆人从四楼连跑带跳的,又推又撞的,象要将楼梯踩烂似的直冲而下,不到一分半钟,全排新兵已经整齐的站在曹长前面。曹长挥舞着拳头说:“杂种!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来集合,全给我滚回去!”整排新兵又在他叫嚷声中推推挤挤的涌上楼去,然后又在另一声狂叫声中蜂拥而下。四、五级梯阶当作一步跳,有人撞倒了,一些人从他头上飞跳而过,其他人从他身旁踩踏着过。几个最后才到的,则被罚在楼上楼下连跑几趟,直到最后走不动了,跌坐在梯口喘气,曹长才满意的带着胜利者的神态说:“不是吗?我早就说过你们能在一分钟内集好队。”说完就转身进入排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穿着一套熨得笔直的军服,戴着眼镜,神气十足的印度军官。他来到队前,对他们打量了一番,然后慢条斯里的露出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说:“先生们午安。”队伍照例响起一阵低沉的机械式的回答:“老爷午安。”紧接着只见他把裂开的嘴巴一合,脸皮一沉说:“哪——,为什么我的排只有十个人报名捐血。”队伍静悄悄,不闻声响。他们似乎已经预感到恶狗露齿定会有事。 “怎么?没人敢回答,都不是雄性吗?”排长瞪着他们挑衅的说。队伍依旧无声响,他们避开军官的眼光,木然的看着前面,按立定姿势的要求——一动也不动。 排长无奈,收敛起下沉的黑脸皮,眼珠一转勉强露出那排白牙齿,装着笑脸说:“我知道,捐血不是强迫的,我也不是要强迫你们。OK,不要紧先生们。”话虽这么说,藏在玻璃片后面的那对射着寒光的阴险眼睛仍在队里扫射,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 “小丑,你为什么不捐血?”他终于找到下手的对象。 “老爷我身体不好。”亚标没好声气的说。 “噢——身体不好,不是懦夫?”排长阴阳怪气的讽刺着说。亚标屏着气尽力把抽搐的肌肉控制住。 停了一下,排长才又说:“不要紧先生们,我会懂得怎样使你们都壮起来的。OK,现在乘着捐血的时间让我们来做点健身运动。”说罢得意的奸笑了一下。 听到要进行运动,马上有几个新兵举手说要捐血,排长得意的提高嗓子说:“很好!还有人后悔吗?”他故意稍停了一下,看到队伍实在没有反应了才又说:“没有现在就开始了。” 下午二点钟,炎热似火,操场上的沥青都给晒软了。排长双手叉腰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指着二百米外的山丘高声说:“先生们,这不是处分的形式,这只不过是一种体操的形式,你们可别搞错,明白吗?你们看到那个山吗?每人去给我採一片叶子来,最后五个要多跑一趟,OK,去!” 谁都怕成为最后五个,所以一声令下,士兵们便没命的往他所指的地方跑去,士官们则象猎犬追猎物似的在后面而直喊直追。等他们跑回操场脚还未站定,排长又指着远处车场的卡车说:“去吻车胎,我要检查唇吻印!”士兵们又拔腿使劲的冲向车场。回到操场后,又往另一个目标冲…… 如此一个目标紧接着另一个目标的紧张奔跑。不知多久后,有人晕倒了,有人呕吐了,一个胖子汗流浃背,躺在地上辗转呻吟。排长指着他们咆哮:“废物!都给我丢进医院去!”当他回头看时,看到大多数士兵已经停在那边弯着腰在吐气,非常生气的指着那群也快断气的士官大喊:“你们快给我追!拉他们跑!推他们!快!” 亚标在警局被毒打造成的内伤这时也发作了,他也倒在烫热的柏油操场上。 兵营是血液银行获得血液的重要来源之一,自愿输血的原则是这样被贯彻着。一次变相的体操使士兵对上级的仇恨更加深。各种反抗形式也在产生着。军部当局当然也采用各种方法、观点企图消除士兵对他们的不满。 亚标本来是抱着委屈求全的态度当兵的。他以为只要刻苦几年,拿到红登记就可以溜之大吉。这时期的生活已经证明事情并不象他想象的那样顺利,他开始后悔自己走错了路。 一天连绵细雨下了一整天,士兵们做完了一天的军训回到宿舍里。和往常一样,宿舍各个角落马上此起彼落的掀起一阵阵半咒骂式的谈话。 这时连部传来连长通知今晚要做夜训的消息。已经换好干净衣服的士兵听了,咒骂得更热烈了。 “你老妈的赚吃兵,呸!”一个新兵往垃圾桶吐了一口痰,又狠狠的加上一脚。 “唉呀,人家想当最佳连长,成为精英分子。”另一个新兵武林挖苦着说。 威廉蔡丢掉手中的烟头,跳上桌子装着倚老卖老的口吻说:“士兵们,你们要好好与连长合作,连长参加了高级军官考试,就要升为上尉了,啊——这也是我们的光荣啊——” “……”宿舍里马上掀起一阵臭骂与怪叫声。 “喂,喂,士兵们,你们也要努力争取当最佳新兵啊!”威廉蔡又装着排长的口气说,又引起一阵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和愤怒的咒骂。 士兵们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这一代青年的失望、苦闷、痛苦情绪吗?武林直躺在床想着。 与此同时,楼下连长办公室里,排长和班长正在听连长作冗长的、军事性的、单调乏味的训话。他不厌其烦的重提他想争取最佳新兵连的决心,还强调说营长对他们的B连的训练成绩不满意云云。 晚上雨丝还在飘落着。营外那一大片移山倒海填筑起来的工业矿地经过风雨的侵袭,已经变成一片沼泽,推土机和大卡车走过留下的痕迹也变成一条条水沟。 连长当晚的训练是夜袭据点。一斑斑(班)新兵轮流从营房出发向着那片灰蒙蒙的烂芭前进。离开假想敌还有二、三百米远,新兵就被命令开始匍匐前进。他们象一条条四脚蛇在泥泞的沼泽里辛苦地爬动。 前面一沟水拦住了二班的进路,二班的新兵就用双肘和双膝顶着地,微微撑起身体,抬起头想涉水越过。在一旁监督的二班长看到他们没有胸贴地地爬行,马上跑过去一脚往亚标的屁股踢去,又一脚往武林的头踏下去,直把他的头压到泥水里去,枪也侵(浸)入水里。武林喝了一口又涩又臭的泥水,眼睛也刺痛得差点张不开。他怒火中烧,抡起手中的枪往二班长劈去,亚标也按捺不住了,拔出刺刀也冲过来。二班长还来不及喊痛,又冲来了一个,吓得魂都散了,拔腿就往回头路跑。二班的其他士兵也全都不约而同的跟着追上去,他们谁都想乘着夜黑暗中出口气。直追进营房,班长已无踪影。 连里发生了“造反”事件,连长和各个排长都象发了狂的野兽,扑来扑去象是非要把所有的新兵吃掉不可。他们把全连都集中在操场,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们痛骂了一顿,最后就使出惯用的伎俩,嫁祸于人,说二班的行动是野蛮、流氓、疯狂的,是可恶和可怕的。还说他们害死全连今晚要受额加体罚处分,言外之意是要二班负起这次处分的责任,要全连新兵都去对付他们。 三排那位自命不凡的印度排长,为着自己排里发生了“丢脸的事”,早已做好准备,连长还没宣布处分开始,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挥一切。 操场四周灯光明亮,各排新兵们在各个排的叫喊声中进行各式各样的步操,包括折磨人的快速操。军官士官吆喝声、口令声,夹杂在皮鞋的咔嚓声中,今晚的咔嚓声特别难取得一致,使整个场面显得杂乱无章,使人听了心烦意乱。士兵内心的怒火把浑身的汗水和雨水蒸干了一阵又一阵。排曹喊哑了,换了班长。直到全部当官都声嘶力竭了才罢休。启时已经是午夜十一点多了,那个足以容纳千多人集队的柏油操场给铺上一层厚厚的黄泥层。三排长为了泄个人的情绪,主动承担了清洗操场的任务。可怜三排士兵憋着一肚闷气,带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拉着懒洋洋的水喉管,提着臃肿的水桶舞着他们一生中难以忘怀的事。 体罚在士兵的咒骂与嘟嚷声中结束了。那三桶给三个排当夜宵的红豆水丢在门外没人去动。连长认为这是士兵反抗上级的无声举动,马上下令全连再集中,要他们当着自己面前喝下红豆水。 连长问:“新兵们,为什么没有人喝夜宵,是不甘愿吗?” 队伍静悄悄。 连长凶悍地喊道:“全都哑了吗?” 队里这才稀稀落落的胡乱响起几声不合节奏的响声:“不是,老爷!”连长胀红了脸,挥着拳头指着他们疯狂地嚷:“刚才的处分不够是吗?杂种。” “不是,老爷!”全连突然不约而同的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喊叫式的回答。 全连的怒吼,使连长心里一震,暗忖:“这莫非是超高音式的反抗形式。”这非常的反应使他预感到情况的不妙,他狡猾地从鼻里吐出几声冷笑,就走开了。军官知难而退,留下的残局就推给专管生活纪律的排曹去收拾。 说实在的,那晚的红豆就象铁铢一样难咽下喉。隔天一早,排曹对着冲凉房、厕所、洗脸盆、水沟里所撒着的一堆堆红豆而目瞪口呆! 此后新兵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军官老爷为了维护他们的权威和纪律,说得更贴切一点,为了给垄断资本家训练出一大批能够任由指使,服服贴贴的工人,为了给当政者教育出一大批忠臣顺民,他们对士兵软硬兼施,即用“政治教育”来误导,也用体罚坐牢来威胁。 二班全体新兵被连长调去作长时间的单独问话,大家一致指责二班长的无理。连长无计可施,就干脆处罚全班一个礼拜的宪兵监视与禁锢——当然其中免不了那谁也不想提起的下贱和污辱性的体罚和精神虐待。武林和亚标是“主犯”,所以罪加一等。而那个似乎是有无上权力的二班长,则逍遥法外,继续充当军官老爷的急先锋。 二个礼拜的禁锢生活使二班士兵的关系更密切了。几个患难之交一致反对军方的无理,议论着保卫大家的切身利益。他们当中以武林的威信最好。这不仅仅在于他的勇敢,更在于他对事物分析的准确,具有独到之见。 亚标本来有一个他自己在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真理”:蓝登记是形成他一家苦难的主要因素,只有成为公民取得红登记,他一家才能脱离苦海。武林以许多现实的例子向他证明:持红登记的穷人也是一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还以二班全是持红登记的服役人员来加强自己的论据。这点,亚标无可争辩地承认了。他还进一步分析说,持红登记和持蓝登记的穷人虽有不同情况的苦难,但只有推翻这个人剥削人的社会才是根本的出处。亚标初次听到这样的理论,虽还不能马上使自己的想法与之相适应,但武林真诚的待人态度,很快使他们成为好朋友。 (五) 新兵受训结束后,连队经过整编,有些人被调走了,有些则被调散到不同排去。亚标和武林也被上级有意识的拆散在不同排里。从此白天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少了,可是周末与晚上在营外见面的机会却频繁了。在武林介绍下,亚标参加了由工人和学生组织的非法文艺组织。在那里他认识了许多人,好些还是兵营里的士兵,还有几个是士官呢。几个月后,他居然从一个武侠小说迷转变成进步文学著作的忠实读者。学习和斗争使他对周围的环境、人和事产生了新的看法和感情。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习以为常的社会一下子变得这样多采、复杂,富于挑战性。他的眼前经常出现一幅幅穷人反抗富人、工人反抗资本家、人民反对政府的动人图景。 那年头,适逢世界性经济危机影响到我国经济,群众性运动风起云涌,遍及全国。许多民间组织、学生团体和进步人士都相继参与这些运动,形势一时显得紧张,富于战斗性。亚标也跟着大伙身历其境,经受现实的考验与锻炼。 在一次参观学生团体组织的我国历史与经济展览会中,他为我国人民的英勇战斗和抗暴的事迹所感动,也为殖民主义者、帝国主义垄断资本家和官僚买办资本家对我国财富的掠夺而愤慨。他亲眼目睹英勇机智的学生领袖当场抓住两个受反对派指使在展览会里散发破坏性传单的特务分子,写下他们的身份,当众公布了他们的罪行。这一件事,使会场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学生们组织了抗议政府的演说会。亚标的心情比谁都还激动。他也揑紧了拳头跃跃欲试。他强烈感觉到自己受暗探欺辱的冤仇正在群众的力量下得到伸张。这以后,他成为学生报的一个义务推销员,时常奔走在营房、组屋、工业区送报传真理。 正确的领导使群众运动发生了连锁反应,不久全国各地也相继出现波澜壮阔的工潮、农民要求土地、反对迫害的斗争也如潮似涌地掀起。在一次支援木屋居民争取土地的斗争中,他被各民族团结的伟大力量,青年学生同工农和城市贫民结合的巨大力量所感动。平日作威作福,荷枪实弹的军警在手无寸铁的群众面前手足无措的动人情景,极大地鼓舞着他,使他斗争勇气倍增。 从此他更深入更频繁地参加了反剥削、反迫害的运动中。他的思想在斗争中发展、飞跃。在地下组织的教导下,他加入了党领导的革命组织。 随着群众斗争和政治运动的蓬勃发展,军部当局对士兵的管理加强了。特别是连长头脑里对于连里的人存在着更复杂的想法。他几次假借检查海洛英或白粉这类东西发动突击搜查,有时还配合宪兵一起进行,他们翻床倒柜,掀衣搜书,想从中找到一点共产党的蛛丝马迹。在城市镇暴和森林反游击战这些反共训练中,他更有意无意地借题发挥,把共产党的活动和兵营里可能存在共产党人员扯到一起谈,企图引起他手下的军官、士官和士兵的政治嗅觉,以达其可耻的图谋。不必说对于武林和亚标来讲,斗争是更尖锐、工作是更复杂了。 自从较深刻的认识了武装斗争的意义后,亚标暗自认真学起军事来。为了避免暴露,他和武林疏远了。在兵营内,他行动格外小心,尽量避免嫌疑。营内特务活动更加猖獗,不幸,武林因私自拥有军用地图和子弹被军部当局逮捕。亚标和组织失去了联系。 经过几个月的寻找,亚标才又幸福地回到组织怀抱里。那是营内另一个连一位叫何庆的士兵跟他取得联系的。何庆显然是很懂得他的情况,当他们谈起日后的工作时,何庆说:“亚标同志,武林同志怕再也难回来了,你们B连联系的几位成员,今后可要靠你来负责了。”亚标静静,仔细地听着,内心翻腾的激情,使他闪烁的双眼蒙上一层泪水,跳动的胸膛深深地说了一句:“小丑!?”声音细得连对方也难听到。 临别时,何庆慎重地说:“工作将会越来越尖锐困难,你要特别警惕连里的特务分子,要吸取武林同志的教训。”亚标紧紧握住他的手,深深地点了下头。 最后何庆热情地说:“希望你顺利地工作到出兵,也祝你到时领到红登记。” 亚标听了,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哈哈哈,红登记!”突然又严肃地板起脸孔,感慨万千地说:“我亚标追求红登记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今天共产党总算给我指明了出路,何庆同志,你说象我现在这样一个人会因为效忠政府而取得公民权吗?就算拿到了红登记,难道不会因为我现在进行的工作而重新被没收吗?我现在已经把这些置之度外了。只要祖国不解放,公民与非公民又有何差别呢?红登记比蓝登记好得了多少呢?” 何庆激动地看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山洪——泰国新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山 洪 泰 国 新 诗 选 【CHM电子书下载】 泰华作协千禧年文丛 沈逸文译 泰华文学出版社出版 2000年11月第一版 2000年11月第一次印刷 第一组 碧·挽彭 能·德甲叻 碧·挽彭 碧·挽彭 甲统·江隆 琼知 律派莲 帕·奔泰 班耶·吕沙皆 匿·开北诗 ·不败的人 ·新力量 ·劳力创造世界 ·天堂是可建的 ·贫乏者的心声 ·多试一次 ·献给不愿屈服的一群 ·翻土地者的两手 ·在这土地上 ·献给难友 第二组 碧·挽彭 南他那·威腊冲 歌顺·披柿 空颂 是里蓬·曾凤 沙旺·颂郎 阿叻·卡巧纳 蒙·阿叻 威莎·康读 尼拉蒙·蒲他通 ·山洪 ·战争、和平、眼泪 ·少年、和平、与人类坟墓 ·幸福的人民 ·战争 ·战争之歌 ·和平之歌 ·和平的幻觉 ·丧失 ·眼泪信笺 第三组 古腊·柿巴立 碧·挽彭 甲蒙 刚·讪限 碧·挽彭 沙攀·堪方 菩·素帕努叻 披实·讪素汪 威拉塞·抑颂绿 ·释放鸽子的罪犯 ·生命上的浓雾 ·疯子之歌 ·三粒谷子 ·女儿作梦了吧? ·不朽的任务 ·星群 ·黄色的草花 ·我发疯了
[巴基斯坦]扎呼尔·纳赛尔《我在你面前有什么错》(摘录)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我在你面前有什么错 [巴基斯坦]扎呼尔·纳赛尔(摘录) 说明:“你”是“我的祖国”。作者以向祖国表态的方式写之…… …… 要说我犯了什么错, 那就是 我一看见财主土地上饥饿的雇农, 我一听见闷热工厂里透过车床的 轰隆传来吃力的干咳声, 我的心便如刀割, 我要向所有的人大声疾呼! 要说我犯了什么错, 那就是 我没有勇气去看: 那些麇集在大理石公馆门口的穷苦汉, 那些为了几个臭钱的小职员, 终生蹲在帐房里, 给老爷们盘算源源不断的利钱。 感情和理智,歌声和劳动—— 这一切都在法律的名义下, 被凶恶的钢刀和牢固的枷锁败坏。 呵!有多少卑鄙的毒蛇, 吸吮着我土地的膏汁。 要我沉默无言地忍受, 不成,我不是那样的人! …… 要说我犯了什么错, 那只是 我永远也不能和 那些剥削者同流合污, 我将和那些 身背枷锁还抱有希望、还燃烧起愤怒的人一起行动。 这就是为什么 大人先生们如此憎恨我的歌声。 在清晨的大地上, 未来的主人——劳动在行走, 它的力量,有如春天的河流, 它的身躯,有如巍峨的山岗, 它肩负起 象新娘似的青春的喜悦, 它把老妖婆似的愁苦, 无影无踪地踢到路旁。 我的永恒友谊, 我的自由歌声, 骄傲地、不可遏止地 向它表示欢迎。 我的满腔热血, 我的顽强生活, 随着永恒劳动的洪流, 沿着一条路线向前奔驰! ……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巴基斯坦]阿赫马德·纳迪姆·卡斯米《今天与明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今天与明天 [巴基斯坦]阿赫马德·纳迪姆·卡斯米 今天播下种籽, 明天才有收获, 今天垂头丧气, 明天就要痛苦地死去, 你最好在斗争中, 尝一尝艰苦、灾难和悲伤, 因为通向未来胜利的太阳, 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前进! 你要明天盖房屋, 今天就得运石头, 称想安静过生活, 今天就得选择朋友: 你想明天生活过得自由, 就得全心全意把牢狱冲破, 要知道今天在你的手中, 已握住了打开黎明的钥匙!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巴基斯坦]尤苏夫·查法尔(诗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巴基斯坦] 尤苏夫·查法尔 (诗2首) ·正义 ·两条道路 正义 我读完了 你那轰动一时的书—— 精美绝伦的纸张, 优雅无比的文体, 但我又认出: 这是令人作呕的颂歌, 歌颂好战的波斯王的 寓言和传说; 我也听够了那些胡说八道, 说什么神圣的战争 和古老的强国。 它给跋扈的小人权和势, 却蹂躏、屠杀正直人当作乐事! 我象挤一个熟透的果子, 揭穿英勇汗王传说的本质, 我突然在远方看到: 血流成河, 像山一样高的腐烂的尸体。 我的视线 像密兹那[1]一样 在万籁无声的寂静中 碰上了古老的沙查。[2] 像在梦中, 像在折磨人的恶梦中, 我登时听见了 酒杯的碰击声……, 喂,聪明人! 你叨叨不休重复着老一套的谎言, 你整天缀补那漏洞累累的虚构荣誉。 但在你的作品中 无论哪—篇 也找不出 祖国依靠的人; 他们的劳动 创造了有雉堞的堡垒。 武器 教堂 鞋子 马具 他们的尸体, 几百年来有好几尺厚, 腐烂了, 垫高了地面。 再不要说 那些王宫酒宴的故事, 那些凶手和殉难者的谎话。 看看吧: 在你的脚下——透过荒草和骨灰, 遍地都可看到死者的骷髅。 就是这些遗迹, 述说着那些炽烈的战斗、 述说着死亡和残废。 这些骨灰, 这些髋骨的碎片, 这一堆堆的脊骨!…… 就是他们, 昔日的千百万真正英雄 他们的功绩没有流传青史。 关于他们, 关于他们无数的英雄行为, 应该调好弦; 用崭新的另一种调子来歌唱! 他们的永世荣誉, 比起那些刚愎自用的将军, 更加光荣,更值得吟颂。 在他们的头上, 狭长弯曲的战刀, 至今仿佛 仍然发着响声。 就是那些人, 他们奋发出澎湃的力量, 冲毁了 不可逾越的境界。 就是那些人, 终年积雪的山岭, 也不得不给他们让路。 就是那些人, 有的步行,有的骑马, 沿着峡谷的小径, 滚滚地涌向巴南山隘, 为了奔向理想的世界, 他们甚至牺牲, 也心情愉快, 视死如归! 我看见: 一队队阿利安人, 穿过哈依别尔峡谷, 那坚强的信念和无畏的勇敢, 引导着他们 穿过崇山峻岭, 勇往直前! 大马车转动的轧轧声, 仂佛雷鸣, 脚步踏在陡峭的石阶上, 如同雪崩, 但是在他们的眼睛里, 在那满是皱纹、威风凛凛的脸上, 呈现出对家园的遐想…… 喂,聪明人! 对于你, 那些无名英雄的遭遇, 就是过眼烟云。 但是在许多世纪里 是他们首次用激动人心的话语, 给我们点燃起启蒙的火炬。 丢掉你那些美丽的故事吧, 哪怕是丢掉一次, 你睁眼看一看瓦砾废墟, 看一看那些普通的坟墓: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真正现实, 是千百万无名英雄的事迹, 我亲眼看见: 在节日的粉红色的彩牌下面, 荣誉蒙上了缭绕的蓝色烟雾。 若干世纪来, 像一串彩色的灯笼一样, 高悬着 帝王领主的遗象。 老实说, 只要我吹一口气, 那些遗象 就会象黎明前的薄雾一样消失! 为什么 你硬说只有帝王们才有—— 财富 勇敢 和永恒的真理? 事实是只有人民, 才是生活的真正创造者, 只有一首歌, 能流传永世: 锤子、犁头和截刀, 在不倦地唱着这首歌, 唱着普通的人民。 而你反复吟唱的花环一般的名字, 和历史上那些金黄色的偶象—— 只不过是时代前进中脚步扬起的一丝灰尘, 只不过是深渊上面的几个泡影。 注释: 密兹那巴:三角形骨制小片,用来弹奏古乐器沙查。 沙查:一种带弦的古乐器。 说明:倒数第五、六句,“唱”原译为“歌唱”。 两条道路 那条遥远的道路, 几百年前已经消失, 它曾给人们揭开过 天地的秘密。 可是人们找也是白找, 因为那些勇敢而有远见的人 并没有留下他们的足迹, 指点人民走上这条道路。 那条遥远的道路 笼罩着烟雾,使人扑朔迷离, 意志薄弱的人 灰心丧气。 但是千百万双顽强的手 充满着无穷尽的精力, 在险峻的峭壁中, 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那条遥远的道路, 如今已留在一边, 然而在新的道路上, 闪耀着越来越明亮的指路火光。 谁要不再漠不关心, 能够勤勤恳恳, 那他就是坚强的人, 在我们的时代,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巴基斯坦]卡济尔·舍法伊:我的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我的诗 [巴基斯坦]卡济尔·舍法伊 我们的达官显贵早就想 收买我自由的诗篇。 想使我的嘴巴 只讴歌花团锦簇的春天。 我触目皆是 焦敝枯干的荒漠, 我却得歌颂 花园和阳光充沛的湿润平原。 我明明听见门前的孤儿哀啼, 他们却希望 我使孤儿梦见慈母。 在极端悲痛中, 连砂粒都在脚下呻吟, 我却得热情地答应 它们能重新成为天上的星星。 那些受尽生活折磨、 被繁重劳动压得弯腰曲背的人, 我却得编出寓言使他们重开笑颜, 使他们更愉快地搬运货物, 甚至对那冻得发抖 倒在污泥中的乞丐, 我也得为他们唱一支赞歌, 把他们誉为天使神仙。 但是,统治者那些谎言, 我要像扫垃圾那样把它们扫光。 他们那凶恶的吼叫, 直到现在还是枉费徒劳, 我那骄傲的良心—— 不是他们的奴隶,而是判处他们的法官。 我不是广场上的卖艺人, 我是火热思想的流星。 另有一种诗人——他们只不过是 供人娱乐的魔法师。 从海洋到高山, 他们给铺上花团锦簇的地毯。 现在我还没学会 用花瓣装饰世界, 也不会捏造美丽的谎言,—— 我要和命运进行争辩! 明明是刺人的荆棘, 我不能把它叫做柏树。 那令人仇恨的一切, 我胆敢怒目相视。 不管那些披着华丽外衣的恶势力 多么凶恶、多么根深蒂固, 我也要让它们当众出丑, 宣判它们的死期。 轰鸣吧,我的诗, 衷心地向人民致敬! 人民的苦痛刺伤我的心, 人民的愿望使我沸腾。 老百姓的劳动和斗争 永远和我血肉不可分。 我歌颂他们的顽强精神 和未来的胜利道路。 我的诗不是庙宇, 不是夜莺的婉转歌啼, 也不是托钵僧的荒诞呓语, 而是人民苦难的编年史。 即使他们用火把我的嘴唇烧焦, 可就在自己的沉默中, 我还要为苦难的人们歌唱。 我们的达官显贵妄想 堵住我的勇敢声音, 他们那几个臭钱 决不能买动我的心,决不能! 让另外某些人 去做他们的可耻的奴才吧! 即使把我关上一百年, 我的歌声还要冲到人世间! 资料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 上传者注:这本诗选(大多是可悲的“和平颂歌”(有时是战歌),比如歌唱万隆会议之类。在关于伊拉克诗人诗选《明天的世界》的说明中已说过:以为抵抗了外侮(即帝国主义),就可以在国内“和平地劳动、生产、生活、贸易……”,至于国内的阶级斗争,几乎不提及,甚至连一点点社会主义的要求也没有,尽管很多诗人看起来似乎应该是社会主义者,而且社会主义运动在这些国家里曾经存在着。……所以,只选录那些能反映社会矛盾和劳动人民要求的诗,砍掉那些贫乏的和平口号诗。
〔巴基斯坦〕费兹·艾赫迈德·费兹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巴基斯坦〕 费兹·艾赫迈德·费兹诗选 (FaizAhmedFaiz) 巴基斯坦乌尔都语杰出诗人费兹·艾赫迈德·费兹(FaizAhmedFaiz,1911—1984),也是巴基斯坦共产党的创建者之一,并因此而两度入狱。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曾经收录了他的14首诗,10首来自《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斗诗选》,其他系孙用所译。兹重新编排,增补了所能收集到的其他大部分诗歌中译本,以及相关介绍评论。未能找到的篇目,也予以列出。 《诗八首》 来源:《译文》1956年9月号,译者:孙用 ·回来呀,非洲! ·只有几天了 ·说吧 ·不安的心啊 ·我的伙伴、我的朋友 ·纸和笔 ·即使笔和墨 ·她的手指的温柔(缺) 《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斗诗选》 (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1959) ·颂歌 ·笔被抢走了 ·讲吧!…… ·致政治家 ·不安的心,等着吧! ·给对手 ·勇士之歌 ·我们的卡利亚姆 ·依克伯尔 ·牢狱里的夜晚 狱中日记 来源:《诗刊》1957年第9期、1959年第1期。译者:王殊 ·无题 ·呵,我国家的街道 ·没有几天了 ·会见 ·呵,有着琥珀的手的爱人 ·无题 ·歌 ·中国的土地(3首) 其它译本 ·再一次 ·面临镣铐和绞架 ·刑场上(译者:邹荻帆) ·曾被蜜蜂咬过(译者:吴再) ·狱中黄昏(译者:张世选) ·情人啊,别向我追求昔日的爱情(译者:黄万义) ·致政治领袖 ·说吧…… ·书写板与笔(译者:李宗华) ·祖国啊,当我想着你的时候(《诗刊》1961年第3期,译者:韦苇) —评论— ·人民的诗人费兹 ·费兹——诗人、爱国者、和平战士(戈宝权,1959) ·两次入狱的巴基斯坦著名热血诗人费兹
[印度]弗查尔—乌尔·拉希姆《生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生活 [印度]弗查尔—乌尔·拉希姆 不,我们的生活不是想象中的游戏, 我们的生活更不是幻象、梦景和阴影。 我们的生活不是奢华、嬉戏和魔术, 而是燃烧着的熊熊大火。 摧毁神秘的蛊惑, 朦胧梦景的消失,——这才是我们的生活、 不,我们的生活不是香槟美酒, 而是沸腾的黑夜和白昼。 我们的生活是世事汇集的洪流, 是无数振奋的幸福的心灵。 我们的生活不仅仅是时光的积累, 也不仅仅是世代的交替。 不!我们的生活不是稍纵即逝的春雷, 而是爱情和阳光的胜利! 它不是鲁巴勃静寂时忧郁的歌声, 心灵幸福的赞歌——这才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是东方的曙光,是傍晚的彩霞, 是长空的柔光。 我们的生活是深夜闪耀着的明星, 是自然界力量的沸腾。 旧事物死亡,新事物诞生, 探讨宇宙的奥秘——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不是臆造出来的箴规, 而是千万支颂歌的交织。 我们的生活不是撕裂人心的呻吟, 而是赞扬人生的成就的歌声。 我们的生活不是蒙上灰尘的清规戒律, 而是人民的理想和力量的沸腾! 注:鲁巴勃:一种乐器。——原注。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印度]苏米特朗达·潘特(诗2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印度]苏米特朗达·潘特 (诗2首) ·献给马克思主义 ·献给新霞 献给马克思主义 历史——这位见证人告诉人们 史无前例的时代即将来临, 车床和土地,政权和权利。 都将归劳动人民掌握。 阶级将会消亡,生活将给人们打开 平等的道路 并把自由授与 久遭束缚的精神力量。 旧时的种种苦难 将一去不复返, 代之而兴起的是一座宏伟的宫殿—— 一座簇新的、光明的、 各个民族共有的宫殿。 献给新霞 在灾难深重的疲惫的大地上 起来吧,红色的先声! 从这空前的时刻起, 撕去那死气沉沉的帷幕! 履行自己崇高天职的时刻 就将来临。 把你的乳液洒遍各地吧—— 那生气勃勃的爱的乳液。 把灿烂夺目的黄金, 喷到未来生活的拱门上去吧。 让新生的祖国, 第一次热烈地呼吸, 在黎明时刻, 用你胜利的光辉, 摧毁那千百年来暗无天日, 令人窒息的铁网。 去给人民扫清道路—— 那伟大的知识和真理的道路, 它就如你的光辉一般大公无私, 就如晴空一般万里无云! 用你那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去照耀那在黑暗中 受尽折磨的人类的力量, 去吧,赶快去吧!! 去摧毁枷锁吧, 我们的意志永远严峻而坚定。 用新的人道 去照明人们的心灵深处! 过去的责难是痛苦的, 往昔的争论是激烈的。 但是,如今在同一个洪流里, 你将它们都洗去吧!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印度]菲拉克·戈拉克赫普里《大地之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大地之歌 [印度]菲拉克·戈拉克赫普里 地下的矿藏不再沉默了, 激励人的声音在全世界飞扬。 是谁吹响了正义审判的号角? 是我们——全世界的工人! 是谁照亮了我们的城市? 把黑漆漆的地下照得耀眼通明! 是谁把不幸的大地 改变得富饶而美丽? 是谁揭开了黑暗的帷幕, 为达到思维的顶峰铺下了阶梯? 是谁赢得了胜利? 是谁再也不拜倒在 命运女神的面前? 我们,劳动者,在一条道路上前进, 一切障碍都在我们的面前低头, 我们决不再做 残酷命运的奴隶! 到处响着脚镣的啷啷声, 在生命的阶梯上, 徘徊着衣衫褴楼的 弱者和孤儿, 请你告诉我,我的兄弟, 这是不是就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能够加快生活的步伐, 我们能用我们的双手做到这点, 我们摇撼了尘世老爷的宝座, 惊动了天上的上帝! 我们征服了自然的灾难, 昂首阔步,勇往直前。 我们有力的呼吸, 驯服了顽固的命运。 我们埋葬了一切灾难, 是它把人间弄得天昏地暗; 对世界上的任何难题, 我们都能作出最坚定的回答。 我们,善良的人,驯服了旋风, 降服了空中的狂飙, 我们用温暖的手掌, 制止了大地的震荡。 一片干旱的土地, 预告我们又要歉收, 劳动者的手,抚慰着大地的胸口, 使它苏醒,使它新生。 我们一向是凭良心过生活, 虽说生活象苦艾那样苦; 愿佳音飞向人间, 告诉人们,他们将永垂不朽! 高山大海挡不住我们的万能双手, 反给我们治得驯驯服服, 海上的波涛只好忍气吞声, 给我们让出道路。 我们把日月的壮丽, 用金钱綉在锦缎上, 我们高举铁锤,力大无比, 把万恶的枷锁敲得粉碎! 天下的舆论、动人的音乐! 和蘸满墨汁的笔锋都为我们服务。 笔一落纸, 语言就象火药一样爆发!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印度]华腊特霍尔《战争的一页》——摘自长诗“列夫·托尔斯泰的房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战争的一页 (摘自长诗“列夫·托尔斯泰的房子”)[印度]华腊特霍尔 远方—— 暴风雪在肆虐, 阴云蔽日, 黑暗笼罩了世界; 法西斯强盗 烧毁了列夫·托尔斯泰的房子。 在那恶毒、可怖的—刹那间, 烈火吞没了无数本书; 在剑一般的火光下, 缪斯在变成废墟的村庄中奔跑, 就象林中之鹿, 在火海中狂奔。 远方—— 在大地的胸脯上 烈火在嗥叫,在狂吠。 在这里, 在这东方国家, 在这突然到来的黑夜里, 我狂怒地喝道: “住嘴!” 我迎着狂风, 向缪斯大声问道: “为什么你要如此痛苦, 为什么你徒劳无益地拨弄琴弦! 这时连一些绅士也在大叫大嚷: ‘我们也保卫和平!’ 可是他们早在几年前就燃起了战火!” 我用战争的噩耗, 撕裂着我的缪斯的心, 但觉醒的心灵低声对我讲道: “诗人,清醒吧! 要相信, 人们一定能消灭战争! 垂死的帝国主义 正在走向坟墓。 他们末日已近。 好日子就要来临, 那时世界上没有奴隶和老爷, 劳动人民成了地球的主人; 那时人们都情同手足 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印度]苏康塔·勃哈塔查理《一个婴儿的诞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一个婴儿的诞生 [印度]苏康塔·勃哈塔查理 就在这天晚上 我们的婴儿诞生了。 我觉得: 那充满痛苦、劳动与斗争的生活, 从此就和这新的命运 紧紧相连。 尽管他还软弱, 尽管他还幼小, 但是在梦中 他会把小拳紧握, 他轻声地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好象是在回答什么人, 好象是在许下 我们难以理解的誓言。 他时而激动不安, 时而柔顺,安静, 他是在向人们 宣布他的权利。 我不禁感到惋惜, 因为我不懂那奇妙的婴儿的语言。 我注视着他的一对小眼睛, 那儿有一股炽烈的火焰, 他时而微笑, 时而含嗔—— 我的心突然一颤, 好象就在这一瞬间, 我理解了 这神秘的语言。 在他倔强的目光中, 我看到了未来的胜利: 他全心全意地准备去 战斗和劳动, 他要求在人间 得到一席应有的地位。 在这腐朽的土地上 在这凄切的秋雨里, 我们很快, 就要悲掺地死去。 但愿我们的接班人 比我们聪明、幸福。 只要我一息尚存, 我就要保护孩子不受痛苦。 我要用全部的热血, 为他未来的劳动与希望祝福。 我立誓将奋战 一生, 把道路上的 垃圾和腐烂之物 扫除尽净, 为的是让每个地方的孩子 永远幸福! 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士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6月第1版
[印度]瓦拉托尔《我们的回答》、《期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印度]瓦拉托尔 我们的回答 在婆罗多[1]诞生了里希[2] 那是我的高贵的祖先—— 农民和工匠,英雄和圣贤。 我也是诞生在婆罗多, 为了让我歌颂争取幸福的战斗, 为了让我同我的人民 完成祖国的解放! 这就是我的生活目标, 我必须在斗争中实现它, 否则也应当像一个战士, 让死亡夺去生命,在战场倒下。 我一边前进,一边拔掉 路上的荆棘, 让我后面来的一代人们, 我的幸运的后辈的双脚 自由地在田野上行走, 我所遇到的可怕的苦难 他们都不再会遭受。 虽然黑夜垂在世界上—— 茉莉花却依然那样清新, 它的浓香的花瓣 依然吐出芬芳的气息…… 只要我们一致行动起来, 我知道,法律的锁链, 随着我们的第一个动作, 就要从我们的脚上永远脱落。 就是你们,英国老爷, 现在用尽了气力 挑拨宗教的争执, 为了使被隔离的人民 永远把自由失去。 像威严的海洋中的波浪, 我们的宗教互相争斗, 难道这能成为理由, 让你们用野蛮的手段 把我的祖国撕成碎片…… 为什么你们要挑拨我们 去杀死一个人? 为什么要使我的手 彼此残杀—— 难道它们不是我的双手? 迷醉的兄弟们就是这样相斗, 在黑暗中互相殴打残杀…… 但是,我终于看见 升起了未来的曙光。 我看见(还有许多人也看见!) 这些不必要的斗争 在我的可怜的祖国 毁掉了多少财富和力量…… 我看见(还有许多人也看见!) 是谁往火上浇油, 是谁煽起这些仇恨, 为了满足他们卑鄙的利益!…… 一个赤手空拳的战士, 我站在这里, 这很使你们高兴! 你们高兴吧,不过你们要明白: 我的斗争的武器不是长刀, 虽然使用它是我的祖国的合法权利! 你们,阴险的老鹰,要明白: 在已经觉醒的里希的祖国 你们再也不能 永远继续吃血腥的食物! 你们,阴险的恶魔,要明白: 印度不再是你们的一条牲口, 从现在起,人民再也不能 忍受你们的法律!…… 我们的解放的大门 已经敞开—— 哪一个傻瓜会愿意 自己的家像一个监狱? 当英国人还想一切照旧, 还想叫我们做牛做马, 今天,在这考验的时期, 这就是我们对英国人的回答! [1]婆罗多就是印度。 [2]里希是印度创作圣诗的诗人。 期待 从四面八方一齐涌起, 乌云把天空完全遮蔽。 我走在祖国的大地上面, 步步看见的都是无边黑暗。 到处不是恐怖,就是威胁, 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漆黑。 但是,我决不会陷入绝望, 我的信心依然非常坚强。 我相信太阳就要升起, 我们的国家就要走出牢狱; 我们的人民将振奋精神, 欢度最美好的光阴。 (孙玮译) 译后记(摘):瓦拉托尔已于今年3月13日逝世。诗人在世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反抗英国统治印度的实际斗争。这三首诗选译自印度诗人短诗集《印度在说话》俄译本。俄译者是茹拉夫列娃。 来源:《译文》第9期总第63期
[印度]尼拉勒:轰响吧,革命的雷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轰响吧,革命的雷声! [印度]尼拉勒 我听到:暴风雨的隆隆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啊,不朽的赞歌! 愿空中雷声轰隆! 在那倾泻下来的奔腾的山洪中; 在那冲击着峭壁的海洋里, 在那驱赶着乌云的飓风里; 在那摇摆和喧哗着的强劲的树枝间; 越发清晰地从四面八方听到了你的回响: 在人们惊惶不安的心里, 在荒无人迹的森林里, 在电光闪闪的天空, 在每个地方,每个角落—— 都震响着新的、严峻的、宏亮的声音。 啊,不朽的赞歌! 愿空中的雷声轰隆! 你赶快觉醒吧,我的心。 把你禁锢得已经够了, 道路已经打开, 啊,飞吧! 就像暴风雨中的浮云一般地飞吧! 愿就在这入口的地方, 就在这可怖的怪影因为自己将恶贯满盈而发抖的地方 刮起暴风雨, 响起革命的雷声!
[印度]伊斯拉姆:进行曲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印度]伊斯拉姆 纳兹鲁尔·伊斯拉姆(NazrulIslam,1899—1976),印度孟加拉语诗人。1917年参加孟加拉兵团,1919年退伍并加入孟加拉穆斯林文学社。1921年发表成名作长诗《叛逆者》,表现了反帝反封建的时代精神,轰动文坛,得到“叛逆诗人”的称号。其后在文学园地辛勤耕耘,二十年左右时间,出版了四五十部诗歌、小说和戏剧集。1942年因患神经麻痹症,丧失创作能力。出版的诗集主要有《燃烧的琴弦》(1922)、《毒剑》(1924)、《无产者》(1926)、《毁灭的火焰》(1930)等。 进行曲 高高的天空上鼓声响亮, 天空下大地在颤抖摇荡, 旭日初升的清晨——年轻的人, 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 前进,前进,进! 我们敲叩着黎明的大门, 我们要带来绚丽的早晨, 我们要冲破深夜的黑暗, 推倒压迫人的大山。 我们唱着最奇妙的新歌, 我们要使墓地回春生气勃勃。 我们要赋予手臂以新的力量, 给生命注入新的脉搏。 前进吧,啊,新青年! 听啊,声音在你耳边回旋—— 到处寺院的尖塔上 传来新时代的召唤。 砸啊,砸碎,砸碎锁枷铁链! 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 前进,前进,进! 雷电轰鸣,传来最高命令—— 武装起来,为战斗而牺牲, 冲出昏睡的大门, 队伍在各处游行。 今天有谁还在留恋那 昔日昏愦王朝的尊荣? 让那些行吟诗人尽管去 讴歌过去,泪水纵横! 去它的吧,什么孔雀宝座,① 起来,起来,沉睡不醒的人们, 你看哪,波斯、罗马、希腊、俄罗斯 有多少帝国王朝早已覆没, 而那里的人民都已经觉醒。 起来,弱小者起来, 我们要在大地上建起 崭新的泰姬陵,② 前进,前进,进! (石真译) ①孔雀宝座:指公元前四世纪印度帝国孔雀王朝。 ②指17世纪建筑的泰姬陵园,该陵用白色大理石和宝石筑成,庄严和谐,是高贵的艺术品。
[越南]江南:胜利的春天——寄自越南南方的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越南南方]江南 胜利的春天 ——寄自越南南方的诗 春天披着冬日的寒风莅临了。 春天,我们的春天! 美丽啊春天,纵然没有鞭炮和蜜饯, 但有万紫千红的花朵,和那迷人的鸟语。 我穿梭在亲人们中间, 星光迸射在枪林上空。 妹妹啊,这就是春天: 胜利的春天, 甜蜜的春天, 心花怒放的春天, 深情厚意的春天!…… 战士们扣好军帽,个个红光满面, 年幼的弟妹们缠着要和他们同行, 姑娘们送来甜蜜的琅琅笑声, 嫩绿的椰树也向他们频频挥手致意。 过去了,七个年头,七个春天,① 七个满目凄凉、受压迫、挨酷刑、遭屠杀、受囚禁的春天! 如今儿子回来了,妈妈,别难过, 昂首挺胸,奋起向前! 滚他的吧,河边敌人气息奄奄的据点! 春天依然漫步在村边。 我快步向前,耳边响动着欢乐的心声。 敌人伸头探脑,跟钻洞的老鼠一般。 明天,定要拔掉敌人血淋淋的据点, 那时光,还给你,妹妹,一个完整无瑕的春天。 你听见了吗?迎春的炮声隆隆, 滚破了悠长的严冬。 好啊!久利、锦山、得河、稼伏、石盘、安溪、同塔、福成…… 整个南方献出辉煌的战果, 迎来盎然的春天, 在辽阔的原野上百花烂漫。 我拿着母亲的饼饵来不及品尝, 兴奋得像穿上一身迎春新衣。 亲爱的妹妹啊,母亲一口口饭一把把盐精心抚育我们成人, 这份战功应属于我们的母亲! 我们前进!哪怕千山万水, 然而,万千花朵使家乡红遍…… 朋友,你看见了吗? 金星在我们头上闪耀, 春天已降临人间! 〔廖的之译〕 ①指一九五四年日内瓦协议签订后的七个年头——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