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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说吧 说吧,趁你的嘴唇还很自由, 说吧,趁你还有你自己的舌头; 这挺直的还是你自己的身子—— 说吧,趁你的呼吸还没有飞走! 你看,在那铁匠的熔炉里, 钢铁烧得多红,火焰跳得多高; 枷锁张开了它们的大嘴, 铁链只等着将人们拥抱。 在你的身子和舌头死去之前, 这短短的时间还绰绰有余; 说吧,把该说的说个痛快—— 说吧,因为真理还不会死去! (1940年作)
只有几天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只有几天了 只有几天了,亲爱的,只有几天。 我们不得不在压迫的阴影下呼吸, 我们还不得不忍受一会,哭着,担承着: 不是由于我们的过失,而是祖先遗下的一切。 身上是脚镣手铐,心头是无形的铁链, 精神都被束缚,说话也受限制—— 勇气却没有失掉,不然我们怎么活下去? 这样的生活正像是乞丐的一件旧衣, 破破烂烂,时时要补上新的痛苦的布片。 是呀,专制的暴力不会太久了; 忍耐一会吧,也不多了,恶运的时间, 在这被沙漠窒息了的时代的焦干的空气里, 我们还不得不停留——但并不是永久停留! 在这异国人的难以言喻的沉重压迫下, 我们还不得不屈服——但并不是永远屈服! 这今天蒙住了你的美丽的忧伤的尘土、 这毁坏了我们稀有的青春的早晨的无数苦难、 这银色的夜的折磨、这无可救药的悲哀、 这无言的伤心、这肉体的长久的绝望的叫喊—— 只有几天了,亲爱的,只有几天! (1937年作)
回来呀,非洲!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费兹和他的诗 费兹·艾哈迈德·费兹是巴基斯坦当代卓越的诗人,二十多年来,他参加各种进步运动。他是巴基斯坦工会代表大会的副主席,巴基斯坦和平大会的总书记。他在巴基斯坦人民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1956年6月曾来我国访问。去年并出席了在塔什干召开的亚非作家会议。回国后即被巴基斯坦当局逮捕入狱。我国出席亚非会议的作家茅盾、周扬等二十六人,最近已发表声明,抗议巴基斯坦当局的无理行动,并要求立即释放费兹。 费兹是巴基斯坦人民的杰出社会活动家。1951年3月就因所谓“拉瓦尔品第阴谋案”被捕过,囚禁了四年之久才被释放。在监狱中,他连纸和笔都得不到,但他仍然表现了大无畏的崇高品质和热爱祖的精神,“即使笔和墨”就是反映他狱中思想的诗篇。 费兹的诗集有“忧郁的图案”、“风之手”、“监狱——插曲”等。 回来呀,非洲! (献给非洲战士们的战歌) 回来呀,我听到了你的狂欢的鼓声, 回来呀,我的兴奋的热血正在沸腾。 回来呀,非洲! 回来呀,我已经从地下抬起了我的头, 回来呀,我已经扯碎了那无可奈何的网罗, 回来呀,我已经从痛苦的掌握里挣脱, 回来呀,我已经撕去了我眼上的忧愁的薄膜。 回来呀,非洲! 我的手镣断了,它的链环成了我的铁锤, 我带着的枷,我也打碎了,铸成了我的盾牌, 在一切洞窟里,闪耀着枪兵的狼一样的眼睛, 把黑夜的黑暗染红了,那敌人们的鲜血。 回来呀,非洲! 全世界搏动了,合着我的脚步,非洲呀! 河流都在跳舞了,森林也都在歌唱, 我就是非洲,我仿效着你高贵的形象, 我的步伐正是你的狮子一样的步伐, 回来呀,非洲! 跨着狮子一样的步伐回来, 回来呀,非洲! (1956年6月作) (孙用译) ①注:“回来呀,非洲!”是非洲自由战士们的口号。 〔孙用所译的费兹《诗八首》,后来有三首选录于1982年出版的《亚非拉文学作品选》(第五册当代文学),并有如下介绍。——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费·艾·费兹 (1910—1984) 费兹·父哈迈德·费兹是巴基斯坦当代杰出的诗人和社会活动家。他幼年在拉合尔读书,离开学校后,他写诗、教书、编报,参加各种进步运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他进入印度军队,直接参加了世界反法西斯的斗争。他曾担任过巴基斯坦职工会副主席和巴基斯坦和平委员会总书记, 费兹在1941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忧郁的图案》,他在诗集中以愉快和渴望的心情,歌唱了悲欢离合,歌唱了爱情的魅力,也歌唱了爱情如何使生命变得更加丰富多采。 1951年,费兹因所谓“拉瓦尔品第阴谋案”被捕入狱。在狱中,费兹表现出了崇高的品质,爱国的热情,沉着与大无畏的气概,以及对人民事业的坚强信念。这一切都表现在他的第二本诗集《风之手》中。 费兹的第三本诗集《狱中——插曲》于1958年出版,其中大部分的诗是1951—1955年在监狱里写成的。 《只有几天了》这首诗写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当时千百个爱国者,其中有许多是费兹的朋友和同志,被英帝国主义者投入监狱,费兹在愤怒的的心情中写出了他这首最有名的诗。在诗中,他告诉人们,帝国主义的统治也只有几天可以维持了。 《不安的心啊》这首诗是费兹在1942年进入印度军队直接参加了反法西斯斗争以后写的。这首诗不但具有抒情的美,并且还洋溢着爱国主义的思想和渴望自由、号召人民起来革命的热情。 《回来呀,非洲!》这首诗是费兹于1956年6月率领巴基斯坦访华新闻代表团在我国访问时写的,它是诗人献给非洲战士们的一首战歌。 来源:《亚非拉文学作品选》(第五册当代文学),俞灏东编选,宁夏大学中文系1982年版,第119页
三粒谷子——《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三粒谷子刚·讪限作农夫和两个儿子,只剩下三粒谷种,襄夫对任何人说道:所剩的三粒谷子,是最后的。农夫非这样对任何人说不可,因为不能预知那一粒谷子,将成为最后……的一粒!农夫把第一粒谷子播下泥土里;农夫的两个儿子,……站着观看。农夫跟两个儿子,微笑和希望——不多久,嫩绿的稻子将萌芽,稻芽将自那粒谷种脱颖而出;一株嫩绿的稻子,将高高地直冲霄汉,稻芽吸饱雨露,便吐穗成为无数的稻谷,那重负着无数谷子的稻穗,弯弯低垂。农夫和两个儿子,将帮着收割,作为今天、明天,直至后天的粮。生活是无限的愉快!农夫和两个儿子,等待着稻芽脱颖而出,凌空茁壮;他们只得等待……等……待,―个声音,轰然巨响,震天动地。农夫和两个儿子,期望,竭力的期望,……不错,那第一粒谷子萌芽爆裂的声音,……将刺穿泥土,直冲霄汉。那个声音,不是谷子萌芽爆裂的声音:是降自天空的东西——油浆弹!油浆弹,……把泥土里第一粒谷子烧成灰烬,不再会萌芽,茁壮,成为刺穿泥土,直冲霄汉!一滴晶莹的水珠,当着农夫和儿子面前,掉下地面;是雨水吗?不,……是一个农夫的眼泪!农夫和他的两个儿子,把第二粒谷种播下泥土里。农夫和两个儿子,现出微笑和希望——第二粒谷子将萌芽、茁壮,突穿泥土,直冲霄汉;稻芽尝到天上雨露甜蜜的滋味,便吐穗成为无数的稻谷子,稻秧,……负着数量很多的谷子,便弯弯地低垂,农夫和儿子合力把谷子收割,靠它填饱肚子;今天会饱……明天会饱……饱得愉快!农夫和他的两个儿子,等待……等待……。在谷子要萌芽、茁壮之前,有一群人,来到那边;从泥土里的谷子上面践踏过去,——一人、两人……和很多个人。手枪、尖尾刀枪、子弹,佩在那群人的身上;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终于把泥土底下那第二粒谷子蹂躏粉碎。要待明年而成为嫩绿的稻谷的希望已幻灭!那群人走过去,走过去,遥远……,十分遥远……遥远得连农夫跟他两个儿子的饥饿一点儿都瞧不见。一滴晶莹的水珠,掉下地面,是农夫的眼泪!农夫和两个儿子,仅剩下第三粒——最后的一粒谷子。农夫和儿子把最后一粒谷种播下泥土里。农夫和儿子,不差异地像上两次一样把希望播下。所不同的——那一群践踏到这里来的人,肤色、容貌、跟上一群人有别,相同的是——手枪、尖尾刀枪、子弹……那群人把第三粒——最后的那一粒谷子践踏、蹂躏得粉碎!农夫和儿子听见那群人说道:“我们来保卫和平”!有的说道:“我们是为了正义而战!”那群人走过去,走过去,遥远,……十分遥远,……遥远得连农夫和他两个儿子的饥饿都瞧不见。直到今天,农夫的肚子饥饿,农夫的两个儿子也饥饿,三粒谷子,已一粒无剩地完了!那群人“为了正义”而走过去,但农夫和他的儿子仍在这里。农夫和他的儿子没有过失,……而且……不懂得正义是怎么样子;农夫和他的儿子仅懂得……饥饿……三滴水珠……掉下地面,消失于尘埃表层里;农夫跟两个儿子的眼泪!……——两个不懂得什么的儿子的眼泪!……(译自一九七三年一月份出版的“胜利”文艺周刊)
疯子之歌——《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疯子之歌甲蒙作我被捉来禁在这里,……任何人都指我发疯,但我自己深知我并不疯,我只不过干下某些,跟他们那多厌烦的社会制度不同的情事。我便被指为发疯!其实发疯的是他们,而且疯得比我更厉害:他们的好多作为,我已瞧淸楚了,其疯癫的程度比我更甚呀!借着我所有的伙伴较少,我辈便变成疯癫的一方;如果我辈的人数较多,我辈的作为便变成天经地义的事。而且那当儿,……他们将会变成疯癫的一方呀!可是这当儿,……事实显示:我所有的伙伴较少,我辈便变成他们的疯子!我也许会继续被囚禁在这里,当我还不肯依他们那腐败的社会干下去时;如果我同意跟他们同流合污,他们便愿承认我是好人。但我是不能那样做的,因为那是对我的伙伴背叛;我宁愿让他们指我发疯而囚禁在这里,……比前去承受那誉我是好人——发自他们的社会集团中人的赞语来得更好!我才依然住在这里,而且也许会继续住下去;直至我的伙伴增多起来,以及能够把他们那不愿承认为疯狂的社会摧毁下去!***记录自颂缘昭披耶神经病院一位穷苦病人的口述。(译自喃甘杏大学学生出版一九七二年度第一期的“力量”刊物)
生命上的浓雾——《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生命上的浓雾碧·挽彭作朋友呀,……我正要告诉你——有关那像浓雾一般耻辱的日子,它笼罩在你和我的生命上,已是多么长久、多么长久了啊。人家给我们戴上的眼镜,使枯黄的熟草变成靑色,连你和我都陷在同一境况之中——像牛一般被贯穿辔带!……民主像那块,贴在巨大樊笼上面的招牌;每一条铁杆子都十分坚固,它撒下的影子,深深地直刺进心房中。它也许会继续疼痛下去,疼痛下去,——这样的吗?这就是民主吗?那具有自由为标志的民主?属于一群人的民主——尽量搜刮,另外百万人则饥饿——灭绝殆尽。呜呼……属于长手人的自由,——属于剑和枪的自由!这多么耻辱的日子,真的会长久吗?……如果手儿连接着手儿,心儿连接着心儿,那巨大的山岳还可以摧毁;除非你和我,依然沉睡不醒悟!(译自一九七一年九月份出版的“太阳”文艺半月刊)
释放鸽子的罪犯——《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释放鸽子的罪犯古腊·柿巴立作由灰沙、石块、和铁杆子配合起来而成为牢狱,紧钉锁链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坚硬的红饭混杂着小石子,污浊的羹汤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你真的是牢狱吗?他们把你建筑起来干什么呢?以便剥夺卑污丑劣者的自由,以便囚禁心肠狠毒的犯人,以便惩罚那些为害社会的罪犯!牢狱呀,你问我犯了什么错失吗?才投进你那,多令人憎恶的怀抱中;我的面貌样子并不适宜于成为监犯。哈、哈、那是一句多么悦耳的赠语,但是适宜或不适宜,我已经成为了监犯,怎能够把你的赠语咽下喉去?请仰起头来瞧瞧天空吧,可有瞧见那洁白的鸽子,正在高空中欢乐地振翅飞翔吗?不错呀,……那只白鸽子正是我亲手把它释放的。啊,宅心仁慈的人儿,不久一定会获得释放的!牢狱呀,别以冷嘲热讽使我伤心,那正是我的错失:因为释放了可爱的小飞禽,我才变成了罪犯,必须被当作心肠狠毒的犯人加以监禁。我可以发誓,在把小鸟儿释放之前,我并没有使它受到伤损,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下来。我从柔软的掌心中把它释放,而以充满着爱的眼光,守望着它从天空中飞去,心灵却沁透了和平的洁净!啊,具有生命者,具有懂得病、懂得痛,完全一模一样——不选择国籍、身份、阶级、性别,兽类和人类的生命;我释放它投向自由,投向和平的天空,投向每条性命所祈望的情境!我的那位朋友,这位朋友吗?他们也是一样——因为爱上一切生物,都完全变成罪犯去了!“那么,那班社会的刽子手躲到哪里去?”牢狱咆哮地问:“那班拿法律来代替人行道的家伙,那班口衔经典的魔鬼,那班吮吸人民血液的吸血鬼,他们躲到哪里去呢?”他们躲在那没有人民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沉湎于夜礼服的西裙子中,以苏格兰酒灌洗喉咙;过着那在仙境中醉生梦死的生活,丰富了由盗劫而来的财产,而法律却不敢加以正视。“就是那班人呀,我们多么渴慕他们的自由;就是那班人呀,我们的铁爪正在等待着捕捉!”牢狱呀,你误解了;你的眸子自出生便已失盲。别误会,你并非甚么大人物,只是奴隶;是创造你起来者的工具!“我们是为了囚禁卑劣的人而存在,不分别天帝,大神、或恶魔,不选择所爱弃所恶。”牢狱呀,别误会;太阳不在中午时分下坠,牢狱一定不会囚禁它的主人,而不管主人是怎样的卑污、丑劣!牢狱从不曾中立。“他们宣布赞扬我们会中立!”他们向各处作那样的宣布,他们向每个院会作那样的宣布,但是自从有了阶级,便不曾成为事实。由于这些缘故,释放鸽子的人终于变成罪犯,虽然真正的破坏者是狱主,反而在那华丽的仙境中享乐,在美国的轿车子里趾高气扬!牢狱呀,请侧耳聆听我的话——有天,整个和平的天际,将充满着成群结队,欢乐地飞翔的鸽子群;那天,人民将成为牢狱的主人。每一处院会,将会为了人民的道义而存在;由于得意洋洋,而发出狮吼道:“我是属于人民的!”(译自一九七一年十月出版的“牢狱”半月刊)
眼泪信笺——《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眼泪信笺尼拉蒙·蒲他通作隆呀,夜已深了,我很想哭泣……让发自同情的眼泪成为川流,……成为博爱、仁慈,……和衷诚的川流;涨满每一个人的心中!我作了恶梦,我梦见战争呀!它呈现着一片混杂、紊乱,乱纷纷……由于凄厉的哀号声,显示极端的惊恐,使两耳轰然霣响和麻痹。他们饥饿、受伤、折磨,和丧失性命!每一个角落都流遍了鲜血——流遍了属于孩子……我人——纯洁者,但却没有武器的人类的血,属于身体和心灵的痛楚的血,属于贪婪、仇恨、沉迷,和对人类嫉妒的血;以及属于战争贩子的血!我希望你甜睡,作着美梦:别碰上像我所梦见的情景吧。希望你梦见一个宁静的世界……那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具有“给予”的幸福,给予搏爱、仁慈、和真诚:那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具有谦恭……纯洁的心地,彼此能够随时给予原谅,给予帮助。那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爱大自然,爱花儿。川流和歌声……每一个人都干着自己满意,而有益于自己和别人的工作,希望你梦见草原,充满着幼小、可爱,五彩缤纷的花儿;黄橙橙的稻田,雨丝儿纷纷飘下,凉爽、清洁的川流,穿梭于枝枒……苍翠丛林之间。草尖随着风儿之歌而欢欣摆动,露珠笑逐颜开地发出晶莹的光芒,向太阳之光辉挑战……结果,那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我很想呼唤,让发自同情的眼泪成为川流成为博爱、了解、善意,和仁慈、恻隐的川流……涨满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在现实的世界里,我很想哭泣,为什么那发自同情的眼泪才不会成为,如希望中的川流呢?——隆呀,我是应该知道,和承认这个事实:在我们的生命中,我的希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尽管那不过是一场像这当儿所作的“空梦”;……我依然会禁不住要对那没有一定的前途寄予希望的。明天,我要停止哭泣,我要面对现实微笑,虽然是十分的“勉强”!(译自一九七一年度法政大学俱乐部出版的“文艺”会刊第二期)
丧失——《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丧失威莎·康读作(一)我在这儿工作了廿年,依然是受尽侮蔑的人:当第廿一个年头,我已四十多岁,并不觉得自己身在这儿。他们加以分开和宣布不准进入,我作着那样的想——为换取一点低微的代价而疲累,压迫、剥削依然不停地发生,而且变成天经地义。(二)在所有的荣誉中,我获得最多,容容易易地得来,像牛儿喜欢青草。他们之颁给,是因为我杀的人最多,他们说道那些是坏人!当我死后,家庭将会得到幸福和……我决定换取那些,只不过为了这些!(三)我从不能回答这问题——我到这儿来干什么?今天我杀了十个人,说不定明天会更多:而且总有一天,我也许会成为第十具尸体。这儿我并非仅是杀人者,但一样必遭杀害!(四)当寒冷进来笼罩那年,那已是很久、很久的事了;我碰上了苦痛。还记得——爸随着颊边的吻痕而离去,妈把我搂抱于两掌心中,爸随着那模糊的云雾而失去踪迹,距离这儿不远传来交战的消息:爸淸早离去,是当严寒笼罩第廿年的那年。笆还不见回来!(译自一九七二年八月出版第三期的“为人生而文艺”丛刊“想”专号)
和平的幻觉——《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和平的幻觉蒙·阿叻作不错,他们正在举行会议,以便让一种事件,另一边地球上的事件,产生和平。他们正在举行会议,而具有口涎作为彼此间的交换品:当此另一边地球上的人们,却以血肉和性命作为交换!那涂湿自己土地达十年的鲜血,从不曾干涸。悲哀之声弥漫每个角落,哀恸、呻吟,发自每个生命,跟坟墓里那传播给全世界的耳朵听,凄切的哭泣声不会有别。那是一首太过悲惨的人生哀曲!——离散了儿子的母亲,——分别了妻子的丈夫,——离开了弟弟的哥哥,那实在是一幅多么令人恻然的画!当然,他们已为您们寻求和平而举行会议。白鸽子精疲力竭地,在那空旷,黯淡的天空底下,忧郁而迟钝地飞翔。白鸽子绕着圈子回旋,他们以难于理解的心仰起头瞧,他们以那短而肮脏的手捕攫。白鸽子依然以疲惫和接近死亡的躯体,绕着圏子来回地飞旋,但他们却不停地以战斗给您们寻求自由,——不会完结的战斗由眼泪而变成血泪,大人们呀,可会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为了谁而战?呵!和平是由战争得来吗,众位黩武的领袖们?(译自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份第十一期的“大众”月刊)
和平之歌——《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和平之歌阿叻·卡巧纳作立刻停止骚扰我们吧,已上十年了没有任何一晚能够安睡。炸弹并非花串,而大阵的子弹也不可能是花球;和平才不是那没有四肢脸庞的疤痕!我们竭力争取共同相处在我们诞生的土地上,而不需像那已死去了的人般相处在一起,会错吗?和平才不是那埋葬成千人的坟墓!和平是田里的稻谷,和平是那聚首一堂的爸爸、妈妈、儿女,和平是家庭!倘若任何能给予人民以幸福的制度,那制度会错吗?我们要为制度而战,抑或要为人民的幸福而战?回归您们的家去吧,就是您们俩位呀:让我们有机会可自行解决我们家中的问题。(译自一九七二年七月号的“社会学评论”月刊,原题“和平与呼吁”。)
战争之歌——《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战争之歌沙旺·颂郎作轰隆之声像山崩地裂般震响,坚硬的物屑跟地面成角度地飞溅,热风像魔鬼的气息般闪烁,鲜血四溅地混合着气体。火焰猖狂跳跃,急速把光芒伸上天空;砖头、水泥、木材,改变成锋利的武器。糜烂的人体和零碎的器官积迭如山,顶幸运也不外是两三朵鲜花,朝那没有祈祷的人体垃圾堆上抛下。眼泪从眼眶直流,啜泣声痛楚而迫人;枯瘦的孤儿,在被摧毁的断壁残垣中迷失方向,哭哭啼啼……找寻妈妈。残废的男子哀吟着生命中的最后一首歌,年迈的妇人泪眼汪汪地沉缅于祈祷之中——当儿子还身在那地狱的战场上时。沙石、草叶、令人窒息的黄腺水,和尸体的恶味!草叶开始苍翠,在四月的烈焰下随着时光丛生。……雪白的骨堆,一动不动地好像在等待着询问……和平的消息。露水,——六月的黎明气息一再地过访。草儿摇摇摆摆迎风嬉戏,翼儿美丽的蜜蜂群、蝴蝶群,多么欢乐的飞舞。他们大伙儿的灵魂,也许已投向那宁静-……永恒的地方了。但那拥有权力者的心头,也许还在猖狂蠢动,而继续把战争当作体育运动吧!(译自一九七二年七月“社会学评论”月刊)
战争——《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战争是里蓬·曾凤作虽然我的嘴唇由渴望跟妳说而干燥,虽然我的耳朵由听不见优美的声音而死寂,虽然我的眸子当再见不到妳的面庞时而失盲,以及我的心灵定必空虚;我的小姑娘……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离开你!山脉高耸地矗立在前面,那广大的水道长长地横亘,而且火光正在疯狂燃烧着房屋,我还是必须冒险前进;虽然肩上袱着物资和武器而告沉重,那战场正在等待着我们。草儿正摇摇摆摆地在欢迎,等待着吮吸我们的血液,那明天将流溢战争中的血液!那边,……轰隆的炮声正接近前来,没有象、马的嘶叫和战士的步声;它接近前来……嘘呼、嘘呼……然后克轧克轧……我颓然在淸澈河边的石丘上坐下,河水明天将会变成红……红……红色;以柔嫩的手,……放下武器。我伸手把那紫色的草花摘下来,紫色的草花明天将会沾上红……红……红色;微风轻拂地戏弄着河流和蓬草,致达明天开始的战争讯息。太阳在白色的天边焦急地走去,好像那走向沙漠的年青行乞者:我再拾起紫色的草花,撒下川流不息的河里,我望着它缓慢地漂流,好像守候着要到来访问的黑夜,好像守候着那残酷的鏖战!等待,……伤口和苦痛,等待死亡或回去投入爱人的懐抱——将于明天……在战争中来临!这夜晚荒凉和冷黑,我们睡倒在沾湿露水的草原上,我躺着计算悬挂天空的星星,和摸摸两肩上银色的星颗。竹林的音乐,开始作催眠的演奏:我不禁开始想到我所爱的人——在这多么冷黑的夜,妈妈还沉睡于土地里,……而成为飘渺的灵魂;爸爸,……也许仍饮酒度日,和陶醉于年青时期的往事里;姐姐,……也许仍唱着黄雀的歌催子女入睡;弟妹,……将浪荡地等待着长大,和萦念着那华丽的服饰:朋友,……也许在舞会中欢乐地搂抱着舞伴翩翩起舞:而妳,……妳呢,……我的小姑娘?夜鹰骤然发出尖厉的叫声,当第一颗子弹声孤单地响起时,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外侨在春节燃点爆竹般震天价响。战争,……战争:明天的日子还未来临!那婴儿哇哇大哭地搂抱妈妈的躯体,有灵魂的人没留地完全离开光了,那已停止为一切幸福而挣扎了的——属于为父亲和哥哥的躯体,被涂满了血液。我们想那随着财产而去的刽子手,竹林的音乐还继续催眠地演奏:“普天下的血肉躯体,……苦难:互不侵害,是世上最神圣的!”我再紧闭上眼睛,婴儿哇哇的哭声,依然轻轻地吹来,代替了乐曲,我再紧闭上眼睛,终于梦见紫色的小鸟,飞越过天边而来;它带来了人类的生存,和平安乐地生活在一起的讯息。那黯黑色的土地,没有血滴的流溢;那曾经混浊的河流,淸澈洁净;以及小鸟儿欢乐地在苍翠的树丛里唱歌。我再紧闭上眼睛,因为深懂得那梦境是不会成为事实!直至黎明,军队的轰隆声还未来临,除了小婴儿哭着寻找母亲的声音。太阳再开始朝那广阔的天空走,紫色草花和树木美丽地盛开,等待着迎接到来访问的蝴蝶。我们以柔嫩的手牢牢地握紧武器,冷淡地等待着打仗。我们的血热得沸腾,等待着酒下土地的时刻。可是,……我的小姑娘,杀戮的战斗还未发生,那孤单的枪弹声,还在这边、那边……不停地响着;小婴儿那哭着搂抱母亲尸体的景象,运没完结地可在那边和这边见到。战争还不算发生吗?!!虽然我的嘴唇由渴望跟你说而干燥,虽然我的耳朵由听不见优美的声音而死寂,虽然我的眸子因见不到妳的脸庞而要失盲:以及我的心灵定必空虚……孤寂。我的小姑娘,……尽管那样,我还是必须离开妳!我那柔嫩的手将把武器放下,那孤寂和没有妳的心灵,将充满新的爱情;我们必须成为苦难的人揩泪的布,成为给小婴儿以温暖的怀抱,成为供给蜜蜂以甜汁的花朵,以及成为那催眠时优美动听的歌曲。人类刚刚互相残杀?肤色的歧视是刚刚有的,是吗?巧取豪夺,互相侵略是刚发生的,是吗?婴儿的哭声,是因离开了爸妈的怀抱:丧失去了最亲爱者的人,泪眼汪汪的哀啼声,……这些是昨天刚刚发生的吗,抑或怎样?既然这样,……我的小姑娘,战争还不算发生吗?……战争迩不算发生吗?(译自法政大学一九七一年出版的第一期“影子”半年刊)
幸福的人民——《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幸福的人民空颂作你是军人,请把枪放下然后给它吐一口痰,快回去投进爸妈和妻儿的怀抱;没有谁会称你为勇敢的战士,没有谁会再成为人们空闲时谈及的英雄了!请沿着那环绕嫩绿稻谷的田埂走去,到那酷热和干涸的土地上去找寻幸福,在树下躺着休息,然后闭上眼睛让风儿吹拂;跟那些走向佛寺的老者打招呼。你是属于幸福的人民,别对那入侵的外地军队感到惊惧;尽管他们以强大的阵容开到,而且手中握紧枪支,肩上负荷沉重的物资!请给那来自遥远疆土的客人敬水,对他微笑和恭请他同到屋场上来围坐吃饭:打开席子让他坐下去减轻疲惫,同时别忘记询及那遥远国度里的讯息和民生。当他们起来统治你,宜一齐欢呼恭迎:当他提出征收税务,宜设法找来给他;当他掴打你的脸庞,宜向他致达使他生气的歉意;当他掳去你的女儿,宜到佛寺里去跟和尙诉苦!那一天你不能再忍受下去,你遭受污蔑,遭受残害、凌辱,精神遭受压制,妻儿正在挨饿,你正遭受损害和产生愤恨。让妻儿当佛祖面前坐下,让每一个人诵经和膜拜;先抚摸儿子的头,拥抱女儿,和吻着妻子的脸,然后挥动利刀把他们的咽喉一个一个切断,接着朝你自己的心灵猛刺。你们的血会流满地板,把一切都染成红色,和发生腥臭的气味;尸体会苍白和发肿,让尸体堆叠在那流遍每一座屋子屋盖底下的鲜血上面!在那强大和凶猛的军队里的军人,将会瞪大着眼睛瞧,有幸福的人民已死去了,田里的稻谷必会因下骨灰而茁壮,让那强大的军队能够充份满足地吞噬!让那由你假设起来的国族崩毁,让那借口属于你的国土成为他的疆界,如果他不羞惭,就让他继续高傲狂妄下去,放任他单独成为统治世界的强权!(译自一九七二年二月份法政大学女生出版的“指甲”集子)
少年、和平、与人类坟墓——《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少年、和平、与人类坟墓歌顺·披柿作“白色鸠鸟,飞越战斗的烟雾——以疲惫的躯体,在衰颓的旱林上面,于权力的黑色火堆当中;我见你辗转挣扎地跌落下来,翅膀和躯体烧焦。白色鸠鸟,我要以泪珠重新救回你的性命,以血滴授予你的灵魂,让你以想象中的翅膀力量飞腾而去;经过爱情的烟雾,到那愉快的理想山林来筑巢,而且你会得自我那自由之火而感温暖!白色鸠鸟,当战争的风暴疯狂地侵袭,你干么还要犹豫不决,栖附着那薄脆的枝枒呢?”“梦呓的诗人,具有那远大思想者——但却被以挣扎所限制的阁下,请跟随我们走,以便避开武器的烟雾,逃避恶魔那——不曾静止,死亡的歌曲。梦呓的诗人,请收起泪珠,珍惜血滴,留作镌刻英雄史;保护阁下想象中的花圈,和防卫自由的火堆,作为燃烧自己的尸体,使之从阁下的地面上,那肮脏的灰尘中消失殆尽!梦呓的诗人,阁下干么还要站在——希望中的崩桥上面呢?当人类心灵中的堤坝,已完全遭受那残酷狠毒——凶猛湍急的水势所摧毁殆尽了时!”今天,还没有那来自——被征召入伍的无名诗人,和那藉唾涎长大的白色盲眼鸠鸟,越南国土上的结论!(译自一九七二年五月五日“作家节”,泰国作家公会出版的“北皆“特刊)
战争、和平、眼泪——《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战争、和平、眼泪南他那·威腊冲作竹叶蓦然碰触,摇来曳去呼沙呼沙地响:枪声响起了好多发!整座山林死寂,……我们听见他喘息的声音,和那痛楚、创伤的眸子:他正朝这边瞧来,……亮晶晶的泪珠,对黑暗加上讥嘲地反照。花瓣芬香的气味,令人心旷神怡;迟缓和冷却地上前轻轻碰触,他的四肢僵硬!他遍体鳞伤,他藏匿在那孤寂的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啜泣声,这就是那坚强的青年的替身,是国家的性命呀!杀戮!冲锋!毁灭!他的眼睛正紧紧地闭着,他梦见花儿盛开的那天;梦见那充满自信地在等待着他的人。等待,……尽管不肯定他要回去,……而且他正要回去;以空虚的一公尺,……那恬静……得意的躯体,和那已完结了的任务回去。他正要回去!……乐队在那静悄悄的孤寂当中,扣人心弦地吹奏,微风的哭泣声,……呜呜咽咽地成为仪仗队;血腥气味散布飘扬!那是在死亡和眼泪的基础上面,和平的来源!(译自一九七二年八月五日第一期的“群众”专号“为人生而文艺”半月刊)
山洪——《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山洪碧·挽彭作连日来,泰国东北部以廊开为首等数府,又一次惨遭洪患侵害,一切农作物、建筑物及牲畜等,遭受破坏、冲毁、损害殆尽。灾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加上饥寒交迫,嗷嗷待哺,状极悲惨。刻有关当局,正紧急在展开赈济中。这种天灾,近几年来,不断在内地各府发生,给予人民,特别是农民,带来了莫大的祸害。其中灾情最严重的,要算佛历二五一二(一九六九)年那一次。当时,除了农作物遭受惨重的损害外,还导致许多性命的死亡,造成了一次天灾所带给人类的大浩劫!下面所译介的这篇“山洪”,便是那次大浩劫的实况写照。现在,恰值洪患再度在廊开等府肆虐,笔者特不揣浅陋,加以译出,藉作悼念那些不幸罹难的灾民!——译者吹熄了灯,在儿子身旁躺下,有福的孩子,合上眼睛安睡吧;(安睡吧……儿呀,……合上眼睛安睡吧!)明天爸要出去捕鱼,捉来跟木坎煮成酸辣汤。〖注〗***大小一家同在睡乡中做美梦,当天刚破晓,便需一齐爬起身;(把鱼罩笼准备停当吧,……妻呀,……别忘记鱼篓。)爸一定要把大大的鱼儿捉来,煎煮盛碗中,欢乐地吃个痛快!***合上眼睛……把眼睛合上吧……我的贤妻和爱儿!……***轰隆隆!轰隆隆!猛然惊醒,那是什么声音?老天狂吼之声震天价响,小儿子号啕大哭,他坐在黑暗中凝视和……思忖。***闪电……划破天空……闪烁成白色的裂痕。……***咯咯!咯咯!有如巨大的石块,从山上翻滚下来,声音由轻微而响亮,……呼呼不绝地响近前。***倾斜地从竹板上坐起身,把儿子拉上前来当胸搂紧,孩子的妈愕然地霣栗、抖颤:怎么啦?——怎么啦?——***劈,……劈,……砰!轰然声响,有如象群践踏欉林,嘘呼……嘘呼……近前来了……近前来了!山洪!山洪!山洪!***抓起儿子来紧抱,把爸的脖子搂紧:安慰爱妻别惊怕,牢牢也互相依附,***轰隆隆!——辟辟。砰!——家畜惊慌,疯狂紊乱;屋顶崩塌了下来,三条生命踉跄踉跄地奔出屋外!***寒冷自足踝,……湿上肩头……山洪冲击得脚儿摇摇上腾!……***儿呀,牢牢地抱住爸的脖子!爱妻,紧紧地捉住我的手臂!大家扶持着去寻找根据地,虽是折断了的棕榈树,也足依栖!***我害怕,……儿子害怕,四方一片漆黑;山洪淹盖了屋顶,然后一并吹刮去!***咯、咯、咯……山洪不断地冲击,手拉着手永不分离,洪流强把爱妻攫去,漂失于无边的黑暗中!……***妻呀!……泪珠儿掉下,……多么惶恐,紧拥着儿子,……多么心碎,惦记着爱妻!***高声呼唤,跟川流竞争斗响,千呼万唤,直唤得力竭精疲;洪流却像魔掌般湍急,越来越要把双脚拖去!……***既牵挂前面,……又顾虑后边,……一颗心儿就要发疯了;关前顾后一筹莫展!…***急流咯咯咯、轰隆隆、辟辟砰直冲过来,没停息地把面目尽淹埋,川流从爸的脖子上把儿子强掳去,漂漂荡荡地消失于急流里……***啊,爸的孩子……爸纵身跃下紧跟着游去,依稀瞧见儿踪,倏忽又沉没…他在那寒冷的急流中四处摸索。……***(两天后,有人在佛历二五一二(一九六九)年那悲惨的洪流中,发见很多浮尸。)注:“木坎",热带植物之一种,其果实可生吃又可煮汤,味道酸中带甜。附记:本篇“山洪”,选译自佛历二五一二(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三日出版的“亿甲冲”周刊。
献给难友——《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献给难友匿·开北诗作在雨丝簌簌下降之时好像是,无奈何地流下来的辛酸眼泪:当穷困苦痛压紧心头的那次,遂放任它尽情地流溢满心房。***农夫的生活呀,多可怜;当苍天每一次降下了雨露,便想起镰刀、犁耙和穗叶,今年究竟能籴出几多米呢?***啊……全国人民的脊梁,有谁会深刻地感到——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穷困;苦楚满胸,疲劳悲痛而必须容忍!***在人生道上受尽藐视和隔离,无异于马路上的尘埃、灰烬;没有金钱财产多赤贫,生活黑暗,道路也告茫茫!***他是养活人民的生命者,且缓加以敲击、切割、憎恶,而冀图把他宰杀:尽管每一个家庭都失去了幸福、温暖,但朋友那诚实的心地却値得加以颂扬!***战斗下去吧……朋友们,别想逃避,尽管穷得要命,总胜伸手向人乞怜:直到有一天,那等待着的希望来临,我们也许足够“养活家庭”!……(译自一九七一年五月杪的“历里纽日报”,星期刊)
在这土地上——《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在这土地上班耶·吕沙皆作(一)夜幕广披每个角落,天空底下,屋顶上面,渗入林丛和草叶,看去一片黑越越。这处码头仅剩下两盏古老的灯,仅仅放射着朦胧之光。万籁俱寂,……两盏灯渐平添明亮,使瞧见四五艘受波浪冲击倾来斜去的商船。静寂渐渐地消失,由机器发出的轰隆声;我听见船舵叶的转动声穿进来。我瞧见他们,体格充满了肌肉,谨慎地工作;他们负着货物上下船时必须使出很大的气力。由于竭力的缩紧肌肉、致手臂脚胫的筋络突起来,汗流满脸庞,胸膛……当接触着灯光时,一身润湿得油亮亮。一团沉甸甸的橡胶团——百公斤顶载在背上、使他们步伐的节奏,充满着急促和稳定。他们正在干着工作,——那必须付出劳力,血汗的工作。——他们疲累得差点断气呀!消失的每一滴血汗,意味着银子的代价。他们战斗,他们由于饥饿而战斗,他们为了获得家庭低度生活而战斗,除了出卖苦力,已没有其它出路,因为他们都没足够的知识。他们也许是生错地方吧?生活才如此的残酷!在每一天的时间里,他们欢乐的时间少得可怜,因一切的时间,必须跟饥饿战斗。他们只听见急促的气息声,他们接触盈满米袋和沉重的橡胶团,有如富人拥抱着女人;他们侧耳倾听船舵的转动声,像古典韵律的音乐。他们只有沉没在心灵的孤寂中,对潮湿和腥臭气味感到厌恶。他们没有办法得从劳动的泥淖里摆脱,除了咬紧牙根,继续跟残酷斗争,下去……下去……,直至死亡边缘……(二)我又一次瞧见他们,……正在田里忙忙碌碌,——在那酷烈的阳气,和龟裂土地上面。忙着松土地,等待春雨。他们准备着谷种,渴望下播,他们从不灰心,畏缩,两手依然牢牢地握紧耕犁,以松弛的节奏随着耕牛走,当雨季来临,……他们就紧紧莳秧,等待稻苗的茁壮,吐穗,,等待着田地从青绿色变成黄金色。他们将欢乐地瞧稻悄一阵一阵的波浪,对自己所付出的血汗戚到心满意足!他们没有对自己的产品,给国家出口的数量加以思考;他们所担心的是:今年是否有足供整年的米粮?或者是否有剩余可供贩卖,增购耕作的工具。他们是否会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的利益正要遭受攫夺?自收成的日子过后,他们准会遭受那班购粮的不公平剥削;那班卑劣的财主们,而以卑贱来攫夺人家的幸福!干么?……干么必须再把苦难强加于人?农夫们,……他们说给国家奠下经济的基础?但从血汗所获得的成果,成为国家首要的出口货品:全国的人民能够维持生命,难道不是你们?你们究竟为那句“国家脊梁”的赞语而欢愉,不是称你们为“资本家的机械”更对吗?倘若财主们还依靠农夫的血汗的话,总有一天,“国家的脊梁”一定会折断的。人们如何来帮忙排除农夫的苦痛,而把卑劣的财主们加以消灭呢!(译自一九七三年清迈大学学生文艺会出版的《通高》杂志。〉
翻土地者的两手——《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翻土地者的两手帕·奔泰作阳光放射烈焰,整片田园像火烧;河流已干涸,要怎样播种耕作?抱膝凄然独坐,苦难生活难改变:利息天天在递增,生命近气绝身亡!土地是我们的,但必须向人家租来播耕;早晚勤加工作,但产品却被人家搬了去,眼泪流下成血泪,有如心脏被宰割;—切辛酸苦难,各种滋味都尝尽试透。虽然希望提速断绝,虽然默然坐让人家压迫;虽然让心志灰馁,也只有气尽力竭地悲伤!不站起来抵抗,不曾如愿地保全权利:不认真加以合作,不符合想象中的心愿!两手握犁耙,翻转土地使和平实现:两手是劳力,意志坚毅地加以创造!(译自一九七三年出版的“新天地”月刊)
献给不愿屈服的一群——《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献给不愿屈服的一群律派莲作美丽雄伟的曼谷,谁建设?随着那广阔和淸洁的马路而排列的髙楼大厦,谁建筑?生产各种货品的工业厂,谁建造?这些,被当作测量进步繁荣的器具;啊,实在进步,实在繁荣!***广大的男女担着沉重的物品,直把肩背压得弯曲;在烈日和雨丝中摇摇摆摆地走动,像那找粮食、挖泥土、衔屑物下去筑巢穴的工蚁;这些男女也是一样,他们正在建造房屋。筑路让车跑,把它扫淸洁,搬运米包进京给城市人吃;浑身汗流浃背,然后干成盐垢沾满衣裳,成为城市人不愿接近的酸味!***我们跟工蚁不同的是:工蚁没有互相藐视,但工人却被同类所藐视;他们被列为低贱的人、没有教育的人,缺乏温文尔雅的人;不仅这些,他们还被指责为:愚蠢,不懂使用权利。如此藐视他们的,便是从他们身上获得利益的人!***他们不是不愿接受教育的人,但却被迫失去教育:他们不是甘愿成为愚蠢的人但却被迫而愚蠢。他们被多么惨重地加上苦难的桎梏,被各种压迫剥削的鞭子残酷地鞭挞,被各种不幸的风暴无情地侵袭!***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愿心灰志馁,他们淸白地以自己的劳力换取代价养活生命:何处有工作,他们会挣扎着到那边去;虽然只是日工,他们还是颠沛流难地到处去干。他们少有机会认识那句“月薪”,因为他们难于获得固定的工作!***这班男女,尽管有着多么暗黑的前途,还是不愿屈服;他们是对生活具有伟大信念的人,他们是真正给世界创造进步繁荣的人,但是由于散漫地生活着和不曾集合起来;他们才不知道自己那巨大无比的力量。他们只有听任人家指挥而建起城市,而且建起了城市给别人居住,为时已久远了!***然而,……他们何时觉醒,他们何时……,那时,那天……他们将会依照着自己的理想,建起城市来;而且,那时,那天,已快要来临了。猜唷!猜唷!猜唷!注:“猜唷”,泰语译音,是胜利的欢呼声,与“万岁”同。(译自一九七一年十月份出版的“色他功”半月刊)
多试一次——《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多试一次琼知作多试一次吧,挚友:多试一次;人生有如旅行,有跌倒、有站起:知识产生自工作,有错误、有正确;工作使人类产生更多的知识。铁并非打一次便成型,桩并非击一次便深埋,多打一下,多击一下;这样的循环,由错误到正确,由卑劣到良善。多试一次吧,挚友,多试一次;把我们跌倒时手上、脸上的尘埃拂去,把占据在臂上、脚上、心上的魔鬼撵掉!水面占据不了船儿时,魔鬼便占据不了我们!多试一次吧,挚友,多试一次;彩虹还灿烂地照耀天空,光透心头;暴风雨和黑暗中的灯塔,仍成为船儿的目标,希望中的胜利旗帜,仍成为人类的目的物。多试一次吧,挚友;像那不停地冲上岸的波浪,多试一次!(译自一九七二年五月初旬出版的“战斗”文艺半月刊〕
贫乏者的心声——《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贫乏者的心声甲统·江隆作社会的准则在哪里?我们碰见的尽是黑暗,没有属于人类的白天,明亮之光不愿放射出强烈的辉芒!***人家响起了淸脆的欢笑声,但我们却力竭声嘶受饥挨饿;我们只有践踏着泥浆,我们只有埋头的生产!***阁下脚踏高价的波斯地毡,我们的寝室只有草席和枕头;阁下会欢笑和获得幸福,我们呢?则只有痛苦和哭泣!***我们生产,同时还创造,阁下等则享受着舒适安乐:富裕文明尽归阁下所得,但我们的家却是深山林里!***阁下说我们是人民,是主人,但干么阁下却高踞在我们的头上?我们愚蠢,我们戆直,而且不够聪明:阁下聪颖,阁下奸诈,而且大量敛刮!***我们不明白夜总会和酒巴,没有任何人给我们洗澡,没有谁受雇充当按摩女,而且没有袒裎裸露的人!***“巴朥”和“酖郎叶”便是下饭的菜肴,贵族之流说那是低贱的东西:我们是奴隶和庶民,我们穿着百孔千疮,补痕斑斑的衣服。***我们的掌心和脚底粗厚,满脸垢污;我们为了让阁下囊刮一切物产,不惜强忍受烈日跟风雨战斗!***我们生产得差点赔上了性命,但依然穷困;阁下则恣意压榨剥削:我们呼吁和抗议,阁下却喝斥道:“他妈的,讨厌的瘟……鬼……鬼……”注:“巴朥”,泰语译音,鱼酱之一种,属泰国农村主要菜肴,“酖郎叶”,蔓生草本之一种,可煮汤佐钣。(译自一九七一年一月份出版的“色他功”半月刊)
天堂是可建的——《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天堂是可建的碧·挽彭作妈呀……谁说人是平等的呢?当天堂仍存在地面上的时候,地狱也一样存在地面上;有的人赤着足走路,有的人则穿着皮鞋。天堂安置于地狱上面——淸洁上面的污秽,眼泪和鲜血上面的笑声:人是平等的吗?平等在于同样有着两只手!……***妈呀……天堂是人建的,同时人也建起地狱,在高耸云天大厦与肮脏高脚屋下的空隙间,上面的极少数人富贵豪华,下面的大多数人十分艰苦!妈呀……为什么人们不建起天堂来,给每一个人以幸福安乐?大多数人必须忍受必须永远地忍受下去?人只平等于两只手,两只手而已吗,妈呀?***孩子呀,……天堂是可建的,如果不怕困难和死亡:当成百万,……成万万的手发挥作用的时候,地狱被摧毁,天堂将永远……属于大众的!***(译自一九七一年十月份出版的“牢狱”文艺半月刊)
劳力创造世界——《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劳力创造世界碧·挽彭作耕田五千年,还没有完债的一天;因为田地是人家的,——必须忍辛耐苦地干。当尽抵押完,不曾要想欺诈;因为诚实得太诚实,——必须忍让人家摧残。此恩德谁造?我们的头脑已被清洗;因为他们藉口恩德来索讨,——必须忍让他们欺骗。当面被欺骗,使乐意作奴隶;因为学识比较落后,——必须变成哑巴奴隶。干去也枉然,不会有成为自由人的一天;因为萌起这样的念头呀,——才取消续再忍作奴隶!农夫抛弃田园,启程来进京城,在灿烂光线中投向矿坑和工厂;山林气和泥土味,连稻稿香味也完全消失殆尽,职位和心灵,一切都显得新奇!遍身汗珠涓涓的滴,既闷热又潮湿,把我们的力量投进去,兴建起高楼大厦……——高耸云天!遍身汗珠涓涓的滴,进工厂有如绵羊群,退出来羽毛却短缺,被榨压得认清……——必须转跟贪婪的人奋斗到底!那贪婪的人心怀恶念,残酷得多么可怕;牛马还有得休息,病痛之时复受到疗治……——可痛心,多残忍!资产者们精敲密扣,获利是多么可观:劳动力如石山,酬劳金像草芥……——草芥饲饿牛!啊,工人的胸膛呀,不曾获得伸展;水漱喉头还干渴,生活无比的黑暗!自由有供竞争,谁争得便归他;手长的人争得多,苦难的人属我们!苦难淹满人们的头,人们能够解除去苦难,只有……同心协力,牢牢地握住手,为了更明亮的新生活……——团结!(译自一九七二年国际劳动节出版的“战斗”半月刊)
新力量——《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新力量能·德甲叻作亲爱的——你不是曾经听过一些关于死人的事吗?它会使我们永无休止地看到、听到,——有生便有死;只在于死得有价値,抑或死得毫无意义。倘若为了亿万人而死,当然属前者;也惟有这种死才是光荣!亲爱的——既然事实是这样,你又何必对死亡惧怕?何况你正在做的,又是正确的任务。我深信:一个你死亡,必定有十个你、百个你诞生;那诞生的十个你、百个你,不是“新力量”吗?我还深信:那诞生的“新力量”,是一种难于毁灭的力量!继续前进吧,亲爱的!别对荆棘担忧,别灰心、绝望。疲累、苦难,你也已习惯了呀!继续前进吧,亲爱的——那十个、百个、千个新生的人,正跟随你的步伐前进。请相信那最后的胜利吧,亲爱的!(译自一九七二年六月初出版的“新力量”文艺半月刊)
不败的人——《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不败的人碧·挽彭作在那令人神往的夜晚,像壁橙一般鲜明的月亮高挂天边;露珠碰触着草叶,恶狼狂吠不绝;猛兽群的怒吼声;决心要攫夺自由的生命,包括京城里和深林中。亲爱的,只有你而已,你紧紧地贴近我,抚慰着不让我震栗。在那冷彻心脾的夜晚,像剃刀一般锋利的寒风,把那曾经坚定的信念予以消融;金钱和恶习——肉欲的享乐,这些属于富人社会的烂疮,频频侵蚀和要把我加以吞噬;亲爱的,只有你而已,像那灿烂的太阳一般紧紧地贴近我。在那浴血的夜晚,枪声和疯狂的炸弹声,不断地袭击自那班疯犬,那班为了维护他们主人的利益,而有货币作雇金的疯犬!在这一个多么可怕的夜晚,只有你……亲爱的,只有你而已,才属战斗中的胜利标志;因为你是那伟大——永远不会败北的人民!(译自一九七二年二月份出版的”新生命”文艺半月刊)
[朝鲜]李相和《期待暴风雨的心》(1925)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李相和 李相和(1901~1943),朝鲜诗人,生于一个较富有的家庭里。1919年因参加“3.1”运动被开除学籍。1920年赴日本学习。1922年回国,在大丘峤南学校任教,开始诗歌创作。1922年至1924年间,成为白潮派文学的代表诗人,写的诗带有浓厚的悲观、颓废色彩。不久脱离白潮派,从事进步文学活动,参加创办“朝鲜无产阶级艺术同盟”。此后,他写了大量战斗性很强的诗篇,如《期待暴风雨的心》、《致诗人》和《春天也会来到被掠夺的田野吗?》等。 期待暴风雨的心 远古的往昔, 几百年几千年前, 被锄头和铁锨磨破了脊梁, 被土豆和黄米刮去了油水, 只剩下骨头的山村土地上, 人们还期待着收获。 我看见了在露出碎石的土地上, 像捣蒜似地挥动锄头, 种着庄稼的人们, 在这令人发懒的春困季节, “他们是如此地受折磨。” 明明知道这土地毫无心肝, 还是精心地耕耘, 他们心中还有一种自足感, 还有一种屈从的心理, 这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宿命观。 天空中惰性的白云在流动, 地上疲惫的沉默在持续, 啊,在这种日子这种时刻, 我祈求从东海扑来的暴风雨, 冲刷掉这土地上和我心中的忧郁。 (1925) 何镇华译 诗人写这首诗正是日本帝国主义强化法西斯统治、大肆逮捕与屠杀朝鲜人民与革命作家、朝鲜革命处于低潮的时候,诗人的心情十分压抑,他期望着革命暴风雨早日到来,但在这白色恐怖之下,诗人在诗中也不能过于直接表露自己的思想感情,只能借助于比喻的手法。(何镇华) 来源:《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张玉书主编,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年1月第1版第232页
[朝鲜]金素月的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金素月的诗 金素月(1903-1935)原名金廷湜,朝鲜著名诗人,朝鲜现代诗歌的奠基人之一。有诗集《金达莱花》、《素月诗抄》、《金素月诗选》等。 ·山有花 ·秋千 ·穿新裙 ·春天、春夜和春雨 ·无题 ·忍从 ·招魂 ·我们盼望能有耕耘的土地 ·在田畦上 山有花 山上,有花开放 有花开放 春去夏至 她仍在喷香 山上 山上 花开着开着 似在孤芳自赏 啁啾的小鸟 羡慕花的芬芳 留恋在山间 不想飞往他方 山上,有花开放 有花开放 春去夏至 花兀自喷香 秋千 成村的姑娘们, 荡起了秋于, 这是初八那一天, 荡起了秋千。 风儿在吹拂 在轻轻地吹拂。 别在墙内的垂杨柳上 用七色彩绳绑起秋千。 伸出墙外的垂柳枝, 那低垂的柳枝, 啊,大姐 摇曳的枝条形成了浓阴。 美啊,春天, 激荡着我的全身, 荡秋千的成村的姑娘们, 秋千是爱情的信息。 穿新裙 春将归,在日落西山之时 花欲落,在春归之日 望着凋落的花瓣 她哭泣不止 送走逝去的春天 她如疯如痴 折一根花落叶褪的树枝, 她嚎啕大哭于春归之时 夕阳业已西坠 她用刚穿上的裙子 把眼泪擦拭 过些天就要出嫁了 她竟忧伤得哭泣不止 春天、春夜和春雨 雨,淅淅沥沥 春夜,雨下个不停 我不禁想起 想起主人先生上地理课的情景 临津江、大同江、图们江、洛东江、鸭绿江 他朗读五大江的名字 声音是那样清晰 ………… 朝鲜 朝鲜的苦闷啊 翘首仰望 远空墨黑如漆 注:此诗思念学生时代的一位老师。 无题 国家已经灭亡 山川依然那么青苍 一年一度的春天又来了 只有草木又披上绿装 啊!无限忧伤 难道这就是春光?! 忍从 悲伤,才是我们的歌。 谁说悲伤就是不健康? 人们唱着各自悲伤的歌。 谁快乐就去唱快乐的歌吧! 我们悲伤,只能唱悲伤的歌。 我们悲伤,只唱悲伤的歌 唱祖先的悲与喜,我们的歌健康而又朝气蓬勃。 歌中蕴含生存的意义, 我们的歌是最悲伤的歌。 录自:全国权《朝鲜诗人金素月诗歌之再评价》。后几首写于日据时代。 招魂 那破碎了的名字啊! 那飘散在苍空中的名字! 那呼唤不应的名字啊! 那喊得我要气绝的名字! 我所爱的人啊! 我所爱的人啊! 你留在心中的话语, 最后,连一句也未能倾吐! 红日挂在西山, 鹿群也在哀哀啼哭, 我站在不远的山头上 呼唤着你的名字! 呼唤着,声声饱含着悲伤! 呼唤着,声声饱含着悲伤! 喊声已经发出, 而天地却过于宽广。 我所爱的人啊! 我所爱的人啊! 即使伫立着变成岩石 我也要呼唤,喊得我要气绝的名字啊! 我们盼望能有耕耘的土地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快乐的梦: 我和朋友们一同结束田间一天的劳动, 在夕阳下步回村庄。 我失去了家园, 盼望着我们能有耕耘的土地。 我四处漂流, 从早到晚,得到的只是新的忧伤。 我东西漂泊,南北流浪, 看到了希望的闪烁,遥远的星光, 在我的四肢和胸中, 掀起了层层波浪! 可是,总难抑制惶恐的心情, 在我的面前天天是: 一条接一条的狭窄的小道, 我走向前去,一步,两步…… 山坡遥遥在望, 朋友们各自在早晨的山地里锄草。 以上二首杨永骝译选自《世界文学》(1980.4.) 在田畦上 我们俩坐在 麦苗高大茂密的田畦上, 劳动后的休息,多么愉快。 聊聊天,谈谈心,乐得心花怒放。 红日如烈火燃烧, 鸟群在欢乐地歌唱. 这是恩惠啊,它充溢人们的肢体, 这一切多可爱啊,它占满了我们的心灵。 世界哪儿有止境?仁慈的苍空笼罩四方, 我们勤劳地生活着, 一年到头沐浴着阳光, 在这块土地上创造日新月异的欢乐。 我们俩痛快地又笑了一阵, 又拿起了锄头, 一道走进随风起伏的麦浪, 啊,迈步向前的快乐!生命向上的喜悦! (宋祯焕郑兆祥译)
[日本]山田歌子《活下去!》译后记·片断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日本]山田歌子《活下去!》译后记·片断 山田うた子 生きる ———————————————— 一九五五年四月东京理论社出版 活下去! 山田歌子著 文洁若译 * 作家出版程出版 一九五六年三月北京第一版 目次 1.凄凉的送殡队……………………………1 2.烂田………………………………………23 3.值得活着…………………………………58 4.遥远的春天………………………………98 5.活下去!………………………………122 译后记………………………………………168 译后记 “活下去!”是一部以一个普通日本女工的真实生活为题材的自传体小说,是劳动人民自己创作出来的文学作品,它代表今天日本进步文学界的一个新的萌芽,新的方向。因此,日本的文学批评家们认为,这部小说开拓了一个崭新的文学领域。 它的诞生经过是这样的: 在日本东北部盐谷市,有一个进步团体主办的坂医院,住的病人大都是劳苦大众。他们在医院里组织了文学小组,领导者是佐藤一和武田久。他们两个人都是日本反动政府为了镇压日本民族独立运动而制造的松川事件的被害人。本书作者山田歌子(真名镰田歌子),一九五二年因患肠结核症入院疗养,不久她也成了文学小组的一员。 有一天,医生问起歌子的家庭情况,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工就讲起她自己的身世和她一家人的遭遇。医生听了,深深受到感动,就鼓励她把自己的生活写出来。然而歌子是个连“县”字都不会写的半文盲,她怎么能写书呢?她隔壁床上躺着一个女子中学教师,名叫疋田八重。这个病友竭力鼓励歌子把自己的生活经历写下来,并且表示愿意帮忙。 于是,歌子就向各病床搜集起包药纸,然后在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纸上,吃力地写下了她自己跟贫穷困苦搏斗的经历,一共写了二百四十张纸。在写作过程中,文学小组不断地给她帮助,他们把这看作是一件集体的事业。医院副院长高桥实的妻子是一位有相当文艺修养的妇女,她看到这部稿子以后,又亲自来替她加以整理,这就成为目前这样形式的作品。所以,这部作品的确可以说是集体创作出来的。 一九五三年底,著名的进步作家野间宏(“真空地带”的作者)到坂医院来给文学小组讲话,会后他读了“活下去!”的原稿,认为这是一部写得很真实的文学作品。后来经他介绍,就发表在“文学之友”上。作者的生平大致就像作品里所叙述的:歌子一家人因为在本乡生活不下去,于是迁居到海边的一个渔港。她在农村里帮人做短工,在鱼类加工场作女工,终年劳累,得不到温饱。她的哥哥被日本法西斯政府征去当兵,死在太平洋战争中。家里祖父母和父母两代,都因为贫病交迫,相继去世。她自己也病倒在医院里。 “活下去!”发表以后,引起了日本读书界广泛的注意,并由仙台文学小组土曜会在坂医院召开了座谈会。在座谈会上,各方面的读者都对这部作品表示了热切的共鸣。这首先因为它是今天千百万日本人民在美国帝国主义占领下过的悲惨生活的真实的缩影。作者抓住了现实生活中的主要环节。正如苏联作家优·伏·洛贡诺娃在一篇论文里所指出的:“‘活下去!’这部小说以它的全部内容说明了现代资产阶级社会所走的战争道路对全人类的命运蕴藏着可怕的威胁。它将给在每个国家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人民带来破产和苦难。小说的这个主导思想通过书中的女主角和她的家庭的具体实例,得到了令人信服的发挥。”① 不少读者指出:“活下去!”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明朗的乐观主义精神。是的,歌子永远相信自己一双能劳动的手,在任何情况下她从不妥协,不悲观。作者在这个坚强、英勇、正直的形象上,显示出了日本人民必然胜利的前景。 这部作品除了成为日本进步文坛一个新的重要收获以外,对今天日本各地羣众性的文艺活动,自然也起着巨大的推动作用。 “活下去!”最初连载在一九五四年三月至七月的“文学之友”上,作者加以修改后,于一九五五年四月由理论社出版单行本。现在的译文是根据单行本译出的。插图作者是安部真知。 ①见苏联“东方学杂志”一九五五年一月号。 上传者注: 文洁若的《译后记》对山田歌子这本自传体小说的完成经过所做的介绍,颇为感人。但是引用的苏联作家优·伏·洛贡诺娃的论文则留下了苏联官僚之国际政策的印记(不是知道是“仙台文学小组土曜会”召开的座谈会援引了它,还是译者本人引用来的): “‘活下去!’这部小说以它的全部内容说明了现代资产阶级社会所走的战争道路对全人类的命运蕴藏着可怕的威胁。它将给在每个国家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人民带来破产和苦难。……”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现代资产阶级社会”之所以可恨,并非由它的阶级统治造成的,而是因为它走着“战争道路”,即对苏联(或中国或其它善良而“友好的国家”)挥舞炸弹,或干脆投下了炸弹。进而言之,山田歌子等各国劳动人民所受的不是阶级压迫之苦,而是“战争”之苦。假如“现代资产阶级社会”不走“战争的道路”,假如它在“全世界和平力量”的痛斥下乖乖地收起大棒,那它就可爱多了。工人国家的官僚层就可以与之彼此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了。 《活下去》片断 ——“穷人连恋爱都不能讲,没有这样荒唐的事!” 从十月份起,网走地方可以捕到许多鲑鱼。这个工场虽然是私人经营的,可是在网走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加工场了,尤其是鲑鱼加工,据说在网走要数第一。“一个来月的渔汛期间可以赚二百万圆呢!”一连好几年都到这里来干活的一位男工人这样说。所以在捕鲑鱼期间,活儿多极了。白天做鱼酱加工的人,夜晚还不得不七个人一班轮流着做腌鲑鱼。我们也大量地用盐腌小鲑鱼。夜里已经很冷了,到晚上十二点多钟快干完活的时候,寒气从脚底下往上钻,冻得我浑身发抖。 十一月底,每天晚上都接着加班。有一个晚上,外面虽然没有刮风,可是雪不断地下着。我在炊事房的火炉旁边烤着冻僵了的双手。这时候一位叫佐山的二十四五岁的男工走过来,取水壶里的开水喝。 “好冷的晚上呀,北海道到底是特别冷。”我无意之中对他说。 佐山只是“嗯”了一声,就默默地坐下来。佐山是个腼觍老实的人,大部分男工都随随便便地跟女工们说笑,他却是很不引人注意的一个人。我替十二个男工洗洗衣服什么的照顾他们,有一些男工就也在工作上帮我种种的忙,可是佐山好像不是一个想得这样周到的人,他连话都很少跟我说。 他的性情就是这样,低着头,不断地把烤着火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又分开。要么就搓弄着。待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阿歌,你肯不肯跟我交朋友?”我吃惊地望着他的脸,他的脸有点红了,害羞似的向旁边看着。我马上想起了我喜欢过的进先生和背弃了我的武田的面庞。 ——尽管他对我说起这种话,可是因为我穷,结果只是引起我难过悔恨的心情罢了。…… 我这样想着,就紧紧闭了嘴唇。 “不愿意吗?”他说。声音虽然低,可是似乎很认真。 “你虽然这么说,可是我非常穷,没资格跟男人交际谈恋爱呀!”我冷淡地说。 入了十二月,海洋上就掀起风暴。海面上也漂来了冰块,这样,渔船就不能出去捕鱼了。于是每一家加工场都要在十二月半收工。 大伙都在做回家的准备,工场里显得很忙乱。可是我怎么也不想回家去。我不愿意回家。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缘故。病着的父亲,弟弟,这些都是我所挂念的、我所爱的人呀。 我想光把钱寄回家,自己就这样在网走干下去。我有男人一样大的力气,干什么活儿都不怕。我从小就养成了根深蒂固的信心:靠劳动挣钱。 在这种心情下,我收到了三弟的一封信。“姐姐,你一定不会愿意回家来!光是让你一个人受苦受累,也难怪你要这么想——”来信是这样开头的。我吓了一跳。家里的人竟感到了我在想什么——三弟谈到父亲,说他的身体近来衰弱得厉害,他自己在高等学校也读不下去了,所以打算从第三学期起退学做工,或者就白天做工晚上进夜校;又说大家都准备过苦日子,无论如何要我回去,每一句话都露出感伤的情绪。我不管怎样也想让三弟继续读书,而且手足中间身体最弱的也是三弟,看来他不可能一边做工一边进夜校——总之,我就因为这一封信,决心回家去了。 十二月底的网走完全是一片雪的世界。孩子们在溜冰滑雪,非常熟练。马匹拉着雪橇来来往往,铃当叮叮当当地响着。现在要回去了,我身上穿的虽然还是夏天来的时候那套衣服,可是只要把带来的破烂衣服都穿上,再套上罩衫,还可以对付过去,然而脚下光穿木屐可不成。于是,我破天荒头一次到镇上买了点像样的东西:我花了六百五十圆买了一双雪天穿的木屐,还买了一条最便宜的围巾。干了整整四个月的活,给家寄了两万圆,可是由于加班次数多,手头还剩下八千多圆。 在靠近年底的二十六日,我们终于从网走动身回家了,每人得了两大条咸鲑鱼。傍晚七点半,搭上火车的除了我们来时的几个人以外,还有比我们早来两个月干活的六个男工——其中有佐山——总共十四个人。 火车走了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北见站。外面刮着猛烈的暴风雪,车窗的玻璃上覆满了一层霜,看不见外面。车里也冷得厉害。我虽然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毕竟是夏天的衣服,还是冷得受不了。第二天晚上到了西馆,我浑身都已经着了凉。船本来预定在夜里一点钟开,因为海上起了风暴,延到早上四点钟才开。 船在严冬黑暗的津轻海峡里行驶。船底的三等舱发出叫人恶心的油臭气味,我伤了风,觉得晕船,就走到二等舱的过道里。我正坐着打盹儿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歌子”,就醒过来了。 佐山站在那里。自从那天晚上起,佐山就不显眼地从各方面照顾我。他那严肃到固执程度的性格和做事的态度,重新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对我的关切,也渐渐地使我发生了好感。 佐山在我身边坐下来,谈起他自己的种种事情。他的家在内地的农村,从S港搭火车要走三个多钟头,他是一个小农家的次子,在S市的水产职业辅导所毕业。他说话的态度很沉静,尤其他那一对眼睛非常真诚。 “咱们马上就要解散了,可是我希望今后咱们彼此不要失掉连系,交交朋友,你的意思怎么样?——我打算暂时在S港干活,”他说。 由于过去两次痛苦的经验,我的心已经变得非常僵硬了。——佐山要是知道了我家里的情形,他也一定会厌弃我的,当然,谁都会这样的。——我什么话也没有回答。佐山又说: “将来我还想跟我父母讲讲,跟你结婚。” 他的话几乎把我打动了,可我还是把自己抑制住,没有作声。佐山也沉默了一会儿。——就这样跟这个人分手吧。——这样想,在我的确很痛苦,很难过。我把家里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他。佐山默默地听着。我说完以后,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开了口。他的语气很坚决。 “说到穷,谁都是一样。你过的是多么贫苦的生活,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人生并不能事事都如意。穷人连恋爱都不能讲,没有这样荒唐的事!越是穷,一道过苦日子,彼此越是能够真正了解:有苦一块儿受,有福一块儿享。要是不这么紧紧地团结在一起过,咱们穷人不就一点幸福也没有了吗,你说呢,阿歌?” 他慢慢地谈着,好像要把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进我的心坎。两滴泪水掉在我那冻得满是裂口的手背上,闪出一点亮光;细微的裂口里,到处都渗出血来了。 我的心好像燃烧得很热,震撼得很厉害,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屈服。于是我对他说,我的境遇没有一般的姑娘那样自在,父亲身体很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他死了以后,我得把小弟弟培养成人。 “我已经拿定主意,一定要替父亲照顾弟弟,那么一来,我想谁都会讨厌我们家了。到那时候怎么办呢?” 我认真地逼问佐山。我这样坚持,是出于不愿意再被欺骗的悲哀心情。 佐山静静地想了一下,说道: “你要是做了我的老婆,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了。只要我的身体结实,我就要尽力照顾他。” 海上波涛汹涌,船摇摆得很厉害,可是我们连这个都不理会,只顾谈心。留神一看,天亮了,青森的港口已经展现在不远的地方了。 我们在青森搭上火车。来的时候夜车经过的地方,现在在早晨的阳光里眺望,越发显得新鲜明亮。同样的火车旅行,来的时候因为心情暗淡,睡不着觉:这次和佐山面对面地坐着,就很快乐地度过了。我甚至觉得有点奇怪:这种心情就是“幸福”吗?
村上国治:遥远的祝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村上国治 “白鸟事件”是美日反动派在1952年制造的迫害日本共产党和其他爱国人士的阴谋之一。1952年1月21日,北海道扎幌市警察局警备科长白鸟一夫被人暗杀,日本反动政府就乘机诬蔑这是日共的恐怖活动,并且逮捕了日共党员和其他爱国人士。1957年5月7日,日本扎幌地方裁判所第一审时竟以所谓“白鸟事件”的“主谋者”的罪名,将无辜被告村上国治(日共扎幌地区委员长)判处无期徒刑。 村上国治在他的狱中斗争手记《愤怒的十年》中一篇题名《我就是这样被冤枉了》的文章里以确凿的事实揭露了检查官伪造人证物证的阴谋。但是法院仍然按照美日反动派的意图作出无理判决。1960年5月,扎幌高等法院在第二审时,仍判处村上国治二十年徒刑。 十年来,村上国治在狱中受尽了惨无人道的折腾。他在冬季零下三十度,积雪一、二米厚的北海道,在完全不生火的牢房里,得了“痔瘘”,虽一再据理要求,也不准保释出狱治疗。他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中,满怀共产主义的乐观主义精神,坚持斗争。他除了撰写书信、诗文揭露美日反动派的阴谋之外,还对被关在狱中的人们的生活权利十分关心,写了大量揭露监狱黑暗制度和野蛮待遇的控诉信,沉重地打击了日本反动政府对人民群众的残酷迫害政策。 村上国治坚贞不屈的英勇行为,大大地感动了日本人民,鼓舞了他们的斗争。我们对村上国治寄以崇高的敬意。这里发表的是收在《愤怒的十年》里的一首狱中诗。 ——译者 遥远的祝贺 ——献给“东神户保卫白鸟事件被告之会”副会长 多田君和会员高桥小姐的结婚典礼 作者:村上国治译者:石鳞 多田英嘉君,高桥共子小姐,恭喜呀,恭喜!你们在追求真理,在斗争中,结成伴侣! 北国,顽强的残雪,妄想把春天阻挡。但它的生命已朝不保夕,化雪的,就是那春天的太阳。 这里,土地开始飘香,家家户户都在煮烧食物,传来春天的气息。 这是遥远的故乡的气息,幼年肚子饿了跑回家来就能闻到的气息,北海道的春天的气息。 在“放风”的时间里,我用毛巾复着脸颊,翻掘种花的土地。“好么,——老兄,真带劲呢!”“当然喽,打小就是庄稼汉哩!” 到了五一国际劳动节,郁金香,金盏草,还有那翠菊,一下子都开放了。一天,忽地飞来一群蝴蝶,一年一度,向朵朵鲜花问好! 越过海洋,你们来到这北海道的扎幌。为的是亲自证实有人偷偷把子弹埋在望幌峰,为的是调查一个事实的真相。 年轻的你们的号召,多么强有力地鼓舞了北海道的人们哟!“跟着东神户保卫之会走!”已经成了他们的口号。 又是一个冬天过去了,今宵,在遥远的南国的海滨,在那六甲山麓,在东神户御影会馆,正沸腾着欢乐的气氛。 我们北海道的庄稼汉,也坐下来喝它个通宵,东神户两位年轻的同志哟,他俩的朋友们哟,听到了吗?听到了吗?索兰谣,江差岔路谣,还有这北海道遥远的祝贺! 注:索兰谣,江差岔路谣——日本民谣。 说明:本期的几首都是狱中诗,作者大都是各国共产党员。头两首是苏联穆嘉里尔的《给死神》和佚名者的《遗嘱》。作者都作为战俘牺牲在德国集中营里。 资料来源:《世界文学》1962年9月
没有几天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没有几天了 没有几天了,我亲爱的,真是没有几天了, 我们不得不呼吸在暴君的阴影下, 我们受罪、流泪和颠簸的日子没有多久了。 这是我们祖先留下来的,我们毫无办法。 身体被禁锢了,热情被捆绑了, 思想被窒息了,说话被箝制了, 我们的坚贞是不可摧毁的,那就是我们还继续活着。 生活象什么,只是穷人身上的一袭旧衣, 随便什么时候给补上苦痛的补钉, 但现在受压迫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忍耐一会吧,苦闷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在这焦灼的枯寂的人间 我们要活下去,但终不会像这样活下去。 外国人手中无名的沉重的压迫 要承受,但不会长久。 粘在你丽容上的忧愁的尘土 是你在短促的青春中遭受多少次失败的标记。 月夜的无用的苦恼, 心灵的无益的激动,身体里的无声的召唤, 没有几天了,我亲爱的,真是没有几天了。 来源:《诗刊》1959年第1期,译者:王殊
峠山吉:早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早晨 峠山吉 他们作梦:一个工人梦见自己挥动鹤咀锄,闪光把汗珠变成疤痕。一个妇人梦见埋首缝衣机前困在自己身体皮开肉绽的血腥中。一个售票女郎梦见两臂上衣服下面的疤痕有如蟹钳。一个卖火些的孩子梦见破碎的玻璃片片嵌入自己的颈项里。 他们作梦:从沥青和黄矿石取到一种元素;具有不停的连锁能量,使荒瘠沙漠变成肥沃农地;清沏的运河绕着移平了的山麓奔流,在人造的太阳下,北极的荒原上。城市乡镇都用黄金建成。 他们作梦:节日的旗帜在树阴里飘扬,在树阴下坐着休息的劳工脆弱的口中细说广岛当年的巨灾。 他们作梦:那长着人形的猪,不晓得善用藏在地底的能量,只知屠杀苍生;只在孩子的图画书里生存。一公分里蕴藏着千万匹马的蛮力,最强力的炸药还不及他千分之一,让能量从原子释放出来交给人手。科学的收获丰富,送给人们,也送给和平,有如在黎明时采摘,一串串湿润着朝露多汁的葡萄。 广岛被炸后的第三天,第二颗原子弹又投在日本,摧毁了长崎市,死亡人数达七万余名。那些生还者,终生留下心灵上和肉体上的疤痕。很多人因为他们得以生还而内心有了极大的痛苦,因为害怕自己和儿女都患上由原子爆炸所引起的不治之症。有的人因而患上极度精神麻木症,终生悲惨地与世人隔绝,受痛苦的折磨。《早晨》一诗是峠山吉所作,他是广岛被炸后的生还者之一,一九五三年逝世,时年三十六岁。 资料来源:《新苗》双月刊1982年6月15日第一期
白松哲夫:致春斗、国劳的斗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白松哲夫 致春斗、国劳的斗争 当曙光来临时 这里 就会变成 混蛋们的墓地 象一条僵死的爬虫 拖着长长的躯壳 混蛋们的大动脉 再也不会跳动 凝视着仪表的双眼 紧握操纵杆的手腕 他们 是物质的真正创造者 是主宰世界的主人公 全靠他们的力量 混蛋们怕得要命 撕下近代资本主义文明的“光荣” 一瞬间 混蛋们的统治机器 倒退到百年以前 无法开动 冲破黎明前的寂静 汽笛啊 早已不听 混蛋们的指挥命令 这不是 单纯的揭发控诉 因此 混蛋们怕得要命 哒!哒!哒!哒! 把大地震撼 工人阶级的巨大脚步声 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回响 敏捷地行动 整齐地奔向各自岗位 个个斗志昂扬 向着混蛋们的咽喉 步步紧遏不放 当曙光来临时 这里 就会变成 混蛋们的墓地 (廖望译自1973年6月1日《文艺战士》) ①春斗即春季的罢工斗争,国劳即国营铁路工人。
杉田光二:竹根——多喜二被害四十周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杉田光二 竹根 ——多喜二被害四十周年 当阅读多喜二作品时, 当怀念培育了多喜二的党时, 我想起了江南竹。 一阵寒风呼啸, 竹叶沙沙飘落, 竹很却安然不动摇。 一节节都深深地扎下了根, 每一节都向四面伸出手臂, 攀住了松软的土粒。 地上,滴水成冰, 地下,昆虫蜷缩着冬眠。 竹根在轻轻地呼吸、活动, 一条地下茎在纵横挺进。 挖掘成网般的地下道啊! 准备好炮弹般的芽。 很快三月来临,芽冲破了带雪的根, 戳得那些坏蛋翻倒了身。 多喜二活着的四十年前 暴风就象野兽般嚎叫, 撕剥着松树的小枝, 把银杏树连根吹倒。 狂人的白刃,纳粹式的放火, 横砍草丛,滥烧原野。 但是! 在那最后的一瞬间, 继续战斗的多喜二, 把全身化作钢铁的弹簧, 弹回坏蛋们的拷问。 呵!用鲜血捍卫了党的纯洁, ——这面被叛徒们用泥脚践踏了的红旗。 多喜二的红心就象竹根一样, 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地里。 党潜向地下、地下在积蓄力量, 根在盼等粉三月的太阳, 在焦土中摒着气坚持斗争。 当阅读多喜二作品时, 当怀念出了个多喜二的党时, 我想起了江南竹。 竹无论在崖边还是河旁, 只要有土的地方就能生长。 根深深扎进地面, 大地坚实得劈不出裂痕。 啊! 二月二十日是多喜二的忌辰, 我缅怀多喜二的那颗红心。 对那些叛徒,我怒火填膺, 想起那竹根,我胸间温暖如春。 根靠坚实的土壤来保卫, 就是地震,大地也不会有裂痕。 三月又将来临, 我愿化作江南竹, 我愿化作多喜二留下的竹根。 (薛毅译自1973年3月6日《人民之星》)
管原克己(1911—)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管原克己 (1911—) 1911年生于宫城县亘理郡,私立日本美术学校图案科肆业。战前曾参加《诗行动》杂志。战后是《宇宙》、《列岛》、《现代诗会》等诗刊同人。诗集有:《手》(1951)、《日本的下层》(1958)、《太阳之门》(1966)、《在远方和近处》(1969),此外编纂了一部《诗辞典》。 家 我已经不能见到所有的人了。 那同我一起搞誊印的姑娘 运输我们出版的报纸的工人 蓄着小胡髭的领导 任何人 都不知去向了。 而我在到处流浪。 一天 经过街边的我的家门 我从前门走了进去 弟弟在院子里掘土种树 病着的母亲高兴地 倚在窗口给弟弟指点着什么。 他们两人都见到了我。 可是他们谁都默默不语。 ——我从后门走了出去。 玛克西姆 似乎读到过什么人的诗 却想不起是谁写的。 也许是工人 也许是戏剧的台词。 而,我自己还是喜欢说 “要挺起腰板做人”。 (玛克西姆怎么啦 让我们昂首瞧瞧蓝天吧) 过去我有的是 弄脏了的雨衣和梦。 我所爱的少女已经死去。 我被解了雇。 我失业了。我曾经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端着饭盒子吃饭。 我关进了监牢。 以后,就在那监牢铁栅前 挨了一顿毒打。 一天,我在河边徘徊。 我终于振作起来了。 (玛克西姆怎么啦 让我们昂首瞧瞧蓝天吧) 我也曾有过蠢笨得栽筋斗的时候 至今还是高兴地什么都讲出来。 因为 失业、坐牢、死去的少女 都是现实。 我年青时的遭遇都是现实。 梦,未来…… 我都用那肮脏的雨衣包起来了。 你想想吧 要是年轻的你在人生的经历中 遭遇什么不幸 感到痛苦的时候 就要挺起胸膛 想想我是怎么过来的 (玛克西姆怎么啦 让我们昂首瞧瞧蓝天吧) ——《日本当代诗选》(诗苑译林)译者:孙钿
关根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关根弘 1920年生于东京浅草。小学毕业后在浅草附近的纸盒厂、针织品厂、电器材料厂等处劳动。以后担任过报社记者。战后与诗人木始岛、长谷川龙生等一起创办《列岛》诗刊,他的诗大多用寓意手法进行社会批判。诗集有《绘图练习题》(1953)、《死去的鼠》(1957)、《有约会的人》(1962)、《阿部定》(1971年)等,评论集有《狼来了》、《青春的文学》、《关根弘诗论集》等。 注:收录的诗中,《什么都好》与《样样第一》为同一首诗不同译本。 什么都好 可怕! 这下子真够呛 特意来到这里 却看不到摩天楼 总有点儿稀里糊涂 的确! 有人说美国是什么都好 美国的雾都要比伦敦的浓 我觉得那是吹牛吧? 走到 职业介绍所 让我去试试搞个工作吧! 有人说纽约 用铁锹 铲着 雾! 雨衣丢失了 总是 挂在柱子上的雨衣 怎么没啦? 昨天晚上丢失了吗? 我思索着 那浓雾弥漫的大街 那被严格检查过的胶卷 那酒吧间椅子 那汽车垫子 那大街中心。 我的思索 像海上飞着的蝴蝶 那么雨衣 丢失在什么地方呢? 在那没有布景的舞台上 浴在灯光中 像演员那样蹲着吧。 好像是在乌休威茨 被残杀的犹太人的眼镜那样 离开了我。 注:乌休威茨,波兰南部工商小城,二次大战期间, 德国法西斯在该城设立集中营和医院实验场,大量 残杀犹太人和波兰人,战后该集中营辟为纪念馆。 大众车站 脚手架放下了 是我们造的楼房我们进不去 跟大众毫无关系的 地面八层地下三层的 新宿大众车站落成万岁! 在金钱记录器内 不断轰响出“万岁万岁”的声音 而在背后关上了门 笑着我的是谁呢? 土地是国家的 经费是大众的 为此叫做大众车站 而大众是谁呢? 除掉我们以外再没有大众了 公正的人也这么说 不知什么时候起大众成了资本家 可不知道有没有掠夺大众的大众? 战争时期 确实有盗名窃义的那些手法 可是云端里架不住脚手架的啊! ——《日本当代诗选》(诗苑译林)译者:孙钿 树木 给那些吓得脸色苍白的人 染上血色的晕红 烈焰 燃烧树木 燃烧泪水 树叶喷吐着火舌 在涟漪荡漾的瞬间 只有焦黑的树干 在火中屹立不动 那一天—— 我伫立在 火海与 流入大海的江浪之中 咀嚼砂子 圆睁一双痛苦的眼睛 如大树凌空 *** 即使白天我在森林里漫步 总觉得树木会突然叫喊 样样第一 好厉害! 简直受不了 特地来一趟 一切都云山雾罩 连摩天楼也瞧不见 实在莫名其妙 那是当然. 美国样样第一 连雾也比伦敦大多少 谁说我在造谣? 要不你去职业介绍所 瞧一瞧! 在纽约 铲雾都得用铁锨 你可知道! 绘画作业 鱼是谁的? 鱼说:你的。 但是 渔夫抓住了鱼。 请你把抓鱼的渔夫 画在这里。 渔夫是谁的? 渔夫说,你的。 但是 官员没收了他的捕鱼许可证。 请你把没收许可证的官员 画在这里。 官员是谁的, 官员说:你的。 但是 独裁者罢免了官员。 请你把罢免官员的独裁者 画在这里。 独裁者是谁的? 独裁者说:你的。 但是 军人保护独裁者。 请你把保护独裁者的军人 画在这里。 军人是谁的? 军人说:你的。 但是 军人拿薪水。 请你把拿薪水的军人 画在这里。 薪水是谁的? 薪水说:你的。 但是 薪水是税金支付的。 请你把税金支付的薪水 画在这里。 税金是谁的? 税金说:你的。 但是 税金是我们缴纳的。 请你把纳税的我们 画在这里。 我们是谁的? 我和我们要回答: 在我门成为我们的时候, 日本才是我们的。 请你把我们真正的形象 画在这里。 死鼠 刚出生的婴儿 睁不开眼睛 然而 他就是婴儿 死去的耗子 永不睡醒 然而 它还是耗子 离开这屋子 离开这屋子 这有着我的时间尺度的房间 把书籍搬出去 把桌子搬出去 把衣服搬出去 把其他破烂东西统统搬出去 顺便也把恋爱搬出去 把被炉 濑户火盆 这些落伍的东西 留下来 当然 我不是为此而伤心 因为留下夹 叫来大卡车也搬不走的 一大堆回忆 我把全部回忆 暂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房东哟 我一定还要回来 把它们取走! 奇怪的一步 我的肾脏逃到医院里 所以一周三次 我必须去见它 虽然麻烦 但想一想每天上班的人 这点事应该忍耐 起先透析针扎不进去 多少次疼痛难忍 但想一想命运更惨的人 便闭上眼睛 不久能看见周围 几个病友并排躺在床上 就自己一人 肩扛着世界的不幸 这种感觉还为时过早 有人回去时 像洗了个澡似的轻松 我也能那样吗 虽然不能再生 却觉得开始新生 (后六首译者:郑民钦)
长谷川龙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长谷川龙生 原名谷龙生,1928年生于大阪市船场。早稻田大学法文系毕业。少年时期师从小野十三郎,受到了影响。战后发起《涡动》诗刊,1948年加入《山河》诗刊,后赴东京参加《列岛》诗刊,并担任新日本文学会的《现代诗》杂志编辑,写诗之外还写电影戏剧评论文章。诗集有《巴甫洛夫鸟群》(1957)、《虎》(1960)、《泉水车站》(1975)、《诗的生活》(1978)等。 摩登时代 几万只螺钉 拧紧在巨大的四层楼高的电气炉上 电气炉上的铁板给螺钉连结在一起了 倾斜的地方 保持了原样 管子与管子衔接起来 构成了管子的通道 空中没有脚手架的很高的地方 铁梁好像长尾猿似的悬吊着 都是拧上了螺钉 螺钉 什么都得拧上螺钉 真像一九三三年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扮演的机械工人拧螺钉那样 什么都拧得紧紧的 为此委员大人穿上工地服装来视察安全 他衣服上的五个钮扣 似乎都用钳子 拧得紧紧的 突然委员大人站住了 装出一付滑稽样子教人苦笑。 那条汉子的头脑真有点古怪 给工地班长和组长作报告。 这个报告比卓别林讽刺现代机械文明还要厉害。 检查完毕 爬上大电机炉 在一个隐角撬开三层石棉 数百只螺钉松动了 几分钟以后 从四千度高温的炉子一角 白热火柱渐渐分裂为十字形而奔泻 于是排列在窗边的 装满了煤气的大铁桶 全都轰然爆炸 顿时大阪的船坞木津川附近的无人居住的重工业区 飘飞 在轰轰的浓烟上面飘飞了 巴甫洛夫鸟群 扑着矫健的羽毛 全力拨开了 空中浓雾 拍打翅膀的双桨 使劲飞啊飞 数千只涉水鸟 轰然而来 分辨不出 丹顶鹤还是市羽鹤 那是巴甫洛夫鸟群的奇妙振动 夜里大脑般静止的天空 好像晶亮的飞鱼的 胸鳍在泼水 在天空外层连续不断 响彻云霄而来。 不知什么时候飞离了 那绝望的沼泽地带 合着生命啊 飞向黎明啊 巴甫洛夫的奇妙鸟群 大约每一百只鸟结成了一队 开始了精力充沛的飞移。 每只鸟都把绿喙的重量 压在前面的鸟的尾端 用均衡的力 随着气流滑翔 联成了一线 飞啊飞。 有一只鸟疲累得不能坚持下去 从鸟群中离开了队列 然而后面鸟儿紧紧跟上 一只跟上一只又连接起来 一只一只跟随着先导 逐只紧紧连到了最后 保持着平衡 在空中成为一线 忽而划出一个半圆形 飞啊飞得多美啊。 不知你可曾见到 鸟群经常弯成弓形 不断修整着队列成为一线。 那是夜的抑制的大脑皮质。那是Occipital脑叶的海面 搞掉那些虚无主义吧 迎向黎明啊 数千只巴甫洛夫的鸟 大约每一百只鸟结成了一队 精神抖擞掠过天空• 群鸟尖喙上翘 各自把重量压在前面的鸟的尾端 保持着队形默默 飞啊飞去了啊。 注:Occipital(英语):枕骨。 ——《日本当代诗选》(诗苑译林)译者:孙钿 在缆车里 在冬天骤雨突降的山里 一台缆车 在吊往山上 然而在闪电和雷鸣 急遽降落的天空下 宛如铁锨形的独角仙一样 因为断电瘫痪了。 在暗色的笼罩下 变成了扁瘪的四边形车体的 阶梯状的车厢里 外罩上围着披肩的女人 苍白的眼睛变了颜色。 紧紧地抱住偎过来的女人 美国兵把高高的鼻梁擦过女人柔软的耳垂 咬住耳环,拉扯。 在春雷的闪光照耀下 我,渐渐烦躁起来。 这时候,车轮下的齿轮 开始逆转。山上的缆绳 缓缓地,伸开,开始松弛。 难道就这样与雷鸣一起坠下 与山脚的停车场相撞 我,吱吱咬牙 呻吟,拼命挣扎。 瞠视欲 在直到终点 一站不停的急行电车里 跳上来 两个军营娼妓。 直到终点,我决心一直盯到底 当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时 感到自己恰似 把脖子拧进白色的便池的 高烧患者,不眨眼地 盯着可怕地扩展的排泄孔。 欲望膨胀起来。 心好像就要破裂。 当第一个车站 疾风样驶过 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 肚子疼,要排泄。 听了这话的女人因顾及乘客 露出一副不理会的表情,冷冰冰地表示拒绝。 面色苍白的女人,用力缩紧全身 把双手伸进毛皮外套 低下了头。 第二个车站 唰地从女人身上通过。 闭上精心描画的眼睛 歪着红色的嘴唇,抖着肩膀 止住了泻肚 大肠里的脏物轰鸣着膨胀。 排泄和忍耐这两种憎恨 在交通拥挤高峰里 格斗着。 再也忍不住了 女人昏绝般地喊叫。 过了几个车站 可是终点依然远着。 那时我想干脆在那里像拧开淋浴一样 便了吧。 可是女人咬紧牙 集中所有的神经 封守了出口。 已经看不见外部的事物 急行电车已经在离开轨道的 空间轻飘飘地摇动。 断续地有痉挛袭来 进入梦一样的昏迷。 对松弛地散慢地 又变成情欲亢进的女人的肉体 我涌起刺眼的嫉妒。 心如刀绞,撕碎 升起一种杀意。 小惑星厄络斯 即使在德国北部的易北河畔 叫做施泰蒂的一个小站前广场 也会看到那种风貌的男人。 即使在西班牙的科尔多瓦车站的乘务员室附近 也可以看到相似的男人在走动。 在美国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车站的大众候车室的门旁 也能看到那男人茫然伫立的身影。 在农民被迫服役大显盲从的狂威的时候 那些接受了启示的一个个的男人们 小惑星厄络斯在遥远的国家的所有的车站 一直仿徨。 在日本的所有的城市的车站 那男人厄络斯变成了军队狂 用尽全力表现一介兵卒的军队生活 漠视着拥挤的人群令他们悲哀。 厄络斯先摆好不动的姿势。 接着行一个昆虫痉挛一样的礼 步伐整齐地在站台上往返。 喊着号令叫着什么倒下去。 又爬起来把手上的断棒像军旗一样 挥舞。 然后又来一次敬礼。 敬礼接着敬礼。 不动的姿势接着不动的姿势。 一整天只是重复这种单纯的动作的 劳役 太阳落山时则不知消失何处。 那过去的风景早已 是废话年轻人说。 是的你们没见过小惑星厄络斯。 星期天来了 称做步行者天国的逍遥路忽然浮现 眼前 年轻人走在拥挤的人群里. 似乎无所事事 又似乎毫无目的 胡乱地人群膨胀满处皆是。 然而在那拥挤的人群中 那一个曾经是一介可怜的兵卒 那一个曾经是一介悲哀的贫农 那个曾经是被迫辍学的苦学生 的事儿 人们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发现小惑星厄络斯的影子已经不再可能。 悬在幸福之上的是 靠他人的不幸打造的台阶。 扮演自由的正是 剥夺他人的自由 这种感觉往上冲来。 野生动物只因看到人而受刺激死去的 恐怖的瞬间 清清楚楚地懂得。 无比勇敢的小惑星厄络斯 说这种话岂不被年轻人嘲笑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吗。 这是真实的故事。 走遍世界所有最近的车站 都有那男人厄络斯在活着。 穿透所有的幸福和不幸 穿过所有自由和不自由 他开始了独自一人的进击。 在那清彻的眼神里 看不到步行者天国之类的影子。 (后三首译者:兰明)
高桥顺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高桥顺子 (1944—) 贫穷的椅子 和喜欢贫穷的男人结了婚 也许因为我也是和贫穷相配的女人吧 我们并不是厌倦工作的男女 没准正因如此 “贫穷”才很喜欢我们吧 租房的房租由男人负担 米肉青菜酒和其他由女人负担 雩花钱各自出 当初男人每天都有可以去砍柴的地方 所以有固定收入的人负担了固定的支出 不知不觉到了不景气的时候 男人被命令在家待业工资被砍掉了八成 听说他恳求公司 “打扫卫生也行我什么都干 把我留在公司里吧” 这一点可真让人佩服 因为在家里他是连灯绳都不肯拉的男人 早晨就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静静地吸烟 幸运的是今年在家待业的命令被解除了 他被宽大地允许每周出勤两天 现在每周一和周四男人去公司的半地下 坐那把分配给他的椅子 我每当校对的工作有个眉目的时候 便到神田神保街地下的茶馆每周一次 下去喝咖啡 “闲得很、闲得很” 女主人像唱歌一样叹息道 “等有个人来就走” 我坐在木椅上愣神儿等着 不是没有等着贫穷走开 倒也没在等着什么好运 ——《日本当代诗选》(诗苑译林)译者:孙钿
田村隆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田村隆一 《荒地》派诗人。从诗中看,带有一点左翼倾向,或者说,一度试图从左翼的角度来批判现实社会,但始终是个彷徨的知识份子形象。《贺年信(其二)》摘引朋友抄录的奥登诗《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奥登原诗正好是在他经历了自己所不理解的西班牙内战之后,放弃了左翼以至政治立场,退守“诗”和“语言”之国并且同衣修午德一同赴美的转折时期所作(更典型地表现其立场或内心矛盾的当然是奥登悼叶芝的诗)。奥登也因此成为“中立”的诗人们的楷模(即一方面对资本主义的现实不满,一方面退回个人主义和怀疑主义。早期则是左翼诗人的灵感)。田村隆一将之摘引到诗里(“肯定的火焰”云云),可以表露其心态。 贺年信(其二) 你好 每年你总是寄来“贺年信” 所以这次由我来寄给你 你的“贺年信”上每次都有誊写版的奥登①的 长诗片断 所以每次都非常愉快提到奥登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这首诗我特别喜欢 结尾大概是这样 “在夜色里毫无防备地 我们的世界在昏睡中横躺竖卧。 然而反讽的光点 到处散落, 把“正确者们”交换信息的场所 照射出来。 和他们一样由性爱和灰构成的我, 被同样的否定和绝望 苦恼着的这个我假如能够, 那么我愿意给你看, 那肯定的火焰” 在纳粹德国侵入波兰的夜晚 在纽约五十二号大街的大众酒吧 奥登一边喝着鸡尾酒 一边悄悄写下的“信”当它到了我们 手上的时候 我们的国家早已化为灰烬 早已被政治的“正确者们”的信息 占领 三十年代的欧洲的“正确者们” 在深深的沉默中 然而我们的国家的近代 数不尽的“信息”的变貌的历史换了面丑 登场 自我绝对化的“正确者们”不会缺乏 而我们因为看不见散落的反讽 的光 所以捕捉不到“信息”的真意 除夕之夜听过材木座②光明寺的钟声 我要去黑暗的海岸走走一定是漂亮的 落潮! 朝着海不停地走下去不论去向哪里! 也许 在我的眼睛的光点上 可以看到那“肯定的火焰” 就写到这儿 ①奥登(wystanHughAuden1907—1973)英国诗人。 20世纪三十年代新诗运动的指导者。代表作有《不安的 时代》等。诗中所引奥登诗部分,据诗作者注释引自 中桐雅夫的日译——译注 ②材木座,位于与横滨市南部邻接的湘南海岸——译注 铜版画 在德国看到的铜版画中的风景现在在他的眼前既像是从 黄昏走进夜晚的古代都市的俯瞰图又像是摹写了从深夜走向 黎明前的近代悬崖的写实画 这个男人也就是我开始叙述的他年轻时杀死了父亲 那年秋天母亲美丽地疯了 四千个日夜 为了一首诗的诞生, 我们必须杀戮 必须把许许多多的东西杀掉 把许多爱射杀暗杀毒杀 看吧, 只是为了从四千个日与夜的天空 贪求一只小鸟的颤抖的舌头 我们射杀了 四千个夜的沉默和四千个白白的逆光线 听吧, 只是为了从雨中的所有的城市、熔炉、 盛夏的码头和煤矿 贪求只有一个饥饿的小孩的眼泪 我们暗杀了 四千个白日的爱和四千个夜的怜悯 记住吧, 只是为了渴求看我们所不见 听我们所不闻的 一条野狗的恐怖 我们毒杀了 四千个夜的想像力和四千个白日的冰冷的记忆 为了写一首诗 我们必须杀死我们的怀念 这是唤醒死者的惟一的路 我们不能不走这条路 ——《日本当代诗选》(诗苑译林)译者:孙钿 我的帝国主义 ◎田村隆一/原作‧李敏勇/译 我埋首入床 在圣灵降临日后第一个星期天 并且为自己祈祷 即使我不是基督徒 然而我的耳朵漂泊在天空 我的耳朵继续探听地下水 而我的双手捧一本小书 记述现代白人社会的丑陋 在从非白人世界注视下来时 我的手指有一截香烟── 我希望它是幻觉 虽然我厌倦紊乱的狂喜 透过北半球的一面窗 光慢慢从早晨移动到日午 在我能发现红色阳光之前,它消失了: 黑暗 我的针灸师是这个星期天来的吗? 一个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毕业生,说他改变 医学以帮助人性,动物类的动物,拖引 自己和平地到死亡之时 四十年的苏格兰威士忌暖和我的肝脏 并且使我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的手 我想问他关于帝国主义,一个课题── 霍布森十九世纪末在南非看到什么 也许仍未推我离床 即使你想赞美帝国主义 国王和原始左派不够多 生产过剩的奴隶必须变成白人 只有指甲生长 死者的指甲也生长 所以,像猫群,我们必须持续地 激昂我们自己以维生存 只有指甲生长──不是一则坏的墓志铭 当K死掉他的妻子在富士山墓园焚烧他 而且必须有一个妇人在他的墓碑雕刻 真实,那是他书籍里的一则标题 但她尝试拥有他的方式只是 对她而言几乎让我哭泣 即使N,他创办了现代主义者杂志Luna 在日本准备侵略中国 他走到公寓屋顶之后有些感伤; F,沮丧 S,狂热,建造房子又建造房子 A有腹部帝国主义:他的胃被腿殖民 M是聋子,他能抑止最噪大的声音; 有些人只有他们的阴影生长 其它人比他们实际的更小 我们的旧宣言犯了错误:我们只向上看 假使我们真的想写诗 我们必须匍匐在四季的地面 当爱尔兰威廉,他写幻想女郎,死了 哀悼的人只是股票掮客 莫扎特的妻子没有出席他的丧礼 当我阅读时我的脚更温暖地生长 幸德秋水的帝国主义,二十世纪的怪物 1901年已写成 当他年轻时N写「我说奇怪之事」 但他老迈眼睛里汩汩流出眼泪是怪物吗? 诗是无须兑换价值的商品 但我们被迫侵略新的地方 以诗人的生产过剩叫喊 我们必须以我们的诗奴役土著 所有六十岁以下未受教育的文盲 感染衣服和食物过剩的疫病 当你过了六十岁 你既不是商品 也不是人类 转自:联合文学(台湾)
谷川雁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谷川雁 (兰明译) (日期1902-1967) 客家话:“涯”—我;“佢”—他;“侪”—家;“唔”—不;“柬”—这么;“样般”—怎么;“系”—是;“嬲”—逛。 商人 让我来做个大地的商人 贩卖蘑菇极苦的茶 缺少一种颜色的彩虹 黄昏时开始刺痒的草 寒酸的鬃毛发青的蹄铁 蜘蛛的巢等等一切玩艺儿 让我来买下发疯的麦子 一个陈旧的巨大的共和国 如果那是我的全部不幸 让我来把冰冷的时间捆包起来 光线裝进木斗里 那么我的账本在森林里 数学在岩石的阴影里胡乱死去 啊啊那下界满眼的假钱 白日下也容易生锈 不要去东京 从故乡的恶鬼们的牙床 我发现了水仙色的泥城 发出波浪一样亲切奇怪的发音 卖马车吧买杉木吧革命真可怕 哭红了眼睛的樵夫的女儿 面朝岩石的钢琴 来啊奏起新的国家的歌 在绊倒时冲上来的铁道的尽头 在比星星还安静的打草场 来啊赶走虚无的乌鸦 清晨是容易破碎的玻璃所以 不要去东京来啊建设你的故乡 来啊把船员百姓车工旷工 招待到冰镇我们屁股的藓苔的客厅里 数不尽的耻辱一种眼神 那才是被羊齿草掩盖了的人间的首府 疾奔而去的蹄子的内侧 天山 那里曾经就是山顶就是谷底吗 比世界的歌声还高昂的 却不如支蜡烛的忍耐 有什么比沉默更加高昂的雄壮吗 说来所谓山脉 莫不就是一种礼拜的感情 造出埋在砂里的蜗牛壳和 绝望也无法侵染的湖 莫不是送给没有耳朵的人们的音乐 为此不论怎样坚实的矿石 无不渴望死去 是傍晚沉入铁匠房的水里的 给黑色的母亲的歌吗 看啊深红的旗帜升起来了 在不停地擦拭天空的湖水的岸边 光的剧目已经结束骰子这样回答 在橄榄的黑暗的真诚上 浮现出似有似无的文字 请君临影与砂的国度 惟有未知者才是君王 一切都是谎话 只不过是从半散架的修辞的窗户 根本不存在的季节呼喚 认识在放浪后来到 在长长的祈祷之后 森林惨白地逝过 因自身的闪光而弯曲着的 村庄就要燃烧而没有实现 穿过锁链样的夜的连续 我必须不停地逃走 一边逃一边抓住街道和 流逝的雾的手 把古老又古老的星光系在手腕 在寂静的动物仪礼之夜 我雕琢了几种危机 用一条鞭子把它们镶嵌起来 说来夜曾是我的桂冠 像唾液一样闪亮然后消失 风曾是我的印玺 不风 莫不就是从天山吹来 夕阳 啊啊夕阳 穿过一条道路 踏着常见的草 我下了赌注的砂石般的脊梁 死的面具 年过二十岁的傻瓜 所有一切都滚落山谷 山的高度和谷底的深度 我一次看在眼里 如果我的眼力没错 这大概就是 所谓的自由 射穿我的 我已经回敬从那一天开始 这自由落户在 我的陈旧了的火药库般的心里 [评论摘录]红色诗人谷川雁 刘燕子 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不久,诗人胡风将这一天写进了组诗《时间开始了》,用最美好的汉语歌颂新政权的领袖: 毛泽东 一个新生的赤子 一个初恋的少女 一个呼觅的难主 一个开荒的始祖 …… 无独有偶,在日本,一位诗人也写下了一首题为《毛泽东》的颂歌: 疾光闪电爱恋着山冈 在拂晓前的水罐儿边 汲出苍白的水 那面色如同磐石 他宽阔的后背正在倾泻一场崩溃 那是死刑场上雪的优美 丰满今天的每一个日子 点燃熔岩般喷发的怒火 明天在地层深处再次轰鸣 毛同志的大耳朵凝神低垂 一个震撼大地的回声飞翔俯瞰 村庄里悲苦的人们叫喊声裸露碰撞 于是老朽的木头与昏聩的绳索 刮起粗砺的风暴 像一条苦难的光河 毛同志,伫立 这首诗1954年甫一发表,立刻震撼了当时的日本诗坛。有论者说,《毛泽东》像一幅静谧的宗教画,呈现出延安时代的毛泽东,因为“毛同志”是基督式的救世主,所以“像一条苦难的光河”。 1995年,《毛泽东》一诗的作者谷川雁去世,日本各大媒体的报道可谓众口一词:“新左翼的精神煽动者之死预示了红色时代的结束”;“归根到底是诗歌特派员活动家——以诗作幌子进行党的特派工作”;“日本最后一个古董破碎了”……其实,谷川雁并不是一位为政治而写作的诗人,他明确表示:“对于诗,我是政治派。而且是反政治的政治派。我认为我的大多数作品不过是非政治诗。一部分带有政治气味的诗只需两三年就会发霉……‘诗是诗,政治是政治’与‘诗为政治服务’两者都是偏激派。”(《诗与政治的关系》,1956年) 谷川雁(1923年12月~1995年2月),原名谷川严,后来改“严”为“雁”,原因或许正如少年时代的他在一首诗里所述——“吾似雁,雁似吾,洛阳城里,翅影背花还”。他与明治维新时代的豪杰西乡隆盛同为九州熊本县人,骨子里也有西乡隆盛的叛逆精神,上高中时就因为批判日本的盟友希特勒,被老师斥为“这家伙迟早是个赤色分子”。 日本战败前夕,正在东京帝国大学读书的谷川雁被征入千叶县陆军野战重炮队,在出征前的壮行会上慷慨陈词:“即使做了奴隶,同样可以用寓言来讽刺时政、揭露丑恶,伊索不也是奴隶么?”结果,在当兵的八个月里,他因为“作风不像皇军的士兵”三次被禁闭。 战后,谷川雁像许多日本知识分子一样,一度陷入消沉绝望的情绪之中。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在北京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给日本知识界带来了巨大的震荡与鼓舞。当时日本在美军的占领下,正经历着黑暗的颓废时期,亟需一种浪漫主义的激情重振民族精神。日本知识分子渴望了解毛泽东是如何组建中国工农红军,“占领天然要塞井冈山”,开展土地革命;又是如何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到达延安,进行抗日战争,最终打败国民党的资产阶级政权,建立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权。 诗人谷川雁和诗人毛泽东可谓心有灵犀: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渔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这就是八路军的战略。只有日本帝国陆军参谋的简单头脑才会觉得无法理解。“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日译本译为“站在这里的人替换了”,非原诗之意,“换了人间”四个字是他对魏武帝的宣言,用最后的决定性的嘲笑猛然一击——人世间换了,人变了!……他不是幻影式的屹立荒野的圣者,他是在文明的真正焦点——东洋的无名村镇建筑土墙的农人……诗歌方面,毛泽东追求的是与自己的旧体诗具有完全抵抗的方向性诗歌,两个方向从正面冲突,交锋处产生新的诗歌。 ——谷川雁《毛泽东的诗与中国革命》(1958年) 谷川雁也在诗中大量使用极端的色彩表现手法,诸如象征流血革命的“赤”、“红”,象征冥界的“青”,象征惨剧的“白”,等等。 诗人决不能认为自身已经获得了完全解放。如果持有‘自我救济已经完成’的观点,从任何意义上他都不是一个诗人。只要这世界上还存在一个,哪怕唯一一个麻风病人,诗人就仍然患有同样的麻风病。只要革命运动中还潜藏着哪怕是瓦片大小的颓废,那么,认为这颓废与己无缘的革命诗人,其内心就已经被颓废浸润。 ——谷川雁《诗与政治的关系》(1956年) 诗人谷川雁也是革命者谷川雁,他在《农村与诗》一文中写道:“我拳头紧握的是东洋的村庄思想。”任何让古老的“村庄”共同体解体的“主义”——不论是资本主义还是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他一概强烈反对。而在他看来,毛泽东的“革命根据地”理论和“东洋的村庄思想”可以达到完美的结合,这是他憧憬毛泽东的根本原因。他说:“日本民众大部分是农民出身,覆盖日本文明的是农民的感情。劳动工人阶级的母体仍然是农民,因此不追溯母体的革命就不是彻底的革命。”“大部分劳动者在感性的领域内、在(村庄)共同体的碎片和记忆中顽强地生活着,在日本文明的最下层生活着……我主张以感性的、自由的、温暖的新共同体为基础,让碎片与记忆觉醒。” 毛泽东的成功经验在于“农村包围城市”,谷川雁的革命斗争则是从位于农村和城市边缘的煤矿开始。煤矿工人多为农家子弟出身,怀有朴素的“东洋的村庄思想”。五十年代末,谷川雁在日本最大的煤矿——三井三池煤矿中组织“大正行动队”、“大正矿业退职者同盟”,号召矿工团结起来,“干一场充满热浪与气味的革命,让三池斗争成为日本革命的序曲”。身为日共党员的他把党组织晾在一边,主张“反对一切由多数决定主义,一个人可以决定一条方针”,结果被日共除名。1960年3月,三井三池煤矿举行大罢工,谷川雁热情呼吁:“战后十五年,八路军精神终于在日本劳工运动中开始登场,并试图扎根……” 在同年出版的《谷川雁诗集》中,谷川雁宣布罢笔。从1954年出版处女诗集《大地的商人》开始,他在诗坛上只不过活跃了短短六年时间,但正如评论家松本健一所说:“谷川雁因写诗而成为诗人,因不写诗而成为大诗人。”他的著述,为日本六十年代安保斗争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对整个新左翼阵营以及“全学连”、“全共斗”运动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被称为“精神教祖”和“天才组织家”。 1966年,毛泽东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再次给日本知识界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和鼓舞。新一代日本知识青年发起了声势浩大的红卫兵运动,他们相信“毛同志”说的“枪杆子里出政权”,相信以暴易暴,用革命手段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不少热衷于日本革命的年轻人给“毛同志”写信,宣誓终身以宣传和实践毛泽东思想为己任。就在一片火红的革命热潮中,十二年前便把“毛同志”比喻成“一条苦难的光河”的谷川雁却选择了退守和沉默。这一年,他宣告说:“诗歌已经灭亡。”此后便投身漫长的教育生涯,直至生命终结。 他为何退守?为何沉默? 1960年以后,池田勇人内阁的“所得倍增”经济高度成长计划,使得日本“前卫与后卫”、“都会与农村”、“中央与地方”三大对立显著缩小,“经济奇迹”开始走上前台,日本的主要能源由煤炭改为石油,“大正行动队”败北。而日本乡村城市化的步伐迅速加快,农业人口锐减,更使传统的“东洋的村庄思想”成为过时的梦想。 早在1954年,发表《毛泽东》的同一年,谷川雁评论法国诗人兰波: 他放弃诗作是对巴黎公社失败后的西欧世界的唯一抵抗,他逃往非洲大陆,是他最后一纸绝缘书。为了再次寻找与公社的太阳相似的极地之光,他做了徒劳而悲壮的努力。 可以说,十二年后他宣告“诗歌已经灭亡”,是像兰波一样,“再次寻找与公社的太阳相似的极地之光。”虽然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日本的红卫兵运动正方兴未艾,“熔岩般喷发的怒火”又一次点燃,“老朽的木头与昏聩的绳索”再度“刮起粗砺的风暴”,但那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革命。 野村喜和夫《日本现代诗的50年》(摘) 但是,日本现代诗(指战后的《荒地》诗派,包括鲇川信夫、黑田三郎、中桐雅夫、北村太郎、田村隆一等诗人)的开端带有这么灰暗的基调,也的确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不用说,当时社会整体是处于朝着复兴的方向发展逐渐找回了活力的氛围中的。这使《荒地》派的悲观主义和在社会上的孤立显得格外突出。 发挥与复兴的活力相称的积极性的,应该说是“革命的诗”的系统。继承了战前无产阶级文学的传统,并试图在其基础上实现批判性的超越的诗人们在《荒地》的数年之后,发行了同人杂志《列岛》,追寻革命和诗互动的梦想,尽管这一过程是很短暂的。正像上文中提到的那样,《荒地》这一“诗的革命”系统的幸存者,虽然出身于现代主义,却主动给现代主义诗歌的艺术性定了罪。与此相反,《列岛》认识到了战前无产阶级诗歌在语言表现方面较为单调这一问题,所以积极地致力于从以超现实主义为首的各种流派吸收艺术性。值得一提的是,在他们的努力下,从这个社团先后涌现出了关根弘、黑田喜夫、长谷川龙生等带有特殊色彩的现实主义诗人。在下面引用的长谷川龙生的《瞠视欲》这一作品中,描写(冷静地刻画出了在快车上拉肚子忍着上厕所的“随军妓女”的形象)和情绪(对民众的爱,深切地甚至到了怀有杀意的程度,像是和排泄行为连动起来一样喷泄了出来)这一相互矛盾的内容在紧凑的诗行间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再也忍不住了 女人昏绝般地喊叫。 过了几个车站 可是终点依然远着。 那时我想干脆在那里像拧开淋浴一样 便了吧。 (中略) 对松弛地散慢地 又变成情欲亢进的女人的肉体 我涌起刺眼的嫉妒。 心如刀绞,撕碎 升起一种杀意。 另外,不属于《列岛》的,在共同体的周边探寻革命起点的诗人谷川雁的存在也是不容忽视的。 革命是什么是带着瑕疵的最美的黄昏 是飞进他们耳中的小小的金龟子 是已在劳动者的筋骨沉睡的那边下起的 类似冰蜜的骤雨 (引自《革命》) 诗人所憧憬的革命的意象通过隐喻表现了出来。尽管这个形象不可避免地带有讽刺的倾向,但是可以说,现实中的革命越是艰难,这个形象也就越鲜明越美丽。
西泽隆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西泽隆二 西泽隆二(笔名野山广,l905—1976),是战前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共产党员。著名诗人。他先后担任日共中央机关报《赤旗报》出版发行方面和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的领导工作。1934年1月被捕入狱,坚持斗争,直至1945年8月,日本帝国主义投降才获得自由。战后日共重建,他曾担任中央委员。宫本集团掌握日共领导权以后,他领导成立“毛泽东思想研究会”,反对宫本集团路线。著有诗集《斗笠》,战后出版,受到广泛欢迎。 高高的窗子 我站在高高的窗子上, 大年三十在监狱也要打扫牢房。 狱警下令要把蛛网扫净, 这样,我就站在高高的窗子上。 太平洋展现在眼前, 麦金莱总统号正鸣笛启航。① 啊,蔚蓝的天空, 蔚蓝的海洋! 阳光灿烂, 细长的烟带迎着浪尖曼舞, 黄色烟囱的汽艇驶向远方。 “下来,下来,”狱警在怒吼, 下去,可就还得给装进牢房。 海上的伙伴哟, 好好干它一场! 你站在桅杆顶巅向我摇手, 丝毫也不了解我的情况, 港湾深处,你会看到船坞的三座烟囱, 那里就是我干活的工厂。 全厂十三个车间的工人, 个个都斗志昂扬。 我想起七十五天前, 我们九个同志被捕离开工厂, 伙伴们送别的目光火一般灼热, 无产阶级的坚强意志交流在心腔。 我在洞窟中生活过来, 战斗的烈火燃烧在胸膛。 风雨之夜, 浪花汹涌冲击着四面高墙。 仿佛是苍苔丛生的盘石 我怀着浓烈的火焰经受这重创。 “快,若不就把你拽下来! 狱卒在窗外发狂。 我紧握铁栅栏, 把脸伸向阳光。 啊,不停地扑过来啊, 那太平洋的愤怒波浪! 1934年 (李芒译) ①麦金莱总统:美国第二十五届总统。 桔梗花之歌 在牢房角插上一只桔梗花, 欣赏它,勾起我回忆重重: 忆起我前去观览 战场上空的苍茫暮色, 和雾里瀑布的途中: 忆起那五郎十郎的墓旁, 和斑鸠飞起的草丛: 小坂矿山弥漫着铅色烟雾, 烟雾下面伸展着幽静的山谷, 还有那山谷中的桔梗开满了花朵……。 人生处处,偶而伫足欣赏过的桔梗花啊! 欣赏着,我感到 太空的蔚蓝色象在淋浴着桔梗花, 桔梗花的蓝色象已在太空里融化。 如今身系囹圄,朝夕与桔梗花相共, 啊,让我的游思窃窃驰聘在太空! 斗笠 入浴戴斗笠,放风戴斗笠, 秋季戴斗笠,春季也戴斗笠。 在走廊上遇到伙伴, 可是中间隔着斗笠,可憎的斗笠! 把斗笠挂在体育场的墙上, 仰望那碎云片片的万里秋空, 六年同监的伙伴们啊! 踏响吧,我们的脚步, 让它发出更大的轰鸣! 迎击着铁窗秋风, 我们的脚步要发出更大的轰鸣! *日本监狱为防止犯人看到牢房外面的情景和人而叫犯人戴的一种头套。 反歌 头戴斗笠的姿影轻移, 疑是稻田里的防霜草笠。 我的思念 随着枯叶般的斗笠, 飞上广重①笔下的蓝天。 *日本诗歌的长歌后面的短歌,作用在于重复或补充长歌的意思,由一首或数首而成。这里的是两首。 ①日本19世纪前半叶的著名画家,长于风景画,尤善于画远景。 (李芒译) 译后记:这两首诗的作者西泽隆二(野山广是他的笔名)是战前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参加者。从1934年被捕入狱,一直被囚禁12年。这之间,他和敌人进行了坚决的斗争。这些诗译自作者在1956年出版的诗集《斗笠》。其中所收的诗大都是描写作者的狱中生活的,在创作上使用了日本诗歌的各种形式和手法。宫本显治在这本诗集的跋里说,“《斗笠》是日本革命运动所产生的珍贵的狱中之花”。 来源:《世界文学》1961年第3期总第93期
金子光晴诗二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金子光晴 诗二首 假面具之歌 译者:楼适夷 吸着这样的空气便会死亡,我把防毒面具戴在脸上。面具在肉里扎下了根,开始流通血脉和神经。 好在假面具的下边,还有一张真正的脸。纵使因戴面具变了相,没有关系,那是假面。 可是真正的脸?谁知道!也许仍是别人的假面。眼看这防毒的面具呀,已学会了哭、笑和眨眼帘。 从人世发出的毒瓦斯,是尸体的瘴疠之气(ClC2H4),反正活在这样的世界,更无真脸对人的时机。 另一个假面具之歌 译者:郁挚 万无一失的魔术师,这次又揭开了一个新奇节目的箱子。这是个精心的设计:打掉一个假面,又有一个出来哈哈大笑。 把软木子弹塞进枪筒,我屏息凝神瞄过去,对准那许多虚张声势的假面中最骄傲的知识分子的面孔。 一勾枪机就吧的一声,翻落下去的假面是一个“战斗帽”上长了犄角,眼睛里冒着火的狰狞女妖。 把这个假面打落,又出现了间谍和党魁的面孔。我不顾一切地把子弹塞进枪筒。 挨个把假面打落,一心想弄清假面的原形,绝不容它捣鬼!我飞快地一个紧接着一个打个不停。 假面已经打光,只见那空荡荡的台子上,一只手拿着美国国旗的猴子,正在背着脸儿挠屁股。 注:“战斗帽”是日本军国主义军队军官和士兵戴的一种便帽。 后记: 金子光晴是当代日本著名老诗人。1895年生于日本爱知县。1923年开始出版诗集《黄金虫》。1937年出版的诗集《鲛》,表现了对军国主义的反抗,引起广泛注意。太平洋战争期间,他又写了很多不能发表的诗,表现了反对侵略战争的强烈感情,战后编为三册诗集出版,它们是《降落伞》(1948)、《蛾》(1948)和《鬼的孩子的歌》(1949)。这里介绍的两首诗,是从他1952年出版的诗集《人的悲剧》中选译的。在日本一般认为他有不少诗以象征主义的手法,表现了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压迫的强烈反抗,因而对他的诗给予很高的评价。 资料来源:《世界文学》1962年5月
壶井繁治:播种的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壶井繁治 壶井繁治(1897-1975),日本无产阶级诗人。 播种的歌 播种的时机到了, 土地已经深耕, 等待种子播下。 从种袋里拿出种子, 托在我的手心。 想想这个种子呀, 多么盼望着这个时辰, 盼得在我的手中, 发出喃喃的怨声。 好,今天正是合适的时令。 害虫们,滚开去, 碰上我的锄头, 要了你的狗命! (楼适夷/译)
鲇川信夫:神的士兵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鲇川信夫 鲇川信夫(1920—),本名上村隆一,日本现代著名诗人。《荒地》派诗人集团的中心诗人,颇为活跃。 神的士兵 要让死去的士兵得以苏生, 那比在烫了金边的书中 遇见神的复活还要容易。 众多的士兵 曾经多次死去, 又多次苏生。 (只要有那神圣的言语, 还有那无法到手的离奇的报酬。) 多次死去. 又多次苏生的士兵 现在就开往大陆, 开往苍瀛。 纵然再过几十世纪, 也都会始终列队陆续出征。 (那永远无法到手的报酬 乃是无限的许诺!) 一九四四年五月的个黑夜…… 我作过一个士兵死的见证。 他躺在木制的吊床上久久不肯死去, 忍受着高烧的苦痛。 蓝色火焰般的记忆萦绕脑际, 他叨念着母亲、妹妹和情人, 流泪不停。 他和我中间, 横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边境。 死神已赶来蹲在他身旁, 笼罩着一片昼夜摇晃着的灯影。 诅咒着战争, 他告别了人生。 在东中国海医疗船上的黑夜, 拒绝接受神的一切报酬。 他永远地死去了。 (啊,人生啊! 这个美貌的士兵 恐怕不会再苏生!) 在一个遥远的国土上, 他那崇高的死亡, 封闭在烫了金边的书中, 上面放着一支女人的手, 盘旋着低低的祈祷声。 (1955年) 李芒译
小熊秀雄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小熊秀雄 小熊秀雄(1901—1940),日本诗人,生于北海道小樽市。出版有《小熊秀雄诗集》、《飞驰的雪橇》和《流氓诗集》等。这些诗大都写于1934—1937年间,主题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对外侵略,对内压迫。《马掌工之歌》载于《小熊秀雄诗集》,名声较高。 马掌工之歌 不要哭泣, 不要心惊, 我的马儿哟, 我是马掌工。 把你的蹄子烙得直冒生烟, 我的劳动可算是冷酷无情? 年轻的马儿哟, 少年哟, 给你穿上烧红的铁鞋吧! 于是.我唱起劳动的歌儿: “忍耐些吧, 这蹄铁就会变冷, 将变成你四蹄的利爪, 将变成你四蹄的坚锋。 这样,不管是多么尖利的荆棘, 不管是多么难行的石径, 你都能勇敢地驰骋。” 边抚慰,边为你钉上蹄铁, 只听得一阵叮叮咚咚。 啊,我的马儿哟, 朋友哟, 请你谛听我的歌声。 我的歌声也可能粗鲁, 更没有温情; 为了回答你的痛苦, 我的歌声也充满苦痛, 犹如为你连心的脚掌钉上烧红的蹄铁, 一刹时冒着灰烟, 我的歌儿 竟也似这灰烟升腾。 坚强起来, 我的朋友哟, 青年哟, 请用你的四蹄接受我这通红的火焰, 再用你这坚硬的脚掌踏碎岩石,登上山峰! 钉上蹄铁啊, 叮叮咚咚。 你被钉上蹄铁, 我为你付出劳动, 你跟我是兄弟, 共同经受这现实的苦痛! (李芒译)
中野重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中野重治 中野重治(1902—1979),日本小说家、诗人、评论家。早年参加过无产阶级文学运动。1931年出版《中野重治诗集》。《雨中的品川车站》热情地歌颂日本无产阶级的革命气概和国际主义精神,抒情性很强,曾受到日本杰出作家芥川龙之介的称赞。 雨中的品川车站① 老辛②呀,再见! 老金呀,再见! 你们上车,打从这雨中的品川车站。 再见,老李! 再见,另一位老李! 你们要回到自己的祖国去。 你们祖国的河水在寒冷的冬季结冰, 你们叛逆的心脏在分手的瞬间冻僵。 大海在黄昏中奔腾,吼声节节高亢, 鸽子淋湿翅膀从车库的房顶飞降。 你们淋湿衣裳,想起驱逐你们的日本天皇, 你们淋湿衣裳,想起他那胡子、眼镜和驼背的模样。 潇潇雨声中,绿色的进站信号闪现, 潇潇雨声中,你们的眸光更加明亮。 暮雨淋着石路,落在幽暗的海面, 暮雨消逝在你们灼热的脸庞。 你们的黑影掠过进站口, 你们洁白的裙襟消逝在黑暗的长廊。 出站信号改变了颜色, 你们走进车厢。 你们出发了, 你们驰向远方。 再见,老辛! 再见,老金! 再见,老李! 再见,李大姐! 去吧,去把坚厚、光滑的寒冰打碎, 让那长期被堵塞的河水决堤奔放。 日本无产阶级的后盾和前锋, 再见,直到那复仇的喜悦浮现我们带泪的脸庞! (李芒译) ①东京都南郊的一个较大的车站。 ②这里几个不同姓氏的人都是朝鲜人。
惊雷集——日本人民反美爱国斗争诗集 此网页使用了框架,但您的浏览器不支持框架。
陈九仁:关于无产阶级革命诗人槙村浩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关于无产阶级革命诗人槙村浩陈九仁今年是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诗人槙村浩浙世二十五周年。这位杰出的无产阶级战士以他稀有的才华本来可以为日本的马克思主义文学作出更多的贡献的,然而在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统治的残酷迫害之下,经过了长期监狱生活的折磨和严峻的考验之后,终于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献出了他的短促的一生。槙村浩于1912年诞生于高知市,原名吉田丰道。他幼年丧父,母亲做过产婆,也做过纺织工。槙村浩因童年时代聪颖过人,一时曾轰动乡里;他既博学强记,又勤勉苦读,少年时代就熟读中国唐宋诗人的作品,博览东西方古典文学和哲学。这位早熟的青年在受到当时社会现实的教育之后,又接触了马克思主义理论著作,很快地投身到革命斗争中去。在南海中学求学时,槙村浩就参加了反对“学生和军队联合秋季大演习”运动。他曾同其他人一起号召同学拒绝军事课程,在这次斗争中,他们全班同学的军事教练简答题都交了白卷。他在《略历与感想》中说:十五岁时因反对军事教育曾遭学校驱逐。从此以后对资产阶级社会不感兴趣。靠自学潜心钻研东西方古典哲学,以应征论文所得奖金终于购得久已憧憬的《资本论》,立即倾心于马克思。由于受藏原惟人文章的感动,遂投身无产阶级政治、经济、文化运动。1932年春天被捕。也是奇缘,在狱中也作了和妈妈一样的纺织工。曾在狱中组成“绝对不背叛同盟”。与同志们共同协力从事监狱基层支部工作。这期间得到许多同志极大鼓舞和慰问,委实是令人兴奋的事。因四年来的白色恐怖,在濒死状态中出狱。迩米在极端穷困中休养,……槙村浩于1931年10月参加无产阶级作家同盟高知市支部。1932年初担任共产主义同盟高知地区委员会书记局委员,并兼任宣传鼓动部部长。他在《略历与感想》一文中提到的1932年春的这次被捕,表现了槙村浩作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具有的高贵品质。据《槙村浩(吉田丰道)年谱》记载,1932年3月,他和当时共产主义青年同盟高知地区委员会书记滨田勇领导了反对高知朝仓步兵第四十四联队出兵上海的斗争。他们印发以地区委员会署名的反战传单,并创刊题名《士兵之声》的报纸。槙村浩负责在军队内部进行宣传工作,他曾潜入第四十四联队的营房和打靶场,亲手把这些宣传品交到士兵手里。他在这年4月2日被捕入狱,被羁押一年之久,由于拒绝背叛而被判三年徒刑。他在狱中受尽酷刑拷问,因而罹“躁郁症”和“拘禁性食道狭窄症”。1936年6月6日,刑满出狱。这一年,因长诗《拜伦—海涅》在友人贵司山治主持的《诗人》月刊上发表,他来到东京,寄寓贵司家。一天,他因事外出时又遭逮捕,在往高知市押解途中,他从火车便所的车窗跳下,逃奔住在神户的友人中泽启作家中避难。由于在高知市参加当地进步文学运动及“人民战线事件”,又于同年12月5日被捕,后因病重而获释,为避免再受迫害,入土佐脑科病院,并在那里病逝,死年尚不满二十七岁。槙村浩的许多遗稿,全赖他的朋友贵司山治历牲艰险才得以保存下来,他的诗歌作品,现在发现的有二十几首,其中由贵司山治保存下来的十九首是他生前没有发表过的。诗人以笔名槙村浩发表的第一首诗是1932年写的《活枪架》。这首诗是写给当时正入侵我国东北的日本士兵的。他以这首诗获得《大众之友》杂志的“新人作品奖”。这一年,《无产阶级文学》四月增刊号刊载了他的长诗《间岛游击队之歌》。诗人对朝鲜山川草木、自然景色的描绘,对朝解人民的武装斗争的歌颂.特别是对朝鲜人民争取民族独立和无产阶级革命前途的坚定信念,很自然地在日本革命文学界引起广泛的注意。当时许多日本人不仅不能想象这是一个十九岁青年的作品,甚至不相信会是一个日本诗人写的。据说朝鲜人民争取民族独立的武装斗争的故事,曾在当时的日本广为流传。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要不是诗人对朝鲜地理、历史具有丰畜的知识,对朝鲜人民的武装斗争的传说有充分的了解和研究,是不能达到这样高度的艺术真实的。而更重要的是,如果诗人不是对朝鲜的民族痛苦感同身受,以“侵略别的民族也必然给自己人民带来灾难”这一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阶级观点来把握现实,是不可能写出这样作品的。从而可以这样讲,槙村浩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也是一个真正的国际主义者。贵司山治在《槙村浩的诗》一文中说,槙村浩所交给他的诗除保存下的十九首之外,尚有《十四行诗五首》,是一些韵律很美的诗,大概是他十二、三岁时的作品。槙村浩把《十四行诗五首》交给他时说:“其它的诗全都扔了,抄这几首留下,但愿剩下的这几首还不至于给我带来耻辱。”可惜这些诗因贵司山治藏在防空洞里腐烂了,只剩下《十四行诗五首》的一张封面。据说可能有不少他少年时代的诗作散失在高知市,日共高知县委会正在搜集中。槙村浩一生羸弱多病,但是读他的作品,从他投身现实革命斗争的英勇精神来看,这是一个硬骨头革命家的典型,是一个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革命家的形象。任何失败和挫折也吓不倒他。槙村浩曾对中泽启作说过大意这样的括:“失败主义者是从天皇制不可能打倒的想法出发,你们把自已比作是在天皇制这一大铁门前飞舞的落叶,这是自卑的错误想法。天皇制终究是要用人民的手来摧毁的。”当中国工农红军在两万五千里长征途中时,资产阶级报纸充斥着一次又一次的红军被歼灭的消息,当时不少人感到痛苦。槙村浩在分析当时的形势时说:“中国红军是不会失败的,从各个个别的战役不能作出判断。……和朝鲜的间岛游击队一样,中国红军现在正考虑到日本帝国主义才是主要敌人。……打击帝国主义的目标决不变更。敌人前进他们则退却,敌人退却他们则前进。共产党领导的广泛的、人民群众的游击战是不败的,是不会被消灭的。我们必须克服我们之间的失败主义。”这段话可以和《间岛游击队之歌》里的这几行诗对照来读:我们是不会灭亡的!我们也曾几度打过败仗,刺刀和马蹄曾把我们的队伍驱散。但是,潜伏在密林中的十个人不是变成了一百个吗!我们后退了十里,不正是为了前进二十里吗!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诗人,一个日本诗人,在三十多年前能够写成这样的作品。槙村浩短短的一生大半是在颠沛流离中,在白色恐怖下,在监狱里、病床上度过的。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无论是他的作品,还是他的言行,从没有流露意志消沉、悲观绝望,而始终是生气勃勃,充满了乐观的战斗精神。这不能不归因于:他在潜心研究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和博览东西方古典现代作品的同时,对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有过杰出贡献的藏原惟人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篇著作更给予他巨大的影响。槙村浩对当时国内外阶级斗争形势的正确认识,正是反映了他对革命前途、革命文学的信念,这种信念当然会反映在他的作品中。象许多杰出人物在幼年时代得到母亲的良好教育一样,槙村浩也在幼年时代受到母亲很大影响。他在《略历与感想》中说,“在母子两人度日的贫困家庭中,母亲真是好母亲”。据说他在童年时代曾问母亲:“分配应该是怎样的?”母亲说:“多予人,少自取。”童年时代,许多人为他光明幸福的前途祝福。但是这个早熟的孩子似乎已经看到许多人的不幸福,看出那个社会并不光明,看到它的毛病和不合理现象,他企图从书本上寻找改变不合理现象的方法。当他日夜埋头图书馆阅读革命的经典著作,退学、逮捕、入狱等残酷的迫害相继而来时,唯一相信儿子,把未来一切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母亲,仍不放弃信念,她鼓励儿子说:“男儿要为自己的信仰而以身殉道。”据中泽启作说,当她惦记在狱中患病的儿子时,常常在监狱左右徘徊,竟至通宵达旦绕着监狱在转,表现了对儿子那种无限的疼爱。为了儿子,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卖完了,甚至家无隔宿之粮,而只得寄身养老院。诚如中泽所说的,“很少象她这样刚强的女人,这真象一个共产主义者的母亲那样美的插话。这是槙村浩值得自豪的母亲。”槙村浩的母亲野村丑惠于1953年2月23日病逝。今年,日本进步文学界举行过几次纪念会,纪念这位杰出诗人、革命家。《文化评论》6月号选载了他一部分诗作,同时发表了他的战友中泽启作、贵司山治的纪念文章,作为纪念诗人的专辑。日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著名文艺理论家藏原惟人为这个专辑写了《前言》,对这位极有才华的青年诗人的作品,对他献身革命的精神,给予极高的评价。6月27日在高知市中央公民馆举行的有各界代表参加的纪念晚会上,藏原惟人、贵司山治、中泽启作和在日朝鲜作家金达寿都作了专题报告,并朗诵他的作品,文化团体和一些作家以及在日本的朝鲜作家许南麒也拍去电报。诗人小学时代的老师、年通八十高龄的海治国丰先生也出席了这次纪念会。槙村浩纪念委员会正在筹备在他墓前建碑。为纪念他的文学业绩,以他的长诗《鞑靼海峡》命名的杂志巳创刊。6月28日,各界代表在诗人墓前举行的纪念会上,藏原惟人代表日共中央朗读的《献词》中说:“槙村浩是在日本帝国主义日益侵略中国,国内的法西斯镇压加强,我们党遭受毁灭性打击,我国革命面临着最大困难的时期,在高知市高举反战的革命旗帜,和同志们一起,坚持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以许多具有高度党性的优美的诗篇,打击帝国主义,以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精神,歌颂各民族的团结和和平,歌颂对美好日本未来的光明的希望和坚定的信念。”槙村浩在《寄异邦的中国诗人》一诗中说:当我们遭受迫害的时侯,你们曾奋起为我们反抗,我们虽然不如你们,也要竭尽全副力量,抗拒对你们的惊夺。中国人民永远和日本人民站在一起,为共同的事业奋斗,反抗共同的敌人,而诗人生前憎恨的侵略中国的日本帝国主义者早在他逝世后的七年,1945年就被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民从中国大陆上赶出去了。槙村浩生前向往的是:直到这样的一天:你们国家一个角落的那壮丽的晨曦,能够把你们嘹亮的歌声,真切地送到我们的耳底!今天,晨曦不是来自中国的一个角落,而是照耀着整个中国大陆,,如果槙村浩能够亲眼看到,他该会多么高兴!
槇村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槇村浩 ·寄异邦的中国诗人 ·活着的枪架——寄满洲驻军士兵 ·间岛游击队之歌 槇村浩(1902—1938)是日本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诗人。他生于日本高知市,原名吉田千道。他幼年丧父,母亲做过产婆,也做过纺织工。槇村浩少年时代就熟读中国唐宋诗人的作品,阅读东西方古典文学和哲学,后来又接触了马克思主义理论著作,很快地投身到革命斗争中去。 槇村浩于1931年10月参加无产阶级作家同盟高知市支部。1932年初担任共产主义同盟高知地区委员会书记局委员,并兼任宣传鼓动部部长。1932年3月,他和当时共产主义青年同盟高知地区委员会书记滨田勇领导了反对高知朝仓步兵第四十四联队出兵上海的斗争。他在这年4月2日被捕入狱,被羁押一年之久。由于拒绝背叛而被判三年徒刑,他在狱中受尽酷刑拷问,因而罹“躁郁症”和“拘禁性食道狭窄症”。 1935年6月6日,刑满出狱。1936年初,他再次被捕,后逃脱。因为參加当地进步文学运动及“人民战线事件”,又于同年12月5日第三次被捕,后因病重而获释,入土佐脑科病院。1938年9月3日病逝。终年27岁。 槇村浩的许多遗稿,全由他的朋友贵司山治历经艰险才得以保存下来;他的诗歌作品,现在发现的有二十几首,其中由贵司山治保存下来的十九首是他生前没有发表过的。 寄异邦的中国诗人 我们听说, 在你们国家, 正直的诗人会被割掉舌头。 我们还听说, 诗人的舌头 象我们家乡大海中的珊瑚珠一样, 被穿成串串, 曝晒在铁路上面。 这铁路, 属于军部和军阀, 帮助他们积累着资本。 遭到践踏的明珠, 燃烧在湛蓝的海底, 闪映着殷红的光波, 一粒粒,一颗颗, 在风浪中 交相簇拥,互相依偎, 彻底地保持了自己的本色。 当我们遭到迫害的时候, 你们曾奋起为我们反抗, 我们虽然不如你们, 也要竭尽全副力量 抗拒对你们的掠夺。 我们在狱中听说, 暴风雨袭击了大陆的城镇和乡村, 曝晒着的舌头在风雨呼啸声中 都暗自翻过身来奏起红旗歌。 无数个日日夜夜, 酷寒和洪水, 都未能把他们拆散, 却高度地保持了不朽的红色光泽。 在你们和我们的国家里, 一首诗就可以进一次监狱; 而且,没有写作时间和自由的诗人, 竟是那么多, 我们要献给异邦的诗刊上, 永远同你们一起合唱下去, 直到这样的一天: 你们国家一个角落的那壮丽的晨曦, 能够把你们嘹亮的歌声 真切地送到我们的耳底! 1934年4月 (林犀译) 活着的枪架 ——寄满洲驻军士兵 拨开漫地高粱, 枪架的影子正络绎不绝,项背相望。 枪架啊,你顶着血红的夕阳默默前进, 你那异样的战栗冲击着我的心脏。 你的影子失去了人形, 你的身躯隐没于背囊。 你只是一个枪架, 没有思想。 从昨天到今日, 枪架都在我眼前晃荡。 太阳旗走在队伍前头, 高跨肥马的将军得意洋洋, 士兵们脸色苍白疲惫不堪神色颓废…… 啊,凡是这个集团出现的地方, 中日两国的压迫者都握手言欢, 牺牲的热血浸染了二十二省的土壤。 (然而经验却教育了中国的民众!) 看吧,面对那丑恶的军旗, 儿童们把拳头摇晃, 妇女们背过脸去唾骂, 男人们眼冒怒火,心怀反抗。 现在, 部队正穿过奉天城门①, ——听吧,资本家和特权者发出欢呼, 部队正在吹奏胜利的乐章。 这帮家伙——资本家和将军确是胜利了, 然而,对于我们挣扎在深渊的工农, 这胜利又算是什么勾当?! 要发出欢呼, 干渴涩滞了我们的口腔; 要高唱凯歌, 痛苦郁结在我们的胸膛。 不管这帮家伙胜利还是失败, 对于中日两国的兄弟, 残暴的锁链都将勒得更紧, 镇压的皮鞭也将抽得更响。 我想起,一个工人张贴反战传单, 战斗在刺刀闪光的夜路上。 他隐蔽在招牌背后, 闪进屋檐下,攀登垣墙; 他勇敢地掠过敌人的视线, 不停地到处奔忙。 当他开始张贴最后一张, 哨兵的尖叫声突然掠过耳旁。 他飞快地贴完, 纵身冲到身边的小路上。 这时, 他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他看到面前的刺刀闪起寒光。 他倒下来, 刺刀扎在身上; 他感到血潮流逝, 全身失去力量。 失神的眼睛 把哨兵的灯光怒视, 把被扯碎踏进泥水的传单凝望。 他嘴唇轻颤, 手臂微扬, 竭力战胜昏厥, 断续地呼喊: “中国共产党万岁!” 他至死捍卫了党! ——秋天, 在奉天街上, 枪架夺去了一个同志的生命。 但是,次日傍晚, 我看到那张传单 在每一个工人的拳头里紧紧握住, 在电线杆上、在库房墙上扇动翅膀。 同志啊,安息吧! 你用生命张贴的传单 还在闪闪发光。 剩下来的同志 将在它上面把新的传单贴上。 在那白桦和红柳郁勃丛生的森林里, 枪架的影子今天也在向前晃荡。 你的历史以嗜血增色, 在龟户②的森林中, 在隅田③的河岸傍, 在朝鲜, 在台湾, 在满洲, 你刺破我们同志的咽喉, 你击碎我们同志的胸膛。 你狂饮鲜血醉得踉踉跄跄, 踏着尸体向前冲撞。 活着的枪架, 当你远离家乡, 在原野上入睡, 东风可曾把家乡的音讯吹到身旁? 你亲爱的父母妻子和众多的兄弟姐妹 正在被剥夺田地,禁止再进工厂; 饿得身孱体弱, 狠咬牙关,紧握拳头, 向遥远的北方天空投射憎恨的目光。 ——难道这一切丝毫没有走进你的梦乡?! 那被打碎抛掉的禁止入厂的木牌, 那抵制裁减工人的群众性反抗, 那震撼整个城市的总罢工的吼声, 那雪崩般挺进的反战队伍的巨浪, 那顶着镇压的风暴在拚死战斗的先锋, ——啊,我们大家的日本共产党, 这一切也未冲进你的眼眶?! 活着的枪架, 你不问理由,不明方向: 别国士兵,本来同你一样, 你却用子弹击碎他们的心脏; 革命先锋,本应用生命去保卫, 你却把刺刀扎进他们的胸膛。 此时此刻,难道你没有听到 背后那万国资本家的哄笑和喧嚷? 突然,铅色的地平线 爆炸出钝重的轰响。 砂土迸飞, 影子摇晃, 枪架喷血, 扑倒在地上。 而今,一个“忠良的臣民” 在这里葬送了蠢恶的一生。 但我期待: 你众多的伙伴 不久就会把步枪瞄准后方, 把刺刀指向后方。 他们将选择自我解放的正确道路, 不再干这种活着的枪架的勾当。 起来,满洲的工农, 你们的愤怒要迎击蒙古的暴风经受锻炼, 从鞍山的高炉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啊,奔腾而起的革命怒涛, 冲破遥远的黑龙江岸,发出轰响, 越过兴安岭, 渡过松花江, 震撼哈尔滨的寺院. 冲到间岛④的村庄, 横扫辽宁省境的洋行, 逼近日本驻军的营房。 啊,跨过国境, 互相挽起臂膀, 筑成国际无产阶级⑤的壁垒。 这样的一天何时飞降?! ①奉天:沈阳旧称。 ②③龟户是日本东京都地名,隅田是东京都河名。 龟户位于隅田河滨,曾经是日本反动政府警察机关 和监狱所在地,当时以镇压和拘捕革命战士臭名远扬。 ④即我国延边一带。 ⑤此句“筑成”以下六字原为X号,表示发表时 被删除,至今尚无法复原,此系根据推测译出。 间岛游击队之歌 回忆把我带回故乡—— 攀越白头山的脊粱, 穿过落叶松的林莽, 在芦根结了黑色冰层的湖沼对岸, 在褐色土地上排列着黑色小屋的地方, 那野鸡在山谷里鸣唱的咸镜①村庄! 踏着化雪的小径, 去拾落叶,背架上放了笼筐。 跟姐姐一起, 攀登过的那长满柞树林的村后山岗啊。 遭到看山人的驱赶, 从碎石路上跑下来, 背绳深深地勒进了肩膀。 寒风吹得我们双脚皴裂。 受到严重的冻伤。 碎云片片,飞向南方。 热风在田畔飘扬。 村里的人们翻山越岭前去祈雨, 我同姐姐饿得头晕也紧紧跟上。 手拉手在人群中 凝视着爸爸肩头上的镐齿, 跋涉过去的山岭多么漫长! 在书房前烟雾迷离的柳荫下, 患了肺病从都城回来的青年在絮语, 我们一伙少年听了心花怒放。 那青年激动起来就要咳嗽. 激烈地咳嗽着叙述了 沙皇俄国黑暗无光。—— 成群结队的犯人 在冰天雪地里往西伯利亚流放。 炸弹的硝烟弥漫克里姆林, 血花飞溅,涅瓦河上烟雾茫茫。 十月的一天清晨, 群众吼声雷动,山崩海啸般涌向街头广场。 沙皇的黑鹰②被砸碎, 镰刀和斧头的红旗 在莫斯科上空迎风飘扬! 他说完就吹起口哨, 黯淡的红晕浮泛在脸上, 咯出的鲜血 染红洁白的衣裳。 这位被叫作崔老师的青年, 竟未看到春天惊心动魄的风暴 把朝鲜震荡, 就把自己的希望寄托给风雪长空, 死在故乡的书房! 但是,那自由国家俄罗斯的事迹, 却引起我殷切的向往, 深深地沁入我的心房! 每逢听到北方的天空 传来宏伟建设的铁路的轰响, 就想起我们这殖民地生活的惨象! 啊,这被污辱、被戕害的民族尊严, 这承受着偌大无声痛苦的祖国大地! 当你那饥饿的孩子们 含着痛苦的屈辱和愤怒, 把你的泥土咽下胸腔, 当从你温暖的怀抱中 被拉走的孩子们低下头来, 默默无言地越过祖国的边疆, 应该认为 这就是鼓动两千万群众, 从你的底层喷射出的愤怒岩浆! 啊,三月一日,③ 民族的血潮奔腾在心腔, 无限的憎恶猛烈地迸出胸膛。 我们谁能忘记 一九一九年三月一日啊! 这一天, “大韩独立万岁”的吼声震撼全国城乡。 太阳旗被砸烂, 祖国的国旗到处飘扬。 想起这一天, 热血就激荡着我的胸膛。 反抗的怒吼传到故里, 自由之歌在咸镜的群山中回荡。 啊,从山峰到山峰, 从峡谷到峡谷, 无数被奴役着的队伍浩浩荡荡 青年人高举旗帜走在前面, 老年人同站在屋顶的人们, 遥相呼应,万岁同唱, 妇女含着热泪歌唱古代民谣, 少年们嚼着草根, 一个劲地大声欢呼,欣喜异常。 我决不能忘记—— 我们的父母姐弟, 站在赭土绽裂的山崖上, 纵声高呼, 胸膛里一阵灼热, 热泪涌出眼眶! 啊,我们自由的欢欣竟然这么短暂! 黄昏时分,我就远望 漆黑一团飞奔而来,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我看到 日本马队恶魔般抛出火把, 把无数村庄变成火海焰波, 狂号着扑向四方。 然而,那烧毁的村里的房屋, 那爆炸在山岗的炸弹的轰响, 对于我们来说 又算是什么了不起的灾殃! 我们是咸镜的男男女女, 我们故乡的历史 就是对剥削者的反抗。 在全国燃起烽火的多次起义中, 流过鲜血的也是我们的故乡—— 就凭我们这故乡的英名, 就凭我们这故乡的血土, 难道我们能无耻地向敌人低头, 把阵地拱手相让?! 是谁,偃旗息鼓,俯首听命, 是谁,离开岗位,让敌人的铁蹄践踏我们的故乡? 来吧,任凭烈火把我团团围住, 来吧,任凭敌人的刺刀扎向胸膛, 我们也要昂首挺胸高呼万岁, 声震群山,犹如惊涛骇浪。 只要不放弃阵地, 我们的号召就会听到回响。 在这朝鲜的一角, 任凭它“暴力压迫遮云光”, 我们的故乡依然会得到永生, 我们民族的鲜血依然在激荡。 我们是咸镜的男男女女, 啊,血的三月——正是在这一天, 我同父母姐姐永别了。 我曾不分昼夜 躲避着军队和刀枪, 跨过野地里乡亲们白衣上血迹斑斑的尸堆, 穿过倒悬在红松树上的尸体, 到处去探寻他们三人的去向。 灾难深重的祖国哟! 尸体的臭气飘散在天空, 激起我们深切的悲伤。 男人们被刺刀扎得蜂窝般遍体鳞伤, 没有断气就被投进火场! 妇女们被强奸, 被挖掉肌肉,掏出五脏! 老年人攥着石头被绞死! 孩子的小手紧握着国旗趴在地上! 啊,最先牺牲在解放战斗中的 一万五千个同志, 尸首没有棺木,变成兀鹰的食粮; 耕种火田④的农民, 潜居在茫茫的密林, 还有那无数荒凉的村庄—— 春风啊,吹吧! 在这一切上面, 留下你从北朝鲜旷野吹来的野草的芬芳。 深夜,群山燃起熊熊烈火, 处女地周围的村庄上空, 成群的鸟儿飞向四面八方。 清晨, 我在黎明的长空, 望见仙鹤低徊盘旋着向北方飞翔。 掠过茂密的林梢, 越过苍郁的树海, 穿过火红的云波飞向边疆。 仰望这飞返故国的白色行列, 我十一岁的少年泛起遐想。 仙鹤啊,在高空中发出欢欣的啼鸣, 完成着旅程的惬意翱翔。 正迎风展翅, 飞向崔老师说过的自由之邦! 我双颊火一般灼热, 扬起手来向群鹤表述衷肠。 直到今天,我还能真切地想起 十三年前那殷切的向往。 自从我早春时分渡过解冻的图们江,⑤ 攀越国境已是十三度春光。 这长白山的斜坡 就是我经受艰苦斗争和考验的地方。 动荡的时势把我同俄罗斯隔开, 严酷生活的铁链把我锁在间岛身旁。 然而,我有生以来未见过俄罗斯, 未踏过俄罗斯的上地, 我决不懊丧。 如今,我就战斗在第二个俄罗斯, 这里就是苏维埃——拆去民族壁障的地方。 听吧,这血的苦难和建设的事迹: 手里握着枪, 深夜渡过海兰河⑥结冰的浅滩, 脚底嘎嘎作响。 汪清⑦的每一棵树木都沾着鲜血, 夜袭的枪声在密林中回荡。 风啊,发出怒吼, 在白头山顶刮起雪崩, 浪啊,掀起怒潮, 在图们江中奔腾激荡! 啊,手持太阳旗的强盗, 劫掠的日本武装, 杀死了我的父母、姐姐和同志, 把我逐出祖国, 如今又进攻间岛地方。 啊,是又来叫我们在你面前屈服吗? 是说我们不晓得怎样对待凶恶的强盗吗? 微风吹来了木樨的芳香, 春天的声音流荡在浅滩。 我们团团围坐凝露的草地上, 朗诵激动人心的传单: 《“在满日本革命士兵委员会”的檄文》, 这是越过国境,为解放而斗争的同志的呼声, 这是无产阶级战士在手枪面前从容高举红旗的呐喊! 衣袋里藏起传单, 我们再拿起枪来悄悄地前进吧! 解冻的潺潺流水 将为我们演奏进军的乐曲, 似曾相识的合欢树林 也将为我们朗诵欢迎的诗篇。 恶棍们,在惊惶失措的统治者的保护下, 要纠集人发出欢呼,就发去吧! 要让卖号外的报贩 声嘶力竭地叫喊虚假的胜利,就喊去吧! 我们决不会被杀完! 我们也曾几度遭到失败, 刺刀和马蹄曾把我们的队伍冲散。 但是, 潜伏在密林中的十个人, 不是变成了一百个吗? 我们后退了十里, 不正是为了前进二十里吗? “只要我们活着,就要献身于解放事业, 欣然牺牲在红旗下面!” 我怎么会忘记, 吻着“东方解放军”的军旗发过的誓言! 我们是间岛游击队, 用生命保卫苏维埃的铜墙铁壁, 同红旗共生死的敢死队员! 如今,我们攀过长白山, 向全世界唱起革命的进军歌: ——远隔重洋的兄弟,携起手来并肩向前! ——喂,战斗吧,喂,站起来吧! ——啊,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 著者简介:植村浩(1912~1938),原名吉田丰道。 1931年中学毕业时,适值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 便写了《活着的枪架》一诗,1932年又发表《间岛游击 队之歌》。这两首诗的共同特点是以高度的国际主义精 神歌颂中朝日三国工农团结一致的抗日斗争,它们是植 村浩的代表作。植村浩曾担任“日本共产主义青年同盟 高知地区委员舍”书记局委员。从1932年到1936年四年 之间三次被捕并判处三年徒刑。他被捕后,受到严刑拷 打和残酷迫害,直至得了不治之症,才保释出狱,只活 了26岁。 ①朝鲜邻近我国延边地区的咸镜山脉。 ②沙皇俄国的国徽。 ③1919年3月1日朝鲜人民掀起一次全国性的反日示威运动, 因受到日本帝国主义的武装镇压而告失败。 ④指在解放前的朝鲜,烧掉树林和野草,开荒垦地种田。 ⑤位于中朝两国东北部边境地带。 ⑥⑦都位于我国东北地区靠东部边境一带。
石川啄木《叫声和口哨》(组诗)、《可以吃的诗》(随笔)及评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石川啄木 ·《叫声和口哨》(组诗) ·可以吃的诗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石川啄木 ·生平与创作 ·作品介绍 叫声和口哨石川啄木 (周启明译)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 我们且读书且议论, 我们的眼睛多么明亮, 不亚于五十年前的俄国青年, 我们议论应该做什么事, 但是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 我们知道我们追求的是什么, 也知道群众追求的是什么, 而且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事。 我们实在比五十年前的俄国青年知道得更多。 但是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 聚集在此地的都是青年, 经常在世上创造出新事物的青年。 我们知道老人即将死去,胜利终究是我们的。 看啊,我们的眼睛多么明亮,我们的议论多么激烈! 但是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 啊,蜡烛已经换了三遍, 饮料的杯里浮着小飞虫的死尸。 少女的热心虽然没有改变, 她的眼里显出无结果的议论之后的疲倦。 但是还没有一个人握拳击桌, 叫道:“到民间去!” 1911年6月15日,东京 一勺可可 我知道了,恐怖主义者的 悲哀的心—— 言语与行为不易分离的 唯一的心, 想用行为来替代 被夺的言语来表示意思的心, 自己用自己的身体去投掷敌人的心—— 但这又是真挚的热心的人所常有的悲哀。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 喝着一勺凉了的可可, 尝了那微苦的味, 我知道了,恐怖主义者的 悲哀的、悲哀的心。 1911年6月15日,东京 注:恐怖主义者,此处指幸德秋水的一派。幸德秋水是日本早期的革命者,与片山潜 等人创办《平民新闻》,提出反对战争的口号,发起社会主义思想启蒙运动和组织工会 运动。日本的反动统治者害怕工人斗争与社会主义运动的汇合,于是一面武装镇压工人 的反抗,一面加强控制言论、思想自由。1901年6月,他们捏造了无政府主义者企图谋杀 天皇的莫须有事件,在全国范围大肆搜捕社会主义者。次年一月,判处幸德秋水等十二 人死刑,此所谓“大逆事件”。 书斋的午后 我不喜欢这国里的女人。 读了一半的外国来的书籍的 摸去粗糙的纸面上 失手洒了的葡萄酒, 很不容易沁进去的悲哀呀! 我不喜欢这国里的女人。 1911年6月15日,东京 激论 我不能忘记那夜的激论, 关于新社会里“权力”的处置, 我和同志中的一个年轻的经济学家N君, 无端的引起的一场激论, 那继续五小时的激论。 “你所说的完全是煽动家的话!” 他终于这样说了, 他的声音几乎像是咆哮。 倘若没有桌子隔在中间, 恐怕他的手已经打在我的头上。 我看见了他那浅黑的大脸上, 胀满了男子的怒色。 五月的夜,已经是一点钟了。 有人站起来打开了窗子的时候, N和我中间的烛火晃了几晃。 病后的、但是愉快而微热的我的颊上, 感到带雨的夜风的凉爽。 但是我也不能忘记那夜晚 在我们会上唯一的妇女 K君的柔美的手上的指环。 她去掠上那垂发的时候, 或是剪去烛心的时候, 它在我的眼前闪烁了几回。 这实在是N所赠的订婚的指环。 但是在那夜我们议论的时候, 她一开始就站在我这一边。 1911年6月16日,东京 墓志铭 我平常很尊敬他, 但是现在更尊敬他—— 虽然在那郊外墓地的栗树下, 埋葬了他,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实在,在我们聚会的席上不见了他, 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他不是议论家, 但是他是不可缺的一个人。 有一个时候,他曾经说道: “同志们,请不要责备我不说话。 我虽然不能议论, 但是我时时刻刻准备着去斗争。” “他的眼光常在斥责议论者的怯懦。” 一个同志曾这样的评论过他。 是的,这我也屡次的感觉到了。 但是现在再也不能从他的眼里受到正义的斥责了。 他是劳动者——是一个机械工人。 他常是热心的、而且快活的劳动, 有空就和同志谈天,又喜欢读书。 他不抽烟,也不喝酒。 他的真挚不屈、而且思虑深沉的性格, 令人想起犹拉山区的巴枯宁的朋友。 他发了高烧,倒在病床上了, 可是至死为止不曾说过一句胡话。 “今天是五月一日,这是我们的日子。” 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早上,我去看他的病, 那天晚上,他终于永眠了。 唉唉,那广阔的的前额,像铁槌似的胳膊, 还有那好像既不怕生 也不怕死的、永远向前看着的眼睛—— 我闭上眼,至今还在我的目前。 他的遗骸,一个唯物主义者的遗骸, 埋葬在那栗树底下。 “我时时刻刻准备着去斗争!” 这就是我们同志们替他选定的墓志铭。 注:巴枯宁(1814—1876),俄国的无政府主义者。犹拉山区在瑞士。 巴枯宁曾在那里组织犹拉联盟,进行无政府主义者的活动。 打开了旧的提包 我的朋友打开了旧的提包, 在微暗的烛光散乱着的地板上, 取出种种的书籍, 这些都是这个国家所禁止的东西。 我的朋友随后找到了一张照片, “这就是了!”放在我的手里, 他又静静的靠着窗吹起口哨来了。 这是一张并不怎么美的少女的照片。 注:指索菲亚·里沃芙娜·皮罗夫斯卡雅(1853—1881),俄国民粹派初期的女革命家。 她积极参加了1881年3月1日谋杀亚历山大二世的暗杀组织,4月3日被处死刑。 家 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 忽然又想要可以称作我家的家了, 洗脸的时候也空想着这件事, 从办公的地方做完一天的工作回来之后, 喝着晚餐后的茶,抽着烟, 紫色的烟的味道也觉得可亲, 凭空的这事又浮现在心头—— 凭空的,可又是悲哀的。 地点离铁路不远, 选取故乡的村边的地方。 西式的、木造的、干干净净的一栋房, 虽然并不高,也没有什么装饰, 宽阔的台阶,露台和明亮的书房…… 的确是的,还有那坐着很舒服的椅子。 这几年来屡次想起的这个家, 每想起的时候房间的构造稍有改变, 心里独自描画着, 无意的望着洋灯罩的白色, 仿佛见到住在这家里的愉快情形, 和给哭着的孩子吃奶的妻同在一间房里, 她在角落里,冲着那边, 嘴边自然的出现了一丝微笑。 且说那庭院又宽又大,让杂草繁生着 到了夏天,夏雨落在草叶上面 发出了声响,听着很是愉快。 又在角落里种着一棵大树, 树根放着白色油漆的凳子—— 不下雨的日子就走到那里, 抽着发出浓烟的、香味很好的埃及烟草, 把每隔四五天丸善送来的新刊 裁开那书叶, 悠悠的等着吃饭的通知, 或者招集了遇事睁圆了眼睛, 听得出神的村里的孩子们,告诉他们种种的事情。…… 难以捉摸的,而又可悲的,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时代已消逝, 为了每月的生计弄得疲劳了, 难以捉摸的,而又可悲的, 可怀念的,到了什么时候都舍不得抛弃的心情, 在都市居民的匆忙的心里浮现了一下, 还有那种种不曾满足的希望, 虽然起初就知道是虚空的, 眼睛里却总是带着少年时代瞒着人恋爱的神色, 也不告诉妻子,只看着雪白的洋灯罩, 独自秘密的,热心的,心里想念着。 1911年6月25日,东京 注:丸善,日本东京的大书店,主要卖外国书。 飞机 看啊,今天那苍空上, 飞机又高高的飞着了。 一个当听差的少年, 难得赶上一次不是当值的星期日, 和他患肺病的母亲两个人坐在家里, 独自专心的自学英文读本,那眼睛多疲倦啊。 看啊,今天那苍空上, 飞机又高高的飞着了。 1911年6月27日,东京 注:日本陆军是在1910年第一次买飞机的。 《叫子和口哨》补遗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一) 在我的头脑里, 就像在黑暗的旷野中一样, 有时候闪烁着革命的思想, 宛如闪电的迸发—— 但是唉,唉, 那雷霆的轰鸣却终于听不到。 我知道, 那闪电所照出的 新的世界的姿态。 那地方万物将各得其所。 可是这常常是一瞬就消失了, 而那雷霆的轰鸣却终于听不到。 在我的头脑里, 就像在黑暗的旷野中一样, 有时候闪烁着革命的思想, 宛如闪电的迸发—— 1911年6月15日,东京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八) 真是的,那小街的庙会的夜里, 电影的小棚子里, 漂浮着汽油灯的臭煤气, 秋夜的叫子叫得好凄凉啊! 呼噜噜的叫了,随即消失, 四边忽然的暗了, 淡蓝的、淘气小厮的电影出现在我眼前了。 随后又呼噜噜的叫了, 于是那声音嘶哑的说明者, 做出西洋幽灵般的手势, 冗长的说起什么话来了。 我呢,只是含着眼泪罢了。 但是,这已是三年之前的记忆了。 怀抱着无结果的议论之后的疲倦的心, 憎恨着同志中某某人的懦弱, 只是一个人,在雨夜的街上走了回来, 无缘无故的想起那叫子来了, ——呼噜噜的, 又一回,呼噜噜的。—— 我忽然的含着眼泪了。 真是的,真是的,我的心又饥饿又空虚, 现今还是同从前一样。 1911年6月17日,东京 无结果的议论之后(九) 我的朋友,今天也在 为了马克思的《资本论》的 难懂而苦恼着吧。 在我的周围, 仿佛有黄色的小花瓣, 飘飘的,也不知为什么 飘飘的散落。 说是有三十岁了, 身长不过三尺的女人, 拿了红色的扇子跳着舞, 我是在杂耍场里看到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说起来,那个女人—— 只到我们的集会里来过一回, 从此就不再来了—— 那个女人, 现今在做什么事呢? 明亮的午后,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能安静。 可以吃的诗 这篇诗论的原题是《寄自弓町——可以吃的诗》,发表于一九零九年十一月三十日至十二月七日的《东京每日新闻》上。根据岩波书店版《啄木全集》第九卷译出。 关于诗这东西,我有一个很长的时期曾经迷惑过。 不但关于诗是如此。我至今所走过的是这样的道路,正如手里拿着的蜡烛眼看着变小了,由于生活的压力,自己的“青春”也一天一天的消失了。为了替自己辩护,我随时都想出种种理由来,可是每次到了第二天,自己就不能满足了。蜡烛终于燃尽,火也灭了。几十天的工夫,我仿佛投身在黑暗之中——这样的状态过去了。不久我又在黑暗中,静待自己的眼睛习惯于黑暗——这样的状态也过去了。 可是到了现在,我用一种完全不相同的心情,考虑自己所走过的道路,却觉得有种种想要说的事情。 以前我也作过诗,这是从十七八岁起两三年的期间。那时侯对我来说,除了诗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我从早到晚都渴望着某种东西,只有通过作诗,我这种心情才多少得到发泄的机会。而且除了这种心情以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时侯的诗,谁都知道,除了空想和幼稚的音乐,多少还带有一些宗教成分(或者类似的成分)而外,就只是一些因袭的感情了。我回顾自己当时作诗的态度,有一句想说的话。那就是,必须经过许多烦琐的手续,才能知道要在诗里唱出真实的感情。譬如在什么空地上立着一丈来高的树木,太阳晒着它。要感到这件事,非得把空地当作旷野,把树当作大树,把太阳当作朝阳或是夕阳,不但如此,而且看见它的自己也须是诗人,或是旅客,或是年轻的有忧愁的人才行,不然的话,自己的感情就和当时的诗的调子不相合,就连自己也不能满足的。 两三年过去了。我渐渐的习惯于这种手续,同时也觉得这种手续有点麻烦了。于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情形:我在当时所谓“兴致来了的时候”写不成东西,反而是在自己对自己感到轻蔑的时候,或是等杂志的交稿日期到了,迫于实际情况,才能写出诗来。到了月底,就能作出不少诗来。这是因为每到月底,我就有一件非轻蔑自己不可的事。 所谓“诗人”或“天才”,当时很能使青年陶醉的这些激动人心的词句,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已经不能再使我陶醉了。从恋爱当中觉醒过来时似的空虚之感,在自己思量的时候不必说了,遇见诗坛上的前辈,或读着他们的著作的时候,也始终没有离开我过。这是我在那时侯的悲哀。那时候我在作诗时惯用的空想化手法,也影响到我对一切事物的态度。抛开空想化,我就什么事情也不能想了。 象征诗这个名词当时初次传到日本诗坛上来了。我也心里漠然的想:“我们的诗老是这样是不行的。”但是总觉得,新输入的东西只不过是“一时借来的”罢了。 那末怎么办才好呢?想要认真研究这个问题,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的学问是不够用的。不但如此,对于作诗这事的漠然空虚之感,也妨碍我把心思集中在这上头。当然,当时我所想的“诗”和现在所想的“诗”,是有着很大差别的。 二十岁的时候,我的境遇起了很大的变化。回乡的事,结婚的事,还有什么财产也没有的一家人糊口的责任,同时落到我的身上来了。我对于这个变动,不能定出什么方针来。从那以后到今天为止我所受的苦痛,是一切空想家——在自己应尽的责任面前表现得极端卑怯的人——所应该受的。特别是象我这样一个除了作诗和跟它相关联的可怜的自负之外,什么技能也没有的人,所受的痛苦也就更强烈了。 对于自己作诗那个时期的回想,从留恋变成哀伤,从哀伤变成自嘲。读人家的诗的兴趣也全然消失了。我有一种仿佛是闭着眼睛深入到生活中去似的心情,有时候又带来一种痛快的感觉,就象是自己拿着快刀割开发痒的疙瘩一样。有时候又觉得,象是从走了一半的坡儿上,腰里被栓了一条绳子,被牵着倒退下去的样子。只要我觉得自己待在一个地方不能动了,我就几乎无缘无故的竭力来对自己的境遇加以反抗。这种反抗常常给我带来不利的结果。从故乡到函馆,从函馆到札晃,从札晃到小樽,从小樽到钏路——我总是这样的漂流谋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诗有如路人之感。偶尔会见读过我以前所写的诗的人,谈起从前的事情,就象曾经和我一起放荡过的友人对我讲到从前的女人似的,引起同样的不快的感觉。生活经历使我起了这样的变化。带我到钏路新闻社去的一位温厚的老政治家曾对人介绍我说:“这是意味新诗人。”别人的好意,从来没有象这样使我感到过侮辱。 横贯思想和文学这两个领域的鲜明的新运动的声音(注:指自然主义文学的兴起。),在为了谋生而一直往北方走去的我的耳朵里响着。由于对空想文学的厌倦,由于在现实生活中多少获得了一些经验,我接受了新运动的精神。就象是远远的看去,自己逃脱出来的家着了火,熊熊的燃烧起来,自己却从黑暗的山上俯视着一样。至今想起来,这种心情也还没有忘记。 诗在内容上形式上,都必须摆脱长时间的因袭,求得自由,从现代的日常的言词中选取用语,对于这些新的努力,我当然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当然应该如此,”我心里这样想。但是对任何人我都不愿意开口说这话。就是说,我只是说什么:“诗本来是有某种约束的。假如得到了真的自由,那就非完全成为散文不可。”我从自己的阅历上想来,无论如何不愿意认为诗是有前途的。偶然在杂志上读到从事这些新运动的人们的作品,看见他们的诗写得很拙劣,我心里就暗暗的觉得高兴。 散文的自由的国土!我虽然没有决定好要写什么东西,但是我带着这种漠然的想法,对东京的天空怀者眷恋。 钏路是个寒冷的地方。是的,只是个寒冷的地方而已。那是一月底的事,我从西到东的横过那被雪和冰所埋没、连河都无影无踪了的北海道,到了钏路。一连好多日子,早晨的温度都是华氏零下二十度到三十度,空气好象都冻了。冰冻的天,冰冻的土。一夜的暴风雪,把各家的屋檐都堵塞了的光景我也看到了。广阔的寒冷的港内,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流冰聚集,有多少天船只也不动,波浪也不兴。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喝了酒。 把生活的根底赤裸裸的暴露出来的北方殖民地的人情,终于使我的怯弱的心深深的受了伤。 我坐了不到四百吨的破船,出了钏路的海港,回到东京来了。 正如回来了的我不是从前的我一样,东京也不是以前的东京了。回来了的我首先看到对新运动并不怀者同情的人出乎意外的多,而吃了一惊——或者不如说是感到一种哀伤。我退一步想了想这个问题。我从冰雪之中带来的思想,虽是漠然的、幼稚的东西,可是我觉得是没有错误的。而且我发现人们的态度跟我自己对口语诗的尝试所抱的心情有类似之处,于是我忽然对自己的卑怯感产生了强烈的反感。由于对原来的反感产生了反感,我就对口语诗因为还没成熟的缘故,不免受到种种的批评这件事,就比别人更抱同情了。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就热心的去读那些新诗人的作品。对于那些人同情的事,毕竟只是我本身的自我革命的一部分而已。当然我也没有想过要作这一类的诗。我倒是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我也作口语诗。”可是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要是做诗的话”这样一个前提的。要末就是遇见对口语诗抱有极端的反感的人的时候我才这么说。 这期间我曾作过四五百首短歌。短歌!作短歌这件事,当然是和上文所说的心情有着龃龉的。 然而作短歌也是有相当的理由的。我想写小说来着。不,我打算写来着,实际上也写过。可是终于没有写成。就象夫妇吵架被打败的丈夫,只好毫无理由的申斥折磨孩子来得到一种快感一样,我当时发现了可以任性虐待某一种诗,那就是短歌。 不久,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年的辛苦的努力,终于落了空。 我不大相信自己是能够自杀的人,可是又这么想:万一死得成……于是在森川町公寓的一间房里,把友人的剃刀拿了来,夜里偷偷的对着胸脯试过好几次……我过了两三个月这样的日子。 这个时候,曾经摆脱了一个时期的重担又不由分说的落到我的肩上来了。 种种的事件相继发生了。 “终于落到底层了!”弄得我不得不从心底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同时我觉得,以前好笑的事情,忽然笑不出来了。 当时这样的心情,使我初次懂得了新诗的真精神。 “可以吃的诗”,这是从贴在电车里的广告上时常看见的“可以吃的啤酒”这句话联想起来,姑且起的名称。 这个意思,就是说把两脚立定在地面上而歌唱的诗。是用和现实生活毫无间隔的心情,歌唱出来的诗。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象我们日常吃的小菜一样,对我们是“必要”的那种诗。——这样的说,或者要把诗从既定的地位拉下来了也说不定,不过照我说来,这是把本来在我们的生活里没有都没关系的诗,变成必要的一种东西了。这就是承认诗的存在的唯一的理由。 以上的话说得很简略,可是两三年来诗坛的新运动的精神我想就在这里了。不,我想是非在这里不可,我这样说,只不过是承认,从事这种新运动的人们在两三年前就已经感到的事,我现在才切实的感到了。 关于新诗的尝试至今所受到的批评我也想说几句话。 有人说:“这不过是‘なり’(注:“是”的文言文)和‘でぁる’或是‘だ’(注:这两个是“是”的口语)的不同罢了。这句话不过是指出日本的国语还没有变化到连语法也变了的程度。 还有一种议论说,人的教养和趣味因人而不同。表现出某种内容的时候,用文言或是用口语全是诗人的自由。诗人只须用对自己最便利的语言歌唱出来就好了。大体上来说,这是很有理的议论。可是我们感到“寂寞”的时候,是感到“唉,寂寞呀”呢,还是感到“呜呼寂寞哉”呢?假如感到“唉,寂寞呀”,而非写成“呜呼寂寞哉”心里才能满足,那就缺少了彻底和统一。提高一步来说,判断——实行——责任,从回避责任的心出发,将判断也蒙混过去了。趣味这句话,本来意味着整个人格的感情倾向,但是往往滥用于将判断蒙混过去的场合。这样的趣味,至少在我觉得是应该竭力排斥的。一事足以概万事。“唉,寂寞呀”非说成“呜呼寂寞哉”才能满足的心里有着无用的手续,有着回避,有着蒙混。这非说是一种卑怯不可。“趣味不同,所以没有办法。”人们常常这样的说。这话除非是这个意思:“就是说了你也不见得会懂,所以不说了,”要末就是卑劣透顶的说法。到现在为止,“趣味”是被当作议论以外的、或是超乎议论之上的东西来对待的,我们必须用更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它。 这话离题远一些,前些日子,在青山学院当监督或是什么的一个外国妇女死了。这个妇女在日本居住了三十年,她对平安朝文学的造诣很深,平常对日本人也能够自由自在的用文言对谈。可是这件事并不能证明这个妇女对日本也有十分的了解。 有一种议论说,诗虽然不一定是古典的,只是现在的口语要是用作诗的语言就太芜杂,混乱,没有经过洗练。这是比较有力的议论。可是这种议论有个根本的错误,那就是把诗当作高价的装饰品,把诗人看得比普通人高出一等,或是跟普通人不同。同时也包含着一种站不住脚的理论,那就是说:“现代日本人的感情太芜杂,混乱,没有经过洗练,不能用诗来表达。” 对于新诗的比较认真的批评,主要是关于它的用语和形式的。要末就是不谨慎的冷嘲。但是对现代语的诗觉得不满足的人们,却有一个有力的反对理由。那就是口语诗的内容贫乏这件事。 可是应该对这件事加以批评的时期早就过去了。 总而言之,明治四十年代以后的诗非用明治四十年代以后的语言来写不可,这已经不是把口语当作诗的语言合适不合适,容易不容易表达的问题了,而是新诗的精神,也就是时代的精神,要求我们必须这么做。我认为,最近几年来的自然主义的运动是明治时代的日本人从四十年的生活中间编织出来的最初的哲学的萌芽,而且在各个方面都付诸实践,这件事是很好的。在哲学的实践以外,我们的生存没有别的意义。诗歌采用现代的语言,我认为也是可贵的实践的一部分。 当然,用语的问题并不是诗的革命的全体。 那末,第一,将来的诗非哪样不可呢?第二,现在的诗人们作品,我觉得满足么?第三,所谓诗人是什么呢? 为了方便起见,我先就第三个问题来说吧。最简捷的来说,我否定所谓诗人这种特殊的人的存在。别人把写诗的人叫作诗人,虽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写诗的人本人如果认为自己是诗人,那就不行。说是不行,或者有点欠妥,但是这样一想,他所写的诗就要堕落……就成了我们所不需要的东西。成为诗人的资格有三样。诗人第一是非“人”不可。第二是非“人”不可。第三是非“人”不可。而且非得是具有凡是普通人所有的一切东西的那样的人。 话说得有点混乱了,总而言之,象以前那样的诗人——对于和诗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毫无兴趣也不热心,正如饿狗求食那样,只是探求所谓诗的那种诗人,要极力加以排斥。意志薄弱的空想家,把自己的生活从严肃的理性的判断回避了的卑怯者,将劣败者的心用笔用口表达出来聊以自慰的懦怯者,闲暇时以玩弄玩具的心情去写诗并且读诗的所谓爱诗家,以自己的神经不健全的事窃以为夸的假病人,以及他们的模仿者,一切为诗而写诗的这类的诗人,都要极力加以排斥。当然谁都没有把写诗作为“天职”的理由。“我乃诗人也”这种不必要的自觉,以前使得诗如何的堕落呢。“我乃文学者也”这种不必要的自觉,现在也使现代的文学如何与我们渐相隔离呢? 真的诗人再改善自己、实行自己的哲学方面,需要有政治家那样的勇气,在统一自己的生活方面,需要有实业家那样的热心,而且经常要以科学者的敏锐的判断和野蛮人般的率直的态度,将自己心里所起的时时刻刻的变化,既不粉饰也不歪曲,极其坦白正直的记录下来,加以报导。 记录报导的事不是文艺职分的全部,正如植物的采集分类不是植物学的全部一样。但是在这里没有进一步加以评论的必要。总之,假如不是如上文所说的“人”,以上文所说的态度所写的诗,我立刻就可以说:“这至少在我是不必要的。”而且对将来的诗人来说,关于以前的诗的知识乃至诗论都没有什么用。——譬如说,诗(抒情诗)被认为是一切艺术中最纯粹的一种。有一个时期的诗人借了这样的话,有如说蒸馏水是水中最纯粹者一样,可以作为性质的说明,但不能作为有没有必要的价值的标准。将来的诗人决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同时应该断然拒绝对诗人的毫无理由的优待。一切文艺和其他的一切事物相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只是自己及生活的手段或是方法。以诗为尊贵的东西,那只是一种偶像崇拜。 诗不可做得象所谓诗的样子。诗必须是人类感情的生活(我想应该有更适当的名词)的变化的严密的报告,老实的日记。因此不能不是断片的。——也不可能是总结的。(又总结的诗就是文艺上的哲学,演绎的成为小说,归纳的成为戏剧。诗和这些东西的关系,有如流水帐和月底或年终决算的关系的样子。)而且世人决不应该象牧师找说教的材料,妓女寻某种男子似的,有什么成心。 虽是粗糙的说法,但是从上文也可以约略知道我所要说的话了。不,不遗漏了一句话没有说。这就是说,我们所要求的诗,必须是生活在现在的日本,使用现在的日本语,了解现在的日本的情况的日本人所作的诗。 其次我对自己对于现代的诗人们的诗时候满足的问题,只有着一番话要说。——各位的认真的研究是对外国语知识很缺乏的我所歆羡的而且佩服的,但是诸位从研究当中得到了益处,是否同时也受害了呢?德国人喝啤酒来代替喝水,因此我们也来这样做吧——自然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可是假若有几分类似的事,在诸位来说不是不名誉么?更率直的说,诸位关于诗的知识日益丰富,同时却在这种知识上面造成某种偶像,对了解日本的事却忽略了,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呢?是不是忘了把两脚站定在地面上了呢? 此外,诸位对于想把事变成新的东西,太热心了,是不是反而忽略了改善自己和自己的生活的重大事情呢?换句话说,诸位曾经排斥过某些诗人的堕落,现在是不是又重蹈他们的覆辙了呢? 诸位是不是有必要将摆在桌上的华美的几册诗集都烧掉,重新回到诸位所计划的新运动初期的心情去呢? 以上把我现在所抱着的对于诗的见解和要求已经大略说明了,从同一立场,我还想对文艺批评的各个方面,加以种种评论。 1909年11月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石川啄木 出版说明 ……这一分册介绍的是二十世纪初日本卓越的革命民主主义青年诗人——石川啄木的生平、创作方法、政治主张和他的短歌集《一握砂》、《悲哀的玩具》和诗集《叫子和口哨》。 生平与创作 引子 石川啄木(1886—1912)是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卓有成就的诗人、小说家和评论家。他的一生虽然是短暂的,仅仅生活了二十七个春秋,却在20世纪初叶,从一个普通僧侣的儿子,成长为一个浪漫主义诗人、自然主义小说家,终于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发展成为一代诗风的开拓者,一个具有革命民主主义思想的文学家。他的作品,至今仍然受到日本人民的珍视;他的卓越成就,使他成为日本革命文学的先驱。 少年时期 石川啄木本名石川一。按照户籍簿的记载,他是明治十九年(1886)二月二十日(一说为明治十八年旧历九月二十日),出生在岩手县岩手郡日户村的常光寺。 这个寺,属于佛教禅宗的曹洞宗。按照这一教派的规定,做和尚是不准带家眷的。然而,啄木的父亲一祯,却有一段特殊的经历。他的师父葛原对月是一个学僧,精通“和汉之学”。一祯随师父学习佛学之外,还专心致志地读日本和中国的文章和典籍,平素也很爱好日本的“和歌”,有一部收有三千八百五十余首的和歌稿,取名《乱芦》。啄木的母亲,原姓工藤,名“胜”,是葛原对月的妹妹。据啄木的《罗马字日记》说,她“幼时,是盛冈仙北町的庙设私塾里数一的才女”。在葛原对月做了龙谷寺的住持时,她便随哥哥住在寺里做些家务活计。这时,她和石川一祯产生了爱情。这虽然得到了师父的默许,但毕竟是违背教规的行为。后来,经过葛原对月的奔走,在明治七年末(1874),为一祯在岩手郡日户村的日照山常光寺,谋得了一个住持的职位,使他们夫妻在这荒远的山寺里,能够避开人们的耳目安居下来。啄木出生时,已经有了两个姐姐。两年后,他的父亲转到北郡手郡涩民村(现名玉山村)宝德寺当了住持。第二年,家里又添了一个小妹妹,名叫光子。一家六口,全靠他父亲的微薄收入,维持清苦贫困的生活。啄木的童年,就是在这座宝德寺里度过的。这里,僻静清幽,树木葱茏,给啄木留下了幸福的回忆。啄木在家中,由于是惟一的儿子,所以在姊妹中间,他总是受到父母的偏袒和宠爱。后来,他在回忆童年的三首短歌里写道: 竟有那么一天, 妈妈不仅不打我, 却打了妹妹,惩罚了她! 回忆起那一天, 父亲对我怒气冲冲, 我却扯开嗓门,骂着、哭着。 由于父母过分疼爱, 就成了这么个 疯狂的儿子!① 一种执拗、反抗的性格,也就在父母的溺爱中,不知不觉地养成。六岁时,进入村里的小学读书,由于成绩优异,受到了教师和村人的称许。十岁时,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初级小学毕业,在村人中间博得了“神童”的美称。就在这一年,他升入高级小学,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故乡和父母,到盛冈市内求学,先后寄居在舅、姨家里。这对一向娇生惯养的啄木倒是一桩难得的好事。 在这所高小里,有两个人在后来的艰苦生活中,和他产生了密切的关系。一个是校长新渡户仙岳,后来做了《岩手日报》的主笔,曾对啄木倍加爱护和关照;一个是高年级的同学金田一京助,后来成为日本著名的语言学家,是啄木终生的挚友。在这所高小里,他受到了上班同学出的手抄杂志《笔战》的启迪,据说他也搞了一份誊写的手抄杂志,因而受到班主任老师的重视。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学生所表现的这种不甘人后的进取精神,以及他早熟的天资和出众的才华,使得周围的人都不能不瞠目以待。升入三年级后,为了准备中学入学考试,他曾经到一所名为“江南义塾”的私塾就读。十三岁(1898),他便以出色的成绩,顺利地考进了岩手县盛冈中学。 中学时期 当时,日本中学的学制为五年。石川啄木在盛冈中学很快地成长起来,但是他仅差半年未及毕业,就因家庭原因,中途申请退学了。这四年半丰富多彩的学生生活,是决定他人生道路和命运的重要阶段。 这时的日本,正值侵略朝鲜和中国的“甲午战争。(1894—1895)之后不久。随着天皇制政权的趋向稳固和资本主义的进一步发展,明冶政府的反动性也愈益暴露。他们对劳动人民加紧剥削和压迫,血腥镇压国内的工农革命运动,对外积极准备发动侵略战争。因此,军国主义化的倾向也越来越显著。高山樗牛(1871—1902),在爱国主义的招牌下高唱“日本主义”、“日莲主义”,兜售尼采的“超人”哲学等。一些反动思想甚嚣尘上,适应了反动统治集团向帝国主义发展的政治要求,在青年学生中间产生了颇为重大的消极影响。一股疯狂的“军国热”形成了。他们要争当“经纶天下”的“壮士”、“国土”,于是,在他们面前摆开了两条进身的路。一是当军人,可以逐年升迁,最终当上将军;一是做文人,靠文笔当上文学家、思想家。 石川啄木在这种风气下,他仰慕拿破仑、俾斯麦,或者倾心于拜仑、卢梭等。他曾经打算走当军人的路,起先志愿当陆军,后来改向海军。于是,他读拿破仑的传记,并在同学们中间,俨然以小拿破仑自许。后来,他回忆这段“壮士梦”时写道: 我为自己而出神, 心里描摩着—— 佩着剑、骑上马的姿势。 但是,这一梦想不久便被文学的浓烈兴趣所代替。啄木的文学兴趣,早从小学时期就有,这和他的父母也有密切关系。进了中学,随着知识的不断增长,视野的不断开阔,也就越来越强烈了。这时,日本近代文学已经形成,而且,文坛上出现了“红露逍鸥”争奇斗妍,就是四个大家——尾崎红叶(1867—1903)、幸田露伴(1867—1947)坪内逍遥(1859—1935)、森鸥外(1862—1922)争盛的局面。在诗歌界,浪漫主义思潮风靡一时。这也有力地吸引了石川啄木。他进了中学,就和志趣相投的同学,成立文学组织,搞手抄的传阅杂志,贪婪地阅读日本古典文学作品,以及当时的新文学作品,并努力学习写作传统诗体的“短歌”。不久,诗人与谢野铁干等于1899年组织了“新诗社”,出版了《明星》杂志。他们的作品,给石川啄木以极大的影响。他深深地为那些主张解放个性,蔑视封建礼法的自由奔放的浪漫主义诗歌所感动,并且因之激发了他的诗歌创作欲。于是,他在校中便开始了多方面的文学活动,参与了校内刊物《三日月》(1900)、《五月雨》(1900)以及《尔伎多麻》(1901)的编辑工作,并在后者以“翠江”的雅号发表了以《秋草》为题的短歌三十首。从这些作品里,可以明显地看到“明星派”女诗人与谢野晶子(1878—1942)的诗集《乱发》(1901)的影响。这不过是一些模仿性的习作。不久,一位“新诗社”成员大井苍梧做了他的语文教师。这对石川啄木的诗歌创作活动也是一个很大的推动。他与友人濑川深、小林茂雄等人组织了文学团体“白羊会”,试做了短歌的评选活动,并且以“麦羊”为笔名,在盛冈市的《岩手日报》上发表了《白羊会咏草》。这大约是他第一次在报刊上公开发表的作品。同年,又在校友会杂志上以“白蘋”的笔名,发表了以《五颗星》、《卫矛》为题的短歌。他的这些短歌作品,虽然具有“明星”派的艳丽,或是“万叶”的词藻,却缺乏咏物抒情的艺术表现力,习作与模仿的成分很大。不过,可以看出,他已经表现出对短歌的偏爱和艺术技巧的熟悉。 进了中学以后,他寄居在大姐定子的婆家田村氏的家里。这儿姓堀合的邻居家里,有个漂亮的少女,名叫节子,比啄木小一岁。她是当地惟一的教会女子中学的学生,是个具有新思想的少女,不仅对音乐有兴趣,而且富有文才。啄木的天才,也引起了她的爱慕。两个少年男女,很快就陶醉在初恋的美酒之中。这一段生活,在啄木日后的创作中留下了不少甜蜜的回忆。 有一天,忆起了那个夜晚 我初次向友人, 公开了我的恋爱。 秋天一到, 恋心片刻不消停, 夜里睡下,还时时听见雁叫。 这样的热泪, 只是在初恋时有过, 以后再也没有哭的日子了。 先懂得了, 恋爱的甜和苦, 我也比别人先老了。 他在热恋之中,丝毫没“老”,一直激情满怀。这时,索然无味的学校生活,使他感到厌倦,他怀疑自己的学习究竟是不是值得。这是啄木思想中第一次出现的苦闷和思索。 在这所盛冈中学里,新旧两派教师在斗争着。新教师进校之后,总是被当作外来人而遭到排挤。不到两年的时间,新教师就被挤走了二十七人,因此,经常出现新旧不接,无人教课的现象。另一方面,旧派教师不仅学识水平差,而且,循规蹈矩地根据官方的《教育勅谕》的规定,以忠君爱国、孝悌仁义的封建道德为教育的基本方针,而在教学中强调传统的、保守的“精神教育”。这样一来,要求新思想、新知识的学生大为不满,就在啄木读三年级的时候,校内爆发了一次罢课风潮。这是明治三十四年(1901)二月的事。学生中以三、四年级为核心,迫使校长作教育上的根本革新。于是,校内的师生分成了两派,罢课运动一直持续了十多天。这时的石川啄木,出于满腔的正义感和浪漫主义的反抗精神,积极地参加了这次斗争。他坚定地站在新派师生一边,并且是三年级学生中的领导者之一。后来,他回忆说: 如今想起那次罢课, 心血已不那么沸腾了; 暗自地倒觉得寂寞。 那时,他热血沸腾,意气昂然地起草了质问校长、要求革新的文章,在同学中间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斗争。结果,旧派教员大部分被调走,校长也撤换了,只是,三年级的一名学生作为罢课运动的主谋被勒令退学。获得胜利的学生受到了鼓舞,啄木追求民主和进步的斗争精神也因之增强了。但是,新任校长到校以后,却致力于制定校规、整顿纪律,强令学生就范,把他们又紧紧地束缚在反动的教育方针和死读书的桎梏之中。这一时期,社会上还发生了两起重大事件。一件是足尾铜矿污染事件。早在明治二十四年(1891),枥木县足尾铜矿的工业废水就污染了渡良濑川沿岸一带,农作物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受害农民的代表虽然向众议院提出过质问,但是,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到了明治三十年(1897)五月十日,当地农民忍无可忍,起而抗争。明治政府只是命令矿主设沉淀池排除矿毒,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另一方面,竟派出大批宪兵镇压进行抗争的农民,并对他们进行起诉。这就充分暴露了明治政府的反动本质。众议院议员田中正造主持正义,为农民多方奔走,并不断揭露资本主义的罪恶,但结果无效,遂于明治三十四年(1901)十月,愤而辞去议员职务,向明治天皇直接申诉。因此,引起社会人士对农民的同情。这时,舆论沸腾,也激起了那些热血青年的正义感。啄木对此,自然也很关心。他在《白羊会咏草》(1902、1)里有一首短歌写道: 傍晚的河畔, 芦苇枯萎而死, 血泊中百姓呼叫的悲惨哟! 啄木对不幸的劳动人民惨遭屠杀表示了同情。 正在这时,又发生了另一起惹人注目的事件。为了准备对俄国作战,某步兵第二大队在明治三十五年(1902)一月二十三日于青森县八甲田山一带冒雪行军,在严寒地区进行作战训练中,因暴风雪竟冻死七十余人。这件事使日本舆论大哗。这对开始关心社会问题的石川啄木,也产生了很大的冲击。他和一些同学(联盟会成员),当即发行“号外”,报道这一悲惨事件,并且,以所得的钱款作为义捐,慰问那些因铜矿污染而受害的家属。这两起事件,使十六岁的石川啄木扩大了视野,是他走向社会,思想向前发展的有力启迪。但是,石川啄木将自己的学习放松了。他感到学校生活枯燥无味,因此,经常旷课,严重的时候一个月竟只出席两三天。有时,他从教室的窗户逃了出去,一个人躺在旧城址睡觉。或者,独自仰望太空静静的遐思;或者,跑到什么地方偷偷地看自己感兴趣的书。因为这些行为,他曾两次受到学校的批评。 他的数学成绩本来就差,加上旷课较多,就更拉了下来。由于应付数学考试,他在五年级的上学期考试时,竟因舞弊违犯了考试纪律,再一次受到学校的批评。一个在小学被誉为神童,中学一、二年级成绩尚属上等的学生,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呢?这固然和他过早的恋爱和繁重的文学活动有关,但是,更为根本的原因,还是他对当时的学校教育的失望。不过,他却不是一个鬼混的学生。他热爱并追求知识,读书常到夜半两三点钟,可以说是嗜书如命了。 往往清晨醒来,已经是上课的时候,就匆匆忙忙跑进课堂。迟到了还不算,而且一坐下就打起哈欠来,越是认真地听,就越困倦。既然学不下去,又得勉强支持到下课,他便索性在笔记本上写起他心爱的“和歌”,或者在物理课堂上,偷偷地看起美学书来。有一次,在语法课堂上,教师问起他动词的变化时,他回答不出来,却竟说:“语法这种东西不过是使用那一国语言的作者和读者之间的规约,能够正确无误地写文章的人,不必要去记那些东西。”他这样为自己辩解还不算,接着就更放肆地说:“所以,什么四段活用,十段活用,甚至百段活用,我都不懂。”(当时的语法书将日语动词的变化和用法中的一种,称为“四段活用”,现在,通常称为“五段活用”。)这种恃才自傲的不礼貌态度使那位教师非常恼火。这也可以看到当时啄木奔放不羁的性格和焦躁不安的表现。啄木既然不能从课堂上得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课堂学习便成了他的思想负担。他认为,“应该根据自己的信念,不断前进,完成与大宇宙合为一体,”从而“建设自己的理想乡”。他要抱着这种态度探求人生及其出路,怎么还能够安心地在课堂上学习下去呢?明治三十五年(1902)十月一日的《明星》杂志上,第一次登载了他的一首短歌,署名“白蘋”。这是他一生中的一个重大事件。事过不久,他就突然以“家庭中的某种原因”而申请退学。这离毕业仅差一个学期。从此,他结束了自己的学生生活,贸然地踏进了社会的大门。后来,他在回忆自己的这段学生生活时,曾有这样两首短歌: 一位老师告诉我, 有人自恃其才, 竟误了前程。 无非是要得到一个人, 竟以此为宏大的志愿, 这是年少时的过错。 几年后,他认识到这时的所谓宏愿,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青年的充满浪漫主义的激情。这两首短歌含有对自己当年的所谓理想的空洞性和个人性格的批判。他回忆起当年老师的话,自然不免带着些悔恨的成分。 “明星派”新秀 离开母校的石川啄木,于明治三十五年(1902)十一月一日,辞别了父母,告别了故乡和亲友,带着大井苍梧老师赠给他的《北村透谷全集》,满怀希望地来到了首都东京。起初,在同乡那里借宿,后来,他租了个房间住了下来。在东京,他见到了那些渴望已久的同乡友人。他们每日聚首畅谈,或参观游览。啄木还拜访了浪漫主义诗人与谢野铁干和与谢野晶子(1878—1942)夫妇,他们邀请他参加十一月九日在城北俱乐部召开的新诗社秋季聚会。会上,啄木认识了不少著名诗人和作家,如岩野泡鸣(1873—1920)、相马御风(1883—1950)、高村光太郎(1883—1956)、和平出修(1878—1914)等。这次聚会,给这个刚出中学校门的青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受到了振奋和激励,认为这才真正像个文学家的“神圣的集会”。第二天,他又专程访问了与谢野夫妇。他们见面后,从这次秋季聚会谈起,涉及日本诗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诗人的为人,以及诗歌的写作等,话题一再转换,谈得兴致勃勃。他们一见如故的谈话和热情,也给啄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文学笔记《秋韷笛语》(十一月十日记事)里,详细地记载了这次会见的经过和感受。和文艺界人士的接触,是他决心从事文学事业来到东京后的最大收获。 但是,在现实生活面前,却使他困窘得一筹莫展。他所向往的东京,可以说并没有伸出温暖的双手,来迎接这个满腔热情的游子。他赤手空拳,一贫如洗。他没能靠自己的天才,为实现自己的梦,开拓出一条可走的路。在那个社会里,一个既无专长,又无资历(文凭)的初出茅庐的青年,自然是要碰壁的。一些乡亲故友为他奔走设法,或者联系中学,打算重新从五年级读起,换取一张中学毕业文凭;或者联系英语学校,打算学有专长,以便糊口,等等。但是,这些路子都没走通。摆在眼前的且不说学费,就是一日三餐的费用,也无着落。不用说,家里当然无钱寄给他,这是不能指望的。这时,幸好调到北海道的小樽去工作的姐夫山本千三郎,资助了他一些钱。为了谋求一条生活出路,他用这些钱买了一些英文书籍,如兰姆(1775—1824)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拜伦(1788—1824)的《查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和丁尼生(1809—1892)、渥兹华斯(1770—1850)、朗费罗(1807—1882)等人的诗集。他每天在大桥图书馆,一方面孜孜不倦地、贪婪地阅读各种文学书籍,一方面着手翻译易卜生(1828—1909)的剧本,打算靠翻译作品弄点收入维持生活。但是,这一努力也落空了。囊空如洗,一直不暇饱暖的啄木,由于艰苦生活的折磨,终于得了病,在发高烧中,晕倒在大桥图书馆。据他后来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说:“病在脑神经和心脏,原来还有胃病,就这些病名就够骇人的了。”这样一来,他不得不中断翻译,而且,连正在构思的小说也都放弃了。只靠典当衣物维持一时的生活,哪里还经得起贫病交加。他交不上房费,便被房东净身出户地赶了出来。这是明治三十六年(1903)一月下旬的事。不过,倔强的年轻诗人,并没有向家人和亲友求援。他走投无路,在东京市内流浪了两三天,终于得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同情,住进了他的房间。这个人叫真壁六郎,和石川啄木年纪相仿,也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苦青年。他们同病相怜,在一起住了二十多天。有时两个人一天只能吃到一顿饭,勉强活命。真是到了衣食无着,饥寒交迫,坐以待毙的危急关头了。这时,他的父亲得到了消息。然而,手中拮据,又不能坐视不理,无奈伐了寺里的杉树,换了路费,才把儿子接回涩民村来。啄木到了家便病倒了。贫困的父母又为他筹措药费进行治疗。啄木每天和药饵为伍,一直在家里疗养了将及半年。 这半年的禅房养病生活,是石川啄木总结他第一次踏进社会的失败经验的最好时机,也是他一生思想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 一向被人们以“神童”称道而另眼看待的石川啄木,现在居然弃学进京,弄得潦倒不堪,几至丧命而归,人们的白眼和冷嘲热讽,骤然间像瓢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使这个一向少年气盛、倔强自负的年轻诗人,在孤寂和痛苦中,不能不进行深沉的思索。他要用“锐利的哲学思索的斧■”去“解释往事”。他从认识“我”着手,进一步研究“人”。当时,对他的思想影响较大的外国人是德国的唯心主义哲学家、意志论者尼采(1844—1900),德国作曲家、文学家瓦格纳(1813—1883),日本人是高山樗牛和唯心主义哲学家、评论家纲岛梁川(1873—1907)等。这时,他认识到自己从前的“爱”,止于“只爱爱自己的人”,未免偏狭,认为“爱是包容,是一体,是融合”,从而追求瓦格纳所谓的“意志扩张”的爱,和宗教的所谓“自他融合”的爱。现在,他从混沌复杂的人生旋涡中,似乎看到了某种光明和希望。他认为,“真正爱自己的人,也就应该同样地爱他人”,“别人若是与自己为敌时,最大的‘自负’是对其攻击和迫害以冷默相待,要有保持自己人品的宽容和度量,这样,最后的胜利终会来到沉默者的手中”。他说,“这是我的信仰的告白。”从宗教的角度看,这些思想主张,不过是那种忍耐、宽容和博爱的变种;而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这些思想主张,正是阶级调和论和不抵抗主义的“勿以暴力抗恶”的演绎。可以看出,这次非同小可的挫折,使他从和生存与本能相结合的“浪漫的超人主义”(高山樗牛)里解脱出来。他要从生的“妄自尊大的贪婪”中转向“灵性的踊跃的追求”,正像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北村透谷(1868—1894)的名句:“百合茎虽折,犹自盛开花”。他把自己的信仰和希望放在这个基础上。这些情况表明,石川啄木的思想,从对“我”的认识发展到追求人与人的关系上了。他的绝对的“爱”,他的“自他融合”的境界,无不带着尼采和叔本华(1788—1860)的神秘悲观的宗教色彩。但是,他和这些影响他的人所不同的,是他对人生并不绝望,他并没有失去追求的勇气和信心。作为一种磨练,可以说,石川啄木这次经历,正是他的人生大学的第一课,是使他经受考验的起点。安详而寂静的养病生活,使他沉潜于人生的思索,同时,也给他提供了创作的条件。这一年六月左右,他曾在《岩手日报》上,发表了他的《论瓦格纳的思想》一文,连载达十次之多。同时,他还写了一些诗歌。同年七月和十一月,他先后几次在《明星》杂志上发表他的短歌作品,并被列为“新诗社”的同人。十二月,又在该杂志发表了他的作品《愁调》(五首),开始使用“啄木”这一笔名。他这时的作品,依然是仿照与谢野晶子等人的作品,带着“明星派”的调子,流露着淡淡的哀愁和感伤,缺乏独创性。十九岁的石川啄木,经过了一年来的治疗和休养,已经完全康复了。这一年(1904)的年初,他与病中给他以极大精神安慰的堀合节子订婚了。在他的恋爱日记《甲辰诗程》里,有如下的记载: 八日(一月):晨早起,给节子写信,坐车径访阿兄寓所。……与节子晤谈,到夜八时过。啊,我的勇敢的妻,美丽的妻,无论发生何等事情,我们只能是终生之友,而无他途。的确,假如没有爱,我将怎样生活下去呢?啊,这一问,不久就要成为我终生的方针、理想和希望。…… 十日:……来者有节子,我们谈未来、谈希望、交换着温柔的吻,话头不断地继续着。在诗、音乐、宗教方面,没有隔阂,舒畅地交谈。一旦话头断了,就在各自的眼神里闪烁起无声的话语。…… 盼望着的终于得到,相爱的终于晤面……。 十九日:早晨节子信来,喜讯!!!二十二日:田村姐丈来,住在这里,禁不住想起可爱的妻。…… 二日(二月):母亲及时外出,为办那件喜事…… 三日:此日,为与节子事,母亲去与她的父母订亲。…… 四日:一点半,老母归。万事如意。…… 节子的父母曾经反对这桩亲事,但是,她矢志不渝,终于取得胜利。到九月,她们母女曾到寺里访问,住了一周多,大半是在商量安排结婚的事。这时的啄木,高兴异常,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爱的铜墙铁壁之中似的”。 这一年,是石川啄木创作上丰收的一年。他先后在《时代思潮》、《明星》、《帝国主义》、《太阳》等报刊杂志上,发表了许多短歌和诗,在日本国内博得了些声誉,以一个浪漫主义诗人新秀的姿态在诗坛上崭露头角。也就在这一年,爆发了日俄战争。日本帝国主义和沙俄帝国主义在我国东北地区角逐,对我国进行侵略。日本帝国主义封闭旅顺港以后陆续取得的胜利,使日本国内狂欢沸腾。石川啄木虽然也随之欢欣鼓舞,却对那些不能体现“国民的理想”的政治人物,如当时的总理大臣桂太郎、大隈重信,枢密顾问官松方正义,参谋总长及兵站总监山县有朋等人加以贬斥,认为他们没有像德国的俾斯麦那样,造成“国民的自觉、民族理想、自由的精神、坚忍进取的觉悟”。他要求他们能够预先着眼于国民的思潮而创造出“自由与光荣的和平”的局面。这些出自资产阶级民主与和平观点的要求,对那些疯狂的军国主义者来说,无疑是“对牛弹琴”。他们根本不会去考虑创造“国民的文化”。 石川啄木的身体已经复元,他就不能不去积极地寻找生活的出路。他曾给诗人野口米次郎(1875—1947)写信,表示愿意到美国去,希望得到他的支持。这当然落空了。这年九月,他曾出游到北海道,没有找到什么出路,就在十月下旬,再次去东京,为出版他的诗集而奔走。在东京,他遍访了在京的朋友和诗人,如:与谢野铁干、姉崎嘲风(1873—1949)、纲岛梁川等,也联系过一些报社、杂志社,但是,不仅诗集的出版漫无头绪,而且,仍然找不到职业。这使他打算靠诗歌谋生的梦想破灭了。接近年底,他出于对父母的安慰和孝心,往家里汇了二十元钱。这是他得到的一点点稿费,他手中也只剩下几个零用钱了。他哪里知道,就在这时,他的家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12月26日他父亲的住持职务被罢免了。处分的理由是拖欠宗教费。这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是村内和曹洞宗内部派系斗争的结果。他的父亲不过是这一斗争的牺牲品罢了。不过,这一结果给啄木一家带来了很大的威胁,对啄木本人今后的生活道路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啄木这时尚在东京,他还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情。新年一过,1月5日(1905)他出席了新诗社召开的新年庆祝会。会上,啄本又结识了不少有名的作家和诗人,作为浪漫主义诗人队伍中的新秀,石川啄木受到了他们的欢迎。五月,他的处女诗集《憧憬》出版了。这是他这次来东京的最大收获。著名诗人上田敏为诗集写了序诗,与谢野铁干写了跋,书前附有向同乡的东京市长尾崎行雄的献辞。 诗集《憧憬》(1905)收集了石川啄木自1903年11月到1905年3月的大部分诗作,共七十七篇。其中,有五十二篇写于涩民村,占诗集的三分之二。 这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青年诗人的抒情诗结集。这些诗篇,以即景抒情者居多,诗人以诗的语言,慷慨激昂的情调,抒发了他内心中的敏锐的感受,引起了评论界的重视。在毁誉参半中,诗人的诗才,得到了比较普遍的承认。有人认为,他较之后来成名的北原白秋(1885—1940),薄田泣堇(1877—1945)、蒲原有明等人远为突出,即使存在着弱点和不足,但在明星派诗人里,也还是一流的。诗集的浪漫主义特色是鲜明的。首先,无论是即景或即事的抒情,都是对理想的人生的追求,充满了对人世生活的叹息和感伤,而且,和他的遭遇相联系,时常出现对命运的怀疑,流露出一种孤独感,不过,却不是颓丧。其次,由于年轻,缺乏足够的生活经验,因而,他的抒情总是显得空泛、概念化。而且,由于追求“永生”和“永劫”,因而反映出一定的宗教神秘气氛。这和西方的象征派诗歌有一些相似之处,说明他也接受了传入日本的西方象征派的影响。他的诗,虽然在抒情中也透露出某些民主成分,如针对侵略战争的非战思想,对绝对主义统治下的社会现实的不满情绪等等,但却没有将他的这些思想苦闷充分表现出来。他曾说,“最高的意志伴有最高的感情,这就是我的诗论”。不过,我们从他的抒情诗中看到的理性成分却很少,他的这些诗作没有对人生表现出更高的理想或者是深邃的探索。然而,这和当时那些专写自我,抒发内心感受和情绪的浪漫主义抒情诗人又不同。他没有那种夸张了的“我”的咏叹,也没有那种唯美的、享乐的倾向,他是在为纯洁的、正直的人生而忧思。再次,应该看到诗歌形式和格调的频频变换。这种不稳定性,反映他从古典的传统形式的和歌而转向新体诗,在积极地寻求适应自己表情达意需要的诗歌形式,从而在突破传统的“五七调”或“七五调”中所进行的大胆尝试和革新。这在当时的诗歌界也是诗人们所不能回避的一项迫切任务。最后,在诗歌语言方面,虽然也有简洁明快的诗篇,如《睡了的京城》等。但总的说来,却是模仿的、艰涩的,汉文调子较重,而且不够凝练。这除了反映初出茅庐的诗人尚且不够成熟外,也反映了当时浪漫主义诗歌语言正在走向成熟的过程之中,就是那些更有才能和影响较大的诗人,也还在努力摸索之中。《憧憬》的这些特点,说明石川啄木作为一个新进的浪漫主义诗人,他的诗歌艺术还不够成熟。他一方面承受了前辈诗人的影响,同时也带着自己的特色进入诗坛。这些诗作,出现在明治时期浪漫主义诗歌即将走向衰落的前夕,世纪末思潮在诗歌领域已经产生影响的情况下,自然应该予以历史的评价。作为石川啄木的诗歌的出发点和他所反映的诗歌领域的问题,确实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而不应忽视。让我们引他的《海鸥》(1904)一诗的后半部分看看吧! …… 啊,逍遥的天使哟! 你伫立在世俗的罗网环顾西东, 你打开了清净之门的逍遥的精灵! 然而哟,我们这些大自然的宠儿, 怎么能飞上那宛如天国的路程。 在这儿,会听得清, 这只海鸥的歌声: “只因我是逍遥的天使, 才有自由爱情的梦。 我住在朝霞下盛开的白蘋的馨香里, 听那汹涌的涛声起伏奔腾。 光明与黑暗不断地涌来, 永恒的勇敢的歌, 正是谱写大无畏的人生。” 啊,我的朋友, 我有一个心愿: 你可否将闪光的永不疲倦的双翼, 暂借给我——你这无翅的伙伴。 什么地方有你, 就吹来和平、快乐的熏风, 就有黄金似的太阳照在云端。 然而啊, 人间的国度里, 污秽的风吹得久长, 自由的花朵多年弃之于地,不朽与诗的纯真早已沦亡。 (于雷译) 诗集《憧憬》虽然是啄木的丰硕成果,但它并没有在解决经济生活方面为啄木提供什么。于是,他不能不带着一颗怔忡的心,离开东京,踏上归途。途中路经仙台,他访问了著名诗人士井晚翠(1871—1952)。这时,他的家已经迁出了涩民村的宝德寺。5月30日,在啄木尚未归来的情况下,举行了罕见的“新郎缺席”的婚礼。六月四日啄木才提着一把小提琴,作为赠给节子的礼品,回到家里。他们在盛冈市内安置了一家五口人的新居。一对新婚的夫妇,曾共同写了题为《凉月集》的短歌十首,发表在明治三十八年(1905)八月的《明星》上,反映了他们幸福的新婚生活。 为了推进诗歌事业,九月,石川啄木在家乡和友人大信田落花创刊了文艺杂志《小天地》。他自任主编,父亲石川一祯做了发行人,他的家就是《小天地》杂志的发行所。这份杂志的创刊号上,共有三十多位著名作家、诗人、剧作家、评论家执笔,其中,如岩野泡鸣、正宗白鸟(1879—1962)、纲岛梁川、小山内薰(1881—1928)以及与谢野铁干等。《小天地》的这一阵容,自然会博得诗歌界好评。但终因啄木患病和经济困难,只出一册即宣告夭折。这当然是啄木痛心的事情。然而,他的创作欲有增无减,继续写作投稿,先后发表在《明星》、《时代思潮》、《白百合》、《晓声》、《明信片新诗》等刊物上。不过,微薄的稿酬终究不能成为他和家人糊口的依靠,一家五口的经济重担,就这样整个地压在一个年方二十岁的青年诗人身上。 颠沛流离,奔走谋生 《小天地》杂志的夭折,又给他增加了债务,去美国的计划也落了空,这对啄木也是一次不小的打击。他们一家在盛冈住不下去了。1906年2月,他到了住在函馆(北海道的一个城市)的姐姐那里,去寻求一条谋生之路。结果,没有达到目的,住了四天就回到家里。一家人无可奈何地又搬回涩民村,住在一个农户家里。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童年生活过的村庄,但却回不了宝德寺。那里的寺庙、树木、河流、鸟语、花香,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怎能不引起他对往昔的怀恋和惆怅。 故乡的寺院长廊里, 梦见那 踏在小木梳上的蝴蝶。 心里暗想, 我再回到孩提时代, 跟人们搭话。 回忆中的甜蜜,倒增添了精神上的痛苦。他的父亲经受不起这种刺激,早已到远远的青森县,投奔他的师父葛原对月(内兄)去了。啄木只好振作起来,一方面跟与谢野夫妇联系,写些诗歌和小说,换点稿费,一方面当上了母校的小学代课教员,然而,这也没有解决他一家人的生活问题。 这时的日本,虽然以自己的胜利结束了日俄战争,但是,东北地区歉收多雪,劳动人民饥寒交迫。东京市民为了反对电车费涨价,在社会主义者的领导下,展开了斗争。明治政府出动军队加以镇压。这些严酷的社会现实,使日本人民的民主思想更加增强。四月,石川啄木在征兵检查时,因体弱的原因,免除了兵役。在《涩民日记》里,他写道:“以我为首被免除兵役的人,都很精神,合格者反而特别消沉。新的形势的发展,也从这方面表现出来。”侵略战争背后的悲剧,使他对战争的认识比以前深刻了。同时,反抗不合理的社会现实的浪漫精神和热情,也更加强烈了。 这从他在涩民村一年的生活里可以看得很明显。 他回到村里做代课教员,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从小被村里的一些人看做“叛逆儿”,因此,有的人便进行抵制。但是,由于啄木岳父的奔走,郡视学的关照,才得以任用,担任初小二年级的教学工作,月薪八圆。这是一所拥有283名学生、4名教员(包括校长在内)的两级小学。啄木本来无心做一名教师。他感兴趣的是,以为靠“天才教育”、“自由教育”可以培养出一批人才。他把改革故乡子弟的恶弊陋习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并蛮有信心地自称为“日本数一的代课教员”。他要在学生中间培养他们的自治精神,纠正村中的男女紊乱的习俗,培养一种自觉向上的精神和新的道德风尚。这是一种可贵的抱负。他的热情和努力,博得了学生的尊敬。在《日记》里,他写道:“古人的教育同今人的教育的差别主要在于其标准不同。古来以‘大’为标准,如今以‘小’为标准,因此古人的教育产生伟人,今人的教育扼杀天才,造就平凡。”“我毕竟是个诗人,而只有诗人才是真正的教育者。”他肯定了诗和艺术的教育作用,批判了逐渐军国主义化的明治教育。本着这种教育观点,他上任不久,就给高小学生课外教授英语。秋天,又在自己的家里,领着部分学生搞起“晨读”来。他认为,文部省规定的教学大纲,不过是“教育的假象”,修身、算术、作文三科,他完全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教学。他还反对一些不适当的规章制度,如不许教师和学生在盂兰盆节(一般在七月十五日举行的祭祀祖先、施舍饿鬼的节日)参加舞蹈。他认为,应尽情地舞,自己还穿上女人的和服单衣,系上丝绸的带子,戴上斗笠,和人们一起舞。他指出,这比那些明里不许学生参加舞蹈,自己却暗地里饮酒歌舞、寻衅吵架的老师的作风对儿童的影响不知要好多少倍。出自同样的考虑,他还和学生一起野游,共同欣赏大自然的美。他认为,这样和儿童打成一片,在儿童的内心深处,会起到良好的作用,可以培养出豁达、诚笃和富有自治精神的人来。不过,从成规戒律的角度看,这些做法都是荒诞不经的行为,因此,也遭受那些保守者的物议和反对。但他全无顾忌,认为应该做的,就努力做下去。他觉得,在教育学生的工作过程中,反而会从学生那里受到更大的教益,这是世界上难得的幸福。石川啄木出任代课教员前后,在他的文学事业上,出现了一个显著的变化。他从诗歌向小说过渡,从浪漫主义向自然主义转变。 从他的日记和书信看,啄木一向对小说并不十分关心。然而,在这年3月6日的日记里写道:“自己到现在受了很大的刺激。今后,必须安静地思考,而且必须写,必须写小说。”于是,他积极地读起小说来,如列·托尔斯泰的《疏沁》、斯托夫人的《汤姆叔叔的小屋》、高尔基的《福玛·高杰耶夫》、《奥洛夫夫妇》等。高尔基的短篇集,曾经使他感动得流泪。福玛·高杰耶夫的形象,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因为,他从自己的生活中,发现了同样的人物。 我们从啄木的小说《送殡的队伍》里,可以看到高尔基作品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对本国的小说也留心研究起来。他认为“……只有夏目漱石、岛崎藤村二氏是具有学识的作家,因而值得注意。其余都不成。夏目氏有惊人之才,但却无‘伟大’。岛崎氏很有希望,《破戒》确实超群,然而,却不是天才,不是革命健儿。”这评论可以说是一针见血。6月10日起,学校放两周农忙假。他趁机到了东京,在新诗社逗留了十天。他回乡后下决心写小说。“今后,我也真的要写小说了……诗歌方面,我想暂时要稍稍放放再说了。”“我也能写小说!”他就这样在文学事业上转向了新的领域,开始写起小说来。从7月到11月,他写了《云是天才》、《面影》和《送殡的队伍》三篇小说。后者发表在同年的《明星》杂志十二月号上。这些小说,还带着他初期的浪漫主义特色。这在《云是天才》里表现得很明显。这篇小说主要以他做代课教员时的体验为基础,写主人公在学校里和学生一起,为改变学校的保守落后,破除旧秩序、旧传统而奋斗的情况,表现出一种浪漫主义的反抗精神。他在日记中曾说:“这是蓬勃的革命精神在一个青年心中浑沌地沸腾着的时候写的作品,可以说它是报道革命大破坏的晓钟。其中的主角就是我自己,此外尽是一些奇怪的人物。我写着,精神就感到特别兴奋。”小说在思想上、结构上也还存在一些问题,还不够成熟。不过,这种洋溢着浪漫主义反抗精神的作品,没有得到日本文坛的重视。《面影》在函馆大火中烧掉,内容不详,《云是天才》、《送殡的队伍》都是未完的作品。他这次在小说写作上没有获得成功。 这时,他的家庭负担越来越沉重了。1906年底,妻子在娘家生了长女京子,又添了一口人。更严重的是宗教院虽然在年初赦免了他的父亲,却始终没有允许他们全家回到宝德寺居住。村民因为这件事分成了两派,斗争得非常激烈。他的父亲忍受不了一部分村民和对立派对他的精神迫害,再一次地离家出走了。回宝德寺居住一事到此宣告失败。涩民村怎么也住不下去了,啄木决心离开家乡,到当时新开发的北海道去谋生。为此,他向学校提出了辞职书,但同时又率领学生到四里外的地方,指示他们进行三天的罢课活动,反对那个庸俗的校长。学生们列队唱着歌,返校后就按照啄木的指示行动起来。村中因此大哗,结果,校长被调走,学生的斗争得到了胜利,啄木也被免职。这在学校教育上,固然是一次要求革新的斗争,而对那些排挤和迫害他们的反对派,也未尝不是一次有力的回击。1907年5月,他将妻女安排在岳父家里,将老娘寄托给邻村的友人,自己带着妹妹,永远地告别了生他养他的故乡,踏上颠沛流离的旅途。 像被人拿着石块追赶似的, 那离开故乡的悲伤, 总也没个消失的时候。 渡过了津轻海峡,就到了荒凉的北海道。在函馆,他受到了友人的欢迎。虽然是一家离散,想来不禁悲从中来,但这时,他不免心怀一种浪漫的激情,倒想以一个“无家的流浪逸民的姿态,在这北海之滨开拓新的命运”。由于友人的关照,他很快做了函馆商工会议所的临时雇员,帮助抄制选举人名簿,暂时维持生活。同时,从第六期起,接编了文艺杂志《红苜蓿》(这是当地的文学团体《红苜蓿》发行的刊物),并在这份刊物上发表了他的小说《漂泊》,以及文艺时评、短歌等。后经友人斡旋,六月中旬,做了弥生小学校的代课教员,月薪十二圆。这是一所规模较大的小学,教职员十五人,学生千余人。他在这里,想要将在故乡不被采纳的教育理想付诸实现。在这里他结识了学校的女教师桔智惠,二人友情深厚,后来也一直通信,在不少的诗歌中,啄木表现了对她的爱慕和怀念。在《一握砂》里,他写道: 冰冷洁净的大理石上, 春天的阳光静谧地照着, 我是这样的感觉。 如同专门吸取世上的光明一般, 那黑黑的瞳仁, 而今犹在眼前。 当初没有来得及说的, 那紧要的话语, 如今还存在心里。 就像山里的孩子, 想起了山, 悲哀时就想起了你。 听说你病了, 听说你好了, 三千里外我神魂颠倒。 临死前想再见一面, 这样说, 你也会微微点头的吧! 石狩市郊, 你家的 苹果花落了吧! 七月,他的妻子带着女儿,和老母亲先后来到了函馆,租了房子一起居住。分散了的一家又团聚了。为了养家糊口,八月起他又兼任了函馆日日新闻社的特约记者,月薪十五圆,就职以后,他马上为这家报纸编起“周一文坛”、“每日歌坛”两个栏目来。他情绪饱满地从事讲解、评论短歌和文坛的工作。谁知刚刚安定下来的生活,却被一场无情大火给破坏了。8月25日夜,函馆发生大火,全市烧去五分之四。学校、报社都已烧掉。函馆几乎成了一座死城。他的家虽然幸免,但他的职业,他的希望和一切却都烧毁了。他为自己的不幸命运而流泪。这时,与谢野夫妇来信,邀他去东京。他虽然有心前往,却缺乏足够的信心。于是,便和《苜蓿社》同人一起到了札幌。九月,经友人介绍,他做了当地的《北门新报》的校对员。 在札幌,他结识了两个友人。一个是民谣诗人野口雨情(1882—1945)。 他二人性格相投,一见如故。他说:“野口君和我的交情,宛如已有十年。”另一个是曾经介绍他进《北门新报》的小国露堂。他们之间,“意气投合”,经常在住处一起尽情地讨论社会主义问题。这些活动对提高啄木的认识,起了关键性作用。9月21日的日记有这样一段记载:“夜小国君来,在向井君室内,关于小国君的社会主义,大肆谈论。所谓社会主义,这是我经常加以冷笑的。然而,小国君所谈的,有见识、有雅量,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不能不赞同的。社会主义主要是低级的问题,不过也是产生于必然的要求。这一点,经过这一夜的讨论统一了。小国君是我党之士。这夜颇快活。……”在给友人信里,他赞许小国是一个“纯正的社会主义者,坦率而有骨气,刚直不阿”石川啄木从精神高于物质的形而上学观点出发,将思想、精神方面的问题划为高级问题,将经济、物质方面的问题列入低级问题。重要的是,他承认社会主义是出之于人们现实的、迫切的“必然的要求”,而“不能不赞同”。可以说,这是他摆脱“冷笑”的态度,开始接受社会主义思想的第一步,是石川啄木思想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这和他清贫的家庭境遇,遭受迫害、排挤的社会地位,以及艰难困苦的生活经历密不可分。 每日枯燥无趣的校对工作,使他惦念自己的文学事业,而安不下心来。他在书信中对朋友说:“……我错了,我的天职毕竟是文学……只要有一条糊口之路,我就可以一心努力于文学事业,离开它我就失去生存的意义,就没有目的,没有奋斗。”月薪十五圆维持不了一家人的生活,况且,经常欠薪。这怎么有可能从事文学工作呢?在这种情况下,他接受了小国露堂的劝请,九月下旬,辞去了校对员的工作,到了小樽市,参与了《小樽日报》的创刊工作,并且和小国一起担任该报三版的编辑,月薪二十圆。不久,全家就迁到了小樽。但是,《小樽日报》由于资金困难和内部矛盾斗争,工作没有得到开展。12月下旬,他与营业股的小林寅吾发生口角,遭到了殴打,便愤然辞职。 在小樽的这三个月,是这个“流浪的逸民”在北海道颠沛流离,辗转营生收获最大的时期。这主要表现在他的思想认识的深化上。首先,他对以“新诗社”为代表的浪漫主义的看法和态度有了变化。他从小山内薰等人编辑的杂志《新思潮》(第一次)所登载的小说《再会》(水野叶舟作)里了解到与谢野夫妻的私生活问题,并且开始讨厌起“新诗社”的那种浪漫主义的矫揉造作来。这时,自然主义文学运动的兴起,也给他带来焦躁和不安。因为他急于摆脱生活上、经济上的一切干扰,以便安下心来写作,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愿望难以实现。他在日记里写道:“读正宗白鸟君的《红尘》到深夜,感慨颇深,心为之泣。余至何日始得静心执笔。天抑将杀我耶?然何故授吾以笔!”其次,他对社会政治问题的关心增强了。在小樽他经常和小国等友人交流思想,讨论问题。他对那些不关心社会思想问题的人表示了藐视的态度,认为他们是些“多么可怜”的“庸俗之徒”。他积极地提倡“个人解放”论,他说,“我们的理想是个人解放的时代,我等的天职在于为个人解放而斗争”。这里面虽然还看不到阶级论的萌芽,但是,却可以明确地看到他对天皇制统治下的不合理现实的不满,和为解除那种压迫,争取个人解放而奋斗的觉悟。他表现出急于实现自己理想的慷慨激昂:“噫,授我以剑!果然,吾将得以勇猛战斗;不然,给我以孤独!”他对生活和社会问题的态度,从一般的谈论转向仗“剑”而行的地步了。最后,他对社会主义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他在小樽的寿亭,参加过日本早期社会主义者西川光二郎(1876—1940,后于1914年转向)的讲演会和他的茶会。他这时认为社会主义运动,是“迫在眉睫的最紧急的问题”,是“将工人,即最下层人民从资本家那里解放出来,给他们以本来的自由”的运动,而且,承认“不论有什么迫害,是相当深刻地渗入人心了”。 1909年的元旦,他是在失业中迎来的。此时,他一文不名,感慨万端。在当天的日记里,他就一个勤劳的家庭,仅仅靠一个人的十五至二十圆的工薪维持生活,也和富人一样过除夕,这该是个多么“可怕的除夕”。这勤劳无辜的一家之所以落到这种不合理的境遇的根源,他说,“当然是由于社会组织的不良。不良的社会该怎么办呢?没有别的办法,必须破坏它。破坏,破坏!除了破坏,还有什么。”“现在,社会主义的研究时代已过,到了研究其实现手段的时代了。”他的认识,当然还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社会主义,但难能可贵的是,他把当时的社会问题,提到社会组织制度的高度上来,把对一般的社会主义理论研究,提到革命实践的高度来。他明确地认识到,像他那样不幸的境遇,其根源在不合理的社会组织,而解决这一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破坏那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就是要革命。这是石川啄木思想发展的一个新的高度。他在小樽经常与小国等友人围着火盆,畅谈、辩论,总是不知不觉中转到社会主义等问题上来,往往谈到更深夜半。这对他的思想认识的提高起了重要作用。一家人正在他失业后的窘境中挣扎着,1月19日,经友人的介绍,他才找到了一份工作。于是,他告别了老母和妻女,冒雪动身到更为偏远荒凉的钏路去,到那里就任《钏路新闻》的记者。刚刚团聚的一家人,又由于生活所迫,不得不分开了。 钏路新闻社,是一个名叫白石义郎的社长经营了十多年的报社。这次,他为了竞选众议院议员,将这个报社加以扩建。啄木到职后,得到了这位社长的赏识,名义上是三版的主任,实际上是总揽一切编辑事务。知遇之情,使啄木干劲倍增,展开了多方面的活动。 《钏路新闻》的竞争对手是当地的《北东新报》。啄木设法改革报纸的版面,新设了一些吸引人的栏目。在“云间寸观”栏里,他以“大木头”为笔名,撰写政治、经济、外交等方面的评论文章。在“钏路词坛”栏里,除诗歌作者的投稿外,有时他自己也写作。在“平康艳事”栏里,登载一些花街柳巷的记事。为了采访这方面的动态,啄木开始进出于妓楼酒馆,认识了一些艺妓,如建立了友谊的“小奴”,也了解了这些不幸妇女的悲惨遭遇。由于版面的活跃,这份报纸很快就得到当地人们的好评,啄木因此也受到了报社内外人士的敬重。社会应酬频繁的记者生活,使他忙碌异常。在应邀出席“爱国妇女会”的集会上,他曾即席发表过《新时代的妇女》的演说,提倡妇女解放。第二天,这一演说见报后,惊动了当地的妇女界,产生了较好的影响。他在致友人信中,谈到了这时的情况。他说:“每晚出入于浅酌低唱之境”,兴奋之余,竟“白眼观世界,豪语空四邻”。然而,杯觥交错、醇酒美人的生活,没有一刻使他从自己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因为,他的痛苦深刻而且复杂,主要有摆脱不掉、解决不了的家庭的经济生活负担;有作为一个地方报纸记者的空虚感;有得不到专心致志从事文学事业的苦恼;有对人生理想认识上的矛盾等等。他在二月里写的语录体随笔《案头一枝》中,反映了他对人生和文学的见解。首先,他对社会人生的观察,接触到了本质的现实,将革命视为社会现实发展的必然。他说:“每当抬眼观察社会时,几乎使自己的眼目眦裂,闭目静思社会时,心因羞愧而黯然,不知如何改变此社会。每念及此,我的耳朵便听到革命之声,我的眼睛便看到革命的血。”但是,他又摆脱不了尼采等人的影响,仍把社会问题的解决,去依靠所谓“理想的人格”,因此,他没有探索到社会革命的真正出路。其次,他对自然主义文学持有较为正确的理解。这时,自然主义文学正在兴起,而且呈现了繁荣的局面。文艺评论界以《早稻田文学》为代表,发表了一系列的讨论文章,引起了石川啄木的极大关注。他先是肯定自然主义文学在追求“纯净自然的真”、在暴露社会现实中的反对旧道德、旧秩序、旧习俗的精神,又批判了这一文学主张任其自然、在现实问题面前的怯弱无力,表现了“现实暴露的悲哀”。这是他接近自然主义文学和日后进行深刻批判它的认识基础。最后,由于认识上的矛盾和深化,他在人生态度上表现了惶惑、悲观的情绪。他怀疑知识的有用性,他否定自己的探索。他叹息自己“敝衣破帽,徒追踪云水,而放浪天下”,但是,他却不消极、颓废。他的前进的精神反映了他的思想正在向纵深发展。 本来打算在钏路新闻社干上三年二年,手中有了积蓄,除还清宿债,安家度日,还可以专心致志地从事创作,甚至是积存自费出版的资金。但是,文坛上日趋繁荣的形势,强烈地刺激了他的文学事业心。他不甘于过这种地方记者的“无目的”的空虚生活,他要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几经考虑,终于决定离开钏路到东京去。他“千思万想之后,觉得首先应走的只有小说这一条路”。他要在小说创作上孤注一掷。他认识到“这次进京,实际上,是啄木一生的死活问题”。于是,在1908年4月5日,他乘船离开钏路回到函馆。在函馆得到宫崎郁雨的关照,将家属由小樽迁到那里,便含泪只身渡海,再次奔向东京,结束了他在北海道的颠沛流离的生活。“我也能写小说” 啄木搭船先到横滨市。这里有个新诗社的同人,名叫小岛乌水,是正金银行的科长。他们一见面,就自然而然地谈论起文坛的动向来。小岛向他谈到对自然主义文学的兴盛之后,估计诗歌将被散文所压倒。他认为“不久的将来,作为自然主义的反动,新浪漫主义一定兴起”,而且,还谈到了二叶亭四迷(1864—1909)的作品给文坛带来新鲜感等等。他的这些见解对啄木很有启发。四月二十八日傍晚,啄木到了东京。他先访问了与谢野夫妇,也和他们谈论了文艺界的现状。最使他感慨不已的是那个曾在诗坛风靡一时,发出“虎剑调”的歌人与谢野铁干,他赞扬了夏目漱石(1867—1916),批评了岛崎藤村(1872—1943)的小说《春》(1908),认为这是一部失败的作品。啄木从他身上看到了年仅三十六岁的壮年人的衰老相。正像以他为首的“新诗社”的命运一样,自从年初批判了自然主义文学以后,却在整顿自己的阵容中引起分裂,一批青年诗人,如吉井勇(1886—1960)、北原白秋(1885—1942)、木下圶太郎(1885—1945)、长田秀雄(1885—1949)、长田干彦(1887—1964)等七人退出了《明星》,而从此一蹶不振。他在与谢野家中,临时帮助他做些《明星》杂志的校对、发行工作。这期间,他曾访问过一些作家,如生田长江(1882—1936)、森田草平(1881—1949)等,接触了一些朋友。他的朋友都劝他保持与新诗社的关系而另寻途径。事实上,这时他已经有意识地接近新诗社所反对的自然主义文学,而且,决心从小说着手,来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了。5月2日,他曾应著名作家、诗人森鸥外(1862—1922)的邀请,出席他主持召开的“观潮楼歌会”。这件事在石川啄木来说,应该是一个荣誉。这一“歌会”,是森鸥外邀请了“竹柏会”的佐佐木信纲(1872—1963),“新诗社”的与谢野铁干,和“根岸派”的伊藤左千夫(1865—1913)三人,从明治四十年(1907)三月起,于每月第一个周六召开的短歌会。他企图通过这一活动,调停明星与根岸两派之间的尖锐对立关系。这是一种文艺沙龙性质的集会。会上曾以“角、逃、取、壁、呜”五字写作短歌,啄木在会上获得了仅次于森鸥外的好成绩,在一些短歌名手当中居然名列前茅,对他确是一个有力的鼓舞。这次会后,森鸥外曾说:“石川君的歌曾是我最爱读的。”这更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鼓励。以后,啄木曾几次出席这个歌会。这些活动增长了他对短歌的热爱和信心。另外,啄木还曾为“新诗社”所属的“金星会”审阅短歌的稿件,换取些零用钱。尽管如此,他的志趣却不在短歌方面,他一心要从自然主义小说方面打开出路。到东京以后,起初他只好寄居在与谢野夫妇和金田一京助的住处。这终究不是办法。他只好自己租房居住。然而,这时他两手空空,一贫如洗,怎么付得起房费?后来,总算靠好友金田一京助的帮助,迁到他住处的楼上,才算有了立锥之地,从此开始专心致志地写作。他很清楚,这是他打开文学出路的背水之战。因此,他非常勤奋,在大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先后写了五篇小说,估计有十二万字左右。其中《母亲》一篇,因原稿散失,内容不详。《菊池君》和《医院之窗》两篇,都是以其在钏路时期的生活经历为基础。前者以钏路的《北东新报》的记者菊池宗武为原型,描写了这个性格古怪的落魄者。不过,实际上在表现人与人的关系中,“我”和菊池君的关系成为小说的主要内容,而“我”的经历,就是作者的经历,因此,小说竟带有浓重的自传色彩,故事没有一个可观的结局就中途搁笔了。《医院之窗》是以石川啄木在钏路的同事,报社外勤记者佐藤衣川和医院的护士梅川操的事为基础进行创作的。据说,这是从俄国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岛崎藤村的小说《破戒》(1906)里得到的启发。他在这篇小说里,深刻地揭示了小说主人公野村良吉的内心斗争,展现了他性格中的矛盾。这种写法,在当时的自然主义小说里是不多见的。至于《天鹅绒》和《两条血迹》这两篇,都是以他的故乡涩民村为背景,掺和着啄木少年时期的生活经历,展现了那里的农村和少年们的生活面貌。这些小说,虽然在艺术性方面还存在着一些不够成熟的弱点,如情节缺乏曲折,结构不够紧凑,叙述平板拖沓等,但是,作者在追求表现的真实性中,着眼于现实社会中普通群众的生活和遭遇,比较注意人们内心世界的发掘。富有社会性、思想性和生活气息的小说内容,在当时那些只着重描写身边琐事,追求庸俗猥琐趣味的自然主义风气中,却是别具特色的。为了换取活命的口粮,他将这些小说分别托金田一京助、生田长江、长谷川天溪等人奔走推荐,然而,这些作品没有受到人们的青睐,只有那篇托森鸥外推荐的《医院之窗》,好歹算是以低廉的稿酬卖了出去也终未发表外,其余的都无人接受。看来,这一个月的心血,几乎付之东流了。他原以为只要认真地写,就可以发表,就可以换得稿酬维持生活。这种天真的想法落空了。他尝到了文笔生涯的辛酸。而且,这是背水一战呐!一个月的穷困、失眠和疲劳,不能不促使他对自己的才能,对文学的希望产生怀疑。在一则日记里,他写道:“黑暗中在路上走着,我怕起来了。由于好久没有走路而踉踉跄跄,眼睛似乎已经凹陷。我这样认真地写,烟钱和稿纸都已用尽,房费当然付不起了。正想着,弦月西斜了,那副令人憎恶的样子。从明日起,要写也没有纸,墨水也不多了。”卖出的小说稿酬,一时又不付给,这燃眉之急如何解决,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 正在这时,著名小说家川上眉山(1869—1908)在书房里切断了颈动脉自杀身死。啄木认为这是“近来最残酷的悲剧”,是觉悟到落伍于时代的悲痛和生活的窘迫所造成的“作家的末路”。不久,著名作家、诗人国木田独步(1871—1908)又死于肺结核,年仅三十八岁。这是一位受到啄木尊敬的作家。在啄木眼里他是“明治作家中真正的作家——在任何意义上都是真正的作家”。但是,在他生前十年之间得不到文坛的承认,而成名之后仅仅三年就与世长辞了。啄木从他的遭遇中似乎看到了自己。他说,“明治文人中最和我相像的就是独步”。作家的这种悲剧命运固然和他的主观条件有关,但是,当时的社会条件尤其不可忽略。这时日本经过日俄战争,已经完成了向帝国主义阶段的过渡。而战后的经济危机,把一向掩盖着的资本主义的矛盾暴露出来。对外侵略,对内榨取的军国主义统治,激起了日本人民群众的反抗,工农的革命斗争不断高涨,继足尾铜矿暴动后,又有幌内煤矿、别子铜矿等暴动陆续发生。明治政府不惜动用军警联合力量进行血腥镇压;另一方面,他们又制造了“红旗事件”,企图将从事启蒙活动中的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一网打尽。桂内阁的血腥镇压活动,发生在明治政府反动统治的最黑暗时期。人民群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社会前途也黯然无光。生活上的窘困,精神上的痛若,就使得一些意志薄弱的人,失去挣扎奋斗的信心。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作家不同的死,深深地刺激了石川啄木,“死”的念头掠过了他的脑海。“死呢,隐居田园呢?还是进一步苦斗呢?”正像他在离开北海道时所预料到的生死问题,提到他的面前来了。他的确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房东催交的房费没有着落,又没有可以典当变卖的衣物,已经是借贷无门了。满心指望的小说,又换不来糊口的粮和钱。怎么办?他觉得真呀,美呀,艺术呀,人生呀,都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而唯有死去的人,才是幸福的。有一天,他曾经彷徨在春日町的坡道上,竟然产生了一跃投身到急驰而下的电车轨道下面的可怕念头。然而,想到了远在北国的老人和妻女,他转变了念头。“想死,可是不能自己死!这是桩可悲的事,自己不能使自己自由。”不过,死的念头还不时地浮现出来。 死吧死吧,生着自己的气, 默默不语的 内心深处的黑暗和空虚。 “就为这点事死?” “就为这点事活?” 算了,算了,这回答。 有没有办法, 像从高处跳下去的心情 来了此一生呢? 这可是寻常的玩笑? 持刀装出死的姿势, 那脸色,那脸色! 不一会儿,嘀咕的话声高起来, 手枪响了, 人生告终了。 最终,他还不甘心让困苦的生活吞噬自己年轻的生命。他战胜了死,却没有得出一个正确的人生态度来,他采取了任其自然的所谓“盲动主义”。于是,他便抛却了习俗的道德观念的约束,沉溺于寻求青春刺激的欢乐之中。他竟同一个舞蹈教师的女儿谈起恋爱发生了关系,又曾和一个远在九州向报社投稿的姑娘,书来信往地过起谈爱生活来。他这种逃避现实,寻求精神安慰的“盲动”,并没使他忘却现实的痛苦,而且,他仍然不时地想到对父母的责任,对妻子的忠实。良心的呵责反而使痛苦加深了。痛苦之极,他也曾想起了和歌。时而由于一种“非和歌难以表达的兴致”所袭,他又拿起笔来,用和歌这“悲哀的玩具”来抒写他胸中的块垒。在听到国木田独步死讯的当天夜里,他奋笔疾书,一夜之间他写了一百二十余首和歌,第二天又写了一百四十一首。后来收入《一握砂》中的不少名篇,就是这次创作的。他将这些作品选了百余首,抄送给与谢野铁干,发表在七月号的《明星》上,同期杂志上,还刊载了他的散文诗五篇,有《旷野》、《白鸟血海》和《祖父》等。 生活是无情的。正在无路可走的危急关头,中学同窗金田一京助伸出了友谊之手。他卖了两板车的藏书,为啄木付了积欠的房费,两人一起迁入新居,到这里,啄木的心绪才见平息下来。这期间,妻子从北海道来信勉励他,并通知他老母已去姐姐那里,自己做了小学的代课教员等。这虽然基本上解除了啄木的后顾之忧,但是,他还是积极设法,四处奔走谋职,或者给报社写作应征小说。11月,经友人的斡旋和推荐,他的小说《鸟影》(1908,原名《静子之恋》)终于在《东京每日新闻》上开始连载。这一线光明使他喜不自胜,在日记里他写道:“我的生活从今日起才有点起色。”这篇小说写的是涩民村一家地主,以及大学生、画家和小学女教师之间的爱情故事。作者以对纯洁爱情的描写和通俗流畅的对话,比较真实地反映了日本知识分子阶层的思想面貌,在艺术上虽然也还有些不够成熟的地方,但在当时的自然主义小说中,可以说是一部出色的作品。这篇小说总共连载了六十回,得了六十元稿费,用来还了房费、饭费和债务。这是他到东京后的第一次正式稿酬。生活上的窘迫、思想上的危机,像一阵风暴似的过去了。安定下来的啄木,对生活的观察和认识更加深刻。他从自己的切身体验中看到了世上更多的人的不幸,他的思想在不断地向前发展。 《明星》杂志终于在1908年末,以发行百期而停刊了。这是石川啄木意料之中的事。这件事在日本文学史上标志着以《文学界》杂志为中心的前期浪漫主义运动结束之后,以《明星》杂志为中心的后期浪漫主义运动的终结。代之而起的,是1909年初,原“新诗社”的一些青年诗人平野万里(1885—1947)、吉井勇(1886—1960)、北原白秋(1885—1942)等人组织出刊的杂志《昂》。这份杂志由同人平出修(1878—1914)律师出资,由石川啄木担任名义上的发行人。后来,以森鸥外为首,包括上田敏(1874—1916)、谷崎润一郎(1886—1965)、永井荷风(1879—1959)等著名诗人和作家,形成了一个新的流派。这份杂志,不出啄木所料,起初带着一定的“明星”调出现。后来,唯美主义的颓废享乐倾向和异国情调,越来越明显,表现出一种新浪漫主义的特色。 啄木对《昴》的这种思想艺术倾向是不满意的。尽管他要努力改变它,但却无能为力。他自己虽然也还写些诗歌,但是,他对小说仍不死心。在《昂》的创刊号他写了短篇小说《赤痢》。这篇作品写的是岩手郡的一个偏僻山村。秋末,这里发生了痢疾。全村总共四百多人,患者竟达102人,疫情的严重可想而知,派来的警察和医生都无济于事,而且,“巡警比疫病更令人讨厌”。死者一天天多起来,恐怖统治着整个山村。村民中有相信巫女去祈求狐仙的,这也没有得救;年轻的天理教传教士乘机宣传,让人皈依天理,但是,就连他的情妇也没有逃脱赤痢的魔掌。作者从这场天灾人祸的困境中,突出地表现了日本农村的贫困、落后和愚昧,以及农民在灾祸来临时的无能为力。作品有力地揭穿了宗教的虚伪和欺骗,以及警察等的反动本质,表现了作者对人民群众命运的关注和同情。这一富有社会性的内容,说明啄木观察、理解社会生活的深入和他的思想认识的提高,也使这篇小说同那些自然主义小说,尤其是那些“私小说”区别开来。后来,他又写了《足迹》、《明信片》等小说。这也都是以自己的经历为内容的试作。在《足迹》里,他以自己做代课教员,带领学生罢课,直到提出辞职书的经过为基本内容,本想写成“自叙传”一类的作品,因而,写得认真刻苦,但却被《早稻田文学》评为“夸大妄想狂”。这使得他一连三、四个月,几乎对小说失去自信。1909年3月1日,他做了东京朝日新闻社的校对员。月薪二十五圆,加上夜班费每次一圆,平均每月可有三十圆的收入。从此,他打下了“在东京生活的基础”,自然是高兴万分。但是,他积欠的债务较多,生活也不宽裕,加上他这时,开始了放荡不羁的生活,不仅给钏路的小奴的汇款已浪费过半,而且,连预支的工薪也往往所余无几。社会的压力,家庭生活的负担,使他仍没有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本来,固定的职业和收入,可以使他在艰苦中把生活稳定下来。然而,他的思想变了,生活作风变了。他不顾自己手中拮据和家庭负担,甚至预支借款,频繁地接触私娼,去过买笑生涯,靠这种背弃夫妻爱情的放荡行为,去换取一时的精神安慰。这一阶段的思想和生活,他都赤裸裸地写在一本用罗马字拼音写成的《罗马字日记》里。这七十五天的日记,反映了他所谓的尊重个人意志,改善并建立自由的生活和思想的精神状态。这实际上,是他的思想中的消极因素,“虚无”、“盲动主义”的一种表演,是他的思想发展中的一次最激烈的矛盾斗争的突出表现。从日记里,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内心矛盾和斗争。他一方面爱自己的父母妻子,经常思念他们,也曾为抚养他们而流浪奔波,尝尽人间的辛酸。家庭伦理观念要求他继续含辛茹苦、全力以赴地考虑生计之路;另一方面,他强调自己正是青春年华(二十四岁),要“最大胆、最露骨、最深刻、最广泛地品尝人生的喜怒哀乐”,要自由不羁地生活。这就势必触及家庭、婚姻制度和伦理道德观念而发生冲突。不过,他也知道,家人的团聚不可能使他的生活好转,婆媳不和会使他的苦恼有增无减。他心里清楚,要过自由而合理的生活,在那个社会,单靠个人的努力是建立不起来的,不管他是以什么面貌和姿态出现,孝子也好,良夫也好,甚至是“年轻的虚无主义者”,“悖德主义者”,或者以“铁石心肠”将所谓“人的美德,统统弃之如尘土”的“强者”也好,都不可能解决他的痛苦。“我为什么必须由于父母妻子而受束缚呢?父母妻子为什么必须做我的牺牲品呢?不过,这和我爱父母、节子和京子,自当别论。”他认为,“夫妇是多么愚蠢的制度”,“现在的夫妻制度——一切的社会制度无一不是错误的。”性生活的放荡,并没有达到他要求精神安慰的目的。这一段反常的生活经历,使他在受良心的不断谴责中,从个人的境遇,把问题引向了对社会制度的思考,也是他思想发展中的一次跃进。他之所以用罗马字拼写,目的在避开人的眼目,尤其是他的妻子节子。人们看不懂他自己写的日记,他就可以忠实而详尽地记述一切,坦白而无所顾忌地分析透露内心的活动,为自己造成一个静观的世界,驰骋自己的思想,省察自己的生活。而在客观效果上,他用罗马字拼写,必须改变他一向爱用的汉文调和美文笔法,而用淳朴的生活语言,作生动的记述。这也未尝不是他文风转变的一次尝试。这些日记,现在在日本被作为啄木的理想实验和文学实验,不仅是研究啄木的珍贵资料,而且,也是难得的日记文学作品,因此,被推为“日本日记文学的最高峰之一”,“日本近代文学的光荣,必须列入最高杰作之一”(桑原武夫;《啄木的日记》) 六月中旬,由官崎郁雨将他的家属从函馆送到东京,在本乡区弓町赁屋居住。离散的一家又团聚在一起,啄木也总算有个家了。从此,他结束了那段放荡不羁的生活。但是不久,婆媳不和又使他陷入极度的苦恼之中。十月二日,妻节子留下了书信,领着女儿回盛冈的娘家去了。啄木无奈,只好求金田一京助和新渡户仙岳帮助和调解。他自己也无心上班,每天无论白天和黑夜总以酒浇愁。十月二十六日早晨,节子领着女儿终于回到家里。她下定决心,今后不论婆婆说什么,她都不动声色地默默忍受下去。这件事的爆发,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却给啄木以极大的打击。 要找个地方玩到天亮, 一想起家来, 心就凉了。 人人都有个家,多可悲呀, 我像走进坟墓似的 回去睡觉。 家,不可能成为他抚慰创伤、休养心灵的场所,倒是一个欲离难舍、聚居不安的地方了。就在这年年终,他的父亲从遥远的青森县回到了家。当然,这也不可能改善他家的状况。在进东京朝日新闻社前后的一年里,前半年,他写了一些诗歌和小说;后半年,主要写作和发表了一些评论:《可以吃的诗》(原名《弓町通信》)、《胃弱通信》、《百回通信》、《偶感和回忆》、《文学和政治》、《一年来的回顾》、《烟卷儿》等。在这些论文和杂感式的评论当中,《可以吃的诗》具有代表意义。它比较全面地反映了啄木的诗歌观。概括起来说,(一)对诗歌,他强调诗歌必须联系实际生活,并有利于改善生活,反对为写诗而写诗的观点。(二)对诗歌运动,他强调要从日本的社会现实出发,用当时的语言,作日本人的诗,反映时代精神。(三)对诗人,认为诗人必须改善自己,以切实的努力和勇气,做真正的诗人,写新的诗,反对尊诗,反对对诗人的特殊看法,反对颓唐。(四)对自然主义和自然主义文学运动,采取了“一分为二”的态度,既肯定其在革新中的意义,又从内容和方法方面加以批判。尤其是对自然主义作家的作品内容空洞,不干预社会生活,回避“国家”的问题的“卑怯”和“虚伪”进行指责。(五)对文坛,指出缺乏像样的批评,强调应将文学和国家及其前途联系起来,等等。总的看来,啄木观察分析问题,能从社会现实出发,表现了生活的观点、社会的观点和发展的观点,并且,强调了人的因素和信心,强调了改善社会现状,将文学和政治联系起来,表现了进步的现实主义和民主主义精神。这说明,作为思想家、评论家的石川啄木,他已经和当初的浪漫主义诗人,后来的自然主义小说家截然不同,他的思想发展已经接近于成熟了。1909年他写了诗歌《夏日街头的恐怖》、《煞有介事的春天的黄昏》等。1910年上半年,他从事编校《二叶亭四迷全集》。工作之余,二月,他写了评论《急躁的思想》,五月写了评论《玻璃窗》,并编辑歌集《工作之后》,共包括二百五十五首短歌。四月,发表了反映教学活动中新旧思想矛盾冲突的小说《路》,后来,他又写了《到故乡》(断片)和《我们的一伙儿和他》。后者主要以对谈的方式,写一记者在两重生活中,追求探索统一的途径,是以思想见胜的未完成的小说。此后,他再也没有写小说。他的小说,虽然也取得了某些成就,但远不及诗歌和评论方面。他的小说没有得到文坛的重视,可以说是失败了。经济上的困窘,精神上的痛苦,仍然在折磨着他。“我就是社会主义者” 1910年,对石川啄木来说,是有意义的一年,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也是关键性的一年。六月三日,《东京朝日新闻》发表了“幸德事件”的报道,震动了日本全国,甚至全世界。他们所谓的“大逆事件”,实际上是反动的桂(太郎)内阁制造的政治阴谋。是他们企图消灭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所采取的一次血腥镇压活动。他们要把“和固有道德相抵触的思想统统禁止、遏制下去”,用以“夸耀于世界”。于是,他们逮捕了数百名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对其中的幸德秋水、菅野须贺子、大石诚之助等二十六人起诉。捏造了他们图谋暗杀天皇的罪名,交最高法院(大审院)临时组成的特别法庭。在严格禁止旁听的秘密审讯之后,以一审终审不得起诉的方式,判决幸德秋水等二十四人死刑。后来,有十二人改为无期徒刑,二人有期徒刑。第二年(1911)一月二十四日执行。日本反动统治集团为了掀起人民群众对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的恐怖和憎恨的情绪,他们一方面捏造谎言,掩盖真相,把这一事件说成是“大逆事件”。他们却没有料到,事与愿违,这一血腥镇压,倒有力地唤醒了日本的广大人民群众。他们认识到,要使日本人民获得自由、进步和繁荣,就必须认清明治政府的反动本质,抛弃对天皇制专制政府的幻想,奋起斗争。日本反动统治集团的屠杀无辜,给石川啄木以很大的冲击,促使他的思想发展向积极方面飞跃。他在短歌里抒发了他的愤慨和仇恨, 望着那昏沉沉的 阴暗的天空, 我似乎想要杀人了呀! 他在当时的日记里写道:“六月,幸德秋水等人的‘阴谋事件’发觉以后,我的思想产生了一个大的变化,从此,就逐渐地收集起有关社会主义的书籍来。”他从这年的夏季起,夜里阅读钻研的书籍当中就有幸德秋水的《平民主义》、《社会主义神髓》、《十世纪的怪物帝国主义》等。此外,还有久津见蕨村的《无政府主义》、千山万水楼主人(河上肇)的《社会主义评论》、堺利彦的《社会主义纲领》以及《社会主义评论》的合订本,等等。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在本年发现了一把能够统一我的性格、兴趣、倾向的钥匙,这就是社会主义问题。关于这一问题,我思考、读书、谈论特多,只是由于当政者的极为无理的压抑,使我不能发表。”原来,他只是同情和倾向社会主义,经过这一血的事件,他的眼睛更亮了,认识得更清楚了。在给友人的信里,他批判自己过去肯定现实的态度,认为自己努力改善自己和自己的生活,同时,就可以改善日本人和日本人的生活。现在,他认识到这在当时的社会组织下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于是,他由肯定现实发展到否定现实的思想阶段上来。他说,“从这时起,我自己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个社会革命者,暗自用社会主义者的方法对待各种事情。”他认识到,日本人民的真正敌人不是别的,正是天皇制及其统治的国家。他的思想迅速地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革命民主主义的高度。 这时的日本知识分子和文坛的情况如何呢?长篇小说《黑潮》的作者德富芦花(1868—1927)因不满于“幸德事件”的处理。曾向首相桂太郎提出《意见书》,并草拟了向天皇的请愿书,改题为《谋叛论》,在第一高等学校作了讲演,表示了他的抗议。像他这样敢于坚持正义挺身而出的人,真是寥若晨星。更多的作家,在屠刀面前,惶恐、畏葸,蜷缩起来只顾保命,不敢面对社会现实,或者噤若寒蝉,缄口沉默,或者追求声色嬉戏,不问政治;或者放弃社会批判的锋芒,转向心灵的内省与道德规范的强调,用这来代替日本人民的出路的探求。文坛上,更多的是附逆的反动鼓噪,一时之间,“黑云压城城欲摧”,在日本人民面前出现了一个恐怖统治的暗夜。就在这知识分子急剧分化,文坛几乎荒芜的严重时刻,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青年诗人石川啄木,却在敌人的刺刀和人民的血泊面前,坚强、勇敢地挺身而出。他毅然地站了出来,针锋相对地、明确地喊出:“我就是社会主义者”的响亮声音。而且,他从自己的友人,“幸德事件”的辩护律师平出修那里,借阅了有关这一事件的大量资料,整理成《日本无政府主义者阴谋事件经过及附带现象》,并写出《“到民间去”集》,以便后人从中了解事件的真相。这时,他又阅读了大量的社会主义著作,认识更有所提高。血,并没有把他吓倒,相反,倒成为他革命思想的催生剂,使他更清醒、更坚强了。事件发生后不久,他撰写的《时代窒息之现状》(1910.8)行这一划时代的卓越评论,反映了他这一时期的思想认识和态度。 《时代窒息之现状》(强权、纯粹自然主义的末日及明日的考察)这篇评论,是从批判鱼住折芦(1883—1910)的《作为自己的思想主张的自然主义》入手的。首先,他对盛行于文坛的自然主义文学作了深刻的批判。他一针见血地揭露自然主义的根本症结在于不敢触及天皇制国家机构,自然主义文学家不敢正视令人窒息的社会现实而采取旁观的、妥协的态度,不能用“明天的理想”进行社会批判。其次,从家族制度、阶级制度、资本主义制度、教育制度等多方面问题的分析中,揭示了明治社会令人窒息的社会形势。再次,他指出必须认清敌人,这敌人就是“既成”的强权,即天皇制的“国家政权”,否则,就不能建设理想的“明天”。最后,他号召青年,要解决这“时代窒息之现状”,“必须抛弃自然主义,停止盲目的反抗以及对元禄的怀念,把全部精神倾注在对明天的探索”上。这是一篇出色的评论。他自己也相信,这思想在当时是进步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他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说:“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一定要写的著作有两个方案,一个是所说的‘明天’。这是要假托评论和歌,对现代社会组织、政治组织、家族制度、教育制度及其他种种事物加以揭露批判,是要给那些面向昨天的旧思想家,和那些正埋头于今天的新思想家——这些人提示一个新的明天的问题。……”这是理解这篇重要论著的关键。犀利的笔锋中流露着多么清醒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战斗精神!他一语道破,切中要害,指出日本人民的真正敌人是专制统治的强权,并且号召青年丢掉对父兄的依赖、对过去的眷恋和对天皇制的幻想,要擦亮眼睛、认清敌人,脚踏实地地为了“明天”而进行战斗。这个“明天”,就是一个自由幸福的社会主义的理想社会。这是当时无法明确说出来的主张。面对反动派的屠杀,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针对性地用革命的手段来解决社会问题,不仅表现了啄木清醒的、革命的战斗精神,而且,他将文艺问题和社会问题紧密地结合起来,以进步的、革命的态度加以分析解决。他认为,文学离开了与国家和社会现状的联系,就不成其为文学。他要求文学要介入政治,要为社会斗争服务。这些见解的高度,是当时的著名评论家所达不到的。尤其是,一个年轻多病,生活贫困的诗人,能在那样阴云密布、万马齐喑的反动恐怖统治中,说出这样的真知灼见,不啻是黑夜中的电闪雷鸣,发聋振聩,可以使人民醒悟奋起,可以使顽敌胆颤心惊。尽管啄木在论文中不得不用暗示和“曲笔”的写法,但也得不到发表的机会。这件事本身,也就是他所指出的“时代窒息之现状”的一个有力的明证。 在这一思想认识的基础上,他还写了一系列的杂文和评论,如《一个利己主义者与友人的对话》、《窗内窗外》、《纸上的灰尘》、《和歌种种》(均为1910)、《平信》(1911)等。这些文章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他的清醒认识和反抗斗争的精神。在后来收进诗集《叫子和口哨》里的一些诗作,如《无结果的议论之后》、《激论》、《墓志铭》等篇中,也反映出这一思想认识上的新高度。同时,在生活极为艰苦的情况下,他将未能出版的《工作之余》加以整理,编成歌集《一握砂》出版。 1910年以来,他的生活境况越来越坏,真可以说是多灾多难了。十月,他的长子真一,出生不满一个月就夭亡了。这使他非常痛苦。妻节子身体不佳,产后又得了病,长年服药。1911年2月,啄木也患了慢性腹膜炎,住院治疗一月有余,后来,又患了肺结核,身体也渐渐羸弱起来,不时出现发烧现象。六月,由于节子拟回娘家省亲等原因,发生纠葛,啄木和岳父掘合家断绝了来往。七月,节子病势转恶,诊断为左肺尖炎,家事只好靠病弱的老母操持,婆媳不和又激化起来。这使啄木增添了无限的苦恼。他写道: 身处难以排解的 不和中间, 独自难过得今天又发起火来。 假如养只猫, 这猫就会成了口角的根苗, 我这个令人伤心的家。 能不能放我独自到公寓去呀, 今天我又险些儿 说出了口。 八月,老母也发了高烧病倒了,啄木只得带病奔走治疗。九月,节子又患了右肺尖炎,同月,女儿京子也患了肺炎。他的父亲在家人不和中,又一次地离家出走,投奔北海道的女儿那里。年末,啄木屡次发高烧,竟然不退。在这贫病交加中,啄木为了维持一家人活命,只得带着病继续勤奋地工作、读书和写作。1911年初,他曾经和土歧哀果(1885—1980)商定,出版一份杂志《树木和果实》。表面上是一份“打着和歌革新的招牌的文学杂志”,实际上是要用“下一个时代”“新的社会”,在青年中进行宣传,在不被查封的限度内,“经常擦着火柴,投向青年那易于燃烧的心”。他们计划这样经营二、三年后,就搞成“政治杂志”,并开始普选、妇女解放、普及罗马拼音文字和工会运动的宣传。“眼下还打算对文坛上的酒色主义和曲学阿世之徒加以打击”。然而,疾病的折磨,使他不得不放弃计划。但是,即或在病中他也不停地学习。他多方面搜集阅读有关社会主义的书籍和刊物。四月,从《平民新闻》上,抄写过马克思的《资本论》(山川均译)和托尔斯泰的论文《你们悔改吧!》;十月,抄写克鲁泡特金的《俄罗斯的恐怖》(英译)等。当他听到有关我国辛亥革命的消息,十分振奋,表示愿意到中国来。他说,到那里,自己的病就会好的。然而贫病的折磨,使他身心交瘁,感到精力不足了。在给土歧哀果的信中说:“近来补养的钱已经用光,而且,写点什么的勇气也没了。人世间变得实在无聊。” 死神的降临 一家人在贫病交加中,迎来了1912年(明治四十五年)。 啄木自年初起常卧床养病。病中还对去年年末,市内电车大罢工表示关注和同情。在病中写的《病室随感》里,他指出“市民都忍受着交通不便之苦而同情罢工的人”,“懂得了国民只要团结起来就能胜利,多数就是力量。这些事,从旧日本的眼光看来,当然一定要被认为是极其危险的事”。他从这次罢工中认识到群众大团结的力量。一月中旬,老母突然发起高烧,咯起血来,经医生诊断为肺结核晚期。这才弄清了一家人的病源。延至三月七日,老母终于辞世。啄木失母,悲痛已极,身体愈见衰弱。这时,他囊空如洗。老母的药费、丧葬费,全靠友人资助。现在,一家人已经到了无米断炊的窘境,哪里还有钱治病?金田一京助前来探病,看到这种情况,将自己的《新语言学》稿费送来加以资助。又经土歧哀果的奔走斡旋,将歌集稿《一握砂》卖给书店,得稿酬二十元,解决了燃眉之急。但是,他的病情日见沉重。四月初旬,用加急电报将他的父亲一祯从北海道叫了回来。十二日夜,他连连地呼唤金田一京助的名字。凌晨,妻子用车接来了金田一京助。他只说了句“拜托”。不久,诗人若山牧水来,两人似乎高兴地谈了谈杂志的事。少许,病情突然恶化。午前九时三十分,在父亲、妻子和若山的守护下,结束了他苦难的一生,年仅二十七岁,法名啄木居士。葬礼假诗人土歧哀果的家,浅草等光寺举行。参加人有著名作家、诗人夏目漱石、森田草平相马御风、北原白秋、佐佐木信纲等四五十人。六月十四日,次女房江诞生。二十日,第二本歌集《悲哀的玩具》(原题为《一握砂以后》,由土歧哀果整理、改题)出版。翌年(1913)三月,根据节子夫人的意愿,将啄木的遗骨迁葬到北海道函馆立待崎墓地,后来,由啄木的连襟宫崎郁雨等亲友为他立了墓碑。 一个胸怀大志的诗人,就这样悲惨地离开人世,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然而,他身后的家属的遭遇,更是悲惨。 啄木死后的九月四日,节子夫人只好领着两个女儿,离开东京回到函馆。这里,有她的娘家,和她结了婚的妹妹家。她和两个女儿,在公园附近,租房居住。第二年五月五日午前六时四十分,她也死于肺结核,年仅二十七岁。长女京子死于1930年12月6日,年仅二十四岁;次女房江在她的姐姐死后十三天,也去世了,年仅十八岁,都没有活到她们的父母的年龄。石川啄木的遗属只剩下了长女京子和丈夫石川正雄所生的两个孩子。 石川啄木的一生之所以这样悲惨,有人认为,其原因在于他的性格。以为他自幼娇生惯养,个性乖张,不善与人合作,不肯随俗,等等。其实,他虽死于穷和病,归根结底还是那个社会,断绝了一个不甘心屈从的青年的生路。我们还是听听他自己的话吧?他在那篇《和歌种种》里说:我感到不便的,不只是将歌写成一行。而且,现在我自己可以任意改动的、应该改动的,也只能是这张桌子上的座钟、砚匣和墨水瓶的位置,以及和歌这类东西,也仅仅是些无所谓的事而已。至于其他一些真正使我感到不便,感到痛苦的事情,岂不是连一个指头也动不得吗?不,在这个世上,除了对它忍让,对它屈从,继续过那惨痛的二重生活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也曾试着对自己作种种的辩解,可是,我的生活仍旧是现在的家族制度、阶级制度、资本主义制度和知识商品化的牺牲。 他有自知之明,头脑也极清醒。这些话里虽然有难言的苦衷,没有言论自由,但是,他的不幸的根本原因,在于明治时期日本社会的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这一点不是一清二楚吗?啄木的不幸,不是正好说明日本帝国主义的社会现实,将一个青年诗人,不可多得的天才戕害了吗? 作品介绍 短歌集《一握砂》 《一握砂》是啄木生前公开正式出版的惟一的短歌集。在这部和歌集里,共收短歌五五一首,是他1908年6月到1910年10月之间的作品,而1910年的作品约占总数的百分之八十三。日本民族传统的诗歌称之为“和歌”,或简称为“歌”。每句五个字母,或者七个字母。短欧共五句,排列为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个字母。长歌则不限句数,但须在五句以上,排列为五·七·五七……五七七。长歌之后,总是附有“反歌”,亦即“短歌”。啄木所写的和歌都是短歌。这部和歌集,共分《爱自己的歌》、《烟》、《秋风送爽》、《难忘的人们》、《脱去手套时》五个部分。这是石川啄木的一部重要的抒情诗集。诗人在这里,写下了自己的生活回忆。他深情地怀念自己的故乡,故乡的人们和山水,少年时代的往事,以及他背井离乡去北海道,先后在札幌、小樽和钏路,再到东京的颠沛流离生活,直到“幸德事件”发生和他的爱儿的夭折。因此,可以说这部诗集是石川啄木的生活回忆录,是他的心灵的写照。从诗集中还可以看到他的新旧歌风的特征,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变化。因此,也可以说这部诗集是他的诗歌艺术的缩影。 从这部歌集里,仍然可以看到他受“新诗社”影响所写的象征性短歌; 一夜之间暴风雨来临时筑成的 这座砂山, 究竟是谁的坟墓啊! 无生命的砂,多可悲哟! 用手一握便从指缝间 唰唰落下。 不过,这种风格的作品毕竟不多了。更多的是紧密地结合自己的实际生活和感受加以抒发的作品。如: 作戏地背起了妈妈, 由于她身体过轻而哭了起来, 没走上三步。 涩民村可真让人怀恋哟, 回忆中的山, 回忆中的河。 背着孩子, 在风雪中的车站上, 为我送行的妻子的眉毛啊! 今天街上遇见的女人, 个个如同 失恋而归的光景。 难忘的脸呀, 今天大街上 被巡警捕去的笑着的汉子。 这种浓郁的生活实感,随着诗人认识的提高而不断深化。尤其是“幸德事件”发生后,严峻的生活,使他的短歌不仅逐渐地减少了感伤和虚无,而且,更增加了社会性和政治性,形成了独特的现实主义歌风。这在当时的歌坛上是一种新声。如: 隔壁 听着年轻女人的哭泣 旅店里秋天的蚊帐哟! 卖哟卖地 只剩下一本人翻脏的德文辞典了; 夏天已近尾声。 红纸封面已然翻破的 禁书, 从行李底下找了出来的时侯。 和禁止发售的 书的作者, 在路上相遇的秋天的早晨。 尽管干哪, 干哪,生活仍旧不得安乐, 我盯盯地瞅着自己这双手。 人人心里, 都有一个囚徒 在呻吟着的悲哀! 秋雨之夜骂过的, 没有志气的, 我们日本的妇女! 在这部诗集里,还可以看到啄木在自己困苦的生活中,他不是只拘泥于自己本身,可以说他是由己及人地关心劳动人民的生活和命运。 不知为何, 便用一种不安的眼光, 看那抡镐的人群。 卖光了田地喝酒, 对那些渐渐垮下去的乡亲 那天,惦念起他们来了。 木匠的坏心眼的儿子等人 他们也是可悲的啊, 出征作战,没有生还。 害了肺病的 那个恶霸地主的大儿子, 娶妻那天打了春雷。 我的表兄 厌弃倦了山野的打猎生活 喝起酒来,卖了房屋,病死了。 肺病患者年年增加, 村子里迎来一位 年轻的医生。 据说在家乡, 曾经投过河, 这女人,昨晚弹着三弦歌唱。 从这些歌里,我们不难看出濒于破产的日本农村,和啄木对那些不幸的人们的深刻同情。他还在自己的短歌里,对重大的社会事件作出了反应,明确地表现了他的爱憎。如在1908年6月22日,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在东京神田的锦辉馆集会时,因为高揭了红旗,菅野清子等人被捕,被称为“红旗事件”。啄木写道: 窝囊的 我们日本的女人, 秋天的雨夜我这样骂过呀! 他这是“恨铁不成钢”,表示期待日本的女性要在革命斗争中,更加大胆有为地作出贡献。在没有发表的两首短歌里,他这样写道: “你这女士, 请将这红红的叛旗 亲自绣了赐给我吧!” “假如你是个男人, 就将那两大城市 都烧掉了吧!” 在“幸德事件”发生后,他怒火中烧,在短歌里他表现了对反动集团的无比仇恨,他想要杀人。这在前面曾经谈到了。对人民的关怀和同情,对专制统治者的憎恨,表现得极为分明。应该指出,《一握砂》里,仍然存在着一股感伤的气息。那沉郁的情调,给人一种压抑感,正如他那多苦多难的不幸的一生。如: 心想独自对着大海, 哭上七八天, 再走出家门。 发电机, 沉重的轰鸣真快活哟, 啊,我也想这样说话。 暂且忘却也好, 像那铺地的石板, 被春草埋没似的。 纸拉门上的日影昏暗下去了, 瞅着瞅着, 内心不觉也阴暗起来。 1908年以来,石川啄木的生活进入一生中极端艰苦的阶段。社会上的黑暗,文学上的不得志,经济上的穷困,家中的婆媳不和等原因,在他的思想上曾经产生过严重的危机。“死”的念头虽持续不久,而且,最终也战胜了“死”,但是,当他从回忆中谛视人生时,不免产生了一系列的伤感。这些因素反映在作品里,化作了对过去的怀恋,痛哭的眼泪,流露出抑郁和悲哀,愤懑和不平,时而也表现出自卑和自责。 朋友啊, 别厌恶乞丐的卑贱吧, 我饿的时候也是如此。 连盗窃也不以为是坏事, 心里真难过, 也没有个藏身的地方。 这些短歌里的情绪,正是他的生活的艰难和精神痛苦的反映。值得注意的是,他始终没有陷于悲观、消极,或者是颓唐的地步,执拗的生活信念始终贯穿着整个诗集。 《一握砂》在艺术形式上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他把一行书写的短歌传统写法改成三行。这不仅从断句上使短歌更易读懂,而且根据诗歌的建行作用,便于从视觉上、节奏上突出抒情重点,增强短歌的艺术效果。这种书写格式的变化,是从土歧哀果的《罗马字短歌》里得到启示的,而啄木的三行书写,影响最大。 《一握砂》以崭新的内容和形式给日本短歌开拓了壮阔的前景。他改变了短歌主要寓情于景的旧的传统,确立了直接反映生活,抒发实感的现实主义新歌风。这在日本短歌史上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密切了短歌和群众生活的联系,成为后来的“普罗短歌”的前驱。但是,他在这部歌集里,虽然也接触了一些重大的社会事件,如“红旗事件”、“幸德事件”等,抒发了自己的情感,表现了明确的是非和爱憎,但是,还没有充分地反映出他走向社会主义的思想认识高度。这和“短歌”这种诗歌形式的局限不无关系。可以说,比起他同时期的新体诗歌作品,如《叫子和口哨》里的某些作品,在这方面,不能不显得稍逊一筹。 短歌集《悲哀的玩具》 《悲哀的玩具》共收石川啄木1910年(明治43年)十一月末起,到晚年所写的一九四首短歌。原名《一握砂以后》,啄木去世后,经歌人土歧哀果根据诗人的《一个利己主义者与友人的谈话》(1910)中的一段话:“歌是我的悲哀的玩具”,改成现在的名字,于诗人死后的1912年6月出版。 为什么和歌会成为他的“悲哀的玩具”呢?这时,石川啄木在个人生活方面困难重重,家中婆媳不和而妻子离家出走,生子未满一个月即夭折;在社会上白色恐怖势力猖獗,“幸德事件”以后,言论自由更加没有保障,进步人士迭遭杀害等等,使他思想上产生了极大的苦闷;而另一方面,他在文学事业上的不得志,要写小说又不成功。于是,他所熟悉的,得手的“和歌”,便适应了他的艺术需要,成为他的“悲哀的玩具”了。他曾经打了一个有趣的比方,说这正像夫妻吵架中,败阵的父亲,去申斥孩子用来煞气似的。 《悲哀的玩具》里,我们首先可以看到他对过去的岁月,回忆中的友人的怀念。 说出要当军人去 而使父母操心的 当年的我啊! 恍恍惚惚地 心中勾划出自己 仗剑跨马的姿势。 布谷鸟啊! 环绕着涩民村的山庄的树林 那里的黎明让人怀念。 来到故乡寺院旁, 在那扁柏树梢 鸣叫的布谷鸟啊! 今天胸又痛了, 心想,若死 就到故乡去死。 年年如此, 在寄来的贺年信里, 写上两三首近似的歌的朋友。 翻开家乡的寒碜的报纸, 就可以发现排错的字, 今朝的心真难过。 对童年生活的眷恋,对故乡事物的关怀和热爱,夹杂着苦涩的味道都跃然纸上了。对故乡的怀念,越是离得远,越是接近晚年就越强烈。“狐死必首丘”,这也是人的一种常情。其次,在他的短歌集里,也不乏日常的生活情趣。这些作品,小巧玲珑,如同盆景,往往意趣盎然,逗人喜爱。如: 今天无意中怀念起山来; 到了山里, 找去年坐过的那块石头啊! 早起迟了,没有读报的时间, 心像负了债似的, 今天又感受到了。 那时节没有留心过, 字母竟错了这么多, 往日的情书! 笑也笑不出来了—— 找了好久的小刀, 竟在自己手里。 生了病心也弱了! 形形色色 要哭的事全都涌上心头。 让孩子坐在枕边, 死盯盯地瞅着她的脸, 她竟逃了。 许久没有这样 突然间放声笑起来—— 苍蝇搓着两只手多可笑。 这些晶莹的诗歌小品,都是些心境的速写,既有欢乐的跃动,也有苦涩的颤音。单独地读起来,固然是生活琐细的精雕细镂,但是,把它们放在诗人的整个悲剧性生活里,就变成了呕心沥血、凄苦难耐的哀音,令人不忍卒读。生活的艰难和精神痛苦,构成了他的短歌的基调。我们仅举反映家庭不和的几首为例: 难过的是我的父亲! 今天又看够了报纸, 在庭院里与蚂蚁玩耍。 醒来当时的心啊! 老人离家出走的消息 令人泪落。 “你的心已然看穿”, 母亲入梦来, 又哭泣而去。 打算出门旅行的丈夫的心! 数落、哭泣的妻子的心! 早晨的餐桌! 似乎都是一些习见的生活细节,却表现出无比深沉的内心痛苦。这些短诗的含意之深,可见一斑了。 再次,是坦率的心地剖白,在整个诗集里占有较大的比重。他把来自生活的痛苦,来自社会的压抑感,以及在内心的种种矛盾交错的反应,都毫不掩饰地、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我这性格, 和人家一起共事不适应, 醒来时这样想。 “石川是个怪可怜的家伙。” 有时这样自言自语, 暗自神伤。 站在一旁瞧着 人家都是朝相同的方向走去 这心情啊! 我的头脑啊, 一味地想着世上难以实现的事, 今年仍然如此吗?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和自己想法相同的人, 分外地多。 他从自己的性格分析着眼,察觉到自己落落寡和,难以与人共事。因此,产生过孤独感,而为自己的前途和不幸忧虑不安。但是,最终他还是相信自己所走的道路,正是多数人所想的。这说明他在不断地分析自己的性格,回顾自己的生活道路。但是,他更相信自己的理想,不肯随波逐流、屈就逢迎。于是,他越发地坚定起来了。 那时,常好说谎, 坦然自若地常说谎, 回想起来流了汗。 刚刚想到不再说谎, 今天早晨就又 说了一次谎啊!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 像个伟大的人物似的, 这孩子气啊!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自己似乎是一堆谎言, 就将双眼闭上了。 将往事, 都当成谎言, 心里也得不到半点安慰。 他丝毫不隐讳自己的弱点,在极端痛苦而又无可奈何的时候,他采取过自欺的逃避的办法。但是,他清醒地认识到,这结果是无济于事的。我们从这些诗作里,不仅看到他的坦率,而且,在这些弱点之后,看到他的诚实和坚强。诗人的这些忠实而朴素的记录,反映了他思想上的涟漪,有时虽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过,但却抒发出蕴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我们看到了一个具有敏锐的神经,和丰富而深湛的思想感情的年轻诗人,被生活压抑得似乎只能透出一丝气息。他在何等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脆弱的生命!然而,在整个诗集里,却处处有闪烁发光的东西。因为,他不气馁、不悲观,也从不妥协,正如云层中透露出的一道射光,映在激动着的心的波涛之上,起伏潋滟,光彩夺目。我们从这个不幸的青年诗人的抒情形象上,又可以看到一个多么坚实有力的人生。 不要像你的父母, 也不要像你父母的父母—— 你父亲是这样想的呀,孩子! 不知为何,想给五岁的孩子 起个俄国名字:索尼亚, 叫起来高兴。 像个解放了的女人一般, 妻子这天的举止。 我出神地看着西番莲。 听说许多农民戒了酒, 若是再穷下去, 还戒什么? 怪新鲜的,今天 骂着议会竟流了泪, 心里痛快。 我若是这报纸的主笔, 想到了要做的, 各种各样的事情! 朋友、妻子都似乎觉得可悲—— 本来生着病, 革命的话还是不绝于口。 叫鲍罗廷的俄国名字, 不知为何 一天竟记起几次。 “工人”“革命”这类的话, 听惯了记住了的 五岁的孩子呀! 我一说基督是人, 妹妹便用悲哀的眼光, 在怜悯我。 同神辩论着哭了—— 那场梦啊, 不过是四天前的事。 这些短歌蕴含着多么深刻的感情和巨大的力量!他不是只为个人的不幸低泣哀鸣,他是用满腔热情,将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他关心农民的命运,关心社会的前途,他面对黑暗势力,而不肯低下自己的头颅。他敢于宣称上帝(基督)是人而不是神,他敢于同所谓神进行辩论,他不相信议会能为人民争来合理的生活。他向往革命,一心谋求革命,他要和旧社会决裂,变革那个黑暗社会而不甘受压迫。这种进步的思想愿望,贯穿在整个诗集里。但是,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革命道路,还没有充分认识到实现革命理想的人民的力量,因此,他的短歌也反映出一种渴望变革而又无能为力的焦灼和痛苦的矛盾心境。 细思量, 真正想要的似有而无, 且去擦我的烟袋。 有谁肯把我, 尽情地斥责一顿呢, 这样想是一种什么心情啊! 失了手打碎一只碗, 破坏东西的愉快心情, 今天早晨又感受到了。 想撩起一场骚扰看看, 刚刚想过的我, 也感到有些可爱。 这中间夹杂着一股欲进不能、欲退不肯的悲愤,正如他自己说过的,对所憎恨的敌人“不能沾一指”,只好“过这种难堪的两重生活”。不过,他并不悲观失望,他相信前途是光明的。 相会新的明天会来到 我自己这话 并非虚假。 这部短歌集的艺术特色和《一握砂》基本上一致。首先,在于它是生活的记录。这里有诗人的整个生活,包括他的物质的、精神的生活,因而,这里有石川啄木的喜怒哀乐。可以说,这是一个具有革命民主主义思想的青年诗人的人生写照。其次,诗人总是捕捉随时出现的感受,哪管是瞬间的也好,都将它入诗。这些感受也许是些日常的、琐细的、平淡的,但一经入诗,就即小见大,既可以透视事物的本质,生活的真实面貌,又确切地发挥了短歌这种短诗形式的作用。他在致友人的信中说:“正因为我平生过着不如意的生活,所以有时候不能不从刹那间出现的,意识到“自己”的事物中,去求得证实自己的存在。这时,我就作歌,将刹那间的自我写成文字,读了它,就能得到些许的慰藉。因此,在我来说,写歌的日子就是不幸的日子,是找出了真实的自我,胡里胡涂过着的不如意的日子……。”他认为,“和歌,只有在歌咏复杂的情绪的每一刹那间的影象时,成为它的最合适的诗体,才多少具有新的价值。”不过,在这里他把自己日常的、片断的瞬间感受,和足以反映时代(即“时代闭塞之现状”)的本质的题材,巧妙地联系起来,不仅取得了真实的、具体的艺术效果,而且,赋予了短歌以新的生命力。第三,诗集中流露出较浓重的抑郁和感伤情绪。这一方面是来自他悲惨的生活而又无法解决的痛苦,他甚至在梦中也曾向自己并不相信的神,要求合理的生活,也依然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另一方面,不可忽视的是,由于白色恐怖统治,言论失去自由,知识分子中出现了大分化,使他在思想上感到自己孤立无援。这些也就不能不反映在他的作品里。不过,他明确地表示,自己是一个为“将来的社会革命而思考而准备的”人。在这种心情下,写诗、出版、换钱的同时,也是“有心为了寻求抱有同感的人”,因而,“歌的巧与拙,分三行书写的是与非,以及和其他歌人相比较的得与失”等等,他都放在次要地位。他把自己的短歌艺术,紧密地和政治的需要结合起来的态度,这确实值得人们重视。因此,他的短歌的意义,从日本文学史上看,内容上的现实性、思想性、政治性;形式上的三行书写;语言上的口语化等等,都具有创造性的革新意义。总的看来,应该说,他的短歌是“开一代诗风”的卓越作品,也是当之无愧的。 诗集《叫子和口哨》 日本反动统治集团为了镇压革命进步力量而制造的所谓“大逆事件”,给石川啄木以极大的刺激,使他的眼睛更明亮,头脑更清醒,他的思想迅速地向革命的、社会主义的方向发展。1911年1日24日,幸德秋水等十二人被杀害了。这种血腥镇压,使日本的进步舆论界遭受了极大的冲击。但是,石川啄木并没有被白色恐怖吓倒,他和一些进步青年一起,积极地寻求革命的真理和革命的途径,站在与反动统治秩序誓不两立的立场,把自己的文学活动和实现政治理想的活动结合起来,从事变革日本社会制度的斗争。他计划与土歧哀果编辑出版《树木和果实》杂志,就是出于这种考虑。这一点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过。他在致友人信中说,“杂志的目的,……在于拟为青年造成一种时机,使他们对现代的社会组织、经济组织、政治组织,乃至种种制度进行根本的批评”,“我们要像我们所喜爱的俄国青年所做的那样……要从以文学为主体的文学迈出一步,‘到人民中去”!他这次计划虽然因为患病等原因告吹了,但是,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已经跳出了革命理论的研究圈子,迈进实践阶段,其工具和武器就是文学。 在这种情况下,六月间,他写了一系列的具有革命气息的诗歌,并将其中的六首,以《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为题,发表在同年7月号的《创作》杂志上。后来,在整理中他将这六首诗分别加了诗题,即《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一勺可可》、《书斋的午后》、《激烈的争论》、《墓志铭》和《打开旧提包》。他又增补了两首,即《家》和《飞机》,取名为《叫子和口哨》。啄木去世以后,从遗稿中发现了未发表的《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的第一、八、九首。这大约碍于革命内容太明显就没有发表。这三首也应该列入《叫子和口哨》之中。这样一来,这部诗集共有十一首诗。 这是石川啄木的第二部诗集,也是最后的、成就最高的一部诗集。诗人在这里,主要以饱满的政治热情,表现了“幸德事件”之后,日本广大进步青年对反动统治集团血腥镇压革命力量、屠杀无辜的愤慨,从而,积极要求变革社会现实,渴望革命的激情。因此,也可以说这是一部杰出的政治诗集。在这里,仅译介其中的四首,以见一班。 激烈的争论 我忘不了那天夜晚, 如何处理新社会“权力”的激烈争论。 不料竟和同志中的年轻经济学家N, 我们之间引起一场激烈的争论, 一场持续了五小时的激烈争论。 “你说的是彻头彻尾的煽动家言论。” 他终于这样斩钉截铁地断言, 那声音直如咆哮。 假如中间不是一桌之隔, 他的手恐怕早已打在我的头上。 我看到他那浅黑的大脸, 满涨着男子汉的怒气。 五月的夜晚已经一点, 有人站起身来将窗户打开。 烛光在N和我之间晃晃摇摇, 病后的、却是愉快而微热的脸上, 带雨的夜风在为我送爽。 不过,我也忘不了那天晚上, 我们集会中唯一的妇女K, 她那柔嫩的手上的戒指, 当她撩起垂发时, 或者剪去烛心时, 曾几次地在我眼前闪光。 然而,那实际是N赠她的订婚礼品, 可是,那天晚上我们争论时, 她从开始就站在我这边。 这是进步青年男女们一次集会的写照。他们在讨论革命的根本问题,政权问题,坦率的态度、激烈的争论,尤其是明确的是非,即或是自己的未婚夫,也不能混淆是非的妇女等,真实地反映了进步青年集会活动的情景。啄木在一月二十八日的日记里,记述了他们的一次集会,情形和诗中所写的基本一致。诗中的“我”正在病后,诗中写出他在激烈争论之后的心情。他所流露出的革命激情,在一个年轻的学者眼中,被视为“煽动家的言论”。这是坐而言和起而行的重大区别。但是,他心里却如同“带雨的夜风”在“送爽”似的愉快,就是他从严峻的是非中,看到了“同志”。 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一) 在我的脑海里, 如同在黑黝黝的旷野, 时而像闪电进发, 闪现着革命的思想。 啊呀呀,不过 始终没听到那猛烈而痛快的雷鸣。 我知道, 那闪电映出的 是崭新的世界 在那儿万物各得其所。 不过,这常常消失在一瞬间, 却始终没听到那猛烈而痛快的雷鸣。 在我的脑海里, 如同在黑黝黝的旷野, 时而像闪电迸发, 闪现着革命的思想。 这首诗,是啄木生前没有公开发表过的。不过,按他的手稿所标记的顺序,这是这一组诗的第一首,诗中写出了革命青年对革命风暴的渴望。只有闪电一般的思想,虽然它将映出崭新的世界,“在那儿万物各得其所,”但是,却见不到革命的行动。他们因为听不到“猛烈而痛快的雷鸣”,而感到焦灼。这不禁使我们想到高尔基的《海燕之歌》里的海燕,在呼唤、迎接暴风雨的革命激情。在这首诗里,概念化的词语多于形象的描绘,但是,明确的急不可待的心情,起了呼唤革命的暴风雨早日来临的宣传鼓动作用。这正是他要将“擦着的火柴”,投向日本青年“容易燃烧的心”。从下面这首诗里,可以看到同样的思想情感的抒发。 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 我们边读书,边争论, 我们能把眼睛拭得雪亮, 并不亚于五十年前的俄国青年, 我们讨论了应做的是什么。 然而,竟无一人紧握拳头,击案而起, 喊道:“到民间去!” 我们知道了我们所追求的, 更知道了民众所追求的, 也就知道了我们应做的, 这确比五十年前俄国青年懂得多。 然而,竟无一人紧握拳头,击案而起, 喊道:“到民间去!” 聚集在此的尽是青年, 青年常给世界创新, 我们知道老人将死,我们终必胜利, 看吧,我们的眼睛明亮,议论也够激烈, 然而,竟无一人紧握拳头,击案而起, 喊道:“到民间去!” 啊,腊烛已经换了三遍, 杯里已有小飞虫的浮尸, 年轻的女人的热心虽然依旧, 眼里露出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的疲惫。 然而,仍无一人紧握拳头,击案而起, 喊道:“到民间去!” 这是一首著名的政治抒情诗。全诗共四节,每节六行。前四行,都是写条件和时机,如读书议论已经心明眼亮,弄清了自己和群众所追求的目标,也知道了自己的任务,又有必胜的信心,而且,了无止境的议论使人有了倦怠的情绪。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纸上谈兵,议而不决。于是,诗人焦灼地一转,用后两行指出,还没有一个拍案而起的人,喊出“到民间去!”的行动口号。 “到民间去!”是俄国民粹派反对沙皇的初期行动口号。“到民间去!”啄木是用译音入诗的。在四行之后,突如其来的一个转折,加上四次复唱,鲜明而有力地突出了这首诗的主题思想:是时候了,应该停止一般的议论而行动起来,到劳动人民中间去进行革命,推翻天皇专制统治。诗人巧妙地使用了民粹派用来推翻沙皇专制统治的行动口号,就使这首诗的几处不能具体说出的内容清楚明确了。如自己和群众“所追求的”、“应该做的”等等也就是打倒天皇专制统治,为建立合理的新社会而进行革命斗争的意思。在没有言论自由的情况下,能够像啄木的诗所表达的这样明确,没有一定的艺术技巧也难以达到目的。这也是他们用实际行动来代替“被剥夺了的语言”的做法之一。由此可见,这首诗以急不可待的思想感情,在向日本革命青年发出召唤,要他们挺身而出掀起革命的风暴。不只是要有闪电,而且,要迎接“猛烈而痛快的雷鸣”。在二十世纪初叶,能针对那种血腥屠杀的白色恐怖统治,发出这样充满激情的革命强音,有力地说明了日本人民的革命力量是压不垮的、杀不尽的,当年的工农革命运动此起彼伏,也证明了这一点。 诗人运用民粹派的行动口号固然对这首诗的革命思想内容起了催化剂的作用,但也带来了一定的思想局限。到二十世纪初叶,历史已经证明民粹派的“到民间去!”的行动口号,不仅已经宣告失败,而且民粹派本身在俄国革命运动史上,已经失去了革命作用,而成为传播马克思主义,开展社会主义革命运动的障碍。1905年俄国革命失败后,俄国的无产阶级及其政党(联共布)领导全国工农群众进行推翻沙皇专制统治的斗争,到1917年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当然,在日本当时,一些从事社会主义运动的活动家,还没有把无政府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从本质上区分出来,啄木及其周围的人也是如此。对民粹派的认识也缺乏彻底性,他引用“到民间去!”的行动口号,只是取其积极意义的一面,即到人民中间开展反对专制统治的革命活动。至于民粹派的其他思想观点,如只依靠农民进行革命等,就不一定是石川啄木的思想观点。在他的一月十一日的日记里有这样的记载,当他看到美国芝加哥国际工人组织的代表,为“幸德事件”向日本政府提出的《抗议书》后,他曾对友人丸谷说过“我想要到平民中去”。“辛德事件”宣判后,他们频频地集会,像在这组诗歌中所反映的那样。而在这首诗发表后,他的革命召唤也博得了日本青年的同情和响应,起了积极的革命鼓动作用。据啄木七月三日的日记记载,“夜,富田碎花君来。富田君说:‘握拳击案者在此!’” 墓志铭 我一向对他尊敬, 现在仍然尊敬他; 虽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他被埋葬在郊外墓场的栗子树下。 的确,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我们集会的席位上再也见不到他。 但,他是少不得的一员啊, 尽管不是一位雄辩家。 有一次他说:“同志啊! 请不要责备我不说话。 我不健谈,但是,为了前去斗争, 却早已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出发。” 有一位同志如此评论: “他的眼睛,一直在斥责空谈家的怯懦。” 说得对!我也多次地体尝过。 然而今天,再也无从接受那目光的正义的斥责。 他是一名工人、一位机械工, 总是那么热心而愉快地劳动。 闲暇时和同志们交谈,又爱读书, 烟酒,他却一律不碰。 他真挚、倔强、富于深思的性情, 让人想起鸠拉山区巴枯宁的友朋。 他躺在病床发着高烧, 不说一句胡话,直到临终。 “今天是‘五一’,是我们的节日!” 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遗言。 那天清晨我去探望他的病, 那天黄昏他便辞别了人间。 啊!他那宽阔的前额,铁锤般的腕, 还有生死不惧似的,总是凝视前方的双眼; 如今我只要合上双目, 他仍旧活在我的面前。 作为一名唯物论者, 他的遗体掩埋在栗子树下。 我们同志所撰写的墓志铭是: “我有前去斗争的准备,随时都可以出发!” (于雷译) 这是石川啄木的名诗之一。在这首诗里,他成功地塑造了一位革命产业工人的形象,从而颂扬了革命家的优秀品德。这位工人他前额宽阔,身体健壮,深思寡言,为人热情、诚实、快活,坚持正义,爱好学习,思想觉悟高,在同志中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永远向前,给同志们以力量。他的革命献身精神,在同志们的心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因而,也就成了他的墓志铭。他虽死犹生。他的严肃战斗的一生博得了人们的尊敬,他的话语、形象给人们以鼓舞。从这首诗里可以看出,诗人强调了这位革命工人的意志坚强和革命实践,同《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等诗中的革命知识分子的抒情形象比较,确是表现了工人阶级革命家的基本特点。诗中对他的斗志和作用的赞颂,不仅反映了当时工人运动革命家的成熟在革命运动中和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而且也反映了啄木对工人阶级的认识的提高和感情上的接近。 这首诗以“墓志铭”的艺术形式出现,是将工人阶级的革命精神,以“纪念碑”的形式,永远铭刻在人们心中,流芳百世!同时,这也是青年诗人石川啄木的革命精神的写照,是他的思想感情发展的最后一座里程碑。它的艺术效果是较好的。 通过以上四篇可以看出,诗集《叫子和口哨》以它的思想性和政治性取得了突出的成就。这是“明治维新”以来诗歌改革运动中,现实主义诗歌传统的继承和发展。和早期的《社会主义诗集》等作品比较,《叫子和口哨》的进步思想明确、真实地反映了一代革命育年的面貌,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达到了日本无产阶级诗歌出现前革命诗歌的最高峰。这是石川啄木在《可以吃的诗》等著作中所提倡的诗歌主张的发展和实践,从中体现了《时代窒息之现状》里表现的革命精神。不过有人说,这些诗内容虽好,艺术性却不高,等等。关于这一点,诗人自己就曾说过,他的诗只要博得青年的共鸣就可以心满意足了,至于技巧如何他是不介意的。这不仅使我们想起鲁迅先生评论白莽的作品时说过的话。他说,白莽的《孩儿塔》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而是有别一种意义在。……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白莽作<孩儿塔>序》,1936)。当然,这并不是说石川啄木的诗不存在局限性和缺点,更不是说他的诗的艺术技巧确实不高。不,像《家》、《飞机》等是公认的出色的抒情诗篇,而《了无止境的议论之后》和《墓志铭》等篇,立意之巧妙,诗意的深沉,情调的动人,放之世界革命诗歌中,它们也不失为佼佼者。 思想艺术特色 石川啄木的作品,随着他的思想发展的进程和艺术经验的不断丰富,逐渐形成了一些显著的特色。 (一)在他的作品里:尤其在他的随笔、评论、书信和日记里,总是表现出对社会生活的锐敏观察和感受,表现出他的透辟的分析和明确的是非观。 在他的短歌里,无论是写生话,写景象,或者写一刹那间的心境,都反映了诗人观察生活的深刻、细致,感受的细腻、锐敏。如 踏上故乡的土地, 不知为何,我的脚步轻了, 心却重了。 有的回忆, 像穿了脏的布袜子 心情很不愉快。 遭到申斥, 就哇地哭起来的童心, 这心情我也想有。 有些诗,还饱含着明确的是非观和强烈的爱憎。如: 叨叨咕咕地 嘴里嘟唸着像似高贵的事, 竟有这样的乞丐。 有人竟在电车里吐唾沫, 就连这件事, 也会使我痛心。 尽管干哪, 干哪,我的生活仍旧不得安乐, 我盯盯地瞅着自己这双手。 在《可以吃的诗》里,他深刻地考察了诗坛的现状,结合自己的创作生活体验,论述了自己对诗歌、诗人和新诗运动等的看法。他要求诗歌要反映生活,要有利于改善生活,成为生活中必需的,甚至像“日常吃的小菜”一样。他指出,“新诗运动的精神”就在于将“生活中可有可无的诗变成不可或缺的”。他鄙弃并批判了那些脱离社会现实生活的无病呻吟,和为诗而写诗的不良风尚。他要求诗人要做“真正的诗人”,就必须有“政治家的勇气”,“实业家的热心”,“科学家的灵敏判断”,以及“诚实”、“坦率的态度”。这些见解和要求,对当时日本诗坛的弊端起了针砭作用,从而指导了新诗运动,而他的诗歌作品,也正是他的理论主张的具体体现。 在他的著名评论《时代窒息之现状》里,他深刻地观察了日本帝国主义的社会现实,透辟地分析了令人窒息之现状,然后,清醒地指出其根源在于当时的社会制度,于是,大声疾呼要认清敌人,面向未来,去缔造理想的明天。在没有言论自由的白色恐怖之下,他没有可能说得具体。但是,读者也体会得出,真正的敌人正是天皇专制统治政权。就文章的犀利的政论性,大义凛然的愤慨,公然指斥专制统治的勇气来说,无异于一篇向反动统治集团宣战的檄文。这样的文章,如果没有深刻的观察和透辟的分析,怎么写得出来呢?当时的思想家、政治家、学者、作家和诗人,哪一个又有这样的胆识呢?这篇文章对自然主义文学的见解,也同样鞭辟入里。 (二)在他的作品里,逐渐地从个人生活的抒写向关心社会的前途发展,政治的、革命的色彩渐浓,是又一特色。 啄木从十七岁起,向《明星》杂志投稿。由于生活经验的缺乏,和“明星调”的浪漫主义诗风的影响,写了不少“空想和幼稚”并且“带有一些宗教成分”的诗歌,其中多半是些关于因袭的、个人感情的抒写。后来,他终于抛弃了那些“能使青年陶醉”的“激动人心的词句”和“惯用的空想化的手法”,而走向了对生活的真实感情的抒发。这是啄木向描写生活的诗人跨进的一个重大变化。他没有一般诗人的优裕生活,贫困艰苦的生活条件,曲折的人生道路,也使他不能不正视生活。《一握砂》、《悲哀的玩具》这两部短歌集,便反映了他强烈的生活愿望,是他的生活的回声。这些短歌中的基本情调随着他思想的成熟和生活的更加艰难,逐渐有所变化。他在反映个人的生活境遇和思想感情的变化的同时,眼界向更广阔的社会领域发展了。在诗歌里,由对个人生活的回顾和感伤,渐渐转为由于正视社会现实而产生的忧虑和凄苦,到了《叫子和口哨》,就发展成以政治抒情为主,从中反映了他的政治态度和对理想的追求。从个人的无名感伤,到政治上的革命召唤,反映了啄木在思想艺术探索中所取得的硕果。在他的小说《云是天才》、《赤痢》和《我们的一伙儿和他》里,在随笔、评论《案头一枝》、《可以吃的诗》和《时代窒息之现状》里,也都可以看到这一标志着啄木从初期到晚期在思想艺术方面走向成熟的明显历程。 (三)在日本的诗歌发展史上既有对优良传统的继承,也有革新。他认为应该尊重历史。但是,他从不拘泥于传统,从不保守。他的诗歌理论,就是建立在结合时代、社会和理想的需要加以检验的基础之上的。因此,他反对那些“超现实”、“非功利”等等为艺术而艺术的诗歌主张,反对把诗歌“神圣化”、“神秘化”,因而把诗人“特殊化”,他要把诗歌从“纯艺术”的殿堂里,拉向现实生活,把诗人降为“普通的人”,要求诗歌为现实服务,为改善社会生活,为革命斗争服务。在诗歌的语言方面,他卓有远见地指出:“诗歌采用现代的语言”是“新诗的精神,也就是时代的精神,要求我们必须这么做”,这就使日本诗歌界的“文言”与“口语”之争,变成了无需再争的事,从而,极大地支持了口语自由诗的新诗运动。他说:“诗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必须摆脱长期的因袭老套而求得自由。”在诗歌创作买践上,他在很多的地方贯彻了这种精神。首先,他打破了短歌一行书写的传统,分三行写,使短歌的韵律更丰富,取得了良好的艺术效果。其次,为了真实地反映时代精神,在语言上,他极力摈弃文言古语,而尽量使用口语,而且,不避生活中的琐事入诗。在《和歌种种》里,他谈过这样一件事。诗人土歧哀果在自己的一首短歌里用了“小便”一词,而遭到某杂志的嘲骂,认为土歧的歌风很坏。石川啄木在文章里举了一个例子。在迷迷糊糊回到家门口时,家里养的狗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就会骂一句,“吓了我一跳,这个畜生!”“小便”这字眼和“这个畜生”的骂语一样,平素就是这样用的,现在用在诗里,为什么就会感到吃惊,就不能承认这种实感呢?他为士歧作了有力的辩护。在他自己的短歌里,就不避这种琐事、俗语的使用,他不理会那些既成的概念的束缚,而重在语言的生活实感。再次,在字数上,他主张根据需要,不必固定在三十一个字母上,可以突破传统的体例格式,可以加字,写成四十一个或者五十一个均无不可。最后,他根据短歌之“短”,善于表现人的一刹那的感受,难于描述复杂的事物,他采用编组的方法,将同类内容安排成“组诗”,使它们相互为用,来反映一件较为复杂的内容。象《一握砂》里第四一五首至四三六首,选择了各种不同的生活场面,抒发了他对桔智惠子的怀念和爱慕之情。《悲哀的玩具》里第一五三首至一六二首,集中地通过对孩子的爱护,反映了对孩子、对革命的期望。这些艺术表现单靠哪一首短歌是难以完成的,如果孤立地来看哪一首也是不易彻底理解的。所以有人认为,这些不过是一个人的刹那间的感受,没能传达出诗人内心所受的影响,所以在发挥个性和表达某种情绪,就显得不够充分。又有人认为,他的这些感受,只是他个人的东西,把这些仅仅属于个人的东西写下来传之后世,这使短歌在艺术上为他做了牺牲,等等。这些指责,正说明他们不了解诗人的艺术苦心。啄木通过有选择的个人抒情,将它们集中起来,不仅较宽阔而深刻的传达了诗人内心的感受,而且,也真实地、典型地反映了那个社会。孤立地看一首短歌,会感到是些个人的、单调的、或者是粗糙的、肤浅的东西,但这些经过选择和提炼的内容,确是将一些细微的、零散的感受,组成一个个的歌群,它就使短歌这种诗歌形式,既发挥了它的短小、敏捷的优势,又补足了他诗域不宽的缺点,构成一个完美的整体,使短歌在复杂的事物面前,增强它的生命力。当然,这不是说他总是用“歌群”的形式来写短歌,更不是说他的短歌没有哪一首单独来看是像样的诗,这都不是。如: 在东海小岛岸边的白沙滩 我满面泪水, 和螃蟹玩耍。 秋天的岩手山, 山麓下三面的原野里满是虫鸣, 叫我到哪边听去呢! 听到卖糖人的唢呐, 就象拾着了, 失去了的童稚的心。 我挨饿那天, 摇着细细的尾巴, 饿着肚子瞅着我的狗的脸相。 像这样诗意浓郁的短歌,可以说数不胜数。它们晶莹发光,恰似一颗颗人人喜爱的珍珠,给人以享受不尽的美感。 筋疲力尽的牛的涎水, 滴滴刺刺地, 好像千年万年也流不尽。 这几笔勾勒而成的“牛”的形象,真是含蓄不尽,既可以看作那时劳动人民的形象,也可以看作是石川啄木的一生的写照。 (四)这“牛”的形象,还可以象征诗人石川啄木的艺术风格。晚年的作品里,虽然仍有一种愁苦和压抑感飘散着,但是,浓重的生活气息,融和在真实而朴素的抒情里,总是给人以激动和力量。这也是石川啄木的艺术特点之一。 结束语 石川啄木的一生是不幸的。他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僧侣家庭。十七岁就离开了中学,辗转到北海道、东京等地漂泊流浪,奔走营生,终于落得债台累累,一身疾病,有时竟到了饥寒交迫,勉强活命的地步。他奋力挣扎的结果,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生活,没有得到充分发挥他的文学才能的机会,年仅二十七岁便永别了人世。不过,他所取得的成就,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确已是璀璨夺目的了。 在思想方面,他从一个爱国青年成长为一个革命青年。他胸怀大志,要为祖国成就一番事业。但是,艰难的生活,黑暗的社会现实教育了他,工农革命运动和社会主义启蒙运动教育了他,使他认清了天皇制极权统治是人民的敌人,是造成“令人窒息”的现状的祸根,从而,面对血腥的镇压,他坚强地站了出来,宣称自己是“社会主义者”,满怀激情地召唤革命风暴的到来,要推翻明治政府的专制统治,建立合理的、民主自由的社会。 二十世纪初期,日本的社会主义运动尚处在启蒙阶段,他还不能从本质上区分马克思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差别。他从一些社会主义宣传家和“禁书”里接受了影响,使他从对明治政府的反动统治不满,发展到对抗的不妥协态度。他极力抨击明治政府的各种制度,主张唤醒人民群众起来革命,改变这些不合理的制度。但是,他不曾系统而明确地提出自己的社会主张,他从个人的生活遭遇能够体察到劳动人民的疾苦,同情他们的不幸,这更多的是出之于人道主义的关怀。他还不曾进入阶级论的范畴,作为社会主义思想,也并没有达到科学社会主义的高度。这是他的局限。但是,在当时,他旗帜鲜明地提出自己是个“社会主义者”,勇敢而坚定地把明治政府专制政权视为“敌人”,要用革命的变革来改造日本的社会现实,以实现民主的愿望。从这方面看,他是一位杰出的革命民主主义者。 在文艺方面,他从一个爱好文学的中学生,接受了《明星》派的影响,成为一个浪漫主义诗人。但是,生活的浪涛却将他不断地卷向前去。他要反映现实生活,摆脱文学传统的束缚,他倾心于自然主义。然而,为时不久,日本的自然主义文学,在尖锐激烈的社会运动和政治斗争中,越来越明显地暴露了它的致命的弱点,他深刻地批判了自然主义文学对国家社会问题所采取的袖手旁观的态度,便和它分道扬镳了。他主张文学应脚踏实地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要有利于改善社会生活,要表现革命和时代精神,要成为唤起人们奋起革命改造社会的工具和武器,在实践中他逐渐发展成为一位革命的现实主义诗人和评论家。 他的思想艺术主张,在继承和发扬日本文学的优秀传统上,使他总是从反映变革社会现实的时代需要出发,检验传统文学的内容和形式,来加以取舍和创新,成为日本文学史、诗歌史上的一代革新家。这既是明治维新后出现的文艺改革运动的结晶,也给后起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创造了有利的前提。他的成就,意义是重大的,影响是深刻的。在思想上,他给日本的有志青年留下了民主的、革命的精神火种。在后来的槇村浩、小熊秀熊等人的作品里都有所继承和发扬;在诗歌上,他的革新精神,对日本短歌革新运动起了有力的支持和指导作用。在他的影响下,和歌运动中的“生活派”很快形成了。《生活与艺术》(1913—1916)杂志,强调要从反映时代精神,对社会矛盾进行批判和斗争,在这一基础上去发展短歌,反对脱离现实社会的变革,脱离时代精神,去追求抽象的所谓“内在的生命”。这种精神,在啄木去世后不久的大正时期(1912—1926)初叶,就发展成歌坛的一股新的潮流。在《艺术与自由》(1925—1931)的发刊词里,他们公开声明继承啄木的精神,一方面表明追求诗歌的革新与自由的同时,并不只局限于狭隘的艺术领域,而要把眼光转向社会生活,而且在展开自由地批判的同时,向“更好的明天的生活”迈进。他们明确地表示,他们不是那种“忘却生活的贵族的、高超的艺术至上主义的东西”。在分行书写方面,出现了三行、四行甚至是五行分写的作品。而且,由于反映现代生活的需要,有的摆脱了五、七调(五个字母一句和七个字母一句的句式)的束缚,或加字或减字,进行写作。在“口语和歌运动”中,一些歌人也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啄木的影响。这影响经过后来的无产阶级文艺运动时期的“普罗短歌”,战后的“民主主义短歌运动”,直到今天都可以看到。 石川啄木的革命精神和艺术成就,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了不朽的功绩,至今仍然受到日本人民的尊重。日本人民在他生活过的地方树立了不少文学啤,用来纪念这位在黑暗势力下不妥协、急流勇进的永远年轻的诗人。在他逝世五十周年(1962)的时候,日本的进步青年团体和文学界,举行了隆重的集会活动,《赤旗报》及其他刊物,发表了纪念文章。老诗人渡边顺三说,他的诗歌不仅“坦率地毫不掩饰地表现了生活在黑暗的明治末期青年们的焦灼、不安、愤怒和反抗”,而且,他的作品和精神,仍然在今天的青年中产生影响。渡边顺三还认为,现代的日本青年,“有义务正确地继承和发展五十年前啄木在战斗中,在曲折的思想演变中所摸索、探求的方向”。① 石川啄木对中国人民持有深厚的感情。早在日俄战争后不久,1909年10月所写的一篇杂感《空中书》里,他谈到中俄两国时写道: 这两个国家都曾一度和日本帝国交兵作战而失败过。因此,我国人往往动辄侮辱这两个国家。这种言行只不过表现了一种鼠目寸光和妄自尊大,可鄙而又可怜。日本并没有战胜中俄两国,战败的并不是中国而只是清政府及其军队;也不是俄国而只是沙皇政府及其军队而已。 两国人民的潜在力量是世界局势中的未知数。至于两国的未来如何,可以说是摆在世界前途上的两个大谜。①这种站在人民立场上的真挚感情是多么珍贵。今天重提这段话,可以看到这位青年诗人的真知灼见。中苏两国人民已经创造了顶天立地的功业,他们的“潜在力量”已经和正在发挥。当年,辛亥革命爆发,他闻知消息极为振奋,在《致佐藤真一》(1911、11)的信里说:“自从革命战争爆发后,每天早晨读报时,就想要到中国去。于是,感到只要到了中国,疾病等等似乎马上就会好的。” 我国在二十年代,便翻译介绍了他的诗歌和小说。很早就出版了古丁译的《悲哀的玩具》。建国后,作品翻译和介绍、研究他的文章逐渐地多了起来。五十年代,出版了《石川啄木小说集》(丰子恺等译),六十年代又出版了《石川啄木诗歌集》(周启明、卞立强译)等。他的主要作品,大部分已经翻译过来,并且受到了我国人民的喜爱,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他作为一个革命民主主义者,杰出的诗人和评论家,受到了我国人民的尊敬。他的作品和他的奋斗不息的精神,将在中日两国人民中成为友谊的种子,长远地流传下去。
俺是枕木(日本铁路工人之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俺是枕木 (日本铁路工人之歌) 国营铁路工人集体创作 师谊译词 陈永连配歌 l—F2/4 有力地 1.俺是块大枕木,春天伴着笔头草躺在泥土里躺在泥土里。驮着铁轨千斤重心里并非有牢骚。但在樱花盛开时候哎咳哟嗬总想去看热闹。 2.俺是块大枕木,夏天草丛热死人躺在泥土里躺在泥土里。太阳啊你来看看俺这一身黑油汗。大风大雨你快来哟哎咳哟嗬乌云已上了。 3.俺是块大枕木,秋天仰望晴朗天空躺在泥土里躺在泥土里。想起故乡花果山叫人怎能不怀念。百舌鸟和木通草呀哎咳哟嗬你们可都康健? 4.俺是块大枕木,冬天严霜刺骨寒躺在泥土里躺在泥土里。大雪把我全身盖俺可一点不畏难。咱们紧挨在一起哟哎咳哟嗬大伙儿心相连。 来源:《日本歌曲》,中央音乐学院创作研究室编,山东人民出版社1979年11月第1版第10页 说明:据《樱花日汉对照歌曲集》(人民音乐出版社编辑部编),词曲作者分别是:村田静夫、泽口富保
李芒:革命作家黑岛传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革命作家黑岛传治 一 文学现象极其复杂,有的作品刚刚问世即名声大振,尔后,或永葆其美妙的青春,或逐渐被人们遗忘。有的宛若一股涓涓细流涌出泉眼,并未引起多数人瞩目,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那泉眼越来越大,细流变成长河,碧水扬波,淙淙悦耳。黑岛传治就是后一种类型的作家。日本著名评论家小田切秀雄说:黑岛“原本是一位质朴的作家。虽说他的作品在他从事活动的当时已深深感动了专业文学工作者和一部分读者,但他更广泛地为一般人所知,尚需要一些时间”。[1] 一般地说,在一九二○年后蓬勃发展起来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中,黑岛始终不逾地坚持革命文学的创作实践,但在行动上并未站在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最前线。从这一点看,他同以小林多喜二为代表的满怀革命激情、勇于斗争的急进派略有不同。黑岛原来同叶山嘉树一起,属于“劳农艺术家联盟”的“文艺战线”派。在革命文学运动中,这是一个从革命逐步走向脱离革命的文学团体。在它最后堕落为反共团体以前,黑岛离开它而加入日本共产党领导的“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直到一九三三年六月,当这一革命作家组织即将被迫宣告解散以前,黑岛因与当时的领导人发生意见分歧,又转而参加文化集团派。黑岛出身贫苦农民家庭,受过实际生活的锻炼,基础扎实,是一个从贫苦农民的立场逐步站到工人阶级立场上去,踏踏实实从事创作活动的实践家,是第一流的无产阶级作家。黑岛的理论著作不多,偶有议论则不同凡响,字里行间闪烁着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光辉。 从一九二三年开始的十年里,黑岛传治为日本人民留下的作品有一部长篇小说《武装的城市》、六十余篇短篇小说、一部《军队日记》和评论文章《论反战文学》等。在日本,他一般被称为“农民作家”和“反战作家”。 所谓“农民作家”,即以农民生活为题材进行创作的作家。黑岛的短篇小说《电报》、《田园挽歌》、《两分硬币》、《盂兰盆会前后》、《猪群》、《他们的生涯》、《泛滥》、《崖下的人家》、《波动的地价》等,主要是以他的家乡香川县小豆岛为背景,描写了农民的贫困、地主的残暴狡狯、资本主义的侵入农村以及农民的反抗和斗争。 《猪群》以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和别致的风格,幽默地讽刺地主兼酱油厂老板及其帮凶法院承发吏的狠毒和愚蠢,歌颂农民的团结斗争精神和智慧,批判落后农民的自私自利。它不仅是作者的杰作,而且被认为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初期以农村为题材的作品中具有代表性的佳篇。它未施浓墨重彩而色泽鲜明,富有感染力。例如,承发吏因为农民拒交地租而前来查封猪圈,农民却一齐把猪放到野地里去,使其一筹莫展。承发吏追赶猪群时的那种狼狈相,使读者对农民的反抗斗争产生强烈的共鸣。笔调的明快,情景的舒朗,在黑岛的作品中也属罕见。 但是,黑岛在更多的场合则是挥动一支尽力不使感情外露的画笔,勾勒出一幅幅贫苦农民悲惨生活的阴暗图景。在处女作《电报》中,主人公源作夫妇千辛万苦积下了几个血汗钱,一心想让独生子到城里去投考中学,不再走自己的老路,这本是光明磊落的正经事。万没想到却为此招致地主走狗的申斥和一些人的非议,并无端被村政府提高了户别税额。最后,只好屈服于地主走狗的威胁和街谈巷议,忍气吞声拍电报把已经考取的儿子叫回乡下来当了酱油厂的小学徒。《两分硬币》写一个贫苦农妇为了节省两分钱,给幼子买了一根较短的陀螺绳,致使孩子在牛棚里抻绳时摔倒,被拉磨的牛踏断喉咙而悲惨地死去。《盂兰盆会前后》这篇作品,描写了贫苦农民在一年一度的收割季节过了之后,准备欢度佳节而去银行取钱时,银行竟然停兑,取不出存款,有的人甚至被逼得悬梁自尽。作品揭露了地主资本家的狡狯残忍。《波动的地价》描写一对老夫妇想为儿孙留下一点遗产而拚命去购买田地。然而,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愚笨的梦想而已。电车公司为敷设铁路收买土地,引起地价的激烈波动。老夫妇俩在这种波动中受骗破产,悲惨地结束了愚昧、绝望的一生。作者通过老夫妇俩的小儿子之口,作了这样的总结:“父亲一定已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已经失败和毫无意义,而只是质朴、迟钝的愚人的历史。他这一代的总帐业已结清,剩余的仅仅是‘零’。”《崖下的人家》描写一个农民把自己的崖上之地卖给别人,建造了酱油厂。从此,工厂的噪音终日不停,糟米的气味熏得一家人头晕脑胀;工人搬运酱油桶砸伤这家农民的孩子,老板竟然不予理睬。最后,农民只好把崖下之家也廉价卖给了酱油厂。《被砸断腿的人》写得更加凄惨,青年农民元三郎被城里的营造厂雇去做工,在装运大石头时被砸断腿,成了残废。由于医药费和生活费的负担很重,便备受母亲、哥哥和妹妹的虐待,病饿而死。乍读时似乎觉得这太无情,仔细玩味,这些悲剧的根源还是在于地主资本家的剥削和压迫所造成的贫困。 黑岛在这些作品中塑造了各种类型的人物形象。他们有着一些共同点,就是朴素、真实、生动,散发着艺术的芳香;在富有典型意义的背景衬托下,宛如一颗颗殷红的果实在翠绿的密叶中间摇曳,望去明丽耀眼。 在《波动的地价》中,主人公老夫妇俩热爱劳动、特别是热爱土地,几乎已经到了着魔的程度。一方面,他们想从佃农上升到自耕农,另一方面,又迷信死后要有葬身之地,“母亲甚至在埋葬死去的猫时,还特意用蒿秸串上两文钱硬币拴在猫颈上,说要它用来买块地。”他们认为,“土地比生命还重要”。当他们借债、参加摇会,千方百计买了七亩地以后,竟然喜出望外,“‘从今年起,税钱就要多纳一些喽!’有了土地,竟使得母亲连纳税都觉得是高兴的事了。”但是,结局却是惊人的悲惨。“这真是不合情理,啥事都不合情理呀!”当人们听到父亲临死时从心底发出的哀鸣,自然会觉得这一对善良的老农夫妇仿佛就站在面前。《泛滥》中的祖母阿鹿,在“一家六口没有下锅米,眼看就要挨饿”的关头,只得跟大家一起抗租割稻。承发吏和警察前来查封稻田,把拚命割稻的阿鹿从稻田中揪出来。阿鹿“臀部用力,反抗地往下坠,想赖在田里,同时死命地”叫骂着:“你们这些不插一棵秧、不汲一勺水的人,竟不叫我们割自己种的稻,亏你们说得出口!”“你们吃谁种的米来干这样的事呀!”“畜生,会受到天罚的!”总的看来,老一代农民虽有反抗,但一般地说,还只是向地主资产阶级提出了正义的控诉。然而,这控诉是有力的,他们的动人形象深深地镂刻在读者的心版。至于青年一代农民的形象,虽不如老一代农民那么鲜明生动,却也给人以较深的感动。无论是《波动的地价》中对盲目购买土地的双亲怀着深厚同情心,观望着老人的失败的小儿子,还是《猪群》中的健二等等,都会久久地留在读者的记忆里。 二 谈到黑岛的反战作品时,应该说明,他对战争的看法是符合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的,一九二九年七月发表的《反战文学论》就是一个明证。但是,除了《济南》、《武装的城市》、《冰河》和《前哨》等作品外,多数作品都发表在一九二八年以前。这些作品反对日军开往西伯利亚袭击红军游击队,反对军营内部的压迫,宣扬士兵的厌战情绪,但是并没有明确揭示战争的性质。一九二九年以后的作品则明确地阐发了反对侵略、支持正义的斗争观点。从题材来看,除了少数是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为背景(如一九二九年以后的三部作品)之外,大多数是描写日本帝国主义出兵西伯利亚干涉十月革命的。《风雪西伯利亚》、《雪橇》、《盘旋的鸦群》、《游击队员伏卢科夫》、《冰河》等,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这些作品都是黑岛根据自己被征入伍、派往西伯利亚期间(一九二一年五月至一九二二年三月)的体验和观察写成的。 一九三○年十一月出版的长篇小说《武装的城市》),是黑岛传治马克思主义战争观的最高表现,是他的优秀论文《反战文学论》在创作方面的出色实践。这部作品是以日本帝国主义在一九二八年五月制造的“济南事件”为题材的。作者为了创作这部作品,曾于一九二九年深秋访问济南、天津、沈阳和哈尔滨等城市。关于济南事件的发生,日本反动政府扬言是为了保护日本侨民免受中国北伐军的杀害。后来的一些历史书和文学作品也有的宣扬这种反动观点。黑岛却在《武装的城市》中明确指出,这次事件是日本帝国主义借口保护日本侨民,出兵干涉北伐战争,占领中国领土。他在这部作品中塑造了日本反战士兵和知识分子的形象。这同他过去的质朴的作品相比,无论在思想和格调方面都是一个较大的变化。在黑岛笔下出现了日本人出资经营的“福隆火柴公司”。公司经理同日本流氓集团和中国军阀勾结,充当日本帝国主义的走狗,秘密贩运军火和鸦片,压迫中国工人,迫使他们起来进行斗争。小说还着力刻划了公司的青年监工猪川干太郎因同情中国工人而遭到打击,描写了中国人对他的家属进行保护,以及日本军营中反战士兵被枪杀、中国北伐军往里面投撒传单、呼吁中日两国士兵“携起手来从两方面切断反革命战线”等等。日本评论家认为,《武装的城市》“应该作为成功的作品镂刻在人们的心上”。[2] 三 除了描写农民和士兵的作品以外,黑岛还有少量刻划工人生活与斗争的篇章。《地鼠和塌井》、《海上第十一工厂》等就是这类作品中的佳作。《地鼠和塌井》中的资本家不顾铜矿工人的生命,强迫工人在极为危险的条件下劳动,以致造成塌井压死很多工人。工人们怒火万丈,但寄希望于劳动保护官员前来检查。不料官员们来了以后大吃大喝一顿,酒足饭饱扬长而去。事实使工人们认识到,每寸铜丝,每把铜壶,都闪烁着矿工的血色,而检查官员跟铜矿主狼狈为奸,决不向着工人。工人的觉悟提高了一步。早在描写酱油厂工人生活的《他们的生涯》中,黑岛就曾以令人为之泪下的同情笔调描写祖孙三代均被发酵的曲子熏死的悲惨景象。结尾处,作者描写叙述故事的人“凝视着面前龟裂的墙壁,就象墙壁上有什么东西似的”,暗喻日本资本主义社会已经开始瓦解。但他说的仅仅是“龟裂”,离倒塌下来是还需要一些岁月的。这个比喻很有余韵。 关于人物的塑造,黑岛笔下的士兵和工人形象,比起农民来,似乎略有逊色,这恐怕是由于作者对他们还不够熟悉的缘故。然而,这些作品的背景,特别是西伯利亚雪原的描绘和气氛的烘托,却是相当出色的。 四 黑岛是在一九一九年春季求人代考及格而进入东京早稻田大学预科学英文的,念了半年左右就被征入伍,受训后于翌年五月开往西伯利亚。那时,他感慨自己“丧失了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3]写道:“我诅咒当前的日本制度,甚至都拒绝当日本国民了。”[4]但他没有想到,经历了西伯利亚的风险之后,会在一九二二年春季因肺结核被遣送回国,并在七月退伍休养。在两年多的军队生活中,他冒着绝大的风险,秘密记下了一部《军队日记》。日记里写下了他对日本帝国主义的诅咒,写下了军队生活及其侵略的行径。这说明,黑岛当时虽然还不是一个革命者,也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的亲身遭遇和耳闻目睹的日本军队的种种暴行,使他受到了深刻的教育,朴素的阶级感情逐步向着更高的境界发展。从那时起,他在政治生活中也变成踏踏实实的实践者,反抗精神不断加强。 退伍给了他从事写作的时间。三年后的一九二五年,他带着几篇作品再赴东京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八年以后的一九三三年,他在当局镇压和肺病转剧的情况下重返故里。这期间,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和行动上都表现出了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家和小说家的坚定性和强韧性。 一九二九年发表的闪烁着马克思主义战争观的评论文章《反战文学论》,全面地阐述了战争的本质和作家应该如何反映战争的问题。他号召变帝国主义侵略战争为反对国内资产阶级的革命,而文学必须把宣扬和组织这个革命作为己任。这篇文章,由于它起到了动员一切力量把矛头指向本国政府的革命作用,发表它的《无产阶级艺术教程》立即遭到查禁。尽管打击落在自己头上,黑岛却越战越强。一九三一年一月,他又发表战斗性不亚于前文的短论《入伍青年应该做什么?》号召革命青年入伍以后要在兵营内建立革命组织,宣传革命思想,打倒本国的资产阶级武装。这无疑是一颗投向日本兵营内的重磅炸弹。因此,日本司法机关于一九三七年七月判处黑岛监禁两个月,罚款二十圆,缓期四年执行。 在那风雨如晦的三十年代后期,他在远离东京的香川县小豆岛故居的病床上,不得不暂时放下创作的笔,但一颗向往革命的火热的心,却永远在他的胸腔里跳动。他十分关心东京的革命文学运动,希望自己的病赶快好转,以便再度投身到第一线去。他在一篇题名《从乡下看东京》的短文中说:朋友告诉他“当前如果还有人谈论无产阶级文学,那就会被看作是白痴或荒唐”。在无产阶级文学运动被镇压下去以后,有些曾经是革命的作家便纷纷写起什么“转向文学”来,细致地刻划自己变节后的心境;又有些人抛开工农,专门去描写个人的身边琐事。黑岛针对这种情况,不无感慨地说:革命“攻势轰轰烈烈的时代,有无产阶级文学,在败北的黑暗时代而不再写活生生生存着的工人的生活,乃是荒唐的事情。应该说只有描写这种苦难时代的工人和农民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5]接着,他应评论家埴谷雄高的要求在一九四○年六月号的《经济情报》上发表短文《外国米和农民》[6],反映农民生活的艰苦,又遭查禁。从那以后,一般具有某些进步意义的文章和作品,就都不可能发表了。 黑岛在病逝前不久,为友人写了两张横幅。一张是:“忘我,顺应自然。”一张是:“越过一山又一山,攀过一峰又一峰,路无尽,乐融融。”[7]可见他至死怀着孤寂而乐观的心情。“春蚕到死丝方尽”,革命的路他是走到了底的。 黑岛在创作上师法他最爱戴的契诃夫和志贺直哉等人,练就了严肃地运用现实主义方法的本领,感情浓郁而不外露,内心深处却是一字一团火。文风一如他的作风,质朴中蕴含着强劲的感人力量。他的行文流畅自然,善于运用土语方言,这是他和那些大作家不同的地方。“重读西欧各大家的作品,我深深感到,假若从我身上抽掉他们的影响,那么除了骨头和皮肤以外,就什么也不剩了。不单如此,明治以来日本的各个作家,大都是从模仿西欧开始学习写作的……要紧的是:如何从这种模仿和影响中高度地超脱出来,能否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感受并进入这个世界。”[8]他毕生坚持描写工农和出身于工农、知识分子的士兵,努力塑造他们的典型形象,这是那些大作家所不曾有过的;但是在塑造典型人物的艺术方面,他同契诃夫等前辈作家的大手笔尚有着较大的距离,也是可以理解的事。的确象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觉得,至今在写作中只发挥了三分之一的长处。”[9]“感到高兴的是,我发现自己假如能够恢复健康,还能够比以前写得更细更深。”[10]并充满信心地说:“文学工作的时机必然会再度来临,我认为不必焦灼。”[11] 黑岛纵然比小林多喜二多活了十二年,但他一生多病,执笔创作的时间充其量不过十年,作品存在着一些不足的地方,如人物形象的高度还不够,个别细节的描写还受到一些自然主义的影响,但这不足为怪。在这一点上他同小林多喜二一样,假如他们的寿命再长一些的话,他可以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综上所述,我认为,黑岛传治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中的一位质朴坚定的优秀革命作家。 李芒 一九八一年八月.北京 [1]《黑岛传治全集》第一卷第三七三页。筑摩书房一九七○年版,以下同书引文同。 [2]红野敏郎等人编:《昭和的文学》第三十三页,有斐阁一九七二年版。 [3]《军队日记》,一九二○年一月十一日,《黑岛传治全集》第三卷第三七一页。 [4]《军队日记》,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二日,《黑岛传治全集》第三卷第三○九页。 [5]《黑岛传治全集》第三卷第二二八页. [6]《黑岛传治全集》第三卷第二二九页. [7]《黑岛传治全集》第三卷第三五九页。 [8]《作家与模仿》,见《黑岛传治全集》第三卷第一七六页. [9]《短命长命》,见《黑岛传治全集》第三卷第二三四页。 [10]《给川那边光一的信》,见《黑岛传冶全集》第三卷第三七三页。 [11]《给川那边光一的信》,见《黑岛传冶全集》第三卷第三七六页。 黑岛传治短篇小说选 本书根据《黑島传治全集》築摩書房1970年版译出 黑岛传治短篇小说选 (日)黑岛传治著 李芒等译 ......................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上海延安中路955弄14号 新华书店上海发行所发行 上海商务印刷厂印刷 开本787×10921/32印张11.375字数242,000 1981年12月第1版1981年12月第1次印刷 印数:1—22,000册 书号:10188.241定价:(五)0.86元 目次 电报………………………………………………(1) 田园挽歌…………………………………………(11) 两分硬币…………………………………………(58) 盂兰盆会前后……………………………………(64) 猪群………………………………………………(75) 他们的生涯………………………………………(87) 风雪西伯利亚……………………………………(103) 被砸断腿的人……………………………………(117) 雪橇………………………………………………(129) 盘旋的鸦群………………………………………(146) 泛滥………………………………………………(175) 游击队员伏卢科夫………………………………(214) 冰河………………………………………………(236) 崖下的人家………………………………………(269) 地鼠和塌井………………………………………(289) 海上第十一工厂…………………………………(313) 波动的地价………………………………………(342)
宫本百合子:贫穷的人们(1917)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贫穷的人们宫本百合子(1917)〔评介〕宫本百合子(1899-1951),日本著名女作家,著有小说《播州平野》、《知风草》、《两个院子》等。宫本百合子生于东京一个建筑师的家庭,从小热爱文学,在十七岁时发表了处女作《贫穷的人们》,开始了她的文学生涯。《贫穷的人们》取材于作者自己在乡下过暑假经历的生活。在那里,作者接触到生活于社会下层的“贫穷的人们”,同情他们的遭遇,抱着深厚的感情,但她又发现,单靠有钱人的“慈善施舍”是不能使他们的生活彻底改善的。代序C老师:您记得在“小小的泉水”那本书里老师回答弟子的话么?当时弟子问道:“师呀,我们在完全倒下去之前,得几次站起来才对呢?是七次么?”“不!”老师说,“即使倒下了七乘七十次,你也还得站起来!”弟子听了老师这句话,就立刻站起来了。最近我深深体会到这个弟子是多么的可敬。能够倒下去的人是有勇气的。冲破种种困难勇敢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倒下去为止,这种勇气是非常伟大的,是可敬的。这回倒下去,说不定不能再活着站起来了;可是,仍然不得不往前走去,否则就不能得到满足,这颗心是多么伟大呀!真正地迈着大步往前走。真正地迈开大步,确是用“自己的脚”往前走,确是用“自己的身体”倒下去,然后自己站起来。这样的人是多么伟大,多么值得我们无限的畏敬呀!还没有经过锻炼的胆小的我,常常害怕自己会倒下去,因而明明迈一步可以走一尺的时候也缩小到八寸或七寸,战战兢兢地、没出息地摸索,慢腾腾地走。我是多么担心自己会这样呀。如今,我已经往前迈出两步了。但这两步并没给准备迈出第三步的我带来踊跃和愉快的心情。不消说,这两步也是并不能令人满意的。可是,在我的内心里却有一样东西在推动着我,使我无论如何非往前走不可。不管别人怎样嘲笑,怎样讥讽,我除了一心不乱地、拚着生命沿着自己的道路往前走以外,再没有其他办法。为自己的渺小和软弱经常感到痛苦的我,到底要倒下去多少次呀?这一点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做一个能够倒下去的人。做一个发出巨响倒下去的人。要是有那么一天,即使倒下去受了多大的伤,我也能抓住什么东西重新站立起来,望着广漠的天空,发出衷心的微笑!那么,到了这一天,就请老师也跟我一道表示许可。一九一七年三月十七日作者一在横贯村庄南北的一条道路旁,有座农舍。农舍里面又脏又臭,与其说是人的住处,不如说它是鸟窝倒更为合适。加上窗户少,屋里非常阴暗。在六公尺见方的土间上乱扔着东西,从那屋梁上的闷热的鸡窝里,传来正在孵蛋的母鸡的咯咯声。挨墙立着一架细树枝做的鸡用的梯子,一只瘦公鸡立在满是鸡屎和黄白鸡毛的梯子的横档上,保护着那只屋梁上的母鸡。在这一切都显得腌脏、发臭、穷困的农舍里,三个男孩子正围着地炉,眼巴巴地盼着白薯快点煮熟;他们已经等得疲倦了。有一个男孩子伸出压在头下的一只胳膊,拿着烧了一半的木柴拨弄着就要熄灭的火,叹了一口气另一个男孩子不耐烦地用消瘦的两脚吧蹬吧蹬地踢着地板,他时而偷偷地看着还没有冒蒸气的锅里,时而又向兄弟们的脸上扫视一眼。他们都不作声,都以无比的热心闪亮着粗野的眼睛,一心想着正在煮的白薯。他们以丰富的想像力幻想不久就要到口的食物的颜色、形状和味道,口腔里熟睡了的唾腺突然被唤醒过来,舌根里涌出了口水,下腮怪痛的,几乎要哭出来。他们似乎觉得头有些疼痛,不住啊咕、啊咕地咽着口水。这些孩子一年到头饿着肚子,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饱,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吃、我想吃”。所以事关吃食,他们就失去了理智,显出饥肠辘辘的样子来。现在,这三个孩子都在想着同样的事:“要是我一个人能吃到这些白薯,那该多好啊!”就在这样的时候,他们深深地感到平日难舍难分的兄弟,如今也成了十分多余的、十分讨厌的东西了。因为这样,他们一点也没注意到有一群鸡不知什么时候争先恐后地把嘴插进草袋的破洞里去啄米,这些米正是他们父亲平常不离嘴地告诫不可浪费一粒,否则就要瞎眼睛的米。这些鸡和孩子们,全神都贯注在吃食上。正在这时候,一只从刚才起就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里面的野狗,不知怎的,突然一纵身扑进鸡群里来。那群沉迷在美餐之中有点得意忘形的鸡,受到了敌人意外的袭击都吓得魂不附体。“喔咯咯咯咯!喔咯咯咯咯!”叫出刺耳的声音;它们叩巴达、吧达“地拍着翅膀,骚声震动了屋里的空气,扬起的尘土,在屋子里弥漫着。这场骚动太大了,闯祸的狗反而吓得不知所措,它用湿鼻子擦着地面来回嗅着。从它嘴里搭拉出舌头、一层薄皮下面的肋骨都不住颤动着,它嘴里吁吁喘着气。这件意外事使孩子们都站了起来。最年长的孩子从炉里拿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冲着野狗用力扔了过去。扔过去的木柴燃着熊熊的火焰,发出巨响,进出火星,滚到狗的后脚跟。狗发出一声低叫,伸长了身子纵身跳出门外逃跑了。木柴的火熄灭了,呼呼地冒着烟。孩子们等待白薯煮熟的时光,就这样夹着小小的骚动,缓慢地爬过去。不过,当锅里好容易响起令人兴奋的咕滋咕滋的声音时,孩子们的脸上一下子明朗了,他们不时地揭开锅盖,用微笑着的眼睛往里瞧。过了一会儿,老大端来了到处都还粘着早餐痕迹的饭碗,放在炉边。那些发出令人消魂的香味的白薯,就要分到他们每个人的碗里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老大一个一个地分着白薯。突然间,他被强烈的欲望诱惑了,他向弟弟们的脸上瞥了一眼,趁着给他们分配的当儿,敏捷地往自己碗里多放了一个。之后,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分配下去。“哥,我也要!”正轮到接白薯的弟弟倔强地这样叫了一声。另一个弟弟也学着他,把碗伸到哥哥面前。老大因自己干的把戏被人瞧见,有些生气,一脸懊恼,无可奈何地把一小块白薯扔进伸在面前的饭碗里。可是,已经识破哥哥的花招的老二,在仔细比较了自己和老大碗里的白薯之后,喊叫起来:“我不干!你的比我的大!”说着便伸出筷子,要去戳老大碗里的那块大白薯。老大不容分说,就在他脸上接连打了三四记耳光,这一个就嚎啕大哭起来,龇着牙,握着拳头,冲着那个“打算多吃一个白薯的家伙”扑了过去。暂时之间,兄弟三个扭成一团,又哭又嚷,拳打脚踢,开始了一场剧烈的战斗。打到后来,谁都忘记了因为什么打架。打了又怎样,三人只是拚命猛斗。后来,他们渐渐感到疲乏,不愿再打下去了。他们沮丧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脸上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但是,他们仍然气势汹汹的,做出谁也不认输的样子,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些不知何时滚到地上去的白薯上;那些宝贵的白薯,有的已经压坏,有的已经沾满了炉灰。他们渴望着马上能吃到白薯,很想伸手去拾起来;可是,他们都不好意思伸出手去。这时,这场打架的祸首老二,放低了声音,说:“我可要吃啦。”就去拾那些被压坏的白薯。趁这机会,其他的孩子也赶紧行动起来。他们重新数了数碗里的白薯。而今,孩子们都已经心平气和了,他们尽量慢腾腾地玩味着这一碗无价之宝的白薯。这件事发生在甚助家里。甚助是镇上一家地主的佃户。二刚巧在这时候,我来到甚助家后面的庄稼地里。我慢步走到这里,出其不意地看见了这些孩子,于是我躲到旁边的树干背后,怀着很大的兴趣观察他们。因此,那场由白薯引起的打架,我从头到尾统统看在眼里。起初,我觉得他们讨厌、下贱,后来渐渐感到害怕,最后又衷心地怜悯起他们来了。白薯对他们说来具有多么大的威力啊!我想:要是可能,我真想让他们大吃一顿一直吃到他们不愿意再看见白薯为止。接着,我就想无论如何要跟这些孩子接近一下。这种强烈的好奇心把我完全征服了。我想立刻毫不踌躇地独自跨进他们家的门槛,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尽管对方是孩子,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难为情。要是谁把我带进去就好了,我这样想着,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处。现在,从后门可以清清楚楚地瞧见孩子们把白薯放在舌头上滚来滚去,眼睛望着别人碗里的白薯。正好,这时候甚助的亲戚,一个老婆婆和平常一样上身披了一件布坎肩儿,朝这边走来。她住在附近,每天都要来一趟,照料照料只有孩子在家的甚助家。我赶紧恳求老婆婆帮忙,这才头一次走进了甚助家。屋里比原来想像的脏得多,充满着一种难以忍受的臭气。我站在门口,向屋内看。老婆婆说话挺有精神,对孩子们叮嘱了一番。孩子们都以诧异的神情,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爹今天又下地去了吧?乖乖地看家吧,给你们买糖球吃。”没有人回答。老婆婆费了半天口舌,想让这些怎么也不答话的孩子们开口,然而他们是那样固执,毫不害臊地拚命望着我,依然默不做声。他们的目光里含有那么强烈的敌意,我渐渐怀疑我冒然而来,是不是得罪了他们。老婆婆过意不去了,尽量敷衍着这僵持的场面,孩子们却压根儿不介意,依然继续着老婆婆说的所谓“怕羞”的沉默。孩子们为什么这么执拗地沉默呢,我简直莫名其妙。我火热的心冷却了,但我还是勉强地微笑着对老大说:“爸爸和妈妈呢?你们冷静吧?”就在这当儿,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的老二,“哇!”地怪叫了一声,几乎把我的耳膜都震坏。我吓了一大跳,同时产生了厌恶之感,似乎感到恶心;可是,我又重复了一句:“一定冷静吧,家里没有一个大人。”尽管我很生气,但是还有一颗怜悯他们的心。这些孩子整年过着贫穷的生活,在惨不忍睹的环境里长大,我很想对他们说些亲热的话,哪怕是一句也好。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声怒骂:“用不着你操心!”这意料不到的怒骂声尖锐地刺进我的心灵,几乎使我战栗起来。我的眼前是一片漆黑。刹那间,我觉得到此为止发生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真事。我不知所措地呆立着。过了一会儿,我好容易平静下来,但同时从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莫名其妙的愤怒和羞耻,弄得我坐立不安。这些矛盾的情感扰乱了我的心绪,宛如身体上也有痛楚,我深深感到难于忍受。我必须容忍。现在支持我的勇气的,只有我的虚荣心;我拚命使自己保持住比他们高一等的人应有的镇静。可是,我那成了空壳似的头脑已经失去了判断力,牙齿咯咯地作响。这意外事使老婆婆陷于窘境。她一面用力拉着孩子的手,叫他坐下来,一面以道歉的目光望着我站起来说:“回去吧,小姐。这些野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礼貌,真要命!”‘我也觉得现在只有回去了。我站在老婆婆前面,背向着孩子们。当我想到此刻投在自己背上的那些充满仇恨的目光,想到自己是怎样胆小、怎样软弱和怎样丑恶地从这些野兽一般的孩子们面前逃走,羞愧之情便油然而起,我恨不得立刻消失得无踪无影,火辣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沿着杉树林荫道悄然走去。不愿有人看我的脸,不愿有人和我说话,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突然背后传来嗖的一声,一块小石子儿滚到我脚边来,一直滚进道旁的草丛里。当那“嗖”的响声震我耳膜的时候,我本能地把身子一扭往后一瞧。孩子们正站在离我不远的甚助家门口,互相挤着在望我。老大见我回过头来,就举起握着石头的手,做出吓唬我的样子。我一面窥伺孩子们的举动,一面缓缓地躲到一棵杉树背后,以防二次袭击。我用手扶着粗糙的杉树干,莫名其妙地扑答扑答落下了大颗的眼泪。三“多么可耻呀!”一想起那件事,我的脸就要红上来。为什么我要受那么大的侮屏?难道我说错了话么?我确信,我没有说过任何恶意的话。我同情他们,我只是觉得他们太冷清了。当时,我的情感是真挚的,我始终以赤心对待他们。我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他们的心。因此,我对于他们的侮辱,只是越来越感到气愤。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好惹的人!人家好心对待你们,你们竟拿石头来回敬,难道事情就这样完结了吗?我真恨死了那些孩子。一想到这件事又要跟平常一样马上传遍全村,弱小而可笑的我成为那些浑身泥臭的农民的嘲笑对象,我恨不得把那件事和那些孩子紧紧捏在手心里,一下子捏得稀烂才称心。我心里闷闷不乐,连饭都吃不下。可是,到了黄昏时候,来了一个叫作仁太的佃户,跟我谈了将近两小时,这次谈话给我一个重新思索的机会。仁太是种我家一块地的贫穷的佃户,这块地在离此十里远的邻村里。他日子过得那样艰难,他每来一次,总要请求救济。当我看到他那衰弱的身体,听到他把一切都认为是命中注定的谈话时,我不由得想起了甚助。甚助也是跟仁太一样的佃户。啊啊,那些孩子原是这么可怜的佃户家的子弟!这个发现使我对他们的愤恨和恼怒逐渐消失。现在留在我心里并牢牢扎下了根的,倒是那沉痛的悲哀;我不得不深思起来。那些孩子早就看见自己的双亲在为谁流汗了吧?在收割的时候,毫无怜悯和同情之心,从他们手里抢走一草袋、一草袋的粮食的,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在那些稍稍见闻过世事、开始懂得大人生活的孩子们的心灵里,一定充满了对双亲的莫大的同情,和对富人的猜疑吧!富人始终是富裕的,吃穿远远超过他们,有着异样的打扮,连说话的声调都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人。让他们最宝贵的双亲流下辛酸之泪的,岂不是那些用动听的嗓音说话、穿着光滑的衣裳、总受大家恭维奉承的人们吗?他们不知不觉地——多半是本能地——明白了花言巧语是不可轻信的,也不断地受到大人们的警告:“别上镇上人的当啊。”因为这样,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纵然说了些和蔼可亲的话,他们也不可能相信我了。首先,在他们脑里闪过的是猜疑。“又灌米汤啦!”自此,为了赶紧撵走这个讨厌的硬闯进来的人,他们才大喝一声:“用不着你操心!”他们已经明白了所谓“和蔼可亲”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们知道贫穷是怎样地辛酸,从而对双亲产生了纯真的爱情,发生了为团结一致抵抗敌人的反抗心所加强了的深切的同情。他们虽有些模糊,但却要努力接触生活的本质,我和他们比起来,我这颗心是多么简单啊!我是多么懦怯、多么犹疑不定附!我错了。我曾经错误地对待过一切贫穷的人们。我对他们是亲热的,但同时又有几分自负,因此对他们又有点蔑视。而且我不得不承认:我越想到自己和他们之间有距离,就越觉得心安理得和自傲,虽然这种心情只是一点点,几乎不引人注意。至少,我不能否认我有过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要比他们高贵得多。不消说,我不认为自己已愚蠢到有意识地表现高傲的程度。不过,自己日久天长成了习惯,一直满不在乎地接受着没有理由的奉承和诌媚,这是很可怕的。我们都是为了生存才被创造出来的。在这一点上,难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差别么?尤其想到我们所以能够过物质上没有痛苦的生活,原是因为他们在劳动,而他们自身却陷于痛苦、贫困和卑贱之中,我们怎么还可以轻视他们呢。我们怎么可以对他们那种疲备的目光,报以高傲的一瞥呢!我们应该是他们正直而真诚的同情者!社会是不平等的。一个天才的出现,必定增加更多的愚夫。的确。为了一小撮人的富裕,更多的人不得不在饥饿线上挣扎两面临着生死关头……正因为社会是不平等的,——正因为富人和穷人是两条永远不能相交的平行线——所以我们应该是他们的同情者。出现财主的同时,又出现了那些可怜的穷人,这是宇宙的力量。尽管富人是怎样地富,但他们并不享有对穷人骄傲的任何权利。于是,我对自己发誓。我觉醒了。我一定要赶紧填起我和他们之间的那道该诅咒的鸿沟,在那里修起一座美丽的花园!四我感到迫切需要改变我的生活。我心里充满着种种情感,不由得回顾了以往的境遇。我的祖先是这个k村的开辟人。这个远离首都五百多里、坐落在群山环绕的小村,是福岛县下的许多小村里最贫穷的一个。朗治初年,来自全国各地的移民,在我的祖父用了半辈子心血开辟了的土地上建设了一座村庄,南方人和北方人都为“新开垦的土地”这个好听的名称所引诱,梦想着幸福的生活,离开故乡聚到这块土地上来。但他们在这里却同样不幸,不但不能获得预料的成功,反而过得比从前更苦了;不过,这时候的他们已经年迈老衰,失去了再移往他乡的勇气,不得不留在这里给镇上人当一辈子的佃户。正因为这样,他们从古到今始终离不了穷。不但如此,自从离五里多远的k镇成了岩越铁路的分歧点以后,各方面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个村庄也受了不少影响。而这个变化又逐渐影响农民们的心境。都市式的尖锐的利害观念和他们从小就具备的种种癖性混合成一体,日子过得更紧张,更拖拉了。村上的情况决不能说是好的。从长期不变的状态转到新的状态,过渡时期所常有的不调和的气氛使整个村庄更加贫困,呈现了更大的不安定。可是,祖父已经在十八年前死了,他只看到移民们开始在村上安顿下来、生活逐渐好转的时代。他大体上感到满意,在村里一块高地上盖了一所房子,老两口子住在里面,一面照料土地,一面吟诗作歌,打发了他的余生。那留下来的祖母守着先人的遗嘱,依然住在这所房子里看守土地,远离俗世,过着日子。整年住在东京的我,一到夏天就习惯地来到k村的祖母家,渡过两个月光景的、住在东京时连想都没有想过的生活。全村的人都认识我。我不得不对那些嚷着东京的小姐来了、带着蔬菜水果什么的来看我的农民一一分送土产。我也不得不一早就倾听佃户的诉苦,考虑该不该减少地租。要是我懒得去理这些事,赶紧劝祖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口口声声夸赞我们,奉承我们,好像我们是难得的非常仁慈的人似的。我受着大家的阿谀奉承,早晚两次巡视困地,有时挖池里的慈姑,有时到咱家的山上去玩一个整天,过着十足的地主家傻孙女的生活。我没有受到任何干涉,自由自在地为所欲为。尽管如此,如今我一想到曾经心安理得地受着大家的尊敬,便感到十分羞惭,甚至对自己发生厌恶。我无论如何要想出方法,非把我变成一个对农民有益的人不可!我拟了各种计划,从而也发生了种种疑问。比如拿经营土地这一类的事情来说,要是这块土地适合于人的生活,并有发展前途的希望,不消说这是一种福利事业;但难道在冬季过长、地质不良的土地上任凭一群贫穷的人繁殖起来。这难道同样是有益的事业吗?开辟者本人是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受大家的欢迎,被赞扬为村上的历史人物;但是蜉蝣般的移民满足了他的事业中最重要的条件之后他们这些穷人究竟得到了怎样一种报酬呢①?①蜉蝣(fuyou):一种昆虫。体软,翅半透明。成虫寿命很短,一般朝生暮死。常在日后大群飞舞,坠落地面,集成厚层。纵然他们是开辟者所不能缺少的人,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他们却和从前一样穷困。他们一年到头只是跟穷困打交道,被大家所遗忘,最后悄然死去。我对这些从祖父的时代起就贫困的许多农民,非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不可了。在这以前,也存在很多应该着手不干的事,但胆小的我却一直装作看不见的样子。我觉得很对不起那些农民,而这种内疚的心情使我以非常谦逊的心情对待他们。在甚助的孩子对我耍了恶作剧的第二天,我比平常醒得早,跑到地里去巡视了一番。那朦朦胧胧笼罩着天地的玫瑰色的朝雾,被野草叶上的露珠弄湿我裸脚的那种新鲜的感触,庄稼和树木飘散着黎明特有的那种香气,这一切给了我多大的安慰呀!我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受着女佣人的嘲笑,一会儿生着大灶的火,一会儿从地里拔来并不需要的蔬菜。这时有个女人走进东边的土间里来。那是甚助的老婆。听说她要见我。我出去一看,身穿下地衣、蓬散着干巴巴的头发的甚助老婆赤脚站在土间里。甚助的老婆一看见我就说:“早安!昨天,嗳,听说我们家的孩子做了非常对不起您的事。我向您道歉来了。——喂!走到这儿来道歉!”她边嚷边把一只手绕到背后,出其不意地拉出一个男孩子来。男孩子一声不响地垂着头。他既不红脸也不害怕,没有一点想得到母亲保护的样子,直挺挺地站着。甚助的老婆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投给孩子,一面不住地重复着像“饶他这一遭吧”等等道歉的话。甚至说。“我们的孩子和畜生没有两样,所以为了惩罚他们,请尽量打吧。”可是,我不喜欢人家过于骄纵我。要是遇见有人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陪不是,我反而感到羞惭。觉得自己很像一个暴君,而这么一想,我就变成母亲常形容我的“没有胆量的姑娘”了。现在,我_又犯了这个毛病。本来我就打算尽量忘记孩子们玩过的恶作剧,也不再仇视他们,而且实际上,我也已经不再那么生气了,所以这种道歉的话,更不愿意听下去。我一再对她别再骂孩子。几乎连嘴唇都说破了,对方却误会这是在讥讽她,骂得越来越起劲了。“你们这些混帐东西,光会吃饭,做出来的可净是些坏事儿!喂2道歉吧!说‘请原谅’什么的吧!”她边嚷边抓住孩子的胳膊,猛然一推;孩子却依然执拗地沉默着;我完全明白甚助老婆的心理,因此不忍心叫她继续表演下去。甚助的老婆根本不理我的劝说,只愿喝骂着孩子,这时突然嚷道:“喂,怎么啦!唔?不打算道歉吗?”她气势汹汹,用那大手掌冷不防把孩子的脖子往下一按,几乎要把他的颈骨都弄断。她一面冲我喊:“请原谅!”一面冲孩子嚷:“给我滚!”随着把他猛推出去。我吓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孩子的母亲却很满足,她含笑冲我哈腰说:“打扰您了!”说罢便朝着庄稼地走去。女佣人目送着她的后影,带着嘲笑说。“甚助家嫂子多聪明,她把以后的利害关系算得清清楚楚哩。”五在村里的十字路口上聚集了很多人。孩子、扛着锄头的男女、连牵着马的邻村人也夹在里面,大家围了个圆圈儿,面上浮着卑鄙的笑,七嘴八舌地叫骂着。一个男子叉开两只罗圈腿站在人墙当中,他每只手里提着一块鱼片憨憨地痴笑着。他穿的是女人的衣服,肩上有一大块裂口,腰上系着一根细带子,使衣服长长地拖在地上,衣襟缝里微露出细瘦的腿。像乱麻似的许久没理过的头发上,挂着树叶和干稻草屑;眼皮下搭拉着两个半圆形的鼓包,眼珠很大,但没有光泽,并且,往外努着像要滚出来。门牙黄黄的,上面有条斑,从往上翘着的紫色嘴唇呲在外面。鼻子两旁又红又肿,长满着红疙瘩。每次他把身子一动,就飘散出一股鱼腥味儿和其他各种臭味儿混成的令人呕吐的难闻的臭气。他是疯子,人家管他叫“善呆子”。他五六年前得了疯病,从此不再回家,在村上到处流浪。他每走一人家,总是讨一块破席,睡在露天过日子。要是他看上了某个地方,就一直在那里住到给人撵走为止,有时呆呆地坐在树阴下替狗捉跳蚤,有时又把长在周围地上的、手边的野草统统拨光。他天生爱狗,并且从来不撒野,所以村里的人一瞧见他就把他捉住,向他要种种的恶作剧取笑。此刻,善呆子又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呆了四天回来,出现在大家面前。看来他很疲倦,恨不得就地躺下来似的。但这时被他的好朋友——一只狗发见了,狗马上伸出舌头,把他的脸翻了一通。当善呆子笑憨憨地望着狗的时候,五六个孩子嚷着向他奔过来。“善呆子!你回来了!”不容分说,善呆子被那些爱恶作剧的一群人团团围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时而喊骂,时而开玩笑,一面戳戳他手里的鱼,一面又逗引狗去咬他。“唔,多脏呀!鱼片都给狗舐遍啦。善呆子还要吃那块鱼片呢。呸!呸!要是害了疯狗病可怎么办!”“别瞧不起人!那种疯狗病他早就得过啦!要是再得一次的话,得有两条命才够呢。”“哈哈哈!对呀,说得多妙!”“啊哈哈哈!”大家异口同声地笑了出来。“嘿嘿嘿嘿嘿!”夹在这些卑鄙的笑声中还传来善呆子女人般的讨人厌的低笑声。“瞧他在做什么,多下流!”“你滚开吧!谁叫你呆在这儿瞧这个呀!嘻嘻嘻!”“呀,马哈鱼要掉啦,傻瓜!”“哈哈哈哈哈!”围着善呆子的人们动了卑鄙的好奇心,互相拥挤,互相推打,嘴里嚷嚷喊喊,把他们的圆圈儿时而缩小时而松开来。到未了,人们逐渐走开了,如今善呆子把脸绷得更难看,险些丢掉手里的马哈鱼,踉踉跄跄地来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①,像个小孩儿似地把身一倒,仰面躺在地上。接着,他张着大嘴,鼾声大作,睡着了。①踉踉跄跄:走路不稳的样子。那只狗不慌不忙地伸着脖子,在旁边吃起他手里的鱼来。孩子们一面学他刚才那种下流的动作,一面拚命喊醒他。一个孩子用“狐尾草”插进他的鼻孔里。善呆子却任凭孩子们随意踢骂,却丝毫没有反应。孩子们就一时兴起,七手八脚剥他身上的衣服。他们一面吆喝,一面动手,但当快达到目的的时候,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旁边观看的小伙子,突然用严肃的口吻制止他们:“别动手,老天爷要惩罚你们的!”孩子们吓了一大跳,都停住手凝视小伙子的脸。但其中一个看来是孩子头的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孩子,一看清这小伙子的脸,就呶着嘴巴跟他讲理:“你一清早就挨过你老娘的骂,还想来干涉我们么?”“你认识这个人么,唔?”一个孩子悄悄向那个孩子头打听。这么一来,孩子头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气,用更加藐视的口吻说:“嗯,当然知道罗!”“你不是叫磨房阿新么?你不是因为吃不上饭,从北海道跑回你老娘家来的么。前些天我还听你老娘叨咕来着。你老娘骂你是没有出息的小子!”孩子们齐声笑了起来。那个叫阿新的小伙子却毫不生气,一面离开孩子们,一面说:“你们想过以后再干吧。”孩子们尽情把这个奇怪的小伙子臭骂一顿,直到不高兴再骂为止;但是,遇到意外的阻碍,他们却不乐意继续耍弄善呆子了,他们望着半裸的善呆子,七嘴八舌地喊着:“不是我干的!”然后轮流踢他一脚,纷纷四下逃散了。六自称今年六十八岁的善呆子娘,带着孙子借住在一家农民破陋不堪的堆房里。住这个破屋虽然不要付房租,但和住猪圈没有两样,跳蚤和臭虫整年打扰她。不过,让这个猩猩老婆婆住这座破屋,似乎还嫌太好些。(善呆子娘满脸皱纹,披着白霜似的头发,驼背弯腰,干起活来很像猩猩,因此大家替她起个外号叫“猩猩老婆婆”。)因为善呆子一家人没有一个像人的。以往,当善呆子还没有发疯还能顶一个庄稼人干活儿的时候,他的独生子却已经是个真正的白痴了。自从他媳妇儿不愿意再跟他过日子,离家失踪以后,倒霉的倒是那个老婆婆,她不得不把养活善呆子和孙子的重担承当下来。她的孙子已经十一岁了,却连一句话都不会说,他的身体也没有发育好,看来不过是五六岁的样子。弱小的身子却顶着一颗有普通人两倍大的大脑袋,细弱的脖子经不住重压,那颗头一年到头老是摇摆不停。他平常只吃豆腐,即使看见怎样好吃的东西却连头也不回。一提起他的智力,除了知道把自己唯一的吃食称作“塔腐”(豆腐)以外什么都不懂,村里的人都相信有什么怨鬼在这个孩子身上作祟。听说很久以前城里来了一个非常灵验的女巫。当时猩猩婆婆也带着自己的白痴孙子去请她看相。女巫说他家几十代以前的祖先曾经搞过生剥马皮的勾当,因此马的冤魂在作祟,要是老婆婆肯出十圆钱,她可以替他祈祷,骗散冤魂。老婆婆哪来的钱?不但不能为孙子赶走冤魂,从此还再也不请医生瞧病了,她只是尽量使自己忘掉这件事。因为这样,猩猩婆婆,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却不得不设法解决一家人的吃喝问题。她每天东跑西颠,帮人家打杂洗衣,自己的每顿饭也都在外边解决,回家不过是为了过夜。她一直受着全村人的蔑视,动不动就被引来作坏人的例子。有些人还说她为了得到怜悯,硬把自己的岁数多说两三岁。我衷心同情这个不得不依靠和她同样贫困的乡亲们来苟延残喘的老婆婆。这是环境逼迫她采取这种方式来谋生的,我们谁也没有权利骂她,轻蔑她。一想到她已经是衰弱不堪、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却从早到晚挨家串门于,奴颜婢膝地吃人家的饭,我就觉得她格外可怜。我尽量找事情叫老婆婆干,也留她吃饭,经常送给她旧衣。看来她对我怀着好感,不过她太穷了,她那不知羞耻心和不顾脸面的贪心样儿经常引起我的不快。例如说吃食吧,她不但把放在桌上的菜饭一扫而光,还毫不羞愧地要求说:“有剩菜啥的都给我得啦,免得烂掉。”她也不管人家答应不答应,就全都带走。要是不答应,她就马上板起面孔,连打招呼也勉勉强强,气哼哼地走掉了。有时看我穿着新衣服,她也马上过来摸这摸那地摸个不停。这些事情引起我很大的厌烦,可是我不断地反省,耐着性子好容易使自己习惯这一切。我本是痛下决心要深入到穷人中间去的,不应该摆架子。善呆子的娘比以前更频繁地到我家串门子,我也渐渐获得和村里最底一层的人们接触的机会。这些人家,有一家是作箍桶生意的;老头儿是酒鬼,后妻是酒店女招待出身,有一个三年前得了肺病,已经没有希望救治的闺女。还有一家是这样的两口子:男的患风湿病两脚不能站立;老伴是个聋子。我对这些不断诉苦的、背着阴惨的命运的人们,开始贯输渺小的同情。不消说,我所能做到的不过是一星点小事罢了。我也明白、纵然我尽最大的努力去为他们谋幸福,但比起社会上其他事业来,却是渺小到连一点效果也都看不见的。不过,我却非常愉快。只要想到我正在为他们谋幸福,我的心情就能相当愉快。我每天都埋头于新发现的工作,心满意足地生活着。尽管这样,依然有一件事使我非常难过。那就是看见了善呆子的儿子的脸。每当我看到他没有一个游伴、悄然倚在路旁的树干站着的时候,我的心中便涌出一丝自责的情绪。我本想对他说些什么话,本想设法救济他;我衷心原是这样想的。可是,一看见他那瘦小的身子和那副浮着神秘而阴暗神情的丑恶的嘴脸,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奇怪的情绪袭上心头。他的眼神使我害怕,我连放心大胆走过他身旁,都不太敢。好像就要被他扑上来扼住脖子似的,我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偷偷走过他身旁。我心中却起了剧烈的斗争:一面是自己认为应该为他谋幸福一面对他很害怕,而这两种心理宛如刮着暴风,互相冲突着。本来也许有什么方法,可以从这个公认为白痴的孩子身上找出一缕希望的,可是旁人却把他放弃了,让他终生过着黑暗的生活——如果真是这样,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呢。从他一直没有死这一点看来,他是在身上什么地方藏着这种力量的。能维持到十一年的生命力是伟大的;尤其在这种非常不适合于人的成长的地方。这可能出于我的空想,不过我相信我的心和他的心总有一个相连的地方,面对这一点,他是敏感的。他的父亲在人间被视作疯子,可是,狗和他却是多么心动相印啊。白痴的心对我是一个谜。我越是不了解它,就越觉得它里面藏着什么,好像有了办法似的。七多么不了起啊!是早晨!无边的天空呈现着蔚蓝色,银青色的群山温柔地起伏着。朝雾在庄稼地的地平线边缘皇现着真珠色的光辉。所有树林的叶子都在笑,都在歌唱,讨人爱的露珠把它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瞧!你喜欢的大阳又是那么灿烂地照耀着。啊啊,多么伟大的景色啊!今天,当我看见太阳和昨天一样圆,和昨天一样光辉灿烂地运行着地时候,我就不禁欣喜欲狂了。“早安,太阳!看来您总是兴高彩烈的。多谢,多谢。托您的福,我能健康活泼地跟您见面。希望您今天再为我祝福,我的伟大的太阳“风吹掉了树叶上的露水,带着噎人的清香从那边天空吹来。小鸟在森林里歌唱,从每座农舍院里传来家禽早晨之歌。蛇莓在路旁草丛里露出红透了的小脸,小野玫瑰花倚在附近一丛灌木上;小虫儿被露水打湿了身子慢慢地爬着。桑树嫩叶的沙沙声。勇敢飞翔的一群野鸟。一切生命都苏醒过来活动着。这是多么美妙的早晨啊!喜气鼓着胸膛,我往前走去。走过庆稼地,穿过草原里的小径,不久便来到全村唯——的小学校旁边。学校已经上课了,从外面可以窥见有一群群黑皮肤,个儿矮小的孩子坐在狭窄粗陋的教室里。我在瞧不见一个人影的校园草地上坐了下来,不由得回忆起自己的小学时代。种种的回忆使我的脑子里鲜明地浮现出许多朋友和老师的面貌。我想起四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到这儿来弹学校的风琴。可能是那边那个教室吧?我边想边抬头望一个教室,那里正站着一个学生,呆呆地瞧着黑板思索问题。我的回忆苏醒了,我清楚地想起了最初弹风琴的情景。那时我用一条透明的白绸发带扎着头发,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服。我腋下夹着父亲从国外寄给我的乐谱来到学校。我向一个唯一日在学校里的年青教员要求借弹风琴。此刻我还能想起那个圆脸小眼睛、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教员的风度。看来脾气不错的教员从头到脚打量着我,然后用坚决的口吻拒绝我的要求。他说如果借给一个人弹了,那就再不能拒绝其他的人,这么一来,风琴不到一小时就会破烂不堪。他举出种种理由拒绝我,可是我却一步也不退让。一我默默地站着。教员也默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用温怒的口吻问我:“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我是岸田家的……”那时才十岁的我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我是岸田家的……”我是多么镇静、多么自信地说出这句话呀!我心里明日,对方一旦知道我的姓名,他是非借不可的。这个自负使我面上还浮着微笑呢!“啊!是么。那么没有关系,请进来。”当他把我带到里面,我是怀着怎样一种满足的感觉把手按在键盘上呀!如今我非常同情那个老实的青年教员,同时不免衷心羞惭自己当时的态度和心境,觉得非常对不起他。那位教员竟在那么幼小、连道理也不懂的小女孩面前撤回自己有理的意见了,可见他虽然年轻却已被迫习惯于抑制自己的感情。想到这里,我难过得几乎不能忍耐。假使现在的我是那个教员呢?我一定坚决拒绝对方的要求。况且让我瞧见了那种目中无人的高傲样儿,我不知道会生多大的气哩。我一定会把她骂得狗血喷头,怒冲冲地把她赶走……我几乎落下眼泪。我纵然有许多缺点,但这个可耻的回忆引起的内疚还是使我无法忍受。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望着对面窗口。我发现那里有一张面孔越过孩子们的头望着这边。那是一张颚骨突出的红肿的方脸。他那线条粗糙的鼻子给人一种天真的感觉,活像拔光了睫毛似的眼皮微微发抖,上眼皮和两腮都是鼓鼓囊囊的,把眼睛不自在地挤在中间。我定眼望着这个老实的、可说是有点愚蠢的脸孔,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很像那个曾经因为我的任性,撤回自己主张的青年教员。我站了起来,脸上泛着微笑冲他鞠了一躬。我满足了。可是,那个青年教员却狼狈了。他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赶紧离开窗口消失了。他一定以为我在开他的玩笑吧。不过我想,借着刚才的机会对那个如今还和我活在同一个天空下、浴着同一阳光的当年的青年教员尽了一直没有尽到的心意,总是难得的好事。我的心稍微舒展了。我沿着原来的路走回去,来到一条小河旁。在那平时总是有人钓鱼的河边,瞧见了甚助家的孩子们。孩子们尽管很热心,但可能受到水流的影响,捞到鱼网里的,每次却都是些垃圾罢了。我默默地瞧了他们一会儿,接着情不自禁地跟他们搭了话:“连一条也没捞上来呀。”孩子们这时候才发现我,个个都嘻嘻地笑着互相递眼色,其中一个人发出带土音的滑稽的腔调学我的口吻说:“连一条也没捞上来呀。”他们的调皮使我心花怒放。我想孩子们开我的玩笑一定是跟我熟了,我高高兴兴,不绝口地夸奖他们。孩子们嘻皮笑脸地望我含笑的面孔,突然间拿起带来的锅和鱼网,像约好了似的齐声叫着:“荷意他!荷意他!荷意他荷!”接着,他们发出一阵爆笑声,有的一只脚滑进河岸粘土上留下的马蹄脚印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我虽然莫名其妙,但一面呆呆望着河面,一面在心里反复地学唱孩子们那活泼、好听的合唱:“荷意他!荷意他!荷意他荷!”我小声唱着,回到家里来。我一坐在自己那间没有旁人的书斋里,就学那些孩子,把嘴张得大大的,兴高采烈地唱着:“荷意他!荷意他!荷意他荷!”这时祖母脸上挂着平日少有的不高兴的神色走了进来。“你在嚷什么?这么大的人了,别太傻啦!”我完全不知道。原来“荷意他”这句话是“叫花子”的本地方言。八这个村的农民对第二代的教育等问题是从来不加考虑的。孩子们一养下来就由他自流,自个儿长成小伙子或闺女。不消说,他们也爱着自己的孩子。可是,生来只被单纯的感情支配着的他们,在养育孩子的问题上也不例外,要是一旦爱起孩子来,那就受到几乎像猫似的舐死孩子的程度。但要是孩子们作出不称心或是讨厌的事,他们就又一变变得“打就是爱了”。他们不但骂孩子,还连打带踢,甚至于孩子受伤都满不在乎。像这样的时候,他们完全忘记对方是自己的孩子,只觉得对方可恨,单纯地冒起火来。因为这样,孩子们要不是先天非常健康,大抵不到十岁就死掉了。只有那些不管树叶、草根都尽量吃进肚里,天多么热也裸着身子、冬天也洗凉水澡,一个喷嚏都不打的孩子才能成长下去。要是孩子们生病了,比请医生瞧病还要紧的倒是驱邪,他们强迫孩子们喝符水,吃莫名其妙的九药,因而因为父母迷信,屈死的孩子也不在少数。其他的孩子好不容易长大了,但因为父母连每天三顿饭都成问题,所以很少有人被送进耗日费时的学堂里去读书。女孩子从小就代替母亲管理家务,男孩子看护小兄弟,或者干地里的活儿。做佃农的父母因为本身没有力量让儿女解脱佃农生活,因此佃农的孩子还是以佃农终生,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定律。这么说来,这些一群群的孩子们好像都是为了丰富地主的餐桌,作为逐渐衰弱下来的父母的代替品而养育着的。正因为这样,那些稍微与众不同的孩子,很快就看透自己的命运,稍微长大,就跑到他乡了。那些低能儿和白痴倒完全被遗忘了,徒然成为全村野孩子们开玩笑的对象。善呆子和他的孩子也不例外,虽然全村人都把他们当作笑料,但连作梦都没有想到关心他们。善呆子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白痴孩子,除了每天吃豆腐,有时被野孩子们喂了马粪,有时又被人在乱蓬蓬的长发上给结上稻草,无可奈何地过着日子。日子渐渐过去了,看来我那小小的愿望也逐渐能实现了。现在,我格外关心那个白痴孩子了。我想尽法子,试着接近他。不过,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那莫名其妙的胆怯的心情却始终不让我在他身旁停留下来。我试了四五次,都中途退却了,到末了,终于在一个黄昏,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好像就要做出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似的,我的心在别别的跳。我望着那个尽管有人走近旁却连头也不回的孩子的脸,一面搜尽枯肠,寻找适当的话题。我不知道怎样一个话题能引起孩子的兴趣,经过一番思索之后,好不容易才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但还没等说完这句话,我已经发现自己的失败。无论什么人,要是在他的眼和心什么也都没注意到的时候,突然有人问他“你在干什么?”,这个人一定穷于回答。我为自己的失败气恼着,一面观察对方的反应。不一会儿,孩子慢腾腾地把脸转向我这边,于是他那眼珠异常突出、眼帘不易开阖的眼睛就正对着我的脸了。我也正在望着他。我非常热心地观察着他。我觉得,他的面孔逐渐凶恶起来了,最后“他的感觉”似乎慢慢移到我脸上来。我不能忍耐了。我拔腿就拚命往家跑,一回到家里就马上拚命洗脸,照镜子,然后才放下心。最初的尝试失败了,这都怪我太爱幻想。以后,我又试了两三回,这样逐渐习惯跟他在一起了。不过,我也只是默默地跟他站在一起,或者说一些话来试试他的注意力罢了,再也不能更往前发展一步。好像我永远绕着他的身子打转转似的。虽然我对善呆子的孩子是一筹莫展,其他的事情却逐渐向好的方向进展着。脚底上长了疮的农夫给镇上的医生瞧好了。那个箍桶匠的闺女,我经常派人给她送去牛奶和鲜鱼。不消说,这是很无聊的,但每当看见治好脚的农夫在下地干活儿、或是甚助的孩子们穿上我送给他们的衣服的时候,我就衷心感到快乐。我好比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因为太兴奋了,晚上连党都不肯睡,还要走路,救济的对象越是增加,我就越兴高采烈。实际上,这儿的物质竟是这么缺乏,徒然我用尽力量补助他们,看来也好像永远救济不过来。我痛下决心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干下去。可是,即使一分钱或一粒米,我也不能说是“自己的”东西。随便给什么人什么东西,我都不得不一一地央求祖母。我的计划越是进展,我央求祖母的次数也就越多,而这件事逐渐对我带来痛苦。不过,有什么法子呢。我是多么渴望着自己有无限的财富呀。我很想把这个村庄改变成一个非常完善的、至少不为衣食发愁的人们的集团,然后在那些不把穷人放在眼里的人们面前夸耀一番。九在种种新的经验使我兴奋和惊奇的那段时间里,那永远不知道停滞的时刻不断地准备了夏天的一切。阳光显得增加热度,积在路上的白色的尘土也越来越厚,每逢刮风就刮起阵阵灰色的涡旋。烧麦积的烟子升往清丽的蓝天,地里到处瞧见被掷进熊熊火焰里的麦积捆子和许多张被火焰照红了的脸孔。孩子们络绎不绝地来到我家前面的池塘里洗澡,在晒满强烈的阳光的水面出没他们晒黑了的四肢;叭嘎、叭嘎溅水的响声和尖锐的叫声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森林加深了绿色,群山鲜明,农民喜爱的闪电从变化多端的云间穿在群山之间。(农民们传说闪电多是丰年的征象。)于是,我家四周的庄稼地迎接美丽的成熟期。所有的庄稼几乎全都成熟了。在从我的书斋瞧得见的地里,豆子、玉米、胡麻、瓜和其他一切庄稼都熟了,游云在银色眩眼的养麦花上时而淡时而浓地投射着影子流过去。在果树园里,杏子、无花果等水果也都熟了,旁边的斜坡地是一块南瓜地,红而大的美丽的南瓜从大叶之下露出它们的脸,马铃薯也已经到了收获期。一清早,两个佃户带着草袋、三叉锄和挑筐来到地里。他们拔掉叶子已经萎枯了的茎蔓,用三叉锄锄起土来。一个矮个儿独眼的男于把手里的锄头深深插进土去,慢慢往上翻着土。于是,面上包了一层潮湿新土的大小马铃薯就像跳舞一般滚到地面来。随着马铃薯,连那些小小的蚂蚁也出其不意地给挖到地上来了,它们狼狈子,很滑稽地爬到农夫们的紧身裤上;有的倒着身子跳进软土里。我也打着赤脚,撩起衣服,一心挖着马铃薯。那一天小风吹得令人舒眼,我兴高采烈地在地里干活儿。我把一个个的土块放在手心里揉揉,把揉出来的马铃薯一个个地丢进挑筐里去;不一会儿,不知是为什么我把一个非常可怕的东酉揉在手心里。我忍不住惊叫起来。在我用力一揉的当儿,没想到土块就毫无耐力地给压碎了,从里面挤出来软绵绵的、粘巴巴的东西,一个腐烂的马铃薯粘了我一手。绿黄色的粘液发出使人恶心的臭气,我忍不住赶紧把手插进松土里去,想把那个讨厌的东西擦掉。可是,因为手上原有的泥土被腐烂的粘液牢牢粘在手掌上,尽管拚命地擦却压根儿没擦下来。我神情沮丧,险些没有哭出来。这时有个农夫边笑边跑来,用一块木片像刮掉粘在碗边儿上的葛粉似地帮我刮掉手上的东西。“不要紧,小姐。不至于伤你的命的。”一看,原来我家的佣人和在旁边地里干活的佃户们都来了,正聚在一块儿笑我呢。紧接着,其他一些庄稼也到了收获期,我们每天过着名符其实的农民生活我们忙着把收割的庄稼分给佃户们,有的把它们格起来,有的把它们晒干,或是装在草袋里。不过,在这些时光里还发生了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有些小偷儿趁人不备钻进地里来偷庄稼。不消说,这是每年都发生的事,并不稀奇,不过这还是伤了大家的情绪。虽然被偷的庄稼为数不多,但把自己曾经付出血汗、倾注爱情抚育了的东西白白被人拿走了,这对那些抚育的人来说是非常恼火的一件事。我们整整花了一天功夫在小偷儿最感兴趣的南瓜上一一记下很大的记号。那些肥壮的南瓜,红脸上用粗毛笔记上了“八”啦、“十一”啦等记号,横躺在地里,样子是相当好玩的。可是,这些尝试都归于失败,一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发现其中最大的瓜被偷走了。对这件事,怒气最大的是女佣人,她们一看有人在地里走动,哪怕是不一会儿的工夫,都要大声吆喝,捡起小石头扔去。老实的她们在坐着干活儿的时候都面朝地里守望着小偷儿。因为这样,连我有时晚间出去散心一不小心站在地里,也曾挨过她们的大声叱责:“谁呀?揍你!”有一天,那是白雾茫茫的一个早晨。大概是四点钟左右吧。照例睡得很香的我,突然被祖母低微的、却是着急的声音叫醒了:“快起来!喂!快起来!”我吃惊地爬了起来,睡眼朦胧、身子颠颠倒倒地打听祖母:“什么事?!啊,出了什么事?”祖母不声不响地一手把我拉到遮雨板上的小玻璃窗跟前。起初,我什么也没看见。但眼睛逐渐清楚了之后,透着被露水打湿了的玻璃,我看见有个人影在南瓜地里走动。“呀!”我把前额紧贴在玻璃上。那个人好像正在挑选偷盗的对象,身子时而伸直时而弯屈。“快天明啦。瞧,多大胆。”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一伸直不再弯屈,走到小径那边去了;手里抱着一个大而圆的东西。窃瓜小偷儿往前走去,当他快从地里走出的时候,另一个人影迈着大步奔他走来。一目了然,那是祖母。我怔住了。祖母到底想干什么呢?我赶紧脱下睡衣。跑出去一看,啊,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呀!我当时的心情是不能用舌笔形容的;我不禁收住了脚步。垂头站在红地白条纹西洋南瓜跟前的,原来是甚助!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多么悲哀呀,没有疑问,那是甚助。“我怯生生地望着他的脸。他却是那么平心静气,这使我大吃一惊。真的,他是那么满不在乎地站着。他只是把头往下垂着罢了。他一声不响,翻着上眼皮,用轻蔑的目光望着祖母生气的脸。我感到恐惧。他是那样地站着,而我们究竟想对他怎么办呢?祖母和我都要对他说话,这一点是明白的。可是,我马上发现我和祖母都自以为有莫大的权力,并且正在施用这种权力。毫无疑问,我们是会说话的。像那些发现别人做了坏事的人要作的那样,带着安慰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责问着,有时还做出吓唬的样子。然而,他已被我们撞见他不愿意被人看见的行为,这已经够他受的了。我们还要对他说什么呢?尽管罗里罗苏地重复了从古以来人人都说惯了的千篇一律的话,自己因而激动,但在彼此的心坎里究竟留下些什么呢?只不过是重演一出大家习惯了的戏,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吧。我所采取的办法只有一个。我把正不知从哪说起才好,站着的祖母拉到自己名身旁,拚命对她央求说:“请您什么都不要说,马上放他回去吧。这么作更好些。”“可是……你!”“不!这样更好。我知道这样更好,所以赶紧放他吧,快!”看来祖母不太愿意,但终于听从了我的话。“把它拿走吧。不过,决不要再干这样的事了。”祖母只是对他这样说了。甚助好像早知道会有这种结局似的,毫无感动地哈了一个腰,宛如自己花钱买来似地大模大样抱着他的南瓜,朝着还没有人影的马路扬长而去。我陷人悲哀和恼怒交织成的难以形容的心情里。可是,我却一方面怀着几分心安理得的心清,不住在心里反复着说:“我可不能为一个南瓜把人叫作小偷儿啊。”十在此以前,我对甚助的家属作过的事,只不过是送些旧衣、少许的吃食和一些钱罢了。那实在是很渺小的,是不值得一提的。从第三者看来我作着的一切事情都很平凡,那是稍微有头脑的人应该想到和做到的,并不稀奇也不尊贵。我也丝毫没有想到为自己一点点小惠得到额外的报答或感激。不过,甚助的行为使我感到轻微的失望。我有点委屈。但尽管如此,有一件事却使我感到安慰,也给了我力量,就是我第一次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控制自己。我是爱生气的人。动不动就要冒火。正因为这样,近来我衷心希望能够不生气,始终不失去容忍豁达的心情。在家里的时候,要是弟弟作了损伤我感情的事,因为彼此不需要客气,所以很容易冒火。但这一次,我却能控制自己没有冒火,这是非常高兴的。我马上从好的方面来看这个问题。我想从此根绝地里的小偷儿并不完全是空想。可是,一天两天过去了。我无法不明白那还是“不能实现的想法”,所谓“小姐的梦想”。地里发生更多的偷窃案,被窃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了。不但如此,他们盗得更大胆了,新鲜的玉米被践踏在地上,一直平安无事的毛豆也被连根拔掉,慈始从离家较远的池塘里消失得无踪无影了。这个现象完全把我迷惑了。我暗暗祈求这件事能很快地解决,不要伤害任何人的感情。我完全不知道应该采用怎样的办法。好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放在哪里的火柴和蜡烛似的,不谙世故的我的心完全被恐惧摄生了①,我变得非常胆怯。①谙:熟悉。而且,每当被偷去一种庄稼时,我又不得不倾听祖母非常难过的样子喃喃自语的讽刺话:“过去是没有的呀。啊啊,真的没有的呀。”我可以断言自己没有作错。但一方面却不得不相信他们这种被勾引起来来偷东西的欲望决不是没有理由的。那么,究竟是谁不对呢?我是依从自己的良心作事的。他们也处在非偷不可的苦境里。彼此都是因为“不得不这样作”,所以才这样作的呀?他们是不得不采取他们那种办法,我也不得不采取我那种办法。有时我也这样想:给他们机会的是我,所以错误还是在我这一边。但仍然不敢马上下判断。我也不敢马上以“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啊”等等话来肯定错误在他们一边;就是说我仍然不明白谁是谁非。这件事让我思索很多问题。我开始害怕了,想到有些人本着他们的所谓“明快的判断力”多么轻易地处理掉许许多多事件呀。我一方面又高兴自己眼前发生这么多问题,因为这样一来,我便逼得必须思索很多事了。我想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地考虑所发生的一切问题。这一个晚上,我又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斋里沉思。外面月光明净,我照烈熄了灯,从黑暗里眺望着仿佛另一个世界那么美丽的庄稼和群山。过不一会儿,我听见从草地那边传来的轻微的响声。响声是带着节奏的,可能是什么脚步声;声响宛如草叶的沙沙声又轻又低,它越来越近了。我终于猜到那是有人摸黑钻进来。不过,我完全放了心。我发见钻进来的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这个孩子手持一根长竿像在光亮里浮游似地蹑手蹑脚侵入我的视界来。在他要到达的方向立着一棵杏树,树枝上结满着院里最香的杏子。问题是很清楚的。我把身子往后挪了一挪,细心观察孩子的动作,偷进树干跟前来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窥伺四周的动静。他还窥看了一下用篱笆隔着的上房那一边。不过,人到底和猫不同,他可能做梦也没想到我在黑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不一会儿,他用力举着手里的竹竿。他把头完全扬起,对准熟了的杏子摆动竹竿;两三个杏子马上滚到地上来。他重复了几次同样的动作。而当他看见每次尝试都带来良好的结果的时候,他的胆子就更大了,他和所有的孩子一样马上热衷于自己的行为,第四次摇撼树枝的时候他不觉使出比刚才大几倍的力气。树枝摇动了,许许多多的杏子哗啦啦地降落到他的头上和肩上。孩子面对意想不到的收获几乎得意忘形,“呀!”他情不自禁地从心底里发出惊喜交织的感叹声。可是,叫声还没有消逝,孩子却已经发现自己的粗心。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他觉得马上有人过来,着急东望西张,接着陡地扭转身子,拖着很大的脚步声,冲着庄稼地那边逃跑了。我不禁微笑了。我怎么能对这个受自己的声音的威胁把好容易打下来的果子完全留下来逃跑的孩子生气呢。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哪家的,但当他喘吁吁地回到家里的时候,留在他心上的可能只有浴着果子雨时的喜悦和随着而来的说不出的恐惧了吧。可爱的冒险家!平安安息吧。料想明天也是一个好天气。然而,当我想到连这个孩子也是使我难过的偷庄稼的小偷儿中的一个时,便感到说不出的厌烦。十一有一天,箍桶老头儿突然来问我借钱。他因为很穷。经常受我祖母各方面的照顾,但祖母怕他闺女的病,不让他经常到我家串门。这个老头儿已经得了酒精中毒症,两手不住地发抖,长着一副好像满脸的肌肉都凑到下颚上来似的嘴脸。他一喝醉酒就马上变得很大方,像成了老爷似地胡闹一阵;但在没有酒意的时候又一变得软弱无力,不声不响地听从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后奏的支使,成了全村人的笑柄。就是这个老头儿,趁祖母上坟不在家的时候来串门子。这么大的男子汉只为了五块钱竟那么频频打躬作揖,乞怜摇尾呀!他用叫人听得心里作恶的逢迎的腔调乱哄哄地说“赌着命求你”啦、“一辈子忘不了恩情”啦什么的,又反复地说:“为了小姐咱不怕火烧水淹,是啊,咱说的都是心里的话呀。”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直接向我借钱的人这样极端自卑地说话和行动。当时那种奇怪的羞耻感和滑稽的处境很使我难堪。我是毫无办法,不能为力。只好摆出一副假面孔倾听着对方献给我的荒唐的赞辞和夸奖;我是又渺小又没有一个子儿;要是有人知道我的底细而在望着这些情景话,这个人一定会觉出我是多么难堪和无聊吧。在此以前,我也听见女佣人说过,我们曾送给这个老头儿家吃食什么的,其中十之八九都被他和他老婆吃掉了,真正需要救济的病人倒很少得到吃,所以我想尽管送他多少钱,归根到底还是被他喝掉。他虽然向我要求借五块钱,但并没有说出正当的用途,这一点更加深我对他的怀疑。我拒绝他说,我是一个子儿没有的寄生虫,不能马上满足他的要求。他错以为自己的奉承还没有发生效力,于是连对非常无聊的小事情也夸大其辞地大表谢意,甚至摆出不胜惊叹的样子滔滔不绝地称赞我,因此我再不能认真听下去了,禁不住失声笑了起来。我笑呀知呀,简直笑得喘不过气来,看来老头儿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胡说八道,脸上浮着不得要领的傻笑,没有得到任何结局回去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很无聊的,但当我明白他是怀着“要是碰巧”的侥幸的心里来“勒索”并不迫切需要的钱的时候,我觉得这不是一件付之一笑就完结的问题。要是这回答应了他的要求,可能其他许多的人也都会变成变相的骗于。自己的行为都带来不怎么愉快的结果,这越来越使我感到难过。总之,在我行动起来以后,在我身边越来越多地聚集了“非得到救济不可”的人们。他们很知道不在小姑娘狭窄的世界里露脸是一种损失,所以总设法找借口到我家串门。家里是一片毫无女人气息的媳妇儿俩喧哗诌媚的笑声和语尸。整天打赤脚在外面跑的孩子们用他们一身泥土的身子在我家里到处打滚。像这些毫无秩序和无管束的乱杂的现象不但使我每天要过纷乱的、不得安静的生活,更使整个家里变成和生意兴隆的乡村社待所一样的地方了。祖母和家里其他人们的不满都集中在我身上,她们说那些野孩子打翻了盆往地炉里泼水以及不得不从早到晚听无聊的牢骚,都是由于我的缘故。但是,我虽然处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中,我却仍然努力对这些村里人保持好感。不过,在忙碌的日子里也必须放下活儿去和他们混在一起,耐心倾听那些我比他们还知道得详细的传说和牢骚,也是一件相当头痛的事。当我看见他们露骨地表示“反正这是招待客人啊”的神情拚命牛饮茶水、吞咽点心的时候,我衷心感到自己对他们是束手无策。我怀着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心情,在初秋的凉风里,洗染着祖母决定送人的衣料,暗暗对自己的行为发生了怀疑。十二在我处在这种环境的时候,镇上的一些太太们筹划商拟了一个计划。在镇上的东北角上有一所基督教会。这个教会虽然创立的年数不多,但单从生意兴隆这方面来说倒是获得了成功的。当第一任牧师——一个外国人——主持这个教会的时候,只不过是少数敬虔的信徒串它的门罢了,根本不引起大家的注意;但第二任牧师是一个非常爽快的人,他公开对人这样说:“太太,我们也是人啊。”他这些言行博得了镇上所谓“太太们”的同情,她们互相议论说:“这位牧师多有趣呀。”于是乎,教会就热闹起来了。现在的牧师是第三任了,这个好脾气、过于老实的牧师在主管着几乎完全托太太们的福才好容易维持住的教会。那位为种种理由受大家敬重的前任牧师在去年夏天患了脑溢血病归天了;他临终的模样使信徒们相信他一定进了天堂。镇上一些较年轻的、经常苦心把自己打扮成东京样式的太太们把教会视作一种交际机关来利用它。对她们来说,互相观察衣饰要比倾听说教重要的多,她们一面受着上帝的祝福一面思索衣服的花样。教会里经常举行着“具备女人一切特点”的集会。八月二十四日是前任牧师的头一个忌辰,对那些喜欢热闹的太太们说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们听说外埠有“花之日会”等阔气的集会,已经羡慕得不得了,一直忍受到今天,所以马上赞同为了纪念亡者必须有所举动的计划。她们热心讨论,最后决定对那些埋葬着亡者遗体的k村的贫民施舍一些东西。她们以为已故的牧师生前是非常关心贫民的救济的,但因为太忙,也没有充分的基金,所以始终不能如意达到目的就死去了,现在大家来继承他的遗志是理所当然的事。太太们都兴高采烈。立刻印刷了募捐信,对镇上至少被称作“太太”的妇女们一个不剩地送出去,劝诱她们施舍。接到这个稀有的募捐信的妇女们各有各的心事了。她们有的高兴,有的虽然觉得自己力量办不到,但又不愿意掉队,因而很感烦恼。全镇都为这条新闻沸腾了,可能这是这个镇开辟以来没有过的事。说起来,镇上平常很少有妇女出头办事的例子,所以这回的事件像太阳从地底里露脸似地引起了大骚动。不过,紧跟着有种种人物送来种种的意见,使主办人大伤脑筋。一开头儿就有人提意见说:“连这种人也大模大样挂着委员的牌子,可是怎么里面没有我?”继而大家认为与其这样一视同仁地并列姓名倒不如选出会长、副会长,以至于哪怕只是跑跑腿的人来了,总要在每人头上冠个头衔才像个样儿。尤其那些自信在候补人员中有她一名的太太们更加热心主张这个必要。社会总是责备我们女人办事没有方法,没有责任感。鉴于时局也必须把事情办得十全十美。这种主张越来越占上风,最后便决定采用选举的方法选出了所有干事。这件事又在镇上惹起更大的骚动。那些没有希望当会长和副会长的人只好尽量想占比别人高一等的职位。张三也这么想,李四也这么想,因而互相之间发生冲突。尽管如此,她们是被表面上装得很平稳的所谓“妇女的谦虚”所遮盖着的,她们只好在背地里时而面孔发青时而面孔发红,有的人还说什么自己的丈夫比别人的丈夫地位高等等,打算把除了在狭小的镇公所楼上不起作用的权力也搬出来利用一下。如此,在经过一阵纷扰后大家的职务好容易分配好了,事情也告了一段落。不消说,小的意见并没有完全得到解决。被选为会长的是山田院长夫人,她是镇上最大的医院的院长夫人。这位夫人并没有什么特殊力量,但大家选她的最大原因是:如果不满足她的野心,怕将来受报复。山田夫人是四十多岁的矮胖子。因为化妆用镜子只能照到她的胸部,所以她把自己打扮得腰带以上和腰带以下俨然分成两个人。她梳了很大的发髻的西式头,耳后和脖子上的宫粉也没擦匀,但这是经过一番苦心打扮了的她之所谓“根本没擦什么”的化妆式样。要是她系上宽腰带端坐着,她的威风是十足的;可是一旦她站了起来,她那肥大而沉重的上半截身子活像失去了中心,乍一看好像不能由脚尖朝里走路的两脚来承当重量。她还有摇摆两肩走路的毛病,在公开的地方走动时她还有点顾忌;不过越是她得意的时候这个毛病就越是突出。要是有人看见她把脑袋摇晃得几乎令人窒息、把身子摇摆得快要摇断似地那样走路,徒然这个人对她抱有多大仇恨,也会不由自主地浮出微笑来的。这位夫人自从被决定选为天下第一号的会长阁下以来完全恢复了镇静,她只是倾听人家谈论自己的无比的声誉,心满意足地点着头。她一方面暗想镇长夫人在二年前死去,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事,于是背着人偷偷到她坟上去凭吊了一番。“要是镇长夫人没有死,今天哪能轮到我来担任会长呢!真是的,我的运气多好呀!”她暗自这样想。如此,事情比起初的估计越来越大了,已经扩大到不能由太太们来管理的程度。牧师一天到晚忙着管钱,整理事务,连祈祷的功夫都没有。太太们嘴上说“这也是为教会做事呀”,一面把稍微棘手的事情像把垃圾丢进河里似地统统交给牧师去办了。下巴上飘着三根白鬟的牧师,因为每当说话时总用右手板弄左手上的瘊子,所以瘊子最近显得更大了。他身穿皱巴巴的白布道袍,用束袖带子束着两袖,忙得把一天当作一小时来过着日子。太太们每当碰头时都操着她们专用的暗语谈论说:“‘那件事’没有办完以前,我们彼此实在太忙咯。”接着,她们心满意足地笑了。如此,在她们宛如就要去游览旅行一样,喜气洋洋、坐立不安、没来由地忙碌着的时期里,倒是发生了一件真正伤脑筋的事情。她们无论如何赶不上二十四号了。真是大伤脑筋,事情已经很明显,无论哭也好,笑也好,她们总是赶不上了。到最后她们主张:如果能得到最好的效果,亡人是不在乎延长三四天的。于是,她们宣布说:亡人善良的灵魂允许她们延长一星期。太太们不绝口地称赞亡人的美德,忙着宣传他确实住在天堂里。日期越来越迫近了。她们在募捐截止的那一天,在教会礼堂墙壁上贴出了捐款单,开列了每个人捐献的数目,大家聚在下面发出感叹声:“呀!瞧瞧吧,那位捐了那么多。还是有钱的人究竟与众不同啊。”而那位名列第一张纸条“献壹百圆整、会长阁下”的山田夫人,像疯子似地拚命摇摆两肩,忙着在人群中串来串去。她每逢对人打招呼,必定用眼瞧一下那“献壹百圆整”的纸条,一面用谦逊的口吻说:“哪里,哪里,太难为情了。”一切的事情都带着十足的贵妇人办事的特点进行着。十三镇上的太太们进行着这种计划的流言马上传到我们的耳里来,接着流传到全村。日子一多,这个消息越来越确实了,扰乱了村里干燥的空气,到处有人谈论着这件事。这些贫穷的人们连把孟兰会的祭礼都延期了,钱还没有得到手,却已忙于盘算买这买那的。他们羡慕孩子多的人家比自己能多得施物,却忘掉了自己平常讨厌孩子。他们恨不得一下子养出五个、十个来。本来是懒惰的他们一想到快要凭空得到比流汗干一天活所得到的代价还多几倍的东西,他们就更松了劲儿,村里逐渐蔓延着懒洋洋的气氛。不过,我的家里却仍然从早到晚不断地进出怀着“去一趟总比不去强”的心情来串门的人们。他们把向人诉苦乞怜当作是副业,从来没有想过被人施恩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也没有想这些问题的头脑。每当我看见这些人的时候,便不得不思索种种问题。“这次举办的慈善事业会得良好的结果么?”这是闪在我脑里的头一个疑问,也是经常苦恼着我的一个疑问。他们是只要得到东西就感到满足的,对于被施舍的东西,他们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可是,如果得到一件新衣,他们是毫无踌躇地把原有的衣服穿坏而丢掉的。要是得到多余的钱他们就拚命挥霍,购买种种无聊的东西——一没有机会穿的绸料衣裳啦、皮鞋啦、帽子等等奢侈品,借以发泄平常被压抑着的欲望,尝尝花钱买东西的快乐。因为这样,即使得到五圆或是十圆,结果是和没有得到一样,而且用这个钱买来的东西,过一些时候又不得不拿到镇上去变卖了。无论金钱也罢,物资也罢,不过是在流转的过程中暂时停留在他们手里罢了。他们是一年到头都在闹穷的,只是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留着曾经买过那些衣裳、曾经有过多少钱等等回忆罢了。最近我深切感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困难了。我越宽大,他们越放肆,我越严厉,他们越胆怯,问他们话,他们也一句话都不肯回答,这就是他们的通病。要是太太们的慈善事业成功的话?要是能够真正对他们的生活起作用的话?那的确是太好了。可是,这对于我来说决不是仅仅说了“大好了”就能过去的。我把自己看作跟这个村子有密切关系,打算尽量为这个村子服务的人。但是,我所已经具体实践了的各种尝试眼看着要遭受失败。要是正在这样的时候,那些住在较远的地方的、在这些问题上既不感到痛苦也不知道感激的人们举办的慈善事业在农民身上发生了效果,我这个人又是多么渺小而无价值啊。我怀着和农民们两样的心情等待他们所谓“福神登门”的日子。而恰恰在这时候,村里发生意外事件,惊动了全村的人。磨房阿新偷出两草袋大豆变卖了。不消说,这些大豆是人家托他磨粉的。说起来,村里的农民没有一个人不曾偷过一两次父母的钱和家里的东西,所以一般说来像这样的事是还没有提到大家的炉边茶话之前就已经给忘掉了。不过,阿新是出名的老实人,他的老娘又是出名的贪心鬼,村里流传着各种关于她的谣言,所以这件案子引起大家的好奇心。他们都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鬼把戏,连到我家串门的人也没有一个不谈这件事的。这个叫作阿新的小伙子,我只跟他说过两次话,所以虽然不太了解他的为人,但认为他是一个态度缅腆、客气、爱小声说话的人。我相信那样的男子不会,也不敢做出偷盗的行为来。可是,他的老娘每当到我家串门,却真正着恼的样子红脸赤耳地怒骂他:“我们那个死鬼真没有办法。您也听见了吧,他干出那么大胆的事儿来啦……”她大声骂他,说他用那些变卖豆子的钱已经在镇上的窑子里玩了五六天了。我想亲娘不至于撒儿子的慌吧,但又觉得阿新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半信半疑地观望着,看看这件事会得怎样一个收场。说起来,那家磨房自从两年前老头儿死了后一直流传着各种难听的谣言。本来,老头儿死了后阿新的娘并没有把出门在北海道挣钱的儿子叫回来,一切都由她自己来安排,而她所以敢这么作,都是因为背后有个出主意的人。听说这个幕后人叫传吉,在邻村同样开着磨房,他把阿新家仅有的桃树林也归为己有,正在设法赶走阿新。这件事镇上没有人不知道。还听说,阿新是在十六岁那年被送往北海道去挣钱的。他把挣到够娶老婆的钱以后再回家来孝养老娘和照顾家业看作唯一的快乐。七年来他一直老老实实干活,今年五月才回来。他在那里不幸患了肾脏病,听从医生的劝说才回来的,当时随身带回八十圆储蓄。那时连我祖母也称赞他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特意送他礼物,全村的人也都尊敬他。可是,他老娘是个曾经有一次为了借债几乎得了精神病的人。从此以后,事关金钱,哪怕五厘钱、半厘钱也都使她完全神智不清。她一听儿子带病回来,就好像家里来了个讨饭的。阿新怕受老娘白眼,决定给镇上的医生瞧病的费用和零用,都由自己担负,此外还送给老娘四十圆。不过,连我们耳朵里也常刮到这样的新闻,就是每当阿新不小心把钱包丢在家里的时候,便会少一些钱;老娘动不动就捉住那么大的小伙子打骂。因为这样,村里的人都同情阿新,传播对他老娘不利的谣言,阿新不得不处身于两头为难的窘地。结果,有一天他便被扣上偷卖豆子的罪名,受到老娘严峻的叱责。老实的阿新完全没有了主意。在他糊里糊涂、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还想不出为自己辩护的时候,他老娘已经在村里到处宣传这件事了。阿新无论如何摸不到底细。他尽量思索,是否过去真的有过这样的事,但左思右想还是想不起,他觉得好像在烟雾里走路,过着不安的、不好意思见人的黑暗日子。村里的人怀着很大的兴趣,打算搞清楚这件事的真相。我不太清楚阿新家的事,所以没有法子猜测事情的真相,但我们村里也并不缺乏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他们像干自己的本行似地到处打听调查起来。结果是村里传播起新的谣言,相信这个谣言的人也越来越多,闹得满城风雨了。听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阿新偷豆子的事,这是他老娘想从儿子手里当作赔礼抢走所有的钱,所以捏造出来的。阿新吓了一大跳,拚命为娘辩护,到处辟谣。阿新越来越沮丧了。他悲痛自己的身世,怀疑他不是这个老娘养的。我怀着满腔同情,望着消瘦苍白、大伏天连帽子也不戴、悄然走在村里公路上的阿新。阿新已经是二十三岁的男子了,却甘心受着不讲道理的老娘任意摆弄,不但不表示任何抗议,还到处为她辩护,这使我在心里发生奇异的感觉。我觉得他好像是与众不同的,所以尽管很同情他,却不能像对别人那样送给他一点吃食什么的。在路上遇见的时候,我诚心诚意向他打个招呼,问候他的病。在这样的时候纵然气色非常不好,他却每次都只是这样回答我:“托您的福身体越来越好了。”十四在大家为阿新的事件夺去耳目的功夫里。三十一号就来到了。那天刚巧是“二百十日”的前一天①,天气一清早就闷热得很,缓慢的南风时而懒洋洋地吹动树叶。①“二百十日”:指自立春数到到第二百十日的一天,阳历九月一日左右。每年在这天前后,日本各地都受暴风雨的侵袭。我比平日早起身,照例在村里散步。一看,家家户户已经都吃过早饭了。在前面的广场上和十字路口聚集着许多大人和孩子,乱哄哄地吵闹着。不过,使我吃惊的还在后边。原来这些人穿在身上的衣服和其他的东西都比平常肮脏好几倍,个个都换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媳妇儿们一律蓬乱着头发,她们平常爱穿的坎肩儿也看不出是哪年曾经洗过。裸身赤脚的孩子们活像迎接祭礼的日子似地喜气洋洋,那些在平常日子里根本连影子都不能瞧见、躲在屋里深处、行动不便的老人和病人,今天也都被搬到能从公路上瞧见的地方来了。我不了解那个箍桶老头儿为什么今天特别把平常极不重视、恨不得她快死掉的闺女也搬到店头来睡,不怕难为情地在大家面前展览褴楼不堪的被子。整个村里已经肮脏到不能再肮脏的程度,但那种喜气洋溢的气氛却是我头一次看见。渐渐的,我明白了这些人的用意。人心竟堕落到这个地步?我害怕又难过。宛如遇见了自己渺小的力量不能制止的事件似的,我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里。家里,是永远不变地和平而清洁,先代留下来的家具端正、整齐地摆着。我不时地站在廊子上注视飞扬在对面公路上的砂土。从这里可以观察每个从镇上来到村里的人。我一直等到快晌午了,公路上却连一个镇上人都没有出现。到了十一点来钟,公路上终于出现了一群洋车的行列,冒着炎暑驶过去,车上斑驳灿烂,五颜六色;镇上太太们的工作就要开始了。太太们在村子人口下了车,围着会长夫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行动提纲。在她们四周立刻筑成了一堵人墙——裸着上体,背上缚着婴儿的黄毛丫头、媳妇儿,密层层地围包了她们;人墙越来越厚了。这些穷女人吃惊地观察镇上的“太太”们。她们瞧太太们插着发亮的梳子的头;绣花的衣领和闪耀在手指上的红、绿、白各色的戒指;没有一个太太不戴戒指。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只好看的小提包。多么漂亮的腰带!什么牌子的宫粉才能擦得那么匀呢?呃,竟有那个样子的洋伞!媳妇儿们羡慕得几乎感到头痛。同样生为女人,却有像自己浑身泥汗过一辈子的人和整日打扮得漂漂亮亮、任意散财的人。瞧,她们是多么堂皇!可是……难怪媳妇儿们纳闷,今天镇上的太太们虽然把自己打扮得从头到脚珠光宝气,衣裳却是穿洋纱的。因为会里有一条规则:“以朴实为主,不得穿比洋纱更高贵的衣服”,贤明的太太们所以十分忠实和十分适当地遵守了这一条。太太们开始行动了。色彩华丽的洋伞的行列在乡村公路上形成一条惊人的长蛇阵。“她们在箍桶老头儿家的店头住了脚。跟在她们身后来的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争先恐后地站满门口,屋里又暗又问,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紧身裤的老头儿和披着破坎肩儿的媳妇儿把那个像幽魂似的闺女夹在当中,朝着太太们磕了头。会长夫人夹着难懂的汉语用鼻音说明了她们的来意。老头儿和媳妇儿听了莫名其妙,但不住地朝她磕头。接着,会长夫人向太太们比划了一下手指头。有一位太太从红漆的托盆里拿起一包用粗的红白喜带子捆扎的纸包,在老乡们一片羡慕感叹声中放在箍桶匠的一家人面前。箍桶的两口子高兴得真想马上抢过纸包来。但是他们强作镇静,不住说些感谢的话和恭维的话,接连不断地磕头。磕着磕着,他们逐渐冒起火来了,几乎忍不住怒喝:“别再捉弄我们吧!赶紧给我滚!”到这时候太大们方才不再让他们表演把头不住点上点下的把戏,她们终于离开那里。箍桶的一家人不禁深深舒了一口气。他们两口子不管门口还站着一两个太太,抢着拿起纸包,急得心慌意乱地打开了。从里出现一张五圆钞票。两人一瞧见钞票,顿时像触了电似地对望着脸,浮着会意的微笑。“能过几天好日子咯。”“真的呢,能买那天瞧见的腰带咯。”媳妇儿说罢立刻便想起旁边的闺女。一看,闺女已经累坏了,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弄皱了的红白喜带和上面用正楷写的“病人慰问金的纸包。媳妇儿咂了咂嘴,对老头儿耳语着什么话。老头儿望了一下纸包,又望望闺女的脸,说:“不要紧,她懂得什么!”不久闺女拖着发臭的被子踉跄回到又暗又潮的屋子里,不见了。太太们挨家站在穷人的门口,反复背诵同样的慰问词,大模大样点点头,在不影响身分的范围内适当地表示了同情。尤其是那位会长夫人,要是平常她一定边说“啊啊,是啊,是啊,是的呀”边把头点到胸前;今天却不同,她大大方方地点着头;她是在心里自语着:“啊啊,好!好!”这一群人每到一个地方总受对方的感谢和尊敬,引起对方的惊喜。太太们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对人施舍是多么有趣的事呀!”不过,她们渐渐疲倦了。她们也厌烦同样的行礼和同样的谢辞,不高兴再对每一个人表示亲切的同情,懒得一一说明来意了。到末了,会长夫人只是停住脚步点点头,太太们也随即扔下纸包,打算赶紧来个完事大吉。连那些跟在她们后边的人群也逐渐不客气了,他们大声骂她们,评论她们的容貌,使得太太们更加泄了气。她们又渴又热,又担心脸上的宫粉脱掉。当大家怀着不安和急躁交织的心情来到一家老百姓门口时,有个人突然坐在火热的地上,阻挡她们的去路。太太们都为这个突然发生的事情吓了一大跳,想赶紧往后退几步。这时那个人一伸手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太太的衣襟,哭咧咧地嚷着:“咱不是可怕的人哪,请听听咱的哀求吧!”原来她是善呆子娘。在她背后呆然站着善呆子和白痴孙子。太太们狼狈了跟来看热闹的人都笑哈哈地停住了脚步。猩猩老婆婆拉开嗓子发出钢铁一般的声音嚷道:“好心的太太们!请瞧瞧这个疯儿子和连话也不会说的傻孙子吧!求太太们哪!应该救救像咱这样可怜老婆婆呀!哪有比咱更可怜的呢!求求您,做好事儿吧!”那个被捉住衣襟的太太也快要哭出声来了,她边往回拉衣襟边嚷嚷:“你干吗!快放手!我不会走开,快放手!”“不,咱不放手!咱死活不放手!请听听吧,哪有像咱……”老婆婆把太大的衣襟捉得更紧了,匍匐在地上。其他的太太们异口同声地吓唬老婆婆,又花言巧语地哄她,老婆婆却总也不放手。太太们那种不知所措地来回拉衣襟的样子太滑稽了,四周的人情不自禁地高声喝起采来。这时一个男孩子像狗一般挤开人群跳了出来,边喊边指手划脚:“哟伊!哟伊!多没羞!”“那是甚助的儿子。这么一来,那些一直耐着性子等待这个机会的野孩子们立刻起哄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啦!这种臭女人会做啥事儿呀!”“老婆婆,咱帮你的忙!”四周飞扬黄土,在一片吵闹声中时而传出老婆婆唱歌般的哀求声:“好心的太太们!请听听吧,咱家的疯子和白痴……,他们怎么能活下去呀!”太太们失去了常态。她们很想立刻溜之大吉,但又不甘心在这些野兽般的人们面前表示投降。她们完全兴奋了,个个都变得神经质,看那样子,稍微用指头砍一下,她们都会尖声大叫起来。甚助的儿子对着呆呆站着的善呆子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话,接着比了奇妙的样儿推他一下。被推到太太们当中来的善呆子“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傻笑着,比出不堪正视的下流动作来。“太失礼啦!”“太过分了,干什么呀!”太太们因为害羞和愤怒涨红了脸,用袖子蒙着脸,边叫边想退出去。这么一来,穷人们完全暴露出他们的兽性来了,连大人也冲着她们说难听的话开玩笑。会长夫人几乎发疯了。她噙着眼泪,从同伴手里夺取一个纸包,狠狠丢在猩猩老婆婆的脸上嚷着说:“快,快走开!,太过分啦!快,快,快!太……”老婆婆好容易才站了起来,一手推开善呆子,平心静气地道了谢;“谢谢您哪。咱家三口子有救啦。咱忘不了太太们的恩情。”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心满意得地回去了。人们的骚动也停止了。太太们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不一会儿,还是会长夫人头一个勉强恢复了原有的威严,用可怕的眼光立眉竖眼地在群众脸上横扫了一通,然后默默站在同伴前面迈起步来。她们的归途是多么寒伧哪!甚助的儿子远远冲着她们掷去牲口的旧草鞋,唆使狗去咬她们。十五镇上的太太们来过了。她们散了财,又回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呢。可是,为了“这么一回事儿”我们小小的村子就整个儿给扰乱了。孩子们穿上节日的衣裳,聚在村里唯一的粗点心铺子门口,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大人们为了争论得到的钱的用途,夫妻和父子之间都起了口角,隔壁邻舍也互相嫉妒,闹不和睦了。不过,我的家却依然是“生意兴隆,车马盈门”。今天,他们和前天一样都来我家串门。他们十之八九都穿上干净衣服,脚下的木展也是半新半旧的。他们把镇上的太太们访问的经过从头到尾、源源本本说给我们听,谈着那件连我们家都听见了吵闹声的大骚动,嘲笑太太们的胆小和软弱。只捉住太太的衣襟就得到钱的猩猩老婆婆、挑唆善呆子的甚助家的儿子,这些人的行为像是勇敢、有趣的事迹似地使他们大为开心。“那个老婆婆的样子真了不起。真想让您也瞧瞧她们出洋相的丑样子哩。”他们也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得到的钱数告诉我们。“咱得了五块钱!”“你太狡猾啦,咱只得了三块钱。”接着,他们就骂她们事先把锣鼓打得那么热闹,结果是只给了这么一点钱,还硬逼着人家表示感谢,简直大不讲理;有的还骂她们把钱分得不公平。总之,他们比过去更加深了对镇上人的反感。我抓住每个来串门的人问:“这回有了一点意外收入,日子过得比较容易了吧?”可是没有一个人承认。“像我这样穷光蛋,尽管得了三圆、五圆,这有什么用呢。女的要买那个,男的要买这个,在两口子打架的功夫里那么一点钱早就飞走了。过了三天又恢复原状,不得不一身泥汗过日子哩。”他们的话并不假。还没有过一星期,那些从镇上流到村里来的钱又被收回镇上去了,村里人的手里再也没有够上三圆那么大数目的钱了。他们要是有了一点多余的收入,立刻便拿去购买东西。他们不加思索地拼命购买,结果是添上利钱还给镇上。他们没有储蓄的习惯,所以根本不想积钱。他们把银行和邮局当作是只拿一本折子换走他们钱的地方,所以没有一个人利用这些机构。因为这样,尽管我们口口声声劝他们储蓄,这等于是白费嘴舌。如今,他们虽然得了钱,却仍然吃我们,喝我们,满不在乎地伸手要东西,央求我们想办法。我不由想起这样的事来:说不定正因为我帮助他们的力量很小——例如给钱的时候从来没有一次给过一块钱整数,给的衣眼也都是旧的——所以不至于在他们身上发生很坏的影响。要是我给每个人一百圆,他们在用完这个钱以前,一定是不务正业,优游自在过着日子;等把钱用完了,他们就又要求我们想办法,完全依靠我们。他们需要的帮助是永远没有限止的。哪怕我们为了帮助他们变穷了,他们也依然要求我们想办法,怀着“总会得到什么东西”的希望每天每天到我家串门的。不出我所料,镇上的太太们的计划是失败了,同时在我心上留下一个可怕的疑问:“现在我该怎么办。”这个疑问在发生甚助事件时也曾经一次苦恼过我。可是,那时候我还对自己的行为怀着信心,并不像现在这么灰心丧气。如今,我却开始怀疑自己那些行为不一定是对的。当一个人对弱者表示怜悯或是施舍东西的时候,谁敢断言这个人不带一点虚荣心呢?不消说,我们不谈那些彻底看透人生、大觉大悟的人,至少像我这种程度的人是几乎不可能虚心下气地救助别人,为他们谋幸福吧!从镇上太太们的那些行为看来,活像赈贫行善这一类行为,在某个场合不外乎是施舍者本身享受散财的自由和施展势力的一种手段。至少在“施舍者”和“受施者”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力量的差异,因而从彼此不同的立场上发生种种的感情。正因为这样,虽然我尽量用诚恳的态度对待他们,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施舍者”自得的神气。我无论如何不能和他们成为一体。我不过是为了想救起漂流在河里的他们,从河岸伸出竹竿而已,绝不是亲自投进河流中去救他们。徒然表面上是跑到地里去帮助他们收获,同情他们或是发生共鸣,但我是绝不能变成他们之间的一个。那么,要是我也漂流在同一河流里,那该怎样呢?我一定为了防备自己被河流冲下去,没有功夫管人家吧。我已经不满足只从河岸伸竹竿,但使自己和他们一同浴着浊水,痛苦不堪地挣扎着,最后失去手脚的自由,这对于只能有一次不能有第二次的我的生命来说,似乎太悲惨了。那么,应该怎样才能使自己真正谦虚和诚恳,同时又能消灭现在的不满和恐惧呢?我感到惶惑。好像在什么地方有人对我嘲笑着似的:“你那花园怎样了?应该是开始萌芽的时候呀!”可是,我是一个不太容易死心的人。我不能马上“放弃”原有的欲望,不肯平心静气地把它忘掉。我不能嚷着“社会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泰然处理自己的感情。我平常总被不满、悲哀、痛苦等等情绪折磨着心,受那些“聪明的人们”莫名其妙的同情。如今,我也不能嚷嚷“没什么关系,这不过是我太渺小罢了”等话来安慰自己的心。即使我是一个发出蚊子般的小声、老是卿卿咕咕的人,但却感到自己所期待着的东西就在离此不很远的地方,正在等待着寻找它的人;我相信自己不过是还没有找到而已。我凭着这个感觉,为了寻求墙壁那边的某种东西,尽量睁着大眼,伸手摸索,耸着耳朵静听着。像这样,在我被重新涌出来的希望折磨着心的时候,村里现出了贫穷以前的好景况。在村子的尽头有一家酒店。这个平常生意不怎么兴隆的酒店,最近却突然热闹起来了。一到黄昏时候,店里聚集了从地里回来的农民和被大家起了个外号叫“一升酒”的箍桶老头儿、甚助父子等等人。他们把长板凳端到店头来,烧着蚊香又唱又跳。那些出来乘凉的附近的媳妇儿和孩子们也围绕着他们看热闹。善呆子每次都成了助酒兴的好材料。这个晚上,酒店里照样乱哄哄。酒客们躺在长板凳上吧达吧达用团扇赶着闻见酒气成群飞来的蚊子。在这一批人当中今天还看见阿新的脸。那些酒鬼有时用筷子夹着咸菜,有时互相交换酒杯,时而乱七八糟地骂镇上的太太们,时而开个无聊的玩笑。阿新坐在他们一群里默然握着酒杯,定眼凝视着溺在怀里的蚊子的尸体。“呀,真的阿新在这里呢。你干吗不声不响,我简直把你忘掉啦。来,干一杯!一喝醉酒,咱们的天地就变大了。”阿新却不肯喝酒。大家觉得一直把他忘在一边太对不起他了,口口声声慰问他。有的安慰他,别为那种妖怪豆子操心,随意到外面去取乐散心,或是再出越远门;有的大骂阿新的老娘,说像那种不把阿新当作亲生儿子的鬼老婆子应该让她跌死在地上才对。甚助也抡着拳头嚷嚷说:“要是你答应,我马上让她尝尝厉害!”“一升酒”老头儿一面用舌头一点一点舐着酒,一面倾听着大家的话,这时他趁着大家中断饶舌的当儿插进嘴来,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咱说呢,阿新,你把那样的老娘当作神佛看待,这就是你头一个错了。不管是你的老娘也罢,什么人的老娘也罢,她们都是娘儿们呀。她们也会干坏事儿的。要是讨厌你,她也没法赶走你呀。”“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为了那么一点事,母子吵起架来,我可对不起老爹。要是我一个人不吱声,事情就会过去的。我不愿意跟娘吵架。”“所以说你是佛心人哩。像这样的人可太少了。他说话跟他死去的老爹一样呢。”“跟他一比,你可是个挺坏的浪子呀,‘一升酒’对吧?”甚助从旁边插嘴说。“真的,像这种浪子,老天爷早就给安排好下场啦。”‘“你们现在才明白这个么?太晚啦。瞧,我早就给’地狱‘①缠住身”,哪里也不能跑啦。“”一升酒“指着坐在身旁主把咸菜送往嘴里的女招待出身的老婆说。①地狱:在日本,把下等女招待叫“地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自唱自拉竟说起痴情话来了,听的人可受不了呀!”“对呀,自唱自拉,能活着就好。对吧,阿新,谁管他妈的死了以后怎样呢!以后的事情他妈的谁管……它!呀,唏齐药依撒!怎样,满好听吧?”大家乱哄哄地喝了采。“多好玩!我真想跳跳舞,爹!”甚助的儿子歪歪跌跌站了起来。这时恰巧来了同是带点醉意的善呆子。于是,酒店更热闹了。善呆子被他们灌了两三杯酒。“我和你是好朋友啊,善!跳个舞吧?挺有意思呀。”甚助的儿子拉着善呆子的耳朵绕了长板凳走着说。“多好玩!来跳一个,又给你酒喝。”“跳吧,有个好对手呀,哈哈哈哈哈!”“跳吧,跳吧!”甚助的儿子原来就头脑简单,如今喝酒喝迷糊了,像疯子似地吵闹着。他把上身脱得精光,把草履穿在两手上,对着善呆子的身子乱打乱撞,嘴里嚷着莫名其妙的话,跳起舞来了。“呀,跳得真棒!”“来跳吧,跳吧!好么?唱一个呀!喂,在咱的地里……喂,唏齐药依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好看!”“喂,加油,加油!”善呆子被甚助的儿子用草履吧达吧达打着身子,两手撩起衣服底襟,喳、喳、喳地开始跳起舞来了。十六太太们访问了村子以后,很快地过了一星期。村子又回到原有的阴郁而贫困的样子。此外,地里的活儿也开始忙了,自然没有人再留恋酒店的长板凳,无聊的纷扰也逐渐减少了。不过,好像要永远纪念镇上太太们的善行似的,善呆子完全变成了酒鬼。可能他在那些助大家酒兴的日于里到处让人给灌了酒,养成了喝酒的习惯吧。我们看见善呆于从早到晚酪酊大醉,浑身泥汗,跌跌倒倒在村里到处流浪。他一来到人家门口,不管谁家就跑进去要求说:“给点酒喝!”沿着公路的老百姓家里,没有一家,他不进去要过酒喝。这些人家十之八九都给他渗了一两滴酒的水喝,善呆子却高高兴兴喝醉了。有一天下午,我们坐在饭厅廊子上磨着核桃。这时一个男子从庄稼地那边绕个大圈儿,穿过篱笆门大模大样走进院里来,把我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善呆子。我有点害怕,往后挪了挪身子。这时祖母和其他的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半儿害怕一半儿好奇地瞧着一声不响站在院里的善呆子。不一会儿,呆子放低声音,却是清楚地说了一句:“给点酒喝!”女佣人马上进屋里去,端来里面盛着微带酒气的水的破饭碗,远远放在廊子的一端说:“瞧,放在这里啦。”善呆子等不得女佣人放手,像抢似地马上拿起了饭碗,呼呼喘着气,喉咙咕咕响着,一滴不剩地把酒喝光,还用舌头舐了舐碗。善呆子拿着空碗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女佣人说:“不太卫生,马上把他撵走吧。”祖母却说:“要是亏待疯子,以后必定受到报复,所以还是不理的好。”我许久以来不曾仔细端详过善呆子的脸。不知为什么,今天他比平常干净得多,臭气也不大,衣服也不脏。可是,这么一来,那精神病者特有的奇妙地失去统一的四肢的动作和目光的移动显得更惹人注意了,我反而感到害怕。他比从前瘦了很多,下腮完全没有了肉,额上的皱纹也增加了,看来减少了不少体力。可能不断的喝酒使他始终处在兴奋状态里,影响了身体。多可怜!要是发起酒疯来可怎么办。我呆呆地想着从前母亲告诉我的北海道的疯子的故事。这时善呆子突然嘻嘻傻笑,自言自语地说:“我真想吃顿饭哪!”他那说话的口吻像小孩儿似的,我们不禁失声笑了起来。我和女佣人在大碗里盛了满满一碗饭,上面还高高堆放着中午煮好的饭菜和盐菜,又把它放在廊子的一端。他马上拿起碗,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碗夹在两脚之间,开始吃起来。他只望着碗里,像饿疯了的野狗似地大口大口吞咽着饭菜。看着看着,我渐渐觉得他真太下践了。他那样子比畜生还难看。要是养出这么一个人,不如养出一只猫还幸福得多。这样,可能对于他、对于他身边的人都有好处。我认真这样想着。我不忍心再把他看下去,所以背着他又磨起核桃来。我从劈拍劈拍裂开来的壳子里剥出淡黄色的肉来,用磨子把它磨成粉。过不一会儿,善呆子好像已把一碗饭菜吃得精光,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手里握着磨子的柄,怀着形容不出的心情目送两手提着空了的破碗和大碗又回地里去的善呆子的后影。秋天下午平稳的阳光恬静地照着善呆子乱蓬蓬的头发。一到气候变换的时候,阿新那没有养好的病,由于受暑气和伤心劳神,突然恶化了。他全身浮肿,连站着也吃力;但要是呆在家里,便不得不听老娘的讽刺,所以拖着拐脚漫无目的地到处流浪,有时躲在树林里呆呆地想着心事。村里的人看见阿新这种遭遇都对他表示同情,互相谈论着希望他能够早日治好病。不过,这两三天来他连走路的劲儿都没有了,大半时间都躺在家里没有阳光的又长又狭的四叠房间里①。①四叠房间;可以放四块草垫的房间。一块草垫宽三尺,长六尺。“叠”是日本房间的面积单位。从这间房里望出去,前面是一片桑园和菜园,在尽头儿的地方是一座被树林围绕着的坟地。他用胳膊枕着脑袋静静望着展开在眼前的一片景色。在活泼的阳光下跳着舞的树叶柔和的籁籁声,流在房屋旁边的小溪的潺瀑声,这些声响一一地渗透阿新的心灵。他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难过得几乎落下泪来。“爹在树林那边呢。”阿新一想到这个,脑里便像梦境一般浮起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的种种回忆。那是阿新还只七八岁的时候,那个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那么快去世的健康而仁慈的父亲,把阿新驮在肩膀上,来回在桃树林里走着,叫儿子尽量采吃树上的桃子。那时候,一家人过着多么幸福的日子,大家多么高高兴兴感谢太阳呀。一想到这些事,阿新恨不得马上飞到他爹那里去。而今,虽然在这个广大的天地里,只留下母子两人,他们却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冲突,并且自己的病也再没有恢复的希望。这么一想,阿新觉得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要是自己的存在不利于母亲,他可以马上离开村子;但自己是快要死的人,希望母亲能像在七年前叫的那样叫一声“新娃!”哪怕只有一次也好。阿新很鲜明地想起了寄住在北海道的时候,家里有一个十九岁的伙伴得了急病,只在三天功夫死去的情景。这个伙伴一直到临死那一天还不离嘴地喊着“娘!娘怎么不来瞧我?咱等着娘呀!”,一面对大家谈着他那仁慈的母亲,自从把他养下来一直到离开,她一次都没有大声骂过他。在临终的时候,他把已经闭上的眼睛突地睁开来,用力伸出两手,清楚地喊了一声“娘!”接着就断了气。阿新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这个伙伴的尖叫声和消瘦的胳膊。即使死在不知名的山里和草原里,但在临终时能叫声“娘”而死去的人是多么幸福呀。阿新认真思索起自己的“死”来。那是特别炎热的一天,阿新一早就很不舒服,连移动四肢的力气都没有。他一面赶走讨厌的苍蝇,一面用湿润的眼睛凝视着无穷无尽地展开在眼前的高而大的苍空。这时候,一种敏感活像从什么地方突然飞进来,阿新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死。阿新浮着奇怪的微笑,慢条斯理地动着身子,用手抚抚脸,柔和地喊了一声:“娘!”“什么事?”后门的水声停止了,阿新的娘两手湿漉漉,板着面孔走进来。“我知道娘很忙,可是稍微坐坐谈谈话吧?我有话要跟娘谈。”“什么事?有话快说!”“先坐下吧,真的,我有很多话要跟娘说呢。”阿新用温柔的、充满热爱的目光凝视着老娘的脸。接着,他微微一笑,摇摇头。“我说呢,娘!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突然谈起这样的事,娘可能会不高兴。可是,我觉得已经活不长了,所以希望你赶快决定继承这个家业的人。不管什么人都行,只要娘把那个人看中了,我是没有意见的。”老娘面上起初浮着奇怪的表情,接着她大声怒喝起来:“干吗讥讽起娘来了!别多管闲事,乘乘躺着得啦,混帐!难道娘就不明白你的心事?”“别生这么大的气,娘!我根本没有讥讽你的意思,只不过向你说出心里的话。……我,一想起没有去北海道以前的日子,现在的日子太不好过。我诚心诚意想帮娘的忙。不管什么事,把你的心事统统告诉我!啊,娘,我是快死的人,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想想过去的日子吧!”“别拿话吓唬人!不成,我可不会上你的当。洗把脸再来哄娘吧!”“不对,娘!你也该明白,像我这么个身体的人是什么事也干不动了。我只想等一切都弄清楚以后再死去。希望恢复了过去的母子情分以后再离开你,啊,娘?前些日于闹的大豆的事,我是无论如何想不通呢。”“想不通又怎样呢?我不明白你讲的是什么。混帐!我的命真不好,养出一个想给亲娘扣上坏人的帽子的儿子来!多倒霉!随便你胡说八道吧,让娘一人充当坏人,你就高兴了吧,喂,你高兴了吧!”老娘说着,说着,神经质地落下眼泪。阿新一脸悲哀,默默凝视着母亲的脸,接着从被褥下面拿出钱包,放在老娘的膝前。“娘!这里有一点钱,请你保管。我死了,你就拿这个钱埋我吧。我拿这些钱没有什么用。”老娘闪亮着眼睛,但随即脸上泛出有点难为情的表情说“是么”。她把钱包握在手里心满意足地走开了。阿新高高兴兴地面浮微笑,阖上了眼睛。“娘!娘不是坏人。可是,我多难过呀。想起那过去的日子,我多难过呀,啊,娘!那时候我们是过得多么和睦呀。”泪水从阿新的两眼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他咬紧牙关门声哭泣;痛苦、凄惨的哭声响彻在整个房间。十七暑往寒来,和去年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秋天又来了,在远离都市不知名的小村里发生了一些事。在群山和树叶上已显出鲜明痕迹的秋天和还滞留在不知什么地方的夏天经常发生冲突,这两三天来天气非常险恶。乌云布满在低空,暖洋洋的南风在低垂的乌云下酝酿着令人下快的湿漉漉的空气。常受阻挡的阳光使成层的灰色云块镶上金色的边儿,使群山变成深紫色,使干燥的地上清楚地显出树木和房屋不规则的影子。从山上斜刮来的风扬起阵阵砂土,结了穗子的庄稼沉重地垂着头,刮呀、刮呀、刮呀、发出阴郁的响声,波浪一般起伏着。在时而从云间露出的深蓝色的天空里闪着闪电,从远处传出隆隆雷声,森严的万象都在里着凄惨的景色。这一天天气更险恶了,到了黄昏刮起大暴风来,给老百姓带来很大的不安。那些将要熟透的庄稼就要遇暴风大雨,这是值得优虚的一件大事。他们忙着巡视庄稼,我家的地里也出动了三个佃户,用东西遮围庄稼,又起架干。坐在很早就失上门的房间里,倾听逐渐大起来的户外风声是不怎么舒眼的。我们害伯起来,不敢单独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全家人都聚集在饭厅里。摇撼着这雨板刮过去的风的吼叫声,不知从哪传来的铜铁般压轧声,时而听得见的野狗阴惨可怕的哀叫声,都让人感到不安和恐俱。风势越来越大。流在茫茫天空里的云块加快了速度,从东南方刮来的暴风也非把地上所有的树木和房屋吹倒不可似地狂刮起来。砂土卷着短短的涡旋飞扬着,在没有人影的公路上到处飞驰。所有的树木狂疯地摇晃着头,细小的树枝无情地被撕开来露着白色的肌肉,树干发出痛苦的呻吟,一面失声哀叫一面扭动着身子。风在房屋的犄角发出狂叫声,树叶翻出淡色的反面,扭来扭去,发出各种声音问泣啜咽。在这个宛如天气被巨人的手掌揉搓似的狂风逞强的夜晚,一个细长的人影静悄悄地出现在公路的一端。黑影不慌不忙地顶着这么狂乱的大风往前移动。他昂着头,有节奏地动着手脚,步伐不乱地往前走去。他那活像放在车上的泥偶摆动一般迈着步的样子和周遭那些畏缩了的万象对照,前者是显得多么威严呀!对于沉滋在残酷的快乐里的暴风说来,他是一个可惊的叛逆者。他那好久没有理过的头发是乱蓬蓬的,每刮过一阵狂风就垂散到脸上来,衣眼底襟哗啦啦地撩动,经在他的小腿上。但是看来这些事并不防碍他走路,人影非常镇静地、从容不迫地迈着步。哪怕烈风卷起来的土砂像针一般刺痛他的脸,他的头却永远昂着,他的脸却永远朝着前面。尘屑弄痛他那露出的细腿。衣服被刮进风的涡旋里去拚命挣扎,时而鼓起来时而萎下来。可是,他却一股劲儿往前走去。好像在他前面根本不存在什么障碍物似的,不,纵然有障碍物他也毫不费力地战胜它们。他只是一股劲儿地往前走。当他来到笔直往前延伸着的公路的拐弯角时,在这奇怪的黑影前面又出现一个新黑影。缩成一团的小小的影子在尘土飞扬的黑雾中是多么软弱无力地踉跄走着呀!真的,新的人影是跌跌歪歪行走着。当一阵狂风发出很大的吼声刮过地上的时候,那个人影就像遭戏弄的枯叶,忽左忽右,前仆后仰,就要跌下来似地颠踬着:暂时间停住脚步,好像犯失魂病的人似地颠颠倒倒摇晃着身子。这个两手紧紧蒙着脸,给风刮得从公路的那一端撞到这一端、凌乱着脚步走来的人影,为这突如其来的人的脚步声吓住了,从手掌之间露出脸,透过黑暗和尘土的帷幕,想努力看清对方。突然出现的头一个人影,从那不断地踉跄着很吃力地走来的第二个人影看来,是多么可怕而伟大呀!第二个人影又歪歪斜斜走进路旁树林里躲起来。他想让那个人影过去。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个一直望着前面走的第一个人影,来到树丛旁边时却突然住了脚。他转过身去目不转睛望着来的方向。在那里,虽然许多树木枝梢挡住他的视线,但却仍然清楚地望见冲破夜幕闪烁着的村公所明亮的灯光。第一个人影集中所有的精神凝视着那一孤独的光亮。突然间,从他嘴里“哇”地一声漏出惊喜交织的尖叫声,他把身一跳,高举有手,一纵身像皮球一般往前奔去。他弯曲了身子,张着嘴,吡着门牙,伸出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前面奔走着。在他四周,飕飕烈风迎面刮来,又飕飕地刮过去。第二个人影没条斯理地移动着身子。他那两手蒙着脸的小小的影子,一路被狂风戏要着逐渐走远,消失了。十八夜半的狂风一到破晓时又刮来好几阵骤雨,断断续续下着的雨冲走了公路上的土砂,好几条细水流在公路的两旁,水顺着留在路当中的两条车辙沟潺潺流下去。农民们都躲在家里打草鞋和草绳来消耗时间,但孩子们却不能在家里静坐,他们跑到村子尽头儿的一座杂树林去玩耍了。在那里,一到秋天就有许多不知名的“蘑菇”露出头,有时那稀有的“滑菇”也露出黄色脑袋,使那些小小的采集人踌躇满志了。今天,孩子们故意挑选这么险恶的天气,开始了“采蘑菇”的游戏。他们在树林里拼命寻找蘑菇,使裸着的脚底碰在割过的苇草楂子上,怪痒痒的,却是不停脚地往树林深处走去。他们指甲之间塞满了泥土,拚命挖开积在地上的、活像堆积着的温漉漉的薄纸似的落叶,有时把无意中捉住的蚯蚓互相扔来扔去,有时用松叶搔搔同伴的身子,争先恐后往前走去。这时一个走进连着树林的坟地里来的孩子像发见什么东西似地突然停住脚步,怯生生地窥伺前面。一看他这样子,其他的孩子都吓了一跳,一齐跑来透过摇晃着的树枝梢瞧着被他指着的一点。在那里——在一簇树叶像溅着水沫的浪头一般骚然起伏着的地方——一块黑地白花布像一面旗子似地被风吹动着。“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吹动着呢?”“真的,那是什么呀?去瞧瞧吧?”“嗯,说得对。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好吧,阿源”““对,你去瞧吧。我在这里等着你。”“汁么,是我一个人去么?不,我可不去。你们也一起去吧。”“我不想去。是你头一个说要去的呀,对吧?”“嗯,对。”“对对,是你开口的呀,就去吧。”“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那头一个说出要去看的孩子完全给难住了。他提议大家(扌害)拳、(扌害)输的人去看,可是伙伴们无论如何不同意。到未了决定由他带头儿头一个走去,大家跟在他背后。他那小小的心为好奇和恐惧紧张万分,活像心在耳朵里别别跳着。他害怕得真想从这里逃跑,但又死心塌地地想:到了这地步非在这些“胆小鬼”面前显显自己的勇敢不可了。于是,他怒耸两肩迈着大步往前走去。可是,这个可敬佩的勇士,当他发见从松树赤色树干高处摇摇摆摆吊挂着两只苍白的人脚的那一刹那,他的决心马上从他心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脸上刷地失去了血色,跳起来冲着伙伴尖叫一声:“吊死鬼,”接着,他像被什么东西踢出来似地一个箭步穿过墓碑之间,冲着公路逃跑了。这意外的叫声使其他的孩子个个都吓得目瞪口呆!他们情不自禁发出各种惊叫声,互相拥挤在狭小的径上,争先恐后逃出这块可怕的地方……四周突然寂静了,只有树叶在簌簌地响着。在那前后摇摆着的两只脚下,孩子们丢在地上的竹叶,上面串了少许蘑菇,被风微微吹动着。几乎全村的男子都被孩子们领着聚集到坟地来了;他们互相挤成一团,暗暗祈求最好是孩子们撒了谎,鼓足勇气往前走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真地有人吊死在那里。有个用手巾包住脸、无力地垂下头的男子挂在一根绳子上,像弄坏了的玩偶似的、毫无用意地前后摇晃着!被雨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清楚地呈出僵硬了的筋肉可怕的轮廓。落叶和尘屑贴在他那每六八根粘在一块儿的,像刷子毛一样竖起来的头发上。看的人不胜凄凉。“到底是谁?”大家拚命地回忆,但没有一个人记得起死人身上的衣服花样和身子的轮廓。自从七年前有个农家女子在这坟地吊死了以后,村里一直没有发生过这么可怕的事。所以农民们完全不知所措了。这些身穿蓑衣、头戴笠帽的农民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他们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像玩具一样被风戏弄着的死尸。在被雨水冲走土砂、留下好几条沟的黄土上躺着一棵被踢翻后溅满泥浆的木椿子,和泡烂了的一只草展;从离地有三尺高的死人衣襟淌下的水滴在地上滴出无数小窟窿。“应该马上解下来。”大家都在心里这样想,互相等待,等别人先开口。每当烈风发出怒涛般的响声穿过树林刮去的时候,大家都害怕那根细绳耐不住重量,死尸轰地堕到地上来。那些自封有功劳的孩子们看见平常打骂自己的可怕的“爹”和“哥哥”们今天不知为什么总也不动手,只是呆呆站着。不由吃了一惊,迷惑了。他们聚集在坟地的,个角落里互相打着耳语,轮流望着大人们和死尸:“像爹那样的大人也害怕呢……”“真的,他们也同样害怕呢……”死尸被解下来,还是等过了一些时候村里来了一个警察和看墓人以后的事。僵硬了的死尸被横放在门板上,当有人费了很多时光解开那湿得不易解开的手巾的时候,旁边一个男子突然往后跳开几步,像疯子似地狂叫起来:“这不是阿新么?唔?不是阿新是谁?”人群马上动起来了,许多脑袋都从他肩上伸过来,仔细望着死人的脸。“呀!是阿新!是阿新哪!这可不得了!”“什么?让我瞧瞧。呀,真是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都是那个鬼老婆子呀,把那么个孝子逼成这样子啦!妈的,赶紧死吧,贪心鬼!”这些心地单纯的农民本来就害怕“死”。如今亲眼看见心眼儿那么好的孝子阿新、昨天还跟自己谈过话的阿新在这短短的时光里竟变成这么个悲惨的死尸,他们个个都心灰意懒,只是打心底里仇恨阿新的老娘。他们口口声声称赞还年轻力壮的阿新尽管扶老娘的折磨却始终尽孝道的事迹。“要是告发她,会得什么罪名呢?不会是殴打致死罪吧?在人群里一个口齿伶俐的男子得意地发表议论这样说。可是,那个看来没有经验的年轻警察并不理睬他的话,只是狠狠地发出沙声,催促大家赶快叫来死人的亲属。有个男子立即穿过庄稼地,一面簌簌弄响身上的大蓑衣,一面冲着磨房跑去。磨房就在对面,远远呈现着那小小的轮廓。可是,那个去捎信的男子却很久没有回来。大家谈论着性情跟阿新一样的、不能憎恨别人的阿新的爹的故事,一面不住把手举到额前去张望走在田垄上的人影。去捎信的人回得竟这么晚,他们打算叫第二个人去了。这时有个老婆婆从公路那边像疯子一般冲着这边奔过来。“呀,是谁?跑得那么快!”“真的,那么个老婆婆跑得倒挺快。”把大家的视线引在她一人身上跑过来的,原来是善呆子的娘。她成了什么样子了啊?她白发蓬乱,一只袖子不知去向,边跑边吁吁喘着气。“呀,你不是阿善的娘吗?怎么回事?干吗这么慌张?”“谁?唔!吊死的是谁?”老婆婆脸上没有了血色,一手推开大家,想一手揭开死尸上的草席。“干什么,是阿新呀!可怜的磨房阿新变成这样子啦!”“沉住气慢慢再讲也不迟啊。”大家安慰着老婆婆说。“什么?阿新?是磨房的阿新么?‘”老婆婆像放了心似地舒了一口气。她暂时间沉默着,但突然又哭丧着脸说:“我家的阿善也不见啦。今天早上有个不认识的汉子对我说:你家那个呆子站在禽村的沼泽边沿上,比着奇怪的样子。所以我……”老婆婆说完便扑打扑打落下泪。大家安慰她说呆子绝不会死,老婆婆却说这回她有了不吉利的预感,所以一定发生意外的事,哪怕死尸也好,希望大家帮她找找。老婆婆跪在大家面前哀求着说:“要是平常好生照顾了他,我也不会这么焦心。可是,咱连饭也没给他吃饱,我真怕得要命。要是他死了,他一定恨我呀,求,求求你们,我这样地求你们!听我的请求吧!”大家心里暗想这两三天来的天气原来是村里发生不吉利的事件的预兆。“一夜功夫死了两个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这是解也解不开的前世的孽缘哩,多可怕呀。”““真的,多害怕呀。拿我的力量是没有法子挽回的呀。南无阿弥陀佛……”“要是没有法子让他活,祈祷他能进天堂吧。”聚集在那里的一半人带着老婆婆阴惨惨地走开了。每逢烈风一刮,草席的一端就被翻开来,露出湿漉漉的衣服和死尸的脚尖。留在坟地里的另一半人以真正虔诚的心情思索起那庙里和尚爱谈的前世的宿缘啦、极乐西方和地狱啦等等的问题来了。乍一看,生前默默忍耐一切的那个阿新,好像在这么死去以后会把自己曾经看见过和体验过的事情统统去告诉某一个人,而这个人呢,随便结果一两个人的性命是满不当回事的。他们也想到阿新对曾经关照过他的人给予善报“,对曾经折磨过他的人给予可怕的恶报;好像阿新具有这种力量似的。阿新生前爱说“老天爷要罚你呀。”现在想起来,他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大家一想到自己并不曾怎么热心关照这么伟大的阿新,觉得非常难过和害怕。“阿新,你要记清楚呀。我过去一直暗暗同情你。可是,我是个穷人,没有法子帮助你呀。”对着那再不动弹的草席下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战战兢兢这样嗫嚅着。十九村子里完全纷乱了。多么不吉利的吊死鬼!死得那么惨的,竟是生前连一点缺点都没有的阿新……不但如此,好像善呆子也死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么看来,那几天的天气还是发生凶事的预兆呀……村里的人都说同样的话。死神是在意想下到的时候降临到意想不到的人的头上的。他们觉得那个说不定还看中了自己的可怕的死神,如今就倘佯在身旁,所以连出门都不大情愿了。当我知道这些死讯时,起初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在我认识的人们中,已死的没有几个。那些亲眼看见我呱呱落地的人如今还把我当作婴儿爱着我。而且他们都是那么健康、那么活泼地劳作着啊?可是,阿善和阿新,我认识他们才两个月,就已经死去了。而且死得竟这么突然,竟这么可怕……。前天,我还看见善呆子在走路。前些日子,我还对阿新打过招呼说:“早安,今天身体怎么样?”可是,这个阿新现在却已经死去了,冷僵了,就要给埋葬在地里了。……我想起自己最近的生活。尽管那是十分难过和讨厌,却从没叫人有过像“死”这一类的念头。在之广大的天地里一天要死去多少人呢?可能会死十个人、一百个人,甚至一千个人。可是,我却活着。而且活得这么健康,怀有许多愿望,一身受着大家的爱。我从来不消极。虽然遇见多大的困难——当然,出没在我那狭小的天地里的可能都是既渺小又无聊的事——我却总要想尽方法克眼它。我在想到死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是如何去冲破这一关的问题。我痛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活下去,除非脑汁干涸变成迟钝的人、没有意思再活下去了。我不能像古代妇女那样动不动就舍弃自己的性命。在我能过有意义的生活的期限内,我是不死的。可是,在我身旁却死了两个人。而且他们死得又那么不平常!要是我那天晚上走过森林救了阿新的生命的话?我一定拚命劝说阿新。劝他设法治好病再从事工作。不过,难道这样作算是真正救他么?我不过是让阿新从树枝上爬到地上来罢了。我不能照顾阿新一辈子。也不能一年到头不住地给阿新打气。那么,对阿新说来,病虽然稍稍有点治好,也有人施舍给自己一点钱,可是依然给抛到贫穷、辛酸和寂寞的世界里,这又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呢。“我被救了。可是,叫我作什么呢?我可不愿意让自己尝尝比以前还辛酸、痛苦的滋味呀。你以为救活一个人而感到满足,永远欣赏着这个回忆。可是,我却永远后悔地想:那时为什么不死呢?”他一定会这么想吧。即使我当时真地救了阿新的生命,但如果不能保证让他一辈子不受欺压、能挺起胸脯生活的话,我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人会不会受“应该拯救想死的人”等等普通的一般感情的支配,在考虑对方今后的命运之前,先让自己感到满足呢?当我想到这一点时,觉得自己过去所作的一切都哗啦啦地崩溃下来似的。我过去的那些行为大都是为了满足自己渴望救别人的心而作的吧?我施舍他们衣服、金钱、食物,又同情他们。但这对他们的一生有哪些意义呢?要是我以真挚而伟大的爱情去拥抱他们,以深刻的同情救他们,阿新不一定会死吧。也不至于让善呆子变酒鬼吧!可是,这两个人在我束手无策的功夫里死去,眼见着给埋葬了。真的,在我还是束手无策的功夫里,应该如此的事已按着它的意思进展,得到一定的结局。我并没有想到应当为阿新打气,让他认识到生命的宝贵。无论怎么想,我过去没有真正爱过他们。我不能真正爱他们!这可怎么办?我终于失败了!可是,应该为他们想办法的念头却仍然活在我的心中,使我感到痛苦和悲哀!对于你们来说,我不过是像一粒罂粟那么渺小的人而已。我可能对你们作过许多不合意和无聊的事。我为你们着想,把那些一向受重视的所谓慈善啦、无用的和蔼啦等等行为统统加以否定和反对了。可是,代替这些而送给你们的东西又在哪里?我的两手是空无一物。我什么也没有!这个渺小而难看的我,完全不知所措,除了自言自语地喃喃“可怎么办”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不过,请你们别憎恨我。我必须捉住那个东西。我要找出我们大家能够共享快乐的东西,哪怕它是怎样微小。希望你们等着我。祝你们保重身体,努力劳动!我的悲哀的朋友们!即使边哭边学也罢,我要努力学习,我要拚命学习。要是将来——在临死前也好——我和你们能够真正打成一片、心心相印地互相微笑,那该有多好啊!太阳一定乐坏了吧。我所喜欢的、把我抚养长大的太阳,一定笑咪咪地望着我说:“真好,真好!”我那好心肠的太阳呀……善呆子的死尸到了晚上才找到。他怀里抱着一只狗淹死在邻村尽头儿的一座沼泽里。听说许多小虾米在善呆子好久没有理过的长头发里成群游来游去。
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没有太阳的街 德永直著;李芒译 【CHM电子书下载】 根据《战列への道》(靑木書店版《靑木文庫》,1953年)、《能率委員会》(日本評論社版《日本無産階級傑作選集》,1930年)、《はたらく一家》(新潮社版《新潮文庫》,1956年)、《太陽のない街》(岩波書店版《岩波文庫》,1956年)译出。 感谢郑东录入 ·街 1传单 2上与下 3居民 ·对峙的阵营 1罢工团运动会 2两个访问 3妇女部会议 4牺牲 ·任务 1情报员 2枪声 ·剥去假面具 1市参议会议员 2崖下之家 ·战线 1逮捕 2分配粮食 3毒瓦斯 4岗哨 5地狱与极乐世界之图 6白色恐怖 ·疾风 1前夜之一 2前夜之二 3前夜之三 ·负伤 1分裂 2叛徒 ·桎梏 1强制调解 2流言 ·旗影黯淡了 1死 2怪火之一 3怪火之二 4保护团旗 ·关于《没有太阳的街》的一些说明(德永直)
王实味:文艺民族形式问题上的旧错误与新偏向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相关链接:王实味案、整风运动与1942年延安的革命民主斗争文艺民族形式问题上的旧错误与新偏向王实味去年十月,笔者曾写过两篇关于文艺民族形式的文章。它们的内容,除自己底积极意见之外,主要是批评陈伯达、艾思奇两同志对这个问题的意见,也附带到对郭沫若、光未然、向林冰诸先生底意见略事批判。由于《中国文化》暂时停刊,及其它原因,迄今尚未发表。最近谈到胡风先生关于这个问题的长文(分载《中苏文化》及《理论与现实》),发现拙文有不少地方意外地与他巧合,如照原样发表,即令不是掠美,也颇有附骥之嫌,因此把两文合并删节,另加对胡先生新偏向的批评,成为此文。一、民族形式问题之提出及其含义我们知道,首先在中国正式提出民族形式问题的,是我们的毛泽东同志——在廿七年冬对中共扩大的六中全会的报告里面。国内文艺界之展开讨论,也多半以此为根据,但由于误解式割裂曲解他的话,就产生了许多不正确的意见。他的话很值得在这里重抄一下,供我们仔细研究:“……共产党员是国际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但马克思主义必须通过民族形式才能实现。没有抽象的马克思主义,只有具体的马克思主义。所谓具体的马克思主义,就是通过民族形式的马克思主义,就是把马克思主义应用到中国具体环境的具体斗争中去,而不是抽象的应用它。成为伟大中华民族之一部分而与这个民族血肉相关的共产党员,离开中国特点来谈马克思主义,只是抽象的空洞的马克思主义。因此,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使之在其每一表现中带着中国的特性。即是说,按照中国的特点去应用它,成为全党亟待了解并亟须解决的问题。洋八股必须废止,空洞抽象的调头必须少唱,教条主义必须休息,而代之以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他在这里讲的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问题,但对于民族形式的含义,也给了最科学的解释。照他的解释,马克思主义的民族形式,就是在中国具体环境的具体斗争中的运用(中国化),就是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大众化)。把这个解释应用到文艺上,由于我们的进步新文艺正象马克思主义一样,是外来的(外来不等于外因,我们之接受新文艺和接受马克思主义,同样主要是由于内因——我们的社会经济基础),所以也可以说,文艺的民族形式,就是这进步新文艺在中国具体环境的具体运用,以现实主义的方法反映我们民族的现实生活,使它成为新鲜活泼的,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很清楚,所谓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只是“在中国环境的具体运用”底一个注释,或其同义语。在文艺上,这作风与气派,只能在对民族现实生活的正确反映中表现出来,不能了解为中国所固有的什么抽象的作风与气派,更转而了解为抽象的中国所固有的“形式”。如果这样了解,则今天的剪发天足,就应该恢复为拖辫子缠小脚,因为后者才是“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的“民族形式”!依毛泽东同志的英明解释,把人类的进步文化(马克思主义便是人类进步文化之大成),按照我们民族的特点来应用,就是文化的民族形式。文艺的民族形式自然也是如此。只从字面上了解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因而认为只有章回小说,旧剧,小调……才是“民族形式”,甚至认为五四以来的进步新文艺为非民族的——一切这类的意见,都应该受到批判。只断章取义抓住“老百姓喜闻乐见”,而把“新鲜活泼”(进步)丢在脑后,于是强调“旧形式”和“民间形式”为万应药,进一步武断的判定老百姓不能接受新文艺——一切这类的意见,也都应该受到批判。文艺的民族形式底提出,含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方面它也象马克思主义的民族形式一样,要排斥空洞的调头,排斥教条,排斥洋八股。中国新文艺的发展史,象中国马克思主义的发展史一样,也曾发生过并发生着这类毛病。小说上的标语口号化,革命的尾巴,脑子里空想出来的“主题的积极性”,戏剧上的以演外国戏(《罗密欧与朱丽叶》,《西哈台》……)扮外国人为得意,认为“穿中国衣服不好做戏”,知识分子的趣味主义(《压迫》,《酒后》,《一只马蜂》)以及“日本兵汉奸游击队”的公式,诗歌上的“十四行”“豆腐干”体,绘画雕刻上的把中国人弄成象外国人——这一切都阻碍新文艺之真正中国化和大众化。为着使文艺更好地为我们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服务,便要求克服这些教条公式和洋八股,要求对民族现实生活作现实主义的反映,而民族形式,在这种对民族现实生活之正确反映中表现出来。另一方面,由于抗战的要求,对于进步文艺以外的落后旧文艺(文艺是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体,只抽出形式来而称之为“旧形式”,这是不大科学的),我们也不能不掌握运用(掌握运用其格式体裁,不是形式,因为没有离开内容的抽象的形式,而旧形式也绝不能有与之适应的新内容),这就使我们有机会对我们底所谓民族文艺传统,来一个实践中的再批判,以补五四新文艺运动之不足,从其中吸收些好的东西(哪怕一点一滴),用以使我们的进步新文艺更丰富。这两方面的意义,都是文艺的当前历史任务所决定的。关于文艺民族形式提出的意义,胡风先生对那些错误看法的批评,我都大体同意,但他自己底认识,却也似乎并不正确,下面再予讨论。需要在这里提一下的是郭沫若先生底容易引人误解的提法:“民族形式的提起,断然是由苏联方面得到的示唆。”(本刊二卷一翻“民族形式”商兑》)也许郭先生是把基本内因视为不说自明,因而只以提一提外因为已足吧。二、就商于陈伯达同志伯达间志是“民族形式”,“旧形式新内容”最早的倡导者之一,他的主要意见,可以概括在以下几段话里面。“文化的新内容和旧的民族形式结合起来,这是目前文化运动所最需要强调提出的问题,也就是新启蒙运动与过去启蒙运动不同的主要特点之一。苏联各民族文化的伟大发展的经验,在这点上正是足资我们深刻的参考的。从我们过去一切文化运动的经验已证明了出来,忽视文化上旧的民族形式,则新文化的教育是很困难深入最广大的群众的。因此,新文化的民族化(中国化)和大众化,二者实是不可分开的。忽视民族化而空谈大众化,这是抽象的……。”“……我们文化的新内容,会生出新形式,但我们文化的新内容是可以在无论旧的任何形式中体现出来……征服旧形式……过渡到文化新形式。”(《我们关于目前文化运动的意见》)“旧的文化传统,旧的文化形式,是根深蒂固地和人民年代久远的嗜好和习惯相联结的。最广大的最下层的人民群众,最习惯于旧的文化形式,经过那旧形式而传播给他们以新的文化内容,新的东西,他们就最容易接受的。不怕苛刻地,同时也按实情地说,自有新文学运动以来,我们还没有一部新文学作品,可以比得上如《水浒》、《兰国志》、《儒林外史》、《红楼梦》、《西厢记》……这些旧文学作品所在民间流行的万分之一,还没有一部新戏剧,可以比得上如目莲戏之类在民间那样普迫和深入动人。”(《论文化运动中的民族传统》)伯达同志底这几段文字,包含着许多不科学的错误观点。第一,伯达同志认为,“民族化”就是“和旧的民族形式结合起来”,照这样说,象物理学、化学……我们根本没有“旧的民族形式”可供与之“结合”,该怎样使它们民族化呢?这意见与毛泽东同志的英明解释,“民族形式(民族化)就是根据自己民族特点的具体运用”,完全不相符合。第二,说新文艺之所以不能大众化,是由于没有“和旧的民族形式结合起来”,这是脱离社会革命运动孤立地看文艺革命运动。我们知道,中国进步新文艺之产生,有它的社会经济基础,它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底一部分,是革命阶级意识形态的表现。它没有大众化,基本原因是我们底革命没有成功。文艺大众化,绝不是单纯的文艺运动所能实现,它需要一定的政治社会条件作前提,而大众化的运动,则促进着这一定条件的诞生。第三,新文艺没有大众化,这是事实,但它是否没有民族化呢?我底回答是肯定的。五四以来的全部新文艺(翻译除外),内容所反映的都是民族现实生活,当然是民族的,组成形式的基本元素——语言,不能不是民族的多至于创作者,更都是我们民族的儿女。那么,新文艺为什么没有民族化,敢问?是因为我们采取了世界文艺最进步的创作方法和丰富多样新鲜活泼的格式体裁么?第四,“旧形式新内容”的提法根本是不合科学法则的。我们知道,一定的内容要求一定的形式,形式要随着内容推移转化,“旧形式”如何能适当配合“新内容”?这提法可能是由鲁迅先生底“旧瓶新酒”脱胎而来,但瓶与酒的关系,绝不是形式与内容的关系。鲁迅当时所借喻的“瓶”,他很明白地指出是“格调”(格式体裁),绝不是形式内容不可分的形式。第五,文化的新内容可以在无论旧的任何形式中显现出来,这提法之不科学,已如上述,但纵令把伯达同志底“形式”解释作格式或体裁,这命题依然不合事实。举最简单的例子,日本帝国主义这一名词,就不能“显现”在五言诗里面,在平剧里,也绝装不进我们民族今天的现实生活,否则就得去掉平剧之为平剧的本质。“显现……征服……过渡……”,难道文艺上只能有改良,不能有革命么?这革命并不等于“从无产生出来”,而是从根据我们民族旧文艺的基础(不等于“旧的民族形式”)接受世界进步文艺成果而来。文艺发展能够采取飞跃的方式,甚至能够跑到基础结构底前面,正是文艺这上层建筑底能动作用,而且,这能动作用更能够反作用于基础结构。第六,“最广大下层民众最习惯于旧的文化(艺)形式么?”依我看,他们十九都是文盲,伯达同志底“《红楼》、《西厢》……”,恐怕是他们做梦都没有见过的东西,三国、水浒的故事,也许经过戏剧和说书等而流传较广,但书本也是他们绝少有缘看见(遑论阅读)的。认为这些东西属于民众,完全是主观的臆想。退一步说,纵令还有些旧形式”如《封神榜》、《西游记》、《包公案》、《征东》、《征西》、《二度梅》……与大众更接近些(通过说书人之类),但大众所关心的只是其中鬼怪神仙,剑侠英雄,以及“青天大老爷为小民伸冤,何尝对那章回起落的“形式”有所爱憎?以这样薄弱的根据,就得出结论说,把新小说的内容写作章回体就能大众化,也是主观的臆想。第七,关于“万分之一”(伯达同志在另一地方说过同样的话,是“不知多少千万与几万”之比),首先,我认为这统计(?)很不可靠。“几万”是可靠的,但与之对比的“几万”底一万倍,却是荒谬的臆想!试想,全中国男女老幼,几乎人手一部《红楼梦》,《西厢》……其次,我认为这比法很不科学。新文艺只有二十年的历史,而伯达同志所举五书底历史则多至七八百年(《三国志》似应为《三国志演义》),少亦将近两百年,两者底销数如何能够相提并论?伯达同志对“旧的民族形式”的偏爱,使他完全忘记了科学方法。第八,目莲戏已有千多年的历史(敦煌石窟所发现的梵文关于“目莲救母”的本子很多),它与统治阶级用以麻醉人民的小乘佛教以及中国儒家的“孝”有深邃的渊源(也就是“根深蒂固地与人民年代久远的嗜好和习惯相联结”,但这“嗜好和习惯”却应了解为“受麻醉和迷信”)。拿目莲戏与新剧比较流行的深和广,同样是把科学方法丢在脑后了。最后,第九,关于“苏联各民族文化伟大的发展经验”,依我了解,苏联“社会主义的内容,民族的形式”底提出是由于它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各民族语言风习等不同,各有其特点。这口号底含义,大概不会等于“和旧的民族形式相结合”,或“旧形式新内容”,总的方向一定还在于发扬进步的东西,淘汰落后的东西。很想找材料把这问题研究一下,但苦于找不到,如果我的理解错误,还请伯达同志及其他读者有以教我。三、略评艾思奇同志底《旧形式运用的基本原则》在这篇文章里,思奇同志对“民族形式”等问题的意见,有明确具体的表现。他底意见在基本上是与伯达同志一致的;不同的是,他似乎在错误的道路上更加向前迈进了。篇首所述旧稿,曾对此文有较详细的批判,此处限于篇幅不能抄引原文,只好概括抽出他底主要论纲来加以检讨,如有断章取义的地方,由我负责。第一章“问提起的必然性”底论纲是:“要能真正走进民众中间去,必须它自己也是民众的东西。旧形式一般正是民众的形式,新文艺并没有深入民间。旧形式是中国民众用来反映自己生活的二种文艺形式,在长期运用中达到了相当熟练程度。新文艺在民众中间表现它的无力,主要由于不能适合于表现民众的真实生活。我们为民众而工作,因此要把民众自己底东西还给民众,这就是我们在实际上有运用旧形式的必要。”首先,第一个命题就不是真理。譬如,剪发辫,放足,各抗日民主根据地的新民主主义政治,都“真正走进民众中间去”了,但它们并不是“民众自己底东西”。我底命题是:凡代表民众利益的进步的东西,它迟早定要为民众所欢迎,反之,落后的东西即令今天还为民众所爱好,但在进步的政治把他们认识提高之后,就要被他们所抛弃。第二个命题更不是事实,因为不仅诗词赋曲等“旧形式”与民众不相干,就是思奇同志文章里所特指的旧小说和旧戏剧,也绝不是民众的东西。相反,它们正是统治阶级利用以麻醉民众的。旧小说不是民众的,前文已有阐述;旧戏剧中昆曲且不论,就是“最有全国性”的平剧,充其最也只是小市民层还较熟习的东西,广大群众恐怕一辈子也绝没有或绝少看过。平剧连知识分子都不易听懂看懂,广大农民更不用说,他们之“喜闻乐见”,只是由于那原始的落后的、五光十色奇形怪状的脸谱,描龙绣凤灿烂刺目的服装,大锣大鼓喧嚣热闹的乐器……,能够给他们以强烈的刺激,使他们兴奋愉快,绝非由于平剧是“民众自己的”东西。在这里,应该注意一个问题:虽然进步的东西终必为老百姓喜闻乐见,但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却常是落后的,尤其在文化上,这是由于他们处于肉体精神双重的奴役状态。“它要迁就群众,而又不迁就群众(提高),它为了群众的今天,而又不是为了今天(明天),它要等待群众,又不等待群众……何等生动的矛盾哟!"——洛甫同志论党与群众的这段话,值得文艺工作者细心深刻地玩味。至于“新文艺没有深入民间”的原因,前文已经阐述过,这里不再论。第三个命题,几乎完全没有事实作根据,旧小说旧戏剧是“民众用以反映自己生活并且长期运用熟练了”的东西?!第四个命题也绝不是真理,难道“旧形式”倒更“适合于表现民众真实生活万么?照这样说,我们的新文艺不是革命进步的,而是开了倒车!最后一个结论式的命题,完全抛弃了进步观点:照这样说,我们就应该把小脚“还给民众”,把辫子“还给民众”!我底命题是:为民众而工作,必须拿进步的好东西给民众,以政治的能动性把群众提高到能接受这类东西的程度,只有在不得已时才运用“旧形式”。第二章“运用旧形式的中心目标”底论纲是:“继承和发扬旧文艺传统,创造新的民族的文艺。直到今天,我们有新的文艺,然而极缺少民族的新文艺。”这与伯达同志底意见完全一致,不过说得更痛快,因而也就更错误而已,这里不再作批评了。依我看,运用“旧形式”的原因和目标,不外以下两点:第一,旧文艺如各种旧剧、大鼓、说书……,不管如何落后,但它们今天还在社会上起作用。因此抗战就要求我们掌握它们作斗争武器,运用它们底格调体裁,尽可能赋以大概还与之适应的新内容,给那些旧艺人演唱,以感召观众听众。在一定具体条件下,连旧诗词和四六骈文,也可以发挥预期的作用,比新诗白话文更有力些,但这并不等于“继承发扬旧文艺传统”,更不是为了通过它们才能“创造新的民族的形式”,甚至不等于提倡它们。第二,某些“旧形式”中可能有点滴新文艺尚未接受的好东西(新文艺基本上已经继承了民族文艺传统,否则新文艺便无从产生),在运用的实践中发现它,发展它,可用以使新文艺更丰富。个别旧格式经发展改进,更可能变为新文艺的一种样式,大鼓说书很可以转化为诗歌朗诵,平话说书也可以转化为小说朗读。所以,说运用“旧形式”只是为了宣传,与文艺创造本身无关的“二元”看法(郊沫若先生),固然不甚正确,而把它夸大为创造“民族形式”必经之道,也断然是错误的。在第三章“旧形式的根本规律”里面,思奇同志举旧小说旧戏剧为例,说“旧形式”有优缺点两方面,缺点是“格式化”(公式化),而优点则为:“旧形式并不离开现实,而是一种反映现实的特殊手法。其特点在于把现实事物的重要方面作了夸张格式化的表现。旧形式不是写实而是写意的(借中国画上术语来说)。它有群众性,有强烈反映现实的特长。”缺点方面我同意,不必讲它,但说这两种,“旧形式”有这样的优点,我却认为完全是假象。先拿旧小说来印证思奇问志所说的优点。它“并不离开现实,而是……手法”,这样说是可以的。一切浪漫派、象征派、颓废派、印象派、未来派……都可以这样说。社会的产物是不能离开产生它的社会的。但依我了解,文艺上的所谓“离开现实”,那意义是说非现实主义不能正确反映现实,伪饰或曲解现实。就连照相式的旧写实主义,我们也可以说它是非现实主义的。旧小说,尤其是那些更“民众的”旧小说,是否只限于“在现实事物的重要方面作夸张的格式化的表现”呢?事实是,什么琐屑细节都夸张得令人厌烦,格式化得千篇一律。象这样,如何还能有“强烈反映现实的特长”?说“不是写实的而是写意的”,我也不同意,中国画上的术语“写意”,据我所知,是比较高级的艺术手法,“求其神似而不求其貌似”,类似西洋画的速写。一般旧小说绝对不是这样的东西。它们倒真象是最拙劣的“工笔画”。(但中国画却颇有好东西,记得十多年前曾在一个古庙里见过一幅清人某所绘的水墨“中堂”,标题为“留得残荷听雨声”,用浓淡墨纵横挥洒,粗略地画作残茎败叶,空白处用淡墨渲染作雨意,确切表现得生动深刻,有神致而且有力量。这大概才是“写意”的东西吧?)至于“群众性”,一般封建迷信气氛极浓厚的旧小说确是有的(但伯达同志底《红楼梦》……不在其内),这是由于它们能够迎合群众的落后性,而不是由于他们有艺术的优点。其次来谈旧剧,以最发展的平剧作对象。平剧绝对不是“写意”的高级艺术,它一方面是最拙笨的定型公式(唱词、服装、台步、功架、表情、动作、“真刀真枪当场出采”,……),另一方面是最怪诞的脱离现实(脸谱、许多剧情内容……),再一方面是最幼稚的象征模拟(以鞭作马,以木偶作婴儿,叠桌椅为山,张布幕为城,完全脱胎于小孩子玩耍的泥人竹马之类)。它不但没有“强烈反映现实的特长”,而且根本不可能以现实主义手法反映今天的现实。我对平剧并非内行,但以上的意见也绝非向壁虚构,有暇打算对戏剧问题另写专文讨论。在第四章“运用旧形式的墓本方式”里面,思奇同志底结论是:“掌握旧形式强调重点适度夸张的手法,把现实主义归还给我们民族文艺传统。”对于这个结论,经过前文的分析批判之后,似乎不必再加讨论了吧。在这里,我想附带谈一谈延安在文艺“民族形式”实践上发生的毛病。这毛病,主要表现在音乐和戏剧上。由于要使新音乐与“旧的民族形式相结合”,由于实践“旧形式新内容”,延安的音乐界有浓厚的“小调”作风。从《农村曲》、《军民进行曲》,到《生产大合唱》、《“九•一八”大合唱》等大型作品,都充满着小调风味,有的更装进现成的小调曲子。其余还有八路军小调,骂汪小调……。为什么小调风是毛病呢?回答是:因为一般小调曲子都是所谓靡靡之音,甚至是轻浮佻荡的旋律。小调大概远出于乐户青楼所唱的温飞卿、柳三变底词,在近几十年,它的发祥地是娼寮歌馆。娼优歌女唱给城市公子少爷小市民以及地病流氓们听,经过他们流传到乡村,而农民又最易吸收这类有毒的东西,因此小调仿佛是“民众的”东西了。(其实小调与民歌不同,民歌不一定有曲子,多半是由有点机智的农民自己编造成词,用自由腔调唱出。)娼优歌女唱小调,是为了取媚顾客,所以小调底旋律多半是轻荡的,歌词多半是淫秽的,如照楼梢、打牙牌、十八摸之类。所谓“文雅”的也只是靡靡之音而已。就已经“利用”了的小调曲谱来说,《芦沟桥小调》采自平剧“乱弹”类的《小放牛》,据说延安儿童剧团也用《小放牛》的曲子编了歌剧,而《小放牛》却是淫戏,其中有最淫秽不堪的唱词,曲谱之轻荡可知。《新王家庄》采自同属平剧“乱弹”类的《钉大缸》,曲子旋律是极轻佻的。记得伯达同志曾赞赏它是“旧形式新内容”的佳作,但直到今天,我们还常听到小鬼们油腔滑调地“呀儿哟呀儿哟咦呀儿哟”地唱着,从歌声里听不到半点歌词中所描写的敌人之残暴。《大同府九龙杯》小调,据说正是大同妓女中最流行的,原词接下去是“你是哥哥底要命鬼”,但一改就接上了“你看日本鬼闯进来”,好象这“新内容”正好装进那“旧形式”!《保家乡》里面的抗战歌词,即令用最低的男声来唱,也掩饰不住旋律的轻浮,女声一唱,“新内容”就完全为“旧形式”所取消。乐曲并不等装上歌词才有内容,它的旋律就是它底内容。当然,这些小调多半不产生于延安,但延安音乐界有显著的小调作风,却是事实;当然,延安的小调也不能与烂污小调相提并论,但它们仍是靡靡之音,却也不容否认。那么,今天的民族现实所要求于音乐界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么?我们虽不完全要求激昂雄壮慷慨悲歌,至少也要求光明愉快爽朗犀利的健康东西吧!这也不是说延安没有这类东西(如《黄河大合唱》中的几段),而是说它们被浓烈的小调风所掩蔽了。同时,《生产大合唱》里的“嗳哟嗳哟”,《九一八大合唱》里的“得儿……呀嗬嘿”,这些小调里的毒素,更必须加以廓清。如果把这当作“民族音乐优良传统”来接受,那真是要走到泥坑里去!我冒昧来向延安音乐界同志建议:大胆地用创造性的新旋律表现新的民族生活现实罢,这样创作的结果,必然是“民族形式”。聂耳底全部遗作,谁敢说不是民族的?!在戏剧方面,由于认为话剧不是“民族形式”,老百姓不喜欢,因此话剧作者失去了创作热情,写不出剧本来,使话剧仿徨消沉起来,另一方面,是平剧的“旧形式新内容”运动,但从“松花江”、“精忠报国”、“刘家村”到“磨擦鉴”,大概已证明此路不通,于是率性“旧形式旧内容”起来,“贺后骂搬”、“四郎探母”、“群英会”、“捉放曹”,盛极一时,到“现实主义的四进士”,算达到了最高峰。但我们却完全看不见“结合……征服……过渡”的前途。原因是:在平剧里装不进今天民族现实。前面已经讲过,有暇拟写专文提出自己对戏剧问题的意见,此处限于篇幅,不多说了。四、胡风先生底新偏向胡先生《论民族形式向题底提出和争点[论]及实践意义》一文,确实对两三年来许多不正确的愈见作了扼要的清算,并在基本上指出了正确的方向,著了相当的劳绩。但在实践意义部分,似乎又有了过左的偏向,同时他对民族形式提出和含义的了解,以及对某些问题的解释,也有值得讨论的地方。兹就大略研究后,管见所及,就商于胡先生。第一,胡先生说,“形式总是特定社会层宣传自己底对于客观现实的认识的手段。在现实主义的立场上,国际革命文艺形式之应该被接受,民间形式之不能被运用,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前提先就是不大科学的,因为不能有供任何社会层作宣传手段的抽象的“形式”。“特定社会层宣传自己底对于客观现实的认识”,只能由这作为内容的“认识”,去决定所要求的形式。在这里,胡先生犯了我前文指出的同样不科学的毛病:把旧文艺和“民间文艺”看作抽象的“旧形式”和“民间形式”。他下面的结论错误,也就是由此而来。“国际革命文艺形式(该说格式和体裁——味)应该接受”是不成问题的,但“民间形式”同样可以“被运用”,因为这里所“运用”的,不是形式与内容统一体的“形式”,而是一定的格式体裁,这格式和体裁不像私有财产一样,为“特定社会层”所私有,而是能够由一切能够运用它、需要运用它的社会层所“运用”的。同时,对“国际革命文艺形式”的接受,也需要根据我们民族的特点,否则便会成为教条和洋八股。当然,就是格式体裁(组成形式的因素之一),也有其限制性,可能多少妨碍“现实主义的立场”,但运用并不等于依样画葫芦,它底限制性是可以由运用者底能动性加以克服的。这也不是说,对一切旧格式体裁都能如此,像对平剧、旧诗词等就绝少可能。但在一定的场合,在用这些东西能起预期的作用的时候,我们也应该毫不踌躇地让“艺术价值”受点委屈,因为抗战和革命有着更伟大的“艺术价值”。我们底现实主义不是书斋里的现实主义。我认为,这是胡先生底偏向之主要的一点。把格式体裁与形式混搅在一起,是过去参加讨论的一切人都有的错误,胡先生也是其中之一。胡先生底另一偏向(同样是过左的)表现在他对现实主义的了解上。强调现实主义是胡先生全文的基本精神,这是很对的。但胡先生底警语“现实主义是人类历史积累下来的科学的世界观反映在文艺上的特殊面貌”,这提法,我认为在今天的中国不大适当。在今天的中国,胡先生所说的“世界观”,只为最进步的阶级所掌握,而今天的民族现实,却是比较进步的阶级阶层都能够正确认识的;就是说,在文艺上,这些阶级阶层的创作者,也都可能是现实主义者。如果非有“科学的世界观”便不是现实主义者,则现实主义就成为最进步阶级所专有的东西了。我们可以强调文艺家应该掌握科学的世界观,但尚未掌握它的文艺家,只要忠实于民族解放事业,能够正确认识民族现实,能够在作品中正确反映这民族现实,就同样是现实主义者。认识真理的不一定是辩证唯物者,但真理却一定合乎唯物辩证法。胡先生对“民族形式”底提出及含义,有如下的了解:“需要从形式方面明确地指出内容所要求的方向。”“形式是内容底本质的要素。对于形式底特质的把握,正是突入内容的一条通道。”其实,民族形式底含义只是“根据民族特点的具体运用”,完全没有强调抽象“形式”的意味(参看本文第一章)。“从形式方面明确指出内容所要求的方向”,仿佛不是民族现实的内容决定民族形式,而是有一种抽象的“民族形式”在那儿“指出内容”了。胡先生与过去所有的论者一样在抽象“形式”上翻筋斗,所不同的只是他没有强调只有“旧形式”“民间形式”才是“民族的”而已。在文艺上,只有反映民族现实的内容才能表现“民族形式”,不可能有一种什么抽象的“民族形式”底轮廓。“形式是内容底本质的要素”,乃是错误的命题,形式只是内容底外底表现,与现象是同列范畴,内容与本质才是同列范畴。民族形式底提出,绝不是设定一种什么抽象的“民族形式”要文艺家去“把握”其“特质”,以便“突入内容”,所以后一命题也是不正确的。在批评向林冰“大众文艺欣赏力自习见常闻而来”的错误意见时,胡先生自己有了唯心论的倾向。他说:“欣赏力,一方面可以是由于生活存在上的,甚至文艺形式上的‘习闻常见’,但另一方面,却是生活存在里的,隐藏着的甚至是原来常被大众自己拒绝的战斗的欲求”。向林冰底错误在于他底反进步的爬行观念,忘记了新产生的事物能被大众渐渐欣赏甚至立即爱好的、不胜枚举的事例,不了解新文艺未能大众化底社会根源。但大众之能够欣赏接受新事物,也并不是由于“另一方面的战斗的欲求”,起决定作用的还是那新事物的产生和“存在”,依然是存在决定意识。当然,这新事物必须是代表大众利益,否则新的也同样被大众或早或迟而扔掉。在这个意义上说,倒是与“战斗的欲求”有着有机的联系的,也就是意识对存在的反作用。限于篇幅,我对胡先生所能提供的意见,暂止于此。以下,我想对胡先生文章里所用的语言和胡先生底批评态度说几句话。关于前者,我抄几个例子:“……但也是当时对于作为复古运动底表现之一的‘复兴文言’的斗争底进一步的发展,于当时的群众运动对于文化运动的决定作用底加强过程所反映出来的一般文化‘通俗化’底进一步的发展……”“……使大众底内容在群众对于旧意识的斗争和对于新意识的争取里面作为国民的、群众的政治解放运动底一翼的,国民的、群众的文化斗争在具体的过程上连续了起来在。”“……要能够反映国民(大众)生活底内容,底色泽,底韵律……。”举一二两例,我认为不仅脱离大众,而且连“小众”(知识分子)也要脱离,因为比看翻译界底所谓“直译”还要难懂。我们底语言是需要发展的,但应该向明快精确而丰富的道路上发展,绝不能向这疙疙疽疽的“直译”道路上发展。我认为这正是民族语言上的“洋八股”,是“必须废止”的东西。第三例中“……底内容,底色泽,底韵律”的语法,与我们民族活的语言结构既毫无相同之点,后两个“底”字也不能给语意内容以任何增益,同样是另一形态的洋八股,我们语言的民族形式问题,也是颇值得研究的问题。最后,讲到胡先生底批评态度。胡先生总结他对各家的批评说:“所有这一切错误的理论,都是由于根本不懂现实主义……。”这样的批评是不能使人心折的,因为不合乎事实。在胡先生所批评的许多人之中,可能有些不大了解现实主义的,也有玩弄辩证法的统治阶级代言人,但有许多却都是前边的文化战士,只是因为偶然不慎,把问题看偏了,以致陷于错误。胡先生底批评,既不公平,又似乎带有现实主义“只此一家,并无分出”的傲慢气概。希望胡先生能更虚心一点,因为更多的虚心将保证更大的成就。沪上一别,十载未通音问,故人大概不至以我底直率如昔为忤吧?五、简单的结论(一)我们底文艺的民族形式,便是世界进步文艺依据我们民族特点的具体运用。这民族形式只能从民族现实生活的正确反映中表现出来。没有抽象的“民族形式”。(二)新文艺不仅是进步的,而且是民族的。新文艺运动为新民主主义革命运动之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说,更可以说它是大众的。(三)“旧形式”不是民众自己底东西,更不是现实主义的东西;它们一般是落后的。(四)新文艺之没有大众化,最基本的原因是我们底革命没有成功,绝不是因为它是“非民族的”。但新文艺上许多公式教条与洋八股,也必须加紧克服。(五)旧文艺的格式体裁还可以运用,有时甚至需要运用。但这个用既不是纯功利主义地迎合老百姓,也绝不能说只有通过它们才能“创造民族形式”。主要的还是要发展新文艺。我底意见和结论,自然也不敢说就没有错误或偏向;最后的正确结论,还须大家共同研讨。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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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最后的地狱 青勃40年代诗辑 赵青勃(1921-1991) 青勃40年代的诗作,收集在早年的几本诗集中:《号角在哭泣》(1947),《巨人的脚下》(1949),《鼓声》(1950),《最后的地狱》(1951)。2004年出版的《青勃诗选》则是选录。这里将这些诗作逐年排列,以期大致能把握作者的写作历程。 青勃小传 1942 电线 荠荠菜 饥饿 在高唱入云的救灾声中 1943 向田野,我害着相思 冬天的树 牛车和轿车 1944 乡村 雪,飘落着 早晨 1945 草舍 灯 巨人 我是农人的儿子 把窗打开 最后的杰作 雨季 村的儿子 草舍 向我的牛说话 1946 大街 这边 八月的田野 希望(一) 希望(二) 中国的早晨 号角在哭泣 变 预言 拥抱 子弹·射击不倒歌 我是来访问春天的 叩 百姓访问记 城外 梦 牛·马 思想,有翅膀 给参议员 小城夜记 愤怒的声音 冬天的林子 童话 灯 1947 灰色的城 距离 还乡记 落雪夜 那家伙 灯节 我的歌 铁道线上的游击队 被丢弃旳孩子 耳语 没有技巧 1948 雪天 一个被轧死的农人 五行篇 你们也有旗 要 骗 生死篇 你走了 悼朱自清先生 灯的故事 苦难的中国,有明天 1949 红线 小号兵 《最后的地狱》第2版 中国造的美国人 化化化 向东走腿肚朝西 煤少爷嫖窑子 救济宫 方本杂志 车站谣 制服教育 市虎灾 市价与配价 向杨妹看齐 革心勒世文 自述与评论 《青勃诗选》序(摘录)(南丁,2005) 《号角在哭泣》序(臧克家,1947) 《最后的地狱第二辑》后记(青勃,1951) 我是一条小溪流(青勃) 昙花一现的年华(青勃) 我学诗的历程(青勃)
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夜路 黎先耀40年代诗辑 80年代后,黎先耀(1926-2009)以写作科普小品文而出名,似未以诗人闻名,40年代出版过的三本薄薄的诗集也未见再版。他出生在杭州一个穷中医的家里,抗战爆发之初他还是初中生,流亡至江西,参加江西省乡村抗战巡回剧团,并开始写诗。和许多同代人一样,他的诗中满是一个青年对黑暗时代的敏感和激愤。 《初唱》(1943) 署名楚原,自印,1943年10月初版 花冠——装饰在这册小诗集的头上 蚯蚓 大衣 贞节坊 笛 马 悲剧 无题 除夕 在家乡的那些日子 红蔷薇 妳永不回来了呵! 井 我来了 欢迎,意大利的兄弟们! 《夜路》(1947) 星群出版公司,创造诗丛 序(臧克家) 夜路 贫民窟 我们是演剧队的队员 没有翅膀的候鸟 《脚印》(1948) 南极出版社,南极文丛 自序 选种 播种者 最芬芳的花 坏刀 爱的真理 仙人掌 垂钓 墓铭 命运 酒 贞节坊 神女 翁仲 家 闽赣道上风物画 虹 手车 儿时 梦 题无名英雄墓 万人冢 口哨 哭笑 歌
《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誓言》 紫墟(紫圩) 来源:紫墟诗集《誓言》,铁犁出版社1949年9月 女诗人紫墟本名宋元,1917年出生于湖南省湘阴县一个书香门第,卒年未知,早年创作的歌剧《花儿朵朵开》颇富盛名;从事过抗日和妇女运动。1947年出版诗集《三八颂》时,郭沫若为之作序,曰:“这些素朴的情感和素朴的音调,真可以说是‘没有装腔作势的含羞带愧’。当然这里没有狂风暴雨般的节奏,没有山涛岳浪的嵚崎,没有铁流电火般的灼热。”但在诗集《誓言》中,诸如《石头河纤夫歌》等篇章里,还是时时有着激烈的情感起伏的。 序诗——我告诉你—— 石头河纤夫歌 天河 谁还记得花开 给上海四马路上的 黄昏 你,是谁的孩子 老病号 今天我来扫你的墓 我走在外滩 码头夜景 你就走吧!孩子 五月献诗 星火 我也醒了 夜间的来客 灯笼 怀念 明天 誓言 后记 〔附录〕郭沫若《三八颂》序&紫墟《后记》 〔附录〕紫墟自传(手书图片) 感谢吴季录入及校对
台湾民歌(50年代收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台湾民歌 (50年代收集) 来源:《台湾民歌》,上海文化出版社,1958年9月版,洪永固编 第一辑劳动和斗争的歌 一、台湾人民要反抗 二、穷人心齐世大平 三、给人做工真困难 第二辑生活歌·妇女歌·儿歌 一、要唱歌就无法活 二、做人媳妇难当家 三、小小年纪到田间(儿歌,略) 第一辑劳动和斗争的歌 一、台湾人民要反抗 台湾人民要反抗 台湾岛呵,我的故乡, 多么美好的地方, 阿里山森林,一望无边, 真象大海洋; 蔗糖甜呀,稻米香, 日月潭呀好风光。 台湾岛呵,我的故乡, 多么美好的地方, 乌云刚散开,浓雾又弥漫, 苦难跟着苦难; 台湾岛呵,要反抗, 黑暗的统治不会长, 推开云露,赶走豺狼, 一定要你见太阳。 拿武器把坏人赶 海有鱼儿必起浪, 家有坏人心不安; 撒下网子把鱼抓, 拿起武器把坏人赶。 兄弟姐妹快起来 兄弟姐妹快起来, 挺起胸把步放开; 为自己也为子孙, 咱不能彷徨等待。 兄弟姐妹快起来, 挺起胸把步放开; 倒在床顶望日出, 今日世界不应该。 兄弟姐妹快起来, 挺起胸把步放开; 做个现代自由人, 旧日懒性要全改。 兄弟姐妹快起来, 挺起胸把步放开; 不怕高山不怕海, 畏缩小胆万人怪。 害人政权全崩溃 乌鸦飞过天顶黑, 穷人活着受大罪; 一日乌鸦赶走了, 害人政权全崩溃。 穷人会有出头天 天顶有银星千千万, 地上有穷人万万千; 粒粒银星照亮四边, 地上穷人一定会有出头天。 有心一定登上天 脚踏大桥过大江, 手扶水壶爬高山; 世间本是无难事, 有心一定登上天。 为你父母吐吐气 好孩子,不要哭, 睡在母亲手弯里, 有一日,出头天, 为你父母吐吐气。 小宝的梦 梦中小宝拾根笛, 途给老父吹支歌; 调儿好听音动人, 苍蝇蚊子都赶跑。 钻出云雾见太阳 那孩子在风雨中诞生, 那孩子在云雾里成长; 愿他有一天冲破风雨见晴天, 愿他有一天钻出云雾见太阳。 希望 日头落山明早还会升上来, 月娘缺了明晚还会圆起来; 美好的家庭破了希望能重圆, 幸福的生活希望能快点来。 梦中的家 梦中的地方已经照进了太阳, 这里的天空还是漆黑不见人。 梦中的仓库已经堆满了食粮, 这里的米缸还是空荡荡。 梦中的厨房山珍海味阵阵香, 这里的锅里,清水浮着野菜片。 梦中的家呀,像娶媳妇锣鼓响, 这里的家呀,孙啼儿闹刺心肠。 黎明的太阳 黎明的大阳哟从东方上升, 美丽的日月潭围绕着歌声, 那歌声出自一个善良的心, 唱歌的人是生在和睦的家庭。 黎明的太阳哟从东方上升, 美丽的日月潭冷冷清清, 为什么这里没有和平的歌唱? 只因为这里来了虎豹豺狼。 穷人血汗灌起来 千年大树没了根, 莫非是大风拔起来; 万年大根不成荫, 莫非是树上叶不盛。 千年的山坡有了路, 是穷人割草踏出来; 万年的田野发青了, 是穷人的血汗灌起来。 咱们走吧乡亲们 咱们走吧乡亲们, 咱们走吧乡亲们; 前面是层层的山, 前面是长长的水。 山水把穷人路拦, 通过山水就见天; 路正长呀路正远, 咱们赶快登程吧。 鼓起勇气走大步, 向着天堂快步走; 放掉悲伤和忧愁, 做个新春播种人。 二、穷人心齐世大平 穷人一年把树栽 穷人一年把树栽, 富人从来不理睬; 穷人一年流大汗, 叶子堆在富人家。 世间穷富是两家 世间穷富是两家, 穷富一起无话说; 穷人老实又温和, 富人傲慢又奸滑。 世间穷富是两家, 在一起永不融洽; 穷人呀吞声咽气, 富人呀拍桌叫喊。 世间穷富是两家, 人的心呀有真假; 穷人呀实情真意, 富人呀虚情假意。 世间穷富是两家, 穷富两家常磨擦; 富人常把穷人杀, 穷人誓言不做傻。 人人都是父母生 人人都是父母生, 人人都是父母养, 为什么冬天无衣? 为什么肚饿无饭? 人人都是一双腿, 人人都是两只手, 为什么袋里无钱? 为什么痛苦无完? 穷人心齐世太平 富人穷人隔条江, 江里都是穷人汗; 江水流下不流上, 富人不比穷人多; 若问江水何时清, 穷人心齐世大平。 挨饿受冻在中间 屋东是座大红楼, 日夜传来酒肉香; 屋西是个大庭院, 那是富人音乐堂。 红楼庭院日夜欢, 串门走亲热滚滚; 可怜的穷家子弟, 挨饿受冻在中间。 东家点灯西家亮 东家点灯西家亮, 东家种田西家享; 东家劳动千斤汗, 西家树下歇荫凉。 西家出门东家从, 西家吃饭东家盛; 西家口干要喝水, 东家日夜把水担。 日夜担忧惹灾祸 穷人生活不如狗, 受骂受气要忍受; 穷人在家或路上, 坏运就要被人搜。 穷人生活不如狗, 双手磨成死骨头; 成年累月心不乐, 日夜担忧惹灾祸。 盼望快来太平年 世间穷人一个样, 终年辛苦终年寒; 袋里整天无半钱, 肚子空空肠子干。 世间穷人是一样, 一碗清汤一齐尝; 一束野菜一齐享, 盼望快来太平年。 三、给人做工真困难 给人做工真困难 给人做工真困难, 清早起来把路赶; 艰难困苦忙一天, 回到家里无人管。 老兄啊,命要惜 天光窗外鸟在叫, 出门做工手那摇, 满面愁容软霄霄; 老兄啊,钱要惜, 咱吃烟要吃“香蕉”。 机器火炉烧又烧, 举捶打铁头那摇, 满身大汗流无歇; 老兄啊,命要惜, 做牛做马工钱少。 注: 手那摇,即手摇来摇去。 软霄霄,形容全身没力气。 “香蕉”,纸烟牌名,这是当地最便宜的纸烟。 打不尽的官腔 补不完的马路, 数不清的车祸, 涨不完的物价, 挖不完的臭沟, 扑不尽的蚊虫, 扫不清的黑市, 打不尽的官腔。 人人叫苦 三年市政,人人叫苦; 马路烂了,无法修补。 公共汽车,三步一舞; 自来水库,肮脏马虎。 罗斯福路,满眼糊涂; 垃圾粪尿,无人清除。 长此以往,人人受苦。 注:罗斯福路,台北路名。 第二辑生活歌·妇女歌·儿歌 一、要唱歌就无法活 要唱歌就无法活 我家住在唱歌河, 祖宗三代不唱歌; 不是生来就不唱, 要唱歌就无法活。 装成笑面把苦咽 家家户户过新年, 心忧过年无米盐; 左邻右舍互拜年, 装成笑面把苦咽。 一年三百六十五 一年三百六十五, 家家户户都叫苦; 只因穷人无衣裤, 只因大小都饿肚。 一年三百六十五, 家家户户都叫苦; 千年的眼泪流成河, 万年的惨血汇成海。 上山容易下坡难 上山容易下坡难, 出生容易过日难; 年年月月无温饱, 饿鬼日夜把人缠。 下坡容易上坡难, 死去容易活着难; 家无柴米衣破褴, 所有家产都卖完。 温暖还不来 门前的山, 是那样高, 日头前来啦, 照不到我的家。 我的家呀, 是这样穷, 冬天过去啦, 温暖还不来! 那天和海还有连结线 望不着边的天望不尽的海, 受不尽的苦受不完的罪; 那天和海还有连结线, 这身上的苦罪何时才能完! 二、做人媳妇难当家 栽花人是好姑娘 满园鲜花簇簇红, 哥哥入园花更香; 路边行人都称赞, 栽花人是好姑娘。 人间爱情本无罪 哥哥担水看妹妹, 妹妹洗衣把哥瞧; 人间爱情本无罪, 为何妹妹怕人瞧。 自由飞翔天地间 上蓝下碧海连天, 双双情鸟飞海面; 我与情哥是情鸟, 自由飞在天地间。 不言不语肩并肩 头上青天情鸟飞, 相亲相爱游人间; 哥妹河边望飞鸟, 不言不语肩并肩。 三、小小年纪到田间(儿歌,略)
白河藏族情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白河藏族情歌 商文健搜集 来源:《民间文学集刊第十本》之“传统歌谣散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 只准在梦中相见 闭上眼, 江卡,我就看见了你的脸; 睁开眼, 江卡,又不见你在我的面前。 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你是主人的奴仆, 因为我是土司的丫头, 佛爷只准我俩在梦中相见。 ——龙日 不怕 我是个勇敢的猎人, 狮子怀里我打过盹; 我既然已经爱上你, 还能怕你爹的棍子? ——嘎拉 回答 土司不准我和卓西结婚, 他说:你是我家的奴隶, 想和漂亮姑娘结婚, 除非在这儿砍下一只手臂。 我回答:手臂可以砍给你, 别忘了我还剩一只, 白天用它宰掉你的狗头, 晚上用它拥抱我的卓西。 ——多吉 你的爱情是假的 穿上金缎子滚边的新皮靴, 你来向我求爱; 你的爱情是假的, 因为这新皮靴也是偷来的。 戴上一顶破毡帽, 你来向我求亲; 小伙子,我有点爱你了, 因为你把新毡帽送给了穷人。 ——肿山
会见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会见 一 这个夜像苦痛的大树 这棵树比我和你大得多 大得多,在它的枝叶中 那手中执着火炬的千万颗星儿的队列 被包围和消失 在它的阴影下,千万道月光 失去它们的光亮, 这个夜像苦痛的大树 这棵树比我和你大得多 从这夜的大树上 时辰短促的苍白的叶子 掉下来缠绕在你的鬈发上 变成了鲜红色 树上这些沉默的露珠点滴落下来 落在你的前额上成了装饰的闪光的钻石 二 这个夜多么漆黑,但是 在这深深的黑暗中也清晰地显现 那血液的奔流简直就是我的声音 在它的阴影下,发光的 金色的光波呵,那是你的视线 这忧愁现在正在酝酿着 在你手臂的花园中 (这忧愁是夜的果实) 假使用我们叹息的火焰多烧一会儿 这忧愁自己会成为一束火花 从所有黑暗树枝的弓上 所有的箭穿碎了我们的心 我们把它们从心上拔下 把每支箭变成一把斧头吧 三 忧愁和心碎的人的朝晨 不在天上 就在我们两个人站着的这块地方 这里闪耀着黎明的光亮 在这个地方,忧愁的火花怒放 变成了曙光里的玫瑰花园 在这个地方,残酷和沉重的斧钺 变成了万道光线的烈火般的花环 这个苦痛是这个夜给予的 这个苦痛导向对朝晨的信念 信念比苦痛高贵 朝晨比黑夜强大 来源:《诗刊》1959年第1期,译者:王殊 注:费兹的监狱生活后期是在巴基斯坦首都卡拉奇度过的。他曾一度患病,移入真纳医院治疗。由于友人的协助,他在医院中短促会见了他离别多年的妻子,这首诗是在这次会见后写的。
藏族民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藏族民歌 徐官珠搜集 来源:《民间文学集刊第十本》之“传统歌谣散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 天边的乌云 天边的乌云啊! 请不要遮住太阳, 没有衣穿的我哟, 全靠温暖的阳光。 故乡虽好无父母 故乡虽好无父母, 异乡虽好为奴, 为奴仆本来就苦, 更苦的是难以侍奉财主。 ——康协 一只能歌善舞的小鸟 一只能歌善舞的小鸟, 被关在笼子里了, 它虽有矫健的双翅, 飞翔的自由失去了。 ——康协 只能把野菊花插上 棋盘花虽然艳丽, 藏红花虽然郁香, 贫苦人的供瓶里, 只能把野菊花插上。 ——堆协 我以为清官要到来 我以为清官要到来, 在酒上安了酥油花, 谁知清官没有来, 酥油花被太阳晒化。 ——堆协 不要单看人的外表 不要单看山有多高, 要看山的面积大小; 不要单看人的外表, 要看他的心好不好。 ——康协 野兽的心肠 我从小相识的姑娘呵! 你为甚么要爱上豺狼? 他虽然给你挂上了珍珠项链, 但他终究是野兽的心肠。 ——耶马 油和灯芯没有点尽 油和灯芯没有点尽, 灯却熄灭了; 我与情人的话没有谈完, 主人把我们隔开了。 ——堆协
江海民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江海民歌 管剑阁搜集 来源:《民间文学集刊第十本》之“传统歌谣散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 主人家镬里麦粞多 吃饭唱只饭山歌, 主人家镬里麦粞多, 七合头升箩抄白米, 加二三升箩挽麦粞, 麦秕管做烟囱你为啥能小气, 后朝头请我再勿来。 注:主人家,指地主、富农。 升萝,量器,即升。 挽,同抄。 能,怎样。 锄头柄上挂一盏小灯笼 日落西山红里红, 锄头柄上挂仔一盏小灯笼; 为啥能早去仔能缓归? 远田头锄草啊粮户勿肯早放工。 注:粮户,指地主、富农。 长工歌 做工做到正月中, 新年新岁闹烘烘, 粮户办仔八盆八碗请客留亲眷, 洗碗抹盏喊长工。 做工做到二月中, 生泥敲来手也痛, 望望日头过西云过东, 为啥粮户勿出来叫长工? 做工做到三月中, 清明时节闹烘烘, 家家坟上飘白纸, 我一年四季丢脱老祖宗。 做工做到四月中, 小镰刀一把在手中, 南田头割到北田头, 粮户看见漏落麦穗骂长工。 做工做到五月中, 小锄头一把在手中, 一行脱来一行去, 粮户看见棉花疏密骂长工。 做工做到六月中, 火热太阳晒得凶, 我长工天天勒田里做, 粮户话我生活偷懒骂长工。 做工做到七月中, 小棒镂一把在手中, 粮户限我玉米要出两担半, 我来不及许多骂长工。 做工做到八月中, 粮户田里青草长得乱蓬蓬, 我长工十只指头来不及做, 粮户嫌我手脚太慢骂长工。 做工做到九月中, 犁头一把在手中, 南田头耕起耕到北田头, 粮户看见麦行勿直骂长工。 做工做到十月中, 镰刀一把在手中, 冰冷水里要爬下去, 粮户看见芦桩长点骂长工。 做工做到十一月中, 敲冰洗菜喊长工, 我长工十只指头给冰割去, 双手握柴哪来工夫火来烘? 做工做到十二月中, 粮户出来回长工, 黄杨算盘乒零乓郎只一算, 一年辛苦铜钱全扣空。 长工想吃仔午夜饭去, 粮户娘娘筛仔半杯冷酒赶长工, 长工背起包裹回家转, 屋里只有出气镬盖漏烟囱。 注:棒镂,剥落玉米实的工具。 出,即剥落的意思。 穷人经 穷人要唱穷人经, 戴只帽子呒得顶, 穿件布衫露背心, 一条裤子只剩四条筋, 着个鞋子呒得脚后跟。 屋里灶头八百斤, 切菜用仔薄刀筋, 一天三顿吃点山芋筋, 扫地用仔扫帚筋。 住末住仔滚龙厅, 门臼用仔碗底心; 朝天困仔满天星, 风扫地来月当灯。 推车推来脚牵筋, 生活做来手牵筋, 生病苦痛呒得铜钱请医生, 死仔芦席卷卷当仔棺材困。 粮户住勒大堂厅, 鸡鸭鱼肉只当便点心, 一年四季绸缎绫罗穿满身, 收债收租实在狠。 我俚饿来吃勿饱, 要求粮户元麦玉米少几斤, 粮户眼睛翻到骷颅顶, 拿我俚恶里恶刻骂一顿, 弄得勿好还要拿起烟管夹头夹脑打着身, 穷人个苦水源源只好朝肚里吞。 穷人唱不完穷人经, 为啥穷人苦勿尽? 注:灶头八百斤,即泥涂灶。 滚龙厅,即草屋。 牵筋,即抽筋。 恶里恶刻,恶毒的意思。 夹头夹脑,没头没脑的意思。 西北上乌云一朵云 西北上乌云一朵云, 红灯花轿你奈勿来寻? 我俚爹妈勒白墙里瓦呒得我奴个份, 你小青青丈夫寻仔去, 哪怕岸角头破舍我和你一淘登。 注:寻,娶的意思。 一淘登,一起住的意思。 眉毛园里打困场 (儿歌) 瞌□鬼,三寸长, 眉毛园里打困场, 勤力人家勿敢去, 懒情人家勿搬场。 注:勤力,勤劳的意思。这首歌讽刺懒人贪睡。 录入者注:瞌□鬼——□字左“目”右“充”,未查到此字。
白茆山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白茆山歌 江苏省常熟县白茆乡文联编 来源:《民间文学集刊第十本》之“传统歌谣散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 四多 河多水多讨饭多, 走起路来摆渡多, 风寒入骨毛病多, 一落大雨淹田多。 断炊歌 西天太阳搁山头, 望望家中不出烟, 大男小女哀哀哭, 双手攀附冷灶头。 九年三熟 九年三熟, 嚎啕大哭, 帽子里量米, 罐头里“笃粥”。 九年三熟, 地主吃肉, 造船起屋, 穿红着绿。 注:笃粥——烧粥的意思。 野菜充饥肠 小熟吃到知了叫, 大熟吃到穿棉袄, 糠麸半年粮, 野菜充饥肠。 吸尽农民满身血 一粒谷子一滴血, 种田人家喝糠粥, 地主吃肉又喝酒, 吸尽农民满身血。 只好去逃荒 前门讨债后门跑, 年年还是吃不饱, 老的哭,小的叫, 一家只好去逃荒。 拳头填肚皮 冬吃麸皮夏吃糠, 春二三月草头汤, 饿仔肚皮合扑困, 两个拳头填肚皮。 有了烟囱勿出烟 看看日头望望天, 有了烟囱勿出烟, 别家娘娘喊吃饭, 我俚娘娘借油盐。 缺脚床和破草房 困的缺脚床, 住的破草房, 墙坍又壁倒, 赛过露天棚。 仰交困,屋破看见天上星, 侧身困,墙坍看见摇船人, 合扑困,只见满床破席茎。 老爷凶如狗 老爷凶如狗, 管帐恶如狼, 阎王不好见, 小鬼也难挡。
朝阳矿工歌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朝阳矿工歌谣 宋瑞麟搜集 来源:《民间文学集刊第十本》之“传统歌谣散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 活人跌进死人坑 窑矿坑,好凄惨, 矿工头上无青天, 这边哭,那边叫, 莫怪人说是阴间。 苦窑洞,雾蒙蒙, 活人跌进死人坑, 阴间讨钱阳间使, 苦守一盏孤魂灯。 来苦窑,阴森森, 又黑又深吓死人, 生人坑口看一眼, 浑身发麻腿抽筋。 ——瓜地矿 矿工工作如牛马 矿工工作如牛马, 两腿跪著双手爬, 水一把来汗一把, 不知何时洞要塌。 吃油烟子喝冷风, 走石砬子睡草棚, 没赚钱来还不算, 压得腰弯—身病。 钟声响来起五更, 手抹眼泪下矿坑, 腰酸腿痛胳膊肿, 老板发财我受穷。 ——黑山沟煤矿 连死带活一齐拖 工房里面病人多, 一领席子卷一个, 不管咽气没咽气, 连死带活一齐拖。 ——罗锅杖子矿 井里和井外 井里砸死人, 井外抓活人, 一句不小心, 不死也发昏。 ——罗锅杖子矿 注:井里砸死人——井里矿壁倒塌,经常砸死人。 井外抓活人——违犯了矿规,被抓去受罚。 矿工死了他不管 大老板,二老板, 矿工死了他不管; 死得多了他拍手笑, 帐上勾掉工资钱。 ——兴隆沟矿 注:工人死了,资本家就把应付的工资赖掉了。 矿工头上打算盘 窑把头,矿老板, 脑袋钻钱眼, 脚在利上站, 矿工身上看《三国》, 矿工头上打算盘。 ——兴隆沟矿 注:看《三国》,用计谋的意思。 四种声 井里有咳声, 井外有哭声, 柜房里算盘声, 柜房外打骂声。 —一王家杖子矿 矿工长年饿肚肠 矿工长年饿肚肠, 一顿饭来四个汤: 糊涂汤,青菜汤, 白开水,苦盐汤。, 一日工资一顿光, 要吃下顿拉饥荒。 ——瓜地矿 注:拉饥荒,借债的意思。 老板把头把人坑 窑矿坑,黄连坑, 老板把头把人坑。 ——罗锅杖子矿 下井有钟点 下井有钟点, 干活有人看, 行动有范围, 休息没时间。 ——兴隆沟矿 两眼泪水合污泥 两眼泪水合污泥, 心中有话苦难提, 不顾天来不顾地, 只因缺少一杆旗。 ——罗锅杖子矿
门头沟矿工歌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门头沟矿工歌谣 北京大学中文系1958级同学搜集 来源:《民间文学集刊第十本》之“传统歌谣散辑”,上海文艺出版社,1960年 吃不饱穿不暖 吃不饱,穿不暖, 心又跳,腿又酸, 上班进地狱, 下班屋里关。 注:以前门头沟有一种“关门窑”,工人进窑后被扒光衣服,为窑主干活,完全失去人身自由。 走窑的 走窑的, 真叫苦, 起来一身, 倒下一铺; 走窑的, 不如狗, 想叫来就来, 想叫走就走。 身铺草帘裹衣眠 身铺草帘裹衣眠 没有枕头半块砖, 浑身褴褛千百孔, 把头面前打颤颤。 肚子空一半 带病上了一个班, 挣下二斤棒子面, 老婆孩子吃不饱, 我的肚子空一半。 吃的猪狗食 吃的猪狗食, 卖的骡马力。 背煤的没煤烧 月头沟出煤真不少, 背煤的人儿没煤烧。 阎王殿 早起窑衣穿, 提心又吊胆, 南大门好比阎王殿, 不知挨了多少皮带和皮鞭。 回头看一看, 就拿巴掌扇, 你若吭一声, 就拿凉水灌, 你看做人难不难! 汽笛一响 汽笛一声呜呜响, 拳头轰来皮鞭扬, 挨上罐笼心发慌, 脑袋掖在裤带上。 汽笛响 汽笛响,似钩肠, 惊动了妻子吓坏了娘, 爹妈流泪等儿子, 妻子焦心盼夫郎。 常在门口站 一到七八点, 心跳手脚乱, 心里想丈夫, 常在门口站。 看看我的爹 看看我的爹, 叫声我的娘, 生活没办法, 才把煤窑下; 今年正十岁, 窑下把煤拉, 肚子没有食, 饿得眼发花。 矿长吃人肉 矿长吃人肉, 把头喝人血, 查头啃骨头, 我们工人没法受。 窑黑把睑翻 一九、二九, 打骂不走; 二九、三九, 打骂死拗; 七九六十三, 窑黑把睑翻, 把头说好话, 太大拉一把。 爷去当八路 此处不养爷, 还有养爷处, 处处不养爷, 爷去当八路。 小日本你别逞强 小日本你别逞强, 你敢独个下煤矿, 别看我们没有枪, 管叫你去见阎王。 中央来了更遭殃 想中央,盼中央, 中央来了更遭殃, 不愧你们是刮民党, 刮得工人精光光, 连口白薯也吃不上。 国民党狠心狼 国民党,狠心狼, 压榨工人血汗钱, 送到美国盖洋房; 国民党,不要脸, 妓院里面逛一逛, 大街上头哼二簧; 国民党,没有心, 工人饿得皮包骨, 他管美国叫干爹。 我们起来打你个烂酸梨 赵长安,没脸皮, 打骂工人你笑嘻嘻; 赵长安,你别笑, 我们起来打你个烂酸梨; 赵长安,不害羞, 管着日本叫爸爸; 赵长安,不讲理, 你给我当儿子还不要你! 注:赵长安系一个大把头。 黑爷爷不干了 身上的衣裳, 肚里的干粮, 坐下一块, 躺下一条, 站起来就走, 要命有命, 黑爷爷不干了! 同心合力打他个爹 锹头镐把扔满街, 同心合力打他个爹。 井下去见面 不管你开窑的怎么样, 爷爷当面不想言, 井下去见面: 你一来我就干, 你不来我就歇。 响了六点就走 一点歇, 两点磨, 三点过了不干活, 四点干一会儿, 五点打个盹, 五点半洗洗手, 响了六点就走。 注:磨,即磨洋工。 何时来救咱 烧火就冒烟, 两眼泪不干, 想念八路军, 何时来救咱?
老民国时代民谣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老民国时代民谣选 Ø矿山谣——东北 Ø不平歌——苏北 Ø赃官酷吏 Ø大雪纷纷下(徽州民谣) Ø姜堰民谣 Ø长工恨——宝丰 Ø鞍山钢铁公司工人谣 矿山谣 开“大柜”(大把头)擎吃坐穿, 当“先生”胡写乱算, 当“小头”狗腿乱窜, 当“外勤”(催班的)阎王一般, “溜掌子”(监工的)横眉瞪眼。 开“马机”(拖引煤车的)手脚不闲, “登钩的”(拉送车的)猴子一般, “棚棚子”(支柱木匠)提心吊胆, “磨杂役”(打零的)屌事不管, “推大车”浑身是汗, “刨大煤”拿命换钱! ——东北 注:此谣系描写伪满时代东北工人的痛苦生活。 不平歌 泥瓦匠, 住草房; 纺织娘, 没衣裳; 卖盐的老婆喝淡汤; 种米粮, 吃米糠; 磨白面, 吃瓜秧; 炒菜的, 光闻香; 编凉席的睡光床, 抬棺材的死路旁。 ——苏北 录自《南北方民谣选》(1950年11月初版) 赃官酷吏 吃个皇粮, 穿个钱粮, 用个无良。 录自《民谣集》(民国十三年七月初版) 大雪纷纷下 大雪纷纷下,柴米都涨价。 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 录自《徽州民谣》 姜堰民谣 领唱:众喊: 踏车踏车,好! 踏得水如滚瓜,好! 老板一见笑哈哈,好! 家去买大鱼大虾,好! 大鱼没得指头阔,好! 大虾没得麦秸大,好! 一筷拈十七八个,好! 不怪老板家鱼小,好! 只怪伙计们嘴大。好! 注:这是解放前流传于下河吉庄一带的踏车号子,农民王家训口述。 长工恨 宝丰 你哄我肚皮, 我哄你地皮, 庄稼不收成, 怨你龟孙的运气。 鞍山钢铁公司工人谣 ……日伪统治下的东北,情况就更为严重。当时的鞍山钢铁公司工人这样诅咒工厂的劳动条件: “选矿(厂)好比大猪圈, 小型(轧钢厂)赛似阎王殿, 工人要吃这碗饭, 难过钢铁鬼门关。” ——录自《当代中国的劳动保护》
《开滦歌谣》之“矿工旧歌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开滦歌谣》之“矿工旧歌谣” 资本家赛阎王 资本家,赛阎王, 包工把头似虎狼。 矿工一进“毛子窑”, 它们立时全围上。 阎王吃肉又喝血, 虎狼啃骨还熬汤。 资本家铁算盘 资本家,铁算盘, 人比骡子不值钱。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 两条腿的话人不稀罕。” 资本家只算煤多少, 矿工死活他不管。 糖和棍 外国毛子毒又辣, 专门琢磨害人法; 这手举着糖, 那手把棍拿; 糖里裹的是砒霜, 棍子上头长狼牙, 两样东西换着使, 一软一硬把人杀。 口念佛经腰掖刀 资本家,耍花招, 找了和尚雇老道, 阿弥陀佛念经文, 烧香磕头又祷告。 明明资本家把人害, 胡说工人命不好。 真是恶虎戴念珠, 口念佛经腰掖刀。 进矿如过鬼门关 进矿如过鬼门关, 鬼子汉奸两边站。 做窑的,排成串, 浑身上下搜个遍。 工牌、相片、“良民证”, 嘀哩嘟噜挂胸前。 稍一迟慢挨拳脚, 再不顺眼绳子拴。 鞭子抽,冷水灌, 完了还要手工钱。 没钱就送宪兵队, 十个进去九个完。 下煤窑 下煤窑,下煤窑, 累断筋骨压弯腰; 当几年骡子拉几年套, 当几年花子抱几年瓢。 出煤拿命换 井下阎王殿, 出煤拿命换。 干的阴间活, 吃的猪狗饭。 资本家闹个“洋钱饱”, 矿工两手攥空拳。 拉大筐 拉大筐啊拉大筐, 跪着爬着钻老塘。 膀子勒得冒血津, 浑身蹭得全是伤。 一筐煤炭千滴血, 一条麻绳拉断肠。 工钱到手泪涟涟 生活苦,生活难, 家家烟囱不冒烟, 受苦受累三十日, 工钱到手相涟涟; 买米吃不了八九顿, 买了烧柴缺咸盐。 三天两头揭不开锅, 妻子孩儿哭苍天。 住“锅伙” 提起住“锅伙”, 心火住上窜。 盖的麻包片, 枕的半块砖; 啃的臭咸菜, 吃的橡子面。 白流一年汗, 还得倒找钱。 有病不等死, 乱尸岗里填。 苦辣酸臭咸, 样样尝齐全。 注:锅伙,即包工头租给工人的住处。 毛子窑坡血泪多 毛子窑坡血泪多, 斑斑血泪化成歌。 句句说的心头恨, 字字都象一团火。 包工头子真可杀 包工头子真可杀, 他把毛子当爸爸。 他是毛子脚下的狗 毛子行凶先撒他。 毛子吃肉他喝血, 骨头渣里把油榨。 吃着洋屁害工人, 你说该杀不该杀。 矿工随身两件宝 矿工随身两件宝, 一把窑斧一把镐。 大斧敢劈日本鬼, 镐柄敢打英国佬; 别看他们充霸气, 见这家伙部发毛。 矿工齐心要造反 不怕地,不怕天, 矿务局门口立旗杆, 五矿连营八十里, 矿工齐心要造反。 公事房前一跺脚, 资本家发抖煤窑颤。 斧子队 斧子队,斧子队, 红色袖标放光辉。 狼牙大旗迎风抖, 万把窑斧空中飞。 斧子一挥天打闪, 杀声盖过三月雷。 猛虎下山龙入海, 鬼子汉奸一勺烩。 游击队威名震矿区 砸毁了警察局, 拉出去打游击。 夜里虎口拔毒牙, 拂晓窝门打伏击。 日本鬼子吓破胆, 资本家不敢喘大气。 反帝烈火烧红了天, 游击队威名震矿区。 撒传单 别看鬼子把守严, 矿里时常见传单: “打调汉奸、资本家!” “日本鬼子快完蛋!” 传单本来没翅膀, 井上井下飞个遍, 洋楼里边进得去, 公事房里随便串, 把头见它毛了脚, 鬼子吓得傻了眼。 《开滦歌谣》 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6月第1版. 么顺华冬生搜集整理
南通纺织工人歌谣选(大生纱厂工人歌谣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chm电子书下载 南通纺织工人歌谣选 (即民国时期的大生纱厂工人歌谣选) 南通市文联编,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9月第1版 ·前言(南通市文联民间文学小组,1981年12月) 歌谣 ·山歌句句真 ·山歌顺口溜 ·山歌呒尽头 ·造纱厂 ·童工谣 ·做工苦一世 ·生手苦 ·命苦来做厂 ·生活难 ·做厂户 ·一日勿做呒办法 ·啵罗响之一 ·啵罗响之二 ·啵罗响之三 ·有苦没处讲 ·早上出门乌昽昽 ·肚里空 ·上夜班 ·车边咽饭团 ·眼泪簌簌落 ·眼泪落下来 ·纱厂呒做头 ·有苦向谁诉 ·六进六出 ·真可怜 ·纺纱纺纱 ·小妹洗海青 ·做工真苦恼 ·菜团硬梆梆 ·鬼见怕 ·鬼打墙 ·塞嘴巴 ·苦处话勿通 ·派停工 ·摆筒管工人 ·栀子花开 ·做工苦巴巴 ·做工勿如狗 ·物事买勿到 ·苦工经 ·十杯茶 ·十二月花名 ·十二月探妹 ·十二条弄堂 ·做工的姑娘 ·做起来当牛马 ·大生财 ·车盘转 ·瘦和胖 ·三拜 ·厂长摇摇头 ·圆格说成方 ·饭桶一大群 ·女工头 ·指导工 ·革出永不用 ·领班车间到 ·唐治先生 ·花价水样淌 ·想勿到 ·勿晓得啥道理 ·想勿通 ·寻活路 ·三来三样 ·欺侮小姑娘 ·那么温一跑 ·当心点 ·牙齿咬得格格响 ·恨抄身 ·唱只山歌出出气 ·要活命 ·洋蜡烛 ·争口气 ·只要人心齐 ·起吆班 ·抱烟囱 ·一条心 ·我俚一吆班 ·吃苦头 ·野鸡声 ·溜得快 ·大洋换小洋 ·工会歌 ·吸烟歌 ·工人入工会 ·经理坏良心 ·苦恼景致 ·害人精 ·吆班勿成生活苦 ·造只山歌骂骂伊 ·官司打到南京城 ·打杀东洋赤佬 ·东洋大班 ·弄伊纱厂开勿成 ·横竖勿出头 ·工人证 ·我俚一定开大仗 ·两相好 ·上夜工 ·机匠阿哥心眼好 ·小妹勿是轻骨头 ·格个冤家真要命 ·加油郎 ·南通海门嫡嫡亲 ·攀朋友 后记 ·南通大生纱厂民歌中的工人生活(穆烜) ·回顾大生三厂工人歌谣的发掘经过(陈秉生)
袁水拍:《马凡陀的山歌(1944—1948)》(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袁水拍 《马凡陀的山歌(1944—1948)》(选) 《马凡陀的山歌(1944—1948)》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1950年9月北京第一版 1951年3月第二版 星光印刷厂承印 北京造5001—12000册 主人要辞职 我亲爱的公仆大人! 蒙你赐我主人翁的名称, 我感到了极大的惶恐, 同时也觉得你在寻开心! 明明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人, 明明我是低低在下的百姓。 你发命令,我来拼命。 倒说你是公仆,我是主人? 我住马棚,你住厅堂, 我吃骨头,你吃蹄膀。 弄得不好,大人肝火旺, 把我出气,遍体鳞伤! 大人自称公仆实在冤枉, 把我叫做主人更不敢当。 你的名字应该修改修改, 我也不愿再干这一行。 我想辞职,你看怎样? 主人翁的台衔原封奉上。 我情愿名符其实地做驴子, 动物学上的驴子,倒也堂皇! 我给你骑,理所应当; 我给你踢,理所应当; 我给你打,理所应当。 不声不响,驴子之相! 我亲爱的骑师大人! 请骑吧!请不必作势装腔! 标语口号,概请节省, 民主,民主,何必再唱! 1945年11月12日 东南西北古怪风 北平开会, 捣得稀烂。 美国记者, 分享石弹。 南通血案, 青年倒霉。 执行小组, 欢迎有罪。 常州审判, 金钱包办。 国以币治, 善哉善哉! 东也蝗虫, 西也蛀虫, 接收大员, 是母大虫。 广州作风: 蛇和黄蜂。 言论自由, 稀勿弄懂! 西安新政: 报馆关门。 再要出声, 一记闷棍。 住在上海, 宵小罪犯。 打成一片, 怎敌枪杆? 中华官国, 多灾多难, 大亨世纪, 万税!万税! 注:特务用黄蜂和蛇包装起来送到进步报社内恫吓记者。 登记狗 ——仿贺绿汀“我们都是神枪手” 我们都是登记狗, 每一块铜牌都有一个号头; 我们都是哈巴狗, 少奶疼爱小姐逗。 物价贵,牛肉涨, 自有那主人去承当; 要沐浴,要体操, 自有那姨娘忙。 我们生长在窝里, 每一种自由都不是我们的, 无论谁来改变它, 我们和他拼到底。 1946年9月2日 致老爷 老爷,你真伟大啊! 有权,有势,有钱,有办法。 我呢,是一个瘪三,叫化子。 我要吃饭,非求你不可。 我要职业,也非求你不可。 我要像狗一样活命, 也非声请你给我批准不可。 一切都在你手掌之中。 这一杯水也是你的恩赐啊! 这样,我倒有些糊涂了。 难道你是造物主吗? 你能够把元素做出水来? 或者这世界上的水已经属于你? 而我是一无所有的, 即使是个人的尊严和人格。 说起来这些应该属于我们的了。 可是你却有权来践踏它们, 仿佛也是你的东西一样。 老爷,我以最卑屈的态度求你, 伺候你的脸色,听你的吩咐。 你可知道奴隶的心里, 是一腔愤血,一腔恶怒! 它在蹦跳,它在嚎叫, 它在抗议,它在命令反抗, 老爷,只要再过一秒钟, 你就要被我的毒火所焚, 烧掉你的威风,你的皮和骨,你的一切! 老爷,当你看到这些顺从温和的脸色时, 你不要大意啊! 你的末日将要来临! 你的奴隶将要翻身! 1946年9月11日 “我们的信仰” 只有我们相信, 只有我们崇拜, 一切老的,旧的,古的, 一切不会动的。 只有我们赞成, 只有我们喜欢, 而且放心, 对于一切过去的,属于死人的。 父亲,我们尊敬, 祖父,我们更尊敬, 曾祖我们更更尊敬, 猴子,我们的上帝。 我们的儿子,可怕的疑问, 我们的子孙,不堪设想。 新就是罪恶, 将来——末日。 今天以前都是对的,好的, 今天以后都是错的,坏的。 两千年以前——羲皇之世, 两千年以后——强盗暴徒。 只有我们相信, 只有我们崇拜, 我们背后的路——通天堂, 我们面前的路——到地狱。 我们举步,留在后面的一只脚 正确而合乎道德; 跨向前面的一只脚, 嫌疑犯。 只有我们相信, 只有我们崇拜, 最美的是静止, 最安全的是坟墓。 最合法的是白痴, 最革命的是倒退, 最理想的是“无”! 只有我们相信只有我们才对。 肥胖的上司 那肥胖的上司又来巡查了, 像工头监视他手下的小工, 拿着一支无形的皮鞭, 从我们背后轻轻地走来。 看我们有没有疏忽工作, 懈怠或者和旁坐的人闲谈, 如果给他发现了, 那还不是等于抓到小偷吗? 小偷是必须惩罚的, 工作马虎也得重办呀! 吃他的饭,就得做他的事, 这是天然的宪法第一条。 那肥胖的上司又来巡查了, 我被他发现在打哈欠, 打了一半,我赶快阖住嘴巴, 装作从未打过哈欠一样。 可是耳目灵敏的他, 已经发现我, 他瞪眼向我, 像要吞噬我似的。 肥胖的他过去也是瘦子, 也是给上司监视的小工啊, 所以他懂得小工的种种鬼计, 譬如偷偷的打哈欠。 1946年11月17日 咬的秩序 皇帝咬大臣,大臣咬百姓; 一品咬二品,二品咬三品; 特任咬简任,简任咬荐任; 老板咬伙计,伙计咬练习生; 大房东咬二房东, 二房东咬王先生, 王先生回家咬老婆, 老婆把小孩打一顿。 他咬你一口,咬得血淋淋; 你咬我一口,痛得我发昏; 我咬他一口,让他去喊救命; 咬不着的,请咬自己的头颈。 忠、孝、仁、爱、信、义、和平, 四维八道,美国圣经, 那怕上帝的老子签字盖章证明, 也比不上我这个咬的秩序真! 1946年11月18日 报载有吞墨水十二瓶自杀未遂者 失败了!失败了! 在人生的戏场上。 既不能顺从得像一只羊, 也不能强横得像一只狼。 没有鸿图大志, 也不甘吃饭拉屎, 没有学得残忍凶狠, 也没有学得厚皮无耻。 失败了!失败了! 在人生的战场上。 只怪你保持着生的欲望, 只怪你到今天才绝望! 只怪你居然也结婚生孩子, 梦想也像别人一样生活, 只怪你连安眠药也买不到, 没有办法到这般田地! 终于发现了赖以生活的墨水, 也可以结束你的生涯, 那是何等的可笑啊, 用钢笔尖刺肚脐寻死! 失败了!失败了! 在人生的屠场上, 竟然比不上一头牛, 能够安然挨一刀。 失败了!失败了! 在人生的妓院里,盗窟里, 竟然连自杀都没有成功! 连自杀都失败了啊! 注:报载有人吞墨水二十瓶及以钢笔尖刺肚脐自杀未遂。 (十二瓶?二十瓶?——上传者注) 人咬狗 忽听门外人咬狗, 拿起门来开开手。 拾起狗来打砖头, 反被砖头咬一口! 忽见脑袋打木棍, 木棍打伤几十根, 抓住脑袋上法庭, 气得木棍发了昏! 注:指当时特务在人民的集会上打人,警察反把被打的人送往法庭。
时间与旗(唐祈,1948)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时间与旗 唐祈(1948) 〔工人诗歌公众号编者按〕抗战结束后,诗歌创作和工人运动同时风云乍起。上海于两者都是重镇,以至有人提出要以上海为中心来写作。比起罗迦的长篇组诗《诱惑的城市》,唐祈这首近三百行的长诗,同样表现出全方位把握上海社会的雄心,风格则大相径庭,是明显的“现代派”诗风——不能说有多晦涩,但不少地方是抽象的,仿佛出入于现实与哲学思辨之间。这首诗受到各种非议。同为九叶派(即现代派)诗人的袁可嘉则对之推崇备至(相关评论附后)。郑敏、唐湜等同仁亦然。这里不作评价。 此诗的创作场景也很有趣。唐湜写道:“1948年6月,我在上海致远中学唐祈的房里,曾见到他一边把艾略特的诗〔唐湜所译的艾略特长诗《四个四重奏》第一篇《燃烧的诺顿》——编者注〕竖着放在面前,一边在下笔写这首诗。1978年冬天,我又在北京芳草地唐祈的家里,见到他以同样的姿态对着我的译诗,补充、修改他的长诗。” 唐祈自己显然颇为珍视这首诗,因此反复修改。本帖发布的版本,应该是最后一版,即收录于《唐祈诗选》的版本(编者手头无书,也无电子版对照)。跟《中国新诗》第1期发表的初版相比,改动颇大,特别是第1章的末三段,比原作饱满、形象和有力多了。其余的除字句润色之外,较重要的改动是把第1章的“资本社会”改成“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第2章的“资本主义者”改为“资产阶级”,第5章的“迄至资本社会”改成“直到这个黑暗社会”。 1 你听见钟声吗? 光线中震荡的,黑暗中震荡的,时常萦回在 这个空间的前前后后 它把白日带走,黑夜带走,不是形象的 虚构,看,一片薄光中 日和夜在交替,耸立在上海市中心的高岗 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光阴,撒下来, 撒下一把针尖投向人们的海, 生活以外谁支配每一座 屋与屋,窗口与窗口, 精神世界最深的沉思像只哀愁的手。 人们忍受过多的现实, 有时并不能立刻想出意义。 冷风中一个个吹去的 希望,花朵般灿烂地枯萎,纸片般地 扯碎又被吹回来的那常是 时间,回应着那钟声的遗忘,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切 无论欢乐与分裂,阴谋与求援 卑鄙的政权,无数个良心却正在受它的宣判, 眼睛和心灵深处的希望,却不断 交织在生活内外,我们忍耐 像星鱼的繁殖,鸟的潜伏, 许多次失败,走过清晨的市街, 人群中才发现自己的存在。 太阳并没有被谁夺去, 天空却布满了浓重的阴霾 这是一个多么冷酷,充满罪恶的世界, 人们仿佛从日蚀的时辰中回来。 无穷的忍耐是火焰—— 在那工厂的层层铁丝网后面, 在提篮桥监狱阴暗的铁窗边, 在覆盖着严霜的贫民窟, 在押送农民当壮丁的乌篷船里面, 在贩卖少女的荐头店竹椅旁, 在苏州河边饿死者无光的瞳孔里 在街头任何一个阴影笼罩的角落, 饥饿、反抗的怒火烤炙着太多的你和我, 人们在冰块与火焰中沉默地等待, 啊,取火的人在黑暗中已经走来…… (就像地火在岩层中运行 取火者早已在地下引着人们前进。 他辩证地组织一切光与热的 新世界,无数新的事态 曾经在窜出地层的火苗上 燃烧,红色的火焰,强烈的火焰, 火啊,就要从闪光的河那边烧过来。) 一九四八年的上海,这个庞大的都市的魔怪, 虽然还在黑夜中,我们已看见 黎明之前的龙华郊外 鲜血染红了的瓣瓣桃花, 将在火似的朝霞中 迎着人民的旗帜灿烂绽开。 2 寒意的南方四月 中旬日,我走近淡黄金色落日的上海高岗, 依然是殖民地界的梧桐叶掌下 犹太哈同花园的近旁, 我的话,萦回在无数个人的 脑际,惊动那些公园中 垂垂的花球,将要来的消沉,已经是累累的 苦闷,不被允许公开发问—— 我只能由衷地指着 时间,资产阶级的空虚的光阴 在寸寸转移,颤栗,预感到必然的消失。 在这里,一切滚过的车 和轮轴,找不出它抛物线的轨迹。 许多扇火车窗外,有了 田野中的青稞,稻,但没有麦啄鸟, 农民躲避成熟的青色 和它的烦扰,心里隐隐的恐惧, 像天空暗算的密雨,丰饶的季节中 更多人饥饿了…… 近一点,远一点,还看得见, 歪曲了颈的泥屋脊的 烟突,黄昏里没有一袅烟 快乐的象征,从茅草的破隙间 被风吹回来,陶罐里缺乏白盐, 眼睛是两小块冰,被盆状的忧郁的 脸盛着,从有霜的冬至日开始—— 一些枯渴无叶的树木下 可怜的死,顷刻间就要将它们溶化。 颤栗的秋天中,风讲着话: 究竟是谁的土?谁的田地? 佃农们太熟习绿色的 回忆;装进年岁中黑暗的茅屋,他却要走了 为了永久不减的担负, 满足长期战争的政府, 农民被当作一只老弯了的 封建尺度,劳动在田埂的私有上 适应各种形式的地主,他们被驱遣 走近有城门的县城外, 在各自的惧怕中苦苦期待, 静静的土呵,并不空旷的地, 农人输出高梁那般红熟的血液 流进去,流进去。他们青蒜似的习惯 一切生命变成烂泥,长久的 奉献,就是那极贫弱的肉体。 ……颤栗的秋天呵 妇女们的纺织机杼,手摇在十月的 秋夜,蟋蟀荒凉的歌声里 停止了,日和夜在一片薄光中 互相背离,痛心的诉说是窗户前不断的 哭泣,饥困中的孩子群 不敢走近地主们的 花园,或去城里作一次冒险, 他们在太多的白杨和坟中间 坐下,坐在洋芋田里,像一把犁, 一只小牛犊,全然不知道的 命运,封建奴隶们的耕作技术, 从过去的时间久久地遗留在这里, 在冰块和火焰中,在岁暮暗澹的白日光中 又被静静的白雪埋合在一起。 3 为了要通过必须到达的 那里,我们将走向迂曲的路, 一个终极,都该从所有的 起点分叉,离开原来的这里, 各自的坚定中决不逃避, 无数条水都深沉地流向一片海底, 所有的道路只寻找它们既定的目的, 人民的路线和斗争为了探求 真理,我们将在现实中获得最深的惊喜。 4 冷清的下旬日,我走近 淡黄金色落日的上海高岗,一片眩眼的 资本家和机器占有的地方, 墨晶玉似的大理石,磨光的岩石的建筑物 下面,成群的苦力手推着载重车, 男人和妇女们交叉的低音与次高音 被消失于无尘的喧扰,从不惊慌的紧张。 使你惊讶于那群纷沓过街的黑羚羊! 我走下月台,经过宽马路时忘记了 施高塔路附近英国教堂的夜晚 最有说教能力的古式灯光, 一个月亮和霓虹灯光混合着的 虚华下面,白昼的天空不见了, 高速度的电车匆忙地奔驰 到底,虚伪的浮夸使人们集中注意 财产与名誉,墓园中发光的 名字,红罂粟似的丰采,多姿的 花根被深植于通阴沟的下水道 伸出黑色的手,运动,支持,通过上层 种种关系,挥霍着一切贪污的政治, 从无线电空虚的颤悸,从最高的 建筑物传达到灰暗的墙基下 奔忙的人们紧握着最稀薄的 冷淡,如一片片透明纸在冷风中 眼见一条污秽的苏州河流过心里。 孩子们并不惊异,最新的 灰色兵舰桅杆上;躲闪着星条旗 庞大地泊在港口,却机警眺望, 像眺望非洲有色的殖民地, 太平洋基地上备战的欲念, 网似的一根线伸向这里…… 走回那座花园吧: 人们喜爱异邦情调的 花簇,妇女们鲜丽的衣服和 容貌,手臂上的每个绅士的倨傲, 他们有过太多黑暗的昨夜, 映着星期日的阳光, 水池的闪光,一只鸟 飞过去,树丛中沉思的霎那, 花园门口拥挤的霎那; 绛色洋房的窗口黑猫跳出的霎那; 中午的阳光那样熠耀, 灿亮,没有理性的一切幻象, 消失你所有的思想。 而无数的病者,却昏睡在 火车站近旁,大街上没有被收容的 异乡口音,饱受畸形的苦痛, 迫害,生命不是生命, 灵魂与灵魂静止,黄昏的 长排灯柱下面,无穷的启示 和麇集在这里的暗淡,缺乏援助,申诉: 日日夜夜 在“死的栏栅”后面被阴影掩护。 这些都使我们激怒成无数 炸弹的冷酷,是沉寂的火药 弹指间就要向他们采取报复。 连同那座花园近旁; 交通区以外的草坪, 各种音乐的房屋,楼台与窗, 犹太人,英国人,和武装的 美军部队,水兵,巡行着 他们殖民地上的故乡。 国际教堂的圣歌 那样荡漾,洗涤他们的罪, 却如一个无光的浴室藏满了污秽。 佩戴宝石和花的贵妇人,和变种的 狗,幻象似地在欲念中行走。 时间并没有使它们学习宽恕, 遗忘,通过一切谎言,贪婪的手仍握着 最后的金钥匙,依然开放和锁闭 一切财产和建筑物,流通着 他们最准确的金币,精致的商品 货物,充斥在白痴似的殖民地上, 江海关的大钟的摆, 从剥夺和阴谋的两极间 计算每一秒钟的财富, 在最末的时辰装回到遥远的 属于自己的国度,也看清了 一次将要来的彻底结束—— 财富不是财富, 占有不能长久, 武装却不能在殖民地上保护, 沉默的人民都饱和了愤怒, 少数人的契约是最可耻的历史, 我们第一个新的时间就将命令: 他们与他们间最简单短促的死。 5 通过时间,通过鸟类洞察的 眼,(它看见了平凡人民伟大的预言——) 黑暗中最易发现对立着的光, 最接近的接近像忽然转到一个陌生地方, 匆促的喊声里有风和火, 最少的话包藏着无穷力量, 愈向下愈见广大,山峦外 无数山峦有了火烧的村庄, 村庄围绕着地主的县和乡,县城孤立了 一个个都市,直到这个黑暗社会最后的上海高岗。 每次黑夜会看见火焰,延续到 明日红铜色的太阳。 6 看哪,战争的风: 暴风的过程日渐短促可惊。 它吹醒了严冬伸手的树,冲突在泥土里的 种子,无数暴风中的人民 觉醒的霎那就要投向战争。 我们经过它 将欢笑,从未欢笑的张开嘴唇了 那是风,几千年的残酷,暴戾,专制 裂开于一次决定的时间中, 全部土地将改变,流血的闪出最强火焰 辉照着光荣的生和死。 7 斗争将改变一切意义, 未来发展于这个巨大的过程里,残酷的 却又是仁慈的时间,完成于一面 人民的旗—— 8 通过风,将使人们日渐看见新的 土地;花朵的美丽,鸟的欢叫: 一个人类的黎明。 从劳动的征服中,战争的警觉中握住了的 时间,人们虽还有着苦痛, 而狂欢节的风 要来的快乐日子它就会吹来。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致的 方向,一个巨大的历史形象完成于这面光辉的 人民的旗,炫耀的太阳光那样闪熠 映照在我们空间前前后后 从这里到那里。 1948年作于上海 附录 他(唐祈)的长诗《时间与旗》则是以现代派的诗风揭露旧上海繁华背后的黑暗的一篇力作。他看到“满足于长期战争”的国民党反动政府,用“一支老弯了的封建尺度”来“适应各种形式的地主”,而农民则“输出了高粱那般红熟的血液”,诗人看到时间对反动派和剥削阶级的不利,因为在时间的洪流里,一面光辉的人民的旗帜正在升起;它作为一个巨大的历史形象,如闪耀的阳光,照耀着全中国。这篇诗里有光明与黑暗的强烈对比:对于剥削阶级说来,时间只是“空虚的光阴”。它充满颤栗,预感到必然的消失;对于革命人民,时间则是巨大的成长过程,为完成人民旗帜不可或缺的因素。诗篇形象纷繁,层次较多,但中心突出,能给我们深刻的印象。 ——袁可嘉:《九叶集序》,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7月
穆旦:农民兵(1945年7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穆旦 农民兵 1 不知道自己是最可爱的人, 可听长官说他们太愚笨, 当富人和猫狗正在用餐, 是长官派他们看守着大门。 不过到城里来出一出丑, 因而抛下家里的田地荒芜, 国家的法律要他们捐出自由: 同样是挑柴,挑米,修盖房屋。 也不知道新来了意义, 大家都焦急的向他们注目—— 未来的世界他们听不懂, 还要做什么?倒比较清楚。 带着自己小小的天地: 已知的长官和未知的饥苦, 只要不死,他们还可以云游, 看各种新奇带一点糊涂。 2 他们是工人而没有劳资, 他们取得而无权享受, 他们是春天而没有种子, 他们被谋害从未曾控诉。 在这一片沉默的后面, 我们的城市才得以腐烂, 他们向前以我们遗弃的躯体 去迎受二十世纪的杀伤。 美丽的过去从不是他们的, 现在的不平更为显然, 而我们竟想以锁链和饥饿, 要他们集中相信一个诺言。 那一向都受他们培养的,(注) 如今已摇头要提倡慈善, 但若有一天真理爆炸, 我们就都要丢光了脸面。 1945年7月 注:以上选用的是《蛇的诱惑》版本。在《穆旦诗全集》 版本中,此句为:“那一向都受他们豢养的,”。
驿火(唐弢,1938年邮政工人刊物《驿火》创刊献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驿火 唐弢 1938年邮政工人刊物《驿火》创刊献诗 驿站上的火把亮起来了, 在激荡的风雨的中宵, 虽然比不上星月的皎大,银河的长, 但你是从黑暗到黎明的桥梁! 你温暖了旅人们的寂寞的魂灵, 千万颗心向着一个光明, 在前进的行程中你帮着越过险阻, 指出了什么是泥潭,什么是路! 你照澈:荒淫、逸乐、苟安、无耻与悲伤, 你照澈:坚决的斗争,不妥协的搏战, 在这里刻划着你的唾弃与颂扬, 起来!你号召着躲在幽陬里的力量! 严肃的生活下容不了优游, 群众的力量汇成一条洪流, 在激荡的风雨的中宵, 驿站上的火把亮起来了!
黄励《工人苦》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黄励 黄励(1905-1933):湖南益阳人。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3年由于叛徒告密被捕,于7月5日在南京雨花台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 工人苦 北风呼呼声怒嚎, 手提饭篮往外跑, 望一望工厂未到, 哎哟,哎哟!望一望工厂未到。 马路跑过两三条, 两只脚腿都酸了, 去迟了厂门关了, 哎哟,哎哟!今天工钱罚掉了。 来源:《革命烈士诗钞》
陈毅安:答未婚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陈毅安 陈毅安(1904—1930):又名陈斌,湖南湘阴人。早年从事学生爱国运动,192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到汉阳兵工厂从事工人运动。1926年任国民党革命军教导师三团三营七连连长和党代表。大革命失败后,参加秋收起义,上井冈山。1930年8月7日,在撤离长沙的激战中壮烈牺牲。时年26岁。 答未婚妻 寄生者治人, 享受世界上一切权利; 生产者冶于人, 所得代价只有无期的冻饿。 唉!这是圣人孔孟的道德吗? 这是上帝耶稣的博爱吗? 这是南天阿弥陀佛的慈悲吗? 什么道德、博爱、慈悲,都是一些骗人的鬼话。 创造世界的工农们, 我们赶快的团结起来呀! 死气沉沉的黑暗世界, 要用我们的热血柒它个鲜红。 我们要冲破压迫阶级束缚我们的藩篱, 我们唯一的法门——勇敢战斗! 只要我们努力, 胜利终究要属于我们的, 让我们高呼预祝世界革命成功的口号啊! 1926年8月27日
卢志英:无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卢志英 卢志英(1906—1948),山东昌邑人。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陕、甘、京、津、黔、赣等地从事党的地下工作。抗日战争时期,在苏北担任联合抗日部队副司令员,抗战胜利后,在宁沪杭一带工作。1947年在上海被捕,1948年12月在南京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 无题 弟兄们死了,被人割了头; 被敌人穿透了胸! 活着的弟兄,要纪念他们, 他们作了斗争的牺牲! 世界上惟有为解脱奴隶的命运, 才是伟大的斗争。 惟有作了自己弟兄们的先锋, 才是铁的英雄! 才是伟大的牺牲! 弟兄们,忍耐着艰苦! 弟兄们,忍耐着创痛! 不忍耐没有成功; 不流血怎能解脱奴隶命运; 在地狱的人们,不会有天降的光明! 只有不断的忍耐,不断的斗争。 饥寒交迫的弟兄们…… ①这首诗,是志英同志生前闻某同志在福建被捕入狱时写的。
谭寿林:土地革命山歌(16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谭寿林 谭寿林(1896—1931)广西贵县人,著名社会活动家、工运领导人;曾任广西梧州特委书记,全国海员工会秘书长,全国总工会秘书长,曾参加广州起义,一九三一年被害于上海。 土地革命山歌(16首) 杨柳青青江水平,四边田野唱歌声。 唱歌不唱风流调,单唱农民受苦情。 我辈农民种田地,交租纳税已有余。 官僚地主享大福,农民生活狗不如。 地主收租吃白米,官僚勒税吃山珍。 官僚地主真威福,当我农民不是人。 似虎官僚逼了税,如狼地主又追租。 终年辛苦无所得,饥寒交迫向谁呼。 我辈农民想不通,做牛做马苦做工。 是否生成天注定,冇吃冇穿这样穷。 种田到老穷到老,到老更穷更困难。 耕田种地挨饥饿,地主米粮叠如山。 我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为何这样穷。 就是高租兼重税,剥削一重又一重。 官僚地主虎狼凶,欺压工农理不公。 剥得工农只留骨,看他狗命几时终。 开天辟地田何来,是我农民辛苦开! 农民辛苦种田地,地主收租理不该。 千年田地谁是主?哪个田头立了碑? 只爱大家合力打,铁铸江山打得正。 道理讲来真不差,铁铸江山打开花。 本应耕者有其田,因何田在富人家?! 个个明白这道理,大家努力去周旋。 打倒官僚才快乐,铲除地主才安然。 人人种地有田地,有饭吃来有衣穿。 若想实现这世界,大家合力扭转天。 革命成功在眼前,群众奋斗要争先。 杀头当做风吹帽,坐监也要闯上天。 如果革命胜利了,我辈主张得出头。 自己种地自己吃,谁敢逼税把租收? 大家努力干革命,革命一定会成功。 到了那时真幸福,工农来作主人翁!
于方舟:租界竹枝词——天津(原十首佚四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租界竹枝词 天津(原十首佚四首)——约一九二七年 于方舟 于方舟(1900—1928)河北宁河人,原名于兰渚,又名于芳洲,化名于绍舜,于绍尧,笔名芳洲。“五四”时,是天津“五四”大游行总指挥之一,曾任天津学生联合会评议委员,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创建人之一,与周恩来等领导著名的天津“一二·九”斗争;李大钊介绍其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过天津地委书记,在领导玉田农民暴动时被捕杀害。 安福官僚多于狗,直奉政客满街走①。逃命司令闹妓院,败仗将军醉酒楼。 鸦片吗啡海洛因,赌局麻将骨牌九。巡捕侦探便衣队,洋行买办摆花酒。 当铺印子高利贷,绫罗绸缎苏州头。居士彩票姨太太,描眉画眼假风流。 儿女亲家金兰谱,银鱼紫蟹洋朋友。花旗汇丰老头票,天棚字画大狼狗。 百货厘金味之素,仁丹牙粉黄酱油。地痞县官土财主,肠肥脑满鬼神愁。 老妈厨子小丫头,包车铃铛红彩绸。卫兵马弁盒子炮,旷古无伦万恶薮。 ①安福官僚,安福系,以徐世昌、段祺瑞等为首的北洋皖系军阀的政客集团。
郭亮:问问社会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郭亮 郭亮(1901—1928),湖南早期工人运动领导人之一。号靖笳,湖南长沙人。1920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受进步思想影响,相继加入新民学会和社会主义青年团。192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全力投身工人运动。1923年任湖南工团联合会总干事、中共湖南省委委员兼工农部长。1926年任湖南总工会委员长。1927年参加八一南昌起义。后任中共湖北省委书记、中共汀鄂边区特委书记。1928年3月27日因叛徒告密,在岳阳被捕,29日在长沙就义。 问问社会 一个奇怪的问题, 举人秀才都说“不值一提”, 教书夫子也说是“普通道理”, 可是,他们一概不知! 富人的米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种谷人把谷担进富人的仓里? 问问社会, 是何道理? 富人的房屋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贫人造屋富人安居? 问问社会, 是何道理? 富人的衣裳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种棉织布的人衣不遮体? 问问社会, 是何道理? 人们同活在一个世界, 为什么贫富不一? 问问社会 知也不知? 注:郭亮在长沙铜官东山寺高小学堂读书时所作。
肖朴生:死乡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肖朴生 肖朴生(?—1926)早年赴法勤工俭学。在法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旅欧支部执行委员,中国共产-党旅法支部组织干事。回国后,负责中国济难会的工作。1926年病故。 死乡 “哗啦啦”,电光一闪,接着就是这么一个可怕的声音。 这一定又是那边红铁上的机器崩坏了, 我相信我并没有听错, 但人们还是照常作工。 凄惨的机声照常吼着, 威严的工头照常往来踱着, 一具死尸却已经从医室的前面抬过去了, 人们都望了一望,耸了一耸他们的肩头。 该没有压死爱和我说笑的亨利? 该没有压死爱和我喝酒的保罗? 我心里尽这么念着, 但人们却还是照常作工。 我心里念着, 我心里问着, 不知那威严的工头为什么只恶狠狠地望着我? 呵!原来我忘记了工作! 1923年1月19日
蔡梦慰:黑牢诗篇(五章)·外三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蔡梦慰 蔡梦慰:四川遂宁人。新闻记者,诗人。1948年4月被捕,囚于重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渣滓洞集中营。1949年重庆解放前夕牺牲。 ·黑牢诗篇(五章) ·悼屈原 ·祭 ·献给母亲 黑牢诗篇(五章) 第一章禁锢的世界 手掌般大的一块地坝, 箩筛般大的一块天; 二百多个不屈服的人, 锢禁在这高墙的小圈里面, 一把将军锁把世界分隔为两边。 空气呵, 日光呵, 水呵…… 成为有限度的给予。 人,被当作牲畜, 长年的关在阴湿的小屋里。 长着脚呀, 眼前却没有路。 在风门边, 送走了迷惘的黄昏, 又守候着金色的黎明。 墙外的山顶黄了,又绿了, 多少岁月呵! 在盼望中一刻一刻的挨过。 墙,这么样高! 枪和刺刀构成密密的网。 可以把天上的飞鸟捉光么? 即使剪了翅膀, 鹰,曾在哪一瞬忘记过飞翔? 连一只麻雀的影子 从牛肋巴窗前掠过, 都禁不住要激起一阵心的跳跃。 生活被嵌在框子里, 今天便是无数个昨天的翻版。 灾难的预感呀, 像一朵乌云时刻的罩在头顶。 夜深了, 人已打着鼾声, 神经的末梢却在尖着耳朵放哨; 被呓语惊醒的眼前, 还留着一连串恶梦的幻影。 从什么年代起, 监牢呵,便成了反抗者的栈房! 在风雨的黑夜里, 旅客被逼宿在这一家黑店。 当昏黄的灯光 从帘子门缝中投射进来, 映成光和影相间的图案; 英雄的故事呵, 人与兽争的故事呵…… 便在脸的圆圈里传叙。 每一个人, 每一段事迹, 都如神话里的一般美丽, 都是大时代乐章中的一个音节。 ——自由呵, ——苦难呵…… 是谁在用生命的指尖 弹奏着这两组颤音的琴弦? 鸡鸣早看天呀! 一曲终了,该是天晓的时光。 第二章战斗胜利了 牢门,曾经为你打开, 只消一提脚 便可跨过这条铁的门槛。 管钥匙的人说: ——你想干点什么呢? 搞事业吗,还是玩政治? 我给你高官, 我给你公司、银行、书店、报馆…… ——否则呀,哼! 一声冷笑掩蔽了话里的刀; 像修行者抵御了魔鬼的试验, 你呀,拒绝了利与禄的诱惑, 只把脖子一扬, 便将这杯苦汁一气饮下! 连眉头也不皱一皱呀, 从金子堆边走过而不停一停脚, 在红顶花翎的面前而不瞟它一眼。 爱人的眼睛, 母亲的笑脸…… 多少年青的心灵呵, 都被感情的手撕裂得粉碎; 你呀,光荣的胜利者, 在一点头,一摇首之间, 曾经历了怎样剧烈的战斗! 凭仗着什么? 在一瞬间的若干次斗争中, 你终于战胜了双重的敌人。 像战场上的勇士: 一手持着信仰的盾牌, 一手挥砍着意志的宝剑。 从此,牢门上了死锁, 铜钥匙的光亮, 不曾在你眼前晃过。 ——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 我们要,要把这牢底坐穿! 二百多颗心跳着一个旋律, 二百多个人只希望着那么一天—— 等待着自己的弟兄, 用枪托来把牢门砸开! 第三章意志在闪光 讲着人的语言, 穿戴着人的衣冠, 完全同人类一个模样儿, 却长着蛇与狼的肺脏。 让天真的生物学者去疑惑—— 世界上会有这种动物! 这里的二百多个人, 每一个都是活证, 每一个的身上永留着它底爪痕。 热铁烙在胸脯上, 竹签子钉进每一根指尖, 用凉水来灌鼻孔, 用电流通过全身…… 人底意志呀, 在地狱的毒火里熬炼—— 像金子一般的亮! 像金子一般的坚! 可以使皮肉烧焦, 可以使筋骨折断; 铁的棍子, 木的杠子, 撬不开紧咬着的嘴唇, ——那是千百个战士的安全线呵! 用刺刀来切剖胸腹吧, 挖得出的—— 也只有又热又红的心肝! “老虎凳”,“鸭儿浮水”…… “水胡芦”,“飞机下蛋”…… 多么别致而又丰富的字眼呀, 在它们的辞典上, 是对付反抗者的工具, 是赏心乐意的游戏; 而在人类的斗争史上, 却用鲜红的字迹注写着: 炼成钢的熔炉, 琢成玉的磨床。 你,断了腿的, 你,折了臂的…… 让自己底躯体残废, 为了花朵开放得完美, 为了果实结垒得丰盛。 是收获的季节了, 当着你的朋友、 爱人、 同志…… 每一处伤痕呀, 都夸示着它所表现的光荣, 它所包含的意义。 第四章欢迎呵战友 欢迎呵! 亲爱的战友, 同志。 你是来自何方? 哪一个村, 哪一座城, 已掀起解放的巨浪! 只有混浊的开水, 只有残余的烟蒂, 而友爱的手指, 早拂去了对于魔穴的疑虑。 才经过熬煎的心灵, 才经过折磨的躯体, 像浸在温泉里一般安适舒坦…… 寒夜,一角薄毯的分享, 使全身全心都感到暖和。 燕子, 会带来春信; 来自火线上的人, 传播了斗争的捷音: ——东山坡呀, ——西山坪呀, 人民已经翻了身! 在放风场上, 每一双眼睛放着亮, 每一个脸颊发着光, 火呀,在深心里熊熊地燃烧…… 一口冷锅, 几床破絮, 家,破了,无所叹息。 暴风雨的夜里, 该有多少林间的巢倾覆? 该有多少浪里的船沉没? 在同难的弟兄间, 你看到家人的面影, 也感到和家人一般的温存。 像潮水退了, 被抛留在岸洼里的鱼, 共同的苦难, 共同的企愿, 使大家濡活在彼此的沫液里。 既已听见潮鸣了, 排山倒海的浪涛呀, 必然的,更接近了, 更接近了呀…… 第五章铁窗里的等待 像笼里的鹰 梳理着他的羽翼, 准备迎接那飞翔的日子; 长期的幽禁呵, 岂能使反抗者的意志麻痹。 在铁窗里面, 无时不在磨砺着斗争的武器—— 用黄泥搓成的粉笔, 在地板上写出了讲义, 你,是学生,也是教师, 卡尔、 恩格斯、 伊里奇、 约瑟夫 就像坐在身边, 同大家亲密的讲叙; 毛泽东的话呀, 又一遍在心里重新记忆, 再一遍在心里仔细温习。 寒冷的俄罗斯, 是怎样开遍了香花; 古老的中华, 怎样燃起了解放的火炬。 同敌人斗争的故事, 同自己斗争的故事, 一幕一幕重现在眼底, 像无数的火星 闪耀在这样漆黑的夜空里。 转动齿轮的, 挥舞锄锹的, 摇弄笔杆和舌头的; 趁着新建的花园完工之前, 你,向自己的弟兄, 裸示出深藏的灵魂和躯体, 看哪里还有暗迹, 看哪里还有污点, 进入那圣洁芬芳的田园地呀, 谁,好意思带着一身垢腻! 莫说包过脚, 老了便不能解放; 五十几岁的老大哥, 天天在学读书,写字; 还在梦里流尿的孩子, 也会用稚气的口语, 讲说革命的大道理, 描述新社会的美丽。 ………… 悼屈原 我们追忆 一团烈火的熄灭 一瞥闪电的消逝 是那一个 在临死的时刻 才叹息着说: 活了一辈子 还没有让生命的光亮放射 我们仰望 峭壁飞瀑的倾泻 奇峰峻岭的挺逸 是那一个 在临死的时刻 才叹息着说: 活了一辈子 还没有让热情的涌泉流畅 我们响住 有一种昆虫的死亡 一次斗争便是一生 是那一个 在临死的时刻 才叹息着说: 活了一辈子 还没有懂得爱和憎恨 谁让生命发霉 谁让热情变成臭水 谁?佝偻着 活在这个世上 当我们悼念着古代的屈原 ——这一颗人类灵魂的太阳 他的光芒呀 照彻了几个世纪 使多少为真理斗争的勇士 在战场上得到鼓励 在黑牢里感到慰藉 四九,端午 祭 安息吧,烈士, 请接受这最高的敬礼! 我们不能到坟头来举行奠仪, 甚至于还不知道 你们是否还有一块墓地? 在敌人的监禁中, 我们只有用沉默来包藏着哀痛; 而把你们的碑石呀, 深深的建立在我们的心里。 一年了呵, 你们的尸骨该已化黄土! 而你们英勇的身影, 却活活地显现在革命的火光中, 像一面大旗, 感召着后继者不息的战斗, 感召着我们二百多个人, 在敌人的面前永远不屈。 安息吧,烈士, 请接受这最高的敬礼! 用甚么文词呀, 刻在你们的碑石上, 才能显示你们的忠贞? 把金子扔在粪坑里! 把红顶花翎用脚踢开: 你们站在利禄的诱惑前, 像一座巍峨的山, 连敌人的头也低低地垂了下来! 烙铁烧焦了胸脯和背, 竹签子钉进每一根指尖…… 你们熬受着毒刑, 保障了千百个同志的安全。 像铁锤击落在炽热的钢上, 迸射出意志的火星! 敌人愈残酷呀, 愈显出你们的坚毅。 安息吧,烈士, 请接受这最高的敬礼! 当你们的面前只有两条独路, 你们毫无躇踌, 从容的走上刑场, 像去赴一个神圣的约会。 在断头台上, 你们先宣判了敌人的命运, 用震撼地球的声音向全世界播告: ——中国革命胜利! ——中国人民能够胜利! 一年了呵, 胜利的花朵, 在战士们的血泊中蓬勃开放! 你们被害的去年今日, 大半个中国还在罪恶的统治下; 今年今日呀, 人民的军队已经渡过大江, 扫荡着敌人的败兵残将; 不会等到明年的今天, 解放的红旗呀, 将飘扬在中国的每一寸土地, 飘扬在你们的墓头, 飘扬在这黑牢的门口! 无数代享受幸福的人民, 将从不朽的烈士碑上, 读出那代表光荣与庄严的名字: ——中国共产党员许建业, ——中国共产党员李大荣。 1949年7月21日 注:在许建业、李大荣两同志殉难周年,作者写了这首缅怀先烈光辉形象的《祭》。诗中以去年、今年、明年三个“今日”的不同景象对照,说明胜利形势发展之快,远出人们预料。先烈的鲜血没有白流,先烈的英名将永远为后代传诵。李大荣烈士(1902—1948),四川梁山人。1927年加入共产党,任职虎南区委委员,48年2月因参加武装起义被捕,同年7月与许建业同被处决。 献给母亲 ——第廿五度生日 妈呀,你在那里? 我听得见你在悲叹, 你在呼唤我的乳名: 千遍 万遍…… 不管隔了多少重山 多少年代…… 也不管是什么力量 长远地使我们分开, 而把暮年的寂寞 留作你唯一的陪伴。 像幼鸟翱翔天际 飞向太阳…… 像雨点滴入江河 奔向大海…… 你的孩子呀 属于了他的伙伴 属于一个众人的理想 每一粒种子 都孕育着一个独立的生命 从剪断脐带的那一刻起 地下的婴儿 便己属于他自己 老一代的爱 老一代的希望 被年轻人当作羁绊来丢开 一个时代的毁灭 一个时代的诞生 要付出多少母亲的眼泪 要经过多少母亲的熬煎 妈,你从泪光中可曾看见: 新的人群呀 已从桎梏中解放出来 用劳力耕耘自己的世界 那里面有你的孩子 也有你自已 牢门要被打开的 镣铐一定要被砸碎 囚徒们将奔涌出来 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气 重新享受和煦的日光 他们将张开 还未瘫软的双臂 热情地拥抱世界呀 热情地拥抱他的母亲 春风里摇摆的新枝 阳光中闪耀的绿叶 她们与泥里的老根一同枯荣 妈呀 我们两个生命 原本是紧紧地 相依 相偎…… 连系在两颗心间的纽带呀 牢牢地谁能割断 一九四九年·九 注:诗作《献给母亲》,写于新中国宣告成立前夕。在迎接解放与准备牺牲两种心潮激荡下,作者既热情向往母子俩重逢于自由天地,更慷摄述愿,甘为胜利抛洒满腔热血。“一个时代的毁灭,一个时代的诞生,要付出多少母亲的眼泪……”显然,作者更着重于向母亲作最后告别。 [注]蔡梦慰同志在狱中坚持写作,用竹签子笔蘸着棉花烧成灰烬调作的墨汁,写出血泪和仇恨的记录。1949年11月27日深夜,蔡梦慰同志由渣滓洞被押赴松林坡刑场途中,将其未完成的长诗原稿——《黑牢诗篇》抛留荒草丛中,重庆解放后被发现,这一珍贵的诗篇,终于被保存下来。 生平介绍一 蔡梦慰(1924—1949),新闻记者,诗人,革命烈士。曾用名蔡懋慰、蔡德明、蔡琨,1924年9月生于四川遂宁县。 1941年蔡梦慰于成都大同中学高中毕业,继而在四川大学旁听了一段时期,由于经济困难,无法继续求学,几年间辗转各地,先后在兰州、成都邮政储金汇业局、川陕公路遂宁段、游南县道光中学等处任职任教。1945年返回成都,在“遂宁旅蓉同乡会”任干事。在此期间,他认识了四川民盟组织宣传委员吴汉家,经吴汉家介绍加入中国民主同盟。 1945年夏,蔡梦慰和几个同乡的进步青年创办了“遂宁书报供应社”,代订《新华日报》,出售新华日报社印的书刊,宣传革命思想。1946年4月《工商导报》正式创刊,由王达非(中共地下党员)任社长,吴汉家任总编辑,蔡梦慰也参加了《工商导报》的工作,任外勤记者。当时由于民盟组织需要有自己的宣传机构,经过蔡梦慰和大家的努力,在1946年秋办起了“成都现代书报社”,经理由盟员兰肇谦担任,蔡梦慰任副经理。1947年5月,蔡梦慰来到重庆主持“现代书局”。“六·一”大逮捕后,许多盟员被捕,书局随时都有被查封的危险,蔡梦慰仍留在书局坚持斗争,毫不惧怕反动派制造的白色恐怖。他秘密地在书局出售被查禁的进步书籍,先后帮助别人创办和发行了《三月》、《活路》、《民歌》等进步刊物,还自己创办了诗刊《露丝》。他一系列的革命活动,很快惹怒了反动当局,1947年冬,“现代书局”被查封。 “现代书局”被查封后,蔡梦慰转到了杜重石经营的西南土产公司,不久他又悄悄地在和平路胜利大厦附近办起了“重庆文城出版社”。1948年初,党组织决定组织人员到农村去搞武装起义,蔡梦慰除了和民革的杜重石等商量准备组织人员到农村去搞武装斗争外,还和地下党一道做着《挺进报》的秘密发行工作。在西南土产公司、群益出版社……到处都传阅着他发出的报纸。“文城出版社”也很快成为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 1948年5月10日,蔡梦慰同志在渝被捕后,被关押在重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渣滓洞监狱。入狱后非人的监狱生活和残酷的刑罚,不久就使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病。也就是在这段生病时间里,他用竹签子笔蘸着棉花烧成灰烬调作的墨汁,在香烟纸上写下了《黑牢诗篇》,写出血泪和仇恨的记录。1949年11月27日深夜,在被押往渣滓洞松林被枪杀途中,他将自己包扎好的《黑牢诗篇》抛留荒草丛中,牺牲时年仅二十五岁。重庆解放后被发现,这一珍贵的诗篇,终于被保存下来。 生平介绍二 蔡梦慰,又名懋慰、德明、蔡琨。民国13年(1924)9月生于潼南县,两岁时随家迁居遂宁城关饼街。家庭贫苦,其父以经营小商或帮工之微少收入维持一家五口的生活。梦慰从小受饥寒之苦,初知谋生的艰难,同情贫穷受苦的人。 梦慰8岁始上学念书,在遂宁、北碚等地读小学、初中,中途因缴不起学费而停过学。进入成都大同中学念高中后,他喜读进步报刊,关心时事,思考社会问题,主张“多出些进步的、革命的书籍,去改变人心,从而改变社会”,表现出不满黑暗现实,追求真理,向往光明的思想。 1941年,梦慰高中毕业后短期在四川大学旁听。由于经济困难,无法继续求学,他先后在兰州、成都邮政储金汇业局,川陕公路遂宁段、潼南县潼光中学等处任职。 1945年春,梦慰在成都“遂宁旅蓉同乡会”任干事。不久参加了中国民主同盟。他立志做一个正直诚实而有益于社会的人。在中国共产党的影响下,他由个人前途想到国家和人民的前途,从而主张改革社会制度来改造社会。 是年夏季,梦慰和李伯达、郑宗尧等在遂宁城关创办了遂宁书报供应社,代订《新华日报》及该报社所印的书刊,宣传革命思想。不久,又参与盟员吴汉家主办的《遂蓉导报》的组稿、写稿和发行工作。梦慰曾以泳虹、蔡琨等笔名写了许多揭露黑暗、向往光明的文章。"导报"主要反映当时国际国内形势,揭露反动官吏的丑闻,以鲜明的民主观点和大胆揭露当时黑暗现实的内容,吸引了不少进步青年。 1946年4月,《工商导报》在成都正式创刊,该报由中共地下党员王达非任社长,盟员吴汉家任总编辑,梦慰任外勤记者。该报得到《新华日报》驻成都办事处主任杜桴生的大力支持。稍后,因民盟组织开展革命活动的需要,8月至9月间,梦慰在成都春熙路西段开办成都现代书报社,任副经理。这个书报社成为民盟的一个地下联络点,又是传播革命思想,联系进步力量的有力阵地。在此期间,梦慰和川大的“朝明”、“旭光”、“三人行”等进步团体建立了联系,团结了一批爱国青年。 1947年5月,梦慰奉命前往重庆接办民联书店,后改名为现代书局。重庆“六·一”大逮捕时,有的革命青年和进步人士曾去“现代书局”避难。此时,民盟组织遭破坏,许多盟员被捕,现代书局随时都有被查封的危险,而梦慰在书局坚持斗争,仍秘密出售被查禁的进步书籍,还创办了《露丝》诗刊。梦慰一系列活动很快惹怒了反动当局,是年冬,现代书局终被查封。梦慰转到了杜重石(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成员)经营的西南土产公司工作。不久,他又办起重庆文城出版社,在工作和战斗中,梦慰了解到店员陈伯林是地下党员,他通过陈结识了中共重庆市委工运负责人许建业。在此艰难时刻,忽然找到了寻求已久的共产党组织。梦慰无比欢快激动,工作更为努力。 1948年初,梦慰得知重庆共产党组织决定组织人员去农村搞武装起义,便积极要求回老家遂宁参加武装斗争。但党组织认为文城出版社在重庆作用很大,且未暴露,便让梦慰仍留渝工作。他除了介绍朋友去农村参加武装斗争外,还和中共地下党员一道秘密散发中共重庆市委机关报《挺进报》,文城出版社也成为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3月,敌人在重庆破获了《挺进报》,许多共产党员被捕,川东地下党遭到了大破坏。5月10日上午,特务在西南土产公司抓捕潘星海,梦慰因掩护潘星海而做为人质被捕。不几天,敌人知道梦慰的真实身份和活动情况后,便将他送进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监狱。 在狱中,梦慰遭到严刑拷打,始终坚贞不屈;敌人又以官禄收买,他也严词拒绝。梦慰在狱中与爱好诗歌的难友组织了“铁窗诗社”,以诗歌作战斗武器。梦慰虽被严刑折磨,且又多病,仍以饱满的革命热情和顽强的毅力写成《黑牢诗篇》、《献给母亲》、《祭》、《悼屈原》等诗。不仅反映了当时的狱中斗争生活,而且展示了作者高尚的革命情操,超人的才智和顽强的战斗精神。他在诗中预言:牢门要被打开,镣铐一定要被砸碎,囚徒们将奔涌出来,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气,重新享受和煦的阳光。 1949年11月27日深夜,正当新中国黎明的阳光即将照亮山城的时候,匪特们对狱中的革命者进行了灭绝人性的大屠杀。蔡梦慰当时还没来得及写完《黑牢诗篇》第五章。当敌人喊到蔡梦慰时,他不慌不忙戴上眼镜,整了整衣服,包扎好《黑牢诗篇》等诗稿,和难友依依告别。刑车开到松林坡附近时,梦慰趁机将诗稿抛在路边草丛,梦慰牺牲时年方26岁。 梦慰遗存的《黑牢诗篇》等诗稿,在建国后由松林坡群众捡到,已正式出版,辑入《革命烈士诗抄》。
何敬平:诗四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何敬平 ·肚皮饿了要吃饭 ·问牧民者 ·我是江河 ·把牢底坐穿 何敬平(1918-1949),四川巴县人,从小爱好诗歌音乐。1937年,在巴县中学初中毕业,由于家境贫困而辍学。后考入重庆公共汽车公司,在材料管理库房当青工。1938年春,投笔从戎,考入国军部队。 1943年,经刘德惠介绍到重庆电力公司工作任簿记股员(会计),为公司党支部组织委员。曾声援“胡世合事件”及重庆大中学生反美抗暴游行,筹建党的经济据点“志成公司”。1948年4月3日,因涉《挺进报》案被捕,被押解到“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监狱。1949年11月27日牺牲 。 肚皮饿了要吃饭 我们不懂啥子叫“人道”, 我们不懂啥子叫“观瞻”。 我们只晓得一个道理: ——肚皮饿了要吃饭! 你们当官的说, 要把我们的生活改善; 叫我们不当遭孽的车夫 去当公司的老板。 我知道你们做官人的肠胃, 早肥得象个猪油罐罐。 你们那里晓得, 我们天天都在忙着三顿“搞干” 跟你说: 我们是这样在拖, 吃了今天还不晓得明天。 我问你: 当老板要不要本钱? 不要本钱么? 那我马上就干, 哪个龟儿还想再模这杆杆! 你们当官, 可以吃喝老百姓的血汗, 可以伸手向老百姓要粮要钱。 我们下力人可没得那号能干, 今天不跑腿, 今天就没得钱。 没得钱,请问: 一家大人娃儿咋个办? 你默倒我们不知道做人的尊严? 你默倒我们生成想做一辈子 下力汉? 其实, 我比你们那些喝人血的还要爱脸面 我比你们还晓得做老板的人的安然。 我们拉着车, 不恨坡陡也不恨路滥; 我们也不怨, 火毒的太阳燃得象个红炭圆。 我们只恨那些逼着我们干这行道的忘八蛋, 我们更恨忘八蛋今天还要 想方设计的来夺掉我们的饭碗! 1946.8.20,渝 [注释] 1、观瞻:重庆号称陪都,当时由于重开内战,物价飞涨,四乡征丁征粮,满城充斥着乞丐、人力车夫和一些下野力的人。警察局常以“有碍国际观瞻”为借口,拘捕和取缔这些行业的人。 2、三顿搞干,四川方言,一日三餐的意思。 3、杆杆,黄包车车把。 4、默倒,四川方言,当“以为”讲。 问牧民者 是条耕牛, 你该还留给它一把干青; 是条耕牛, 你还耽心它, 冻着,饿着, 害病,死掉。 为打国战,七八年来, 生命、财产, 我们拿出来的,该也不少! 我们难道说没有:“为 国家尽忠,为 民族尽孝?” 这惨道的日子,算来 早该过去了。 不是么?一年前 法西斯已经打垮, 强盗们已经死了。 今天,你说! 为啥,你又要来夺去 我们一家吊命的口粮? 为啥,又要把我们的骨肉, 拉到战场上去抵挡枪炮? 1946.9.19晨 牧民者,骑在人民头上的统治者。 我是江河 我只是细小的溪流, 我只有轻轻的涟漪, 微弱的旋涡。 我将是汹涌的江河, 我要用原始的野性 激荡、澎湃! 我要淹没防堵的堤坝, 我要冲毁阻碍的山岳! 我决不让我的生命窒息, 我渴望海…… 我不只是细小的溪流, 我不只有轻轻的涟漪, 微弱的旋涡 我是江河! 我是江河! 注:《我是江河》,1946年写于重庆电力公司。似为作者在得知入党申请已经批准的消息后所写。 把牢底坐穿 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 我们愿—— 愿把这牢底坐穿。 这是个混乱的日子, 黑夜被人硬当作白天。 在人们的头上, 狂舞的人享福了。 在深沉的夜里, 他们飞旋于红灯绿酒之间。 呼天的人是有罪的, 据说,天是不应该被人呼喊, 而它的位置却是在他们脚底下面。 牢狱果真是为善良的人们而设的吗? 为什么大家的幸福被少数人强夺霸占? 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 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我们要把不合理的一切打翻! 今天,我们坐牢了, 坐牢有什么稀罕? 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 我们愿—— 愿把这牢底坐穿! 1948年夏于渣滓洞 注:《把牢底坐穿》,是作者入狱当年写的一首歌词,后被谱成曲子,在渣滓洞传唱,深受同志们喜爱。
余祖胜:诗二首(1926-1949)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余祖胜 (1926-1949) 余祖胜(1926—1949):江西湖口人,共产-党员,小说《红岩》中余新江的生活原型。十三岁即入重庆二十一兵工厂作童工。1948年被捕,囚于重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渣滓洞集中营。在狱中多次遭受毒刑,但始终顽强不屈。当人民解放军进军西南的喜讯传到狱中,他收集了许多胶牙刷柄,刻成一百多个五角星分送战友迎接胜利。1949年重庆解放前夕牺牲。 晒太阳 太阳倾泻在石头上, 温暖着我的身躯, 呵,这也触犯了吸血鬼的法律! “哼!不讲羞耻!” 眼珠翻滚, 怒目瞪瞪。 在这人和兽混居的城堡里—— 道德,法律、武力、金钱…… 全是吃人的野兽! 春天,是强盗们的, 穷人永远生活在冬天里。 忿怒的站在石头上,我要回答—— 总有一天,我们将 站在这个城堡上, 高声宣布: 太阳是我们的! 1947年3月9日 明天 我伏在窗前, 让黑夜快点过去。 希望的梦呵—— 总是做不完的。 黑夜里总有星光, 白天怎能叫太阳躲藏? 明天,是个幸福的日子, 明天是我的希望! 1947年春
古承铄:诗四首(《薪水是个大活宝》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古承铄 古承铄(1920—1949),革命者,诗人,音乐家。1948年被捕,关押于渣滓洞看守所。1949年11月27日被害。 薪水是个大活宝 薪水是个大活宝, 想和物价来赛跑, 物价一天涨一天, 薪水半年赶不到。 赶不到呀赶不到, 公教人员啷开交? 这个日子天知道, 怎么能够过得了? 年老的爹妈要活命, 小小的孩儿要温饱; 自己忽然得了病, 那时有谁来照料? 过不了呵吃不消, 竟有人还在旁边哈哈哈哈笑! 可恨可恨又可恼, 这样的日子要改造,要改造! 1946年6月于北碚 选自《囚歌》四川人民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版 磨房的瘦马 狗儿汪汪叫, 主人哈哈笑, 猫儿咪咪叫, 主妇嘻嘻笑。 狗儿猫儿都得意, 天天讨好逞强暴。 最苦的是那磨房的瘦马, 吃不饱来住不好。 两眼蒙块布, 嘴上笼个套, 成天劳苦又饥寒, 连喘气、呻吟、呼喊, 也被主人剥夺了, 也被主人剥夺了! 去年过了今年到 去年过了今年到, 今年来了真热闹。 红红绿绿到处有, 印出“关金”发大钞。 物价听了真高兴, 一跳跳到八丈高。 涨风从此满天下, 大钞魔力如虎豹。 苦的苦来乐的乐, 哭的哭来笑的笑! 投机老板喜洋洋, 囤积了货物想翻梢。 公教人员老百姓, 都在一边大嚎啕。 苦工做了一个月, 一件布衣买不到。 人民就是你养的畜牲哪, 也应该让他穿得暖来吃得饱。 1947年5月20日于渝 注: 关金——国民党政府在抗战后期发行的一种专用支付手段,全称“海关金单位兑换券”, 简称关金,后作为纸币投入流通,严重贬值。 囤积了货物想翻梢——另一版本是“囤积货物翻大梢”。 宣誓 在战斗的年代, 我宣誓: 不怕风暴, 不怕骤雨的袭击。 一阵火,一阵雷, 一阵狂风,一阵呼号, 炙热着我的心, 脑际胀满了温暖与激情。 我宣誓: 爱那些穷苦的、 流浪的、无家可归的, 衣单被薄的人民, 恨那些贪馋的、 骄横的,压榨人民的, 杀戮真理的强盗。 我宣誓: 我是真理的信徒, 我是正义的战士, 我要永远永远, 为人类的自由幸福而战! 一九四八年作于渣滓洞楼下一号牢房(选自诗集《囚歌》)
德永直:关于《没有太阳的街》的一些说明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关于《没有太阳的街》的一些说明 德永直 一 这篇作品写于一九二八年末到第二年三月之间。记得开始写作前后,曾读过小林多喜二发表在《战旗》[1]上的《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当然,我酝酿写作《没有太阳的街》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不过,读了小林的作品,确是受到鼓舞,而加紧完成了。根据记录,查出发表小林作品的是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号的《战旗》,还记得当时也确是在寒冷的季节。那时,这几条“没有太阳的街”(它们是因我这部小说而得名的)中间的千川沟沿有一家澡塘,后面是一条终年阴暗潮湿的胡同。我曾在这条胡同一面走向工厂,一面耽读《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现在,那“没有太阳的街”已经无影无踪;但是,那条煤渣铺的小路上冻起的冰棱,直到今天还留在我的记忆里哩。 怎样才读了《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杂志是买的,还是借的,现在已无法记起。当时我并不是热心的文学青年,二十五六岁以前是这样,三十岁已有两个孩子,而且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不得不专心致力于工会运动以后,对文学采取了“放弃”的态度。我想大概是因为《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颇得好评,尽管我并不是《战旗》的经常读者,但也弄到一册,才读到小林这篇小说的。 所以,写作《没有太阳的街》,无论从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考虑,我的态度也都不是为了争取当作家。但是,也绝不单单是写给自己读的,这从我写完后马上就拿到金子洋文[2]先生那里去请教这一点上,也看得出。那么说,我是不是学习了小林多喜二和当时的一些革命作家的作品,刻苦研究过他们的写作技巧呢?也并不如此。这一点,请看我的作品就会理解。虽然读过当时译成日文的一两部苏联小说,研究过它们的结构,但通盘看来,我却使用了很多通俗的陈旧手法。其原因之一,是由于在工会运动活跃的时候,我曾在工会的机关刊物《H.P俱乐部》(一百八十页,全部汉字均注有假名[3]的月刊,作为工会的机关刊物,其气魄之大实为稀有。)上面连续发表通俗小说《到何处去?》,后面我要详细谈到,就是当时的工会执行部对文学的作用认识不足,曾限制我写小说,但那次却由于需要而被批准,于是我也采取妥协的态度,写了通俗的作品。不过这和一般的通俗作品在内容上差得很远,常常为工会会员所喜爱,因此,这种笔法对《没有太阳的街》也有一定影响。(《到何处去?》并不是后来由“改造社”出版的《到何处去?》,现在已无存稿。) 我喜欢写小说,从小学时代就常用铅笔在手纸上写些类似小说的东西。以此看来确实是非常喜欢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呢?现在,每逢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总会泛起一种悲愤的感情,不忍复述。 在某种程度来说,我当然也曾经是个有志于作家的人。二十一二岁的时候,曾在故乡熊本市的工厂里,编过在同伴之间传阅的刊物,二十四岁进京以后写过几个短篇小说,并曾请同一个“出版从业员工会”(参加这个工会的也有学者和艺术家)的会员青野季吉[4]先生品评过一两篇(在关东大震灾[5]时烧毁),请金子洋文先生品评过三篇(一篇遗失,其余两篇是《多余的人》和《马》,都在我成为作家以后收入短篇集,《马》在战后被译为捷克文和中文)。但是,我究竟有无写作能力,以文学的尺度来衡量,这些习作的水平究竟如何等等,只凭这么几篇东西,当然不会有所肯定。这主要由于我们没有文学上共同努力的伙伴,而且在我们工厂里也没有前辈的工人文学家。 当时,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从整体来看尚处在低级阶段,因而工会运动和无产阶级文艺运动未能得到统一。当时虽已出版《播种者》[6],而且在革命的艺术家和革命的劳动团体以至以共产党为中心的无产阶级政党的个人之间有着互相提携与协力的合作关系,但在各个工会的内部,文艺却被看作是“脱离现实”、“逃避现实”和“堕落”。在我担任“出版从业员工会”的执行委员时,曾在执行委员会会议上,被迫宣誓“今后不再写小说”。工会运动的历史道路本来就是曲折的,实际上也不应当只强调这个方面的缺点。不过,小林多喜二的《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等作品,由于它们使一个我所认识的搞工会运动的人读后深受感动,因而,确实是克服这种偏向的最有力量的作品之一。 在当时这种空气之中,工厂里的工人要写作品,比起今天来也可以说是相当困难的。这从当时已出现的两三个工人作家,——尽管同是工人但其性质和所走过的道路却各有不同这一点来看,就十分清楚。 发生“大震灾”以后的两三年间,在日本,正是以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为中心的文艺运动飞跃发展的转折时代,但我却刚好在那时专心致力于工会运动而不了解文艺方面的这种情况。总的说来,促使我写作这部小说的直接力量有二:其一,在此次劳资斗争中被开除的失业职工组织起来,建立了一所小小的印刷厂,这里的伙伴们想把自己的斗争记录下来,知道我能写点什么,同时也有印刷机器,又懂得印刷技术,因此,一有机会就来劝说我写作。其二,大概是因为我也喜欢写小说吧。其实,自从发动劳资斗争以来大约有两年的时间,在某种程度上也曾有意识地进行构思酝酿;否则从下手写起只有三个月,好歹写成一部长篇小说,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样看来,我之写小说无疑是自发的,属于稀有的一类。当然,自从前期《播种者》以来,革命知识分子艺术家所作的斗争,已有六七年的历史,没有他们的斗争当然连“自发的”也都不堪设想。不过,二十年后的今天的有组织的“文学小组运动”比起当时的斗争来,已有了惊人的大发展。 于是,我的素质,加上这种自发性,就使得《没有太阳的街》有着种种弱点: 第一,由于我不详细了解领导此次斗争的、当时尚处在地下的日本共产党的真实情况,而未能正确地予以表现,比如日本共产党和日本劳农党的关系等,就更不明确。 第二,也是和第一点有密切联系的,当时福本路线的偏向[7]已完全暴露在此次斗争之中,我未能予以批判地描写。作品中写高枝用毒药药死大川的孙女,实际上并无此事。事实是一个罢工团员潜入大川公馆企图杀死他的家属,经作者夸大了。一九二〇年代,那种工人采取直接行动的朴素的斗争方法,加上内部的福本路线的偏向,其错综复杂的关系是作者未能深刻理解,也是无力加以表现的。 第三,这些弱点与作品的通俗性一起,使之产生了一种倾向,即工人阶级事实上虽是健康的现实主义者,而我却把它写成有些传奇的、畸形的作品。(作品中的传单、宣传画和决议等几乎完全是从真实的文件中引用的,只在日期上,照顾到小说结构的关系,在作品中提前了三个月,有若干不符之处。) 但是,尽管如此,我在写作过程中还是非常热心、深受感动的。我记得大致写了三个月,而最后一个月是根据“健康保险法”向工厂请了病假(当时尚可拿到百分之六十的工资),每天跑到友人N租的宿舍去写作。友人N是排字工人,白天不在家。从牛込神乐坂的肴町电车站走上坡去,再从一家著名的挂着草绳门帘的酒店旁边走进一条胡同,就是他的宿舍。 每天跟到工厂去上工一样,清晨很早起来带着饭盒到那里去。每天大约能写六千字。我记得常常是写着写着感情就激动起来,泪珠滴湿稿纸,无法再写下去,只好到厕所里用洗手的水洗了脸,再重新坐下来。 原稿没经过太多的修改。那里的女房东老用怀疑的眼光瞧我,因此,中途到屋外去总觉得很别扭,但在执笔写作的时候,确曾泛起一种有别于“愉快”的内心充实的感动,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二 虽说有点罗嗦,我想再讲一点写这作品当时的情况。因为,假如我这个作家能够算是最初期的工人作家的话,那么对于将来的工人作家来说,不管是否成功,也总可以算是一个历史人物吧。 下面我还要详述,在这部作品的劳资斗争中被开除的我,失业了将近一年。这之间,曾由失业者开办过一所小规模的印刷厂,而后又在写作这部小说的过程中,在一所叫作T的中等规模的印刷厂里作工,起初当临时工人,后来当正式工人。这个工厂就在发生这次劳资斗争的公司附近。当时,我由于在失业中过度地从事包工劳动(在长篇小说《妻啊,安息吧!》里写到了这点),而搞坏了身体,患了大肠炎,但那时的搞健康保险的庸医并未弄清病源。总之,身体之坏,甚至连一般规定的劳动(十小时)都坚持不下来,而且还一直坏下去,真是四顾无门。处在这种境遇,我和妻子也曾执手对哭。搞坏的身体直到今天尚未恢复,但这部作品使我走进在肉体上免受折磨的文坛,这对我的一生无异是“救命”的光辉。 没有传统,也无适当的环境,一个道地的工人成为作家,现在回想起来,在一九二〇年代无疑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件。和我同一时期也出现了佐多稻子[8]和桥本英吉[9]等工人作家。这完全是历史所造成的。如果没有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蓬勃发展,和先觉的革命知识分子艺术家们艰苦斗争的历史,任凭我多么喜欢在手纸上用铅笔写什么近似小说一类的东西,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成为作家。从我个人来看,似乎是走了带有偶然性的、自发的道路,但历史的发展并不是这样。日本的工人是多么穷苦啊!在读过高尔基的描写他穷苦的生活道路的小说和随笔之后,我不禁这么想。单从经济方面来看,高尔基比我们还宽绰些,他在漫长的青少年时期只自己吃饱就行,有着“能够流浪的身分”。而我们从懂事的那天起就背负着必须抚养的家属成长起来,假如有老婆孩子生活就更加倍地沉重。我以日本的一个工人的身分,来向伟大的作家高尔基申诉:日本工人就是在日本资本主义发展时期的一九二〇年代,半数以上包括少年工人的青年工人,不带家眷就无法到处流浪。这是加在日本的封建家族制度上的骇人听闻的穷苦。当然,到了资本主义没落期的战后的今天,这种穷苦已经达到了无法形容的最高限度。 被人用自己耽读着的书猛打双颊,两只耳朵都被打聋,或用自己正在写字的钢笔抽击手腕子,以至浮起血痕;日本工人作家当中有过这种经验的人,绝对不止是我一个人吧!?并不光是“东家”和“工厂的主人”,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这样打过我们。 在漫长的一千年间,在日本的文学史上未曾有过被压迫阶级的文学,当然也更没有具有阶级觉悟的被压迫阶级的文学史了。我们是在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觉醒,在日本的先觉的革命艺术家们的斗争历史教导之下,第一次走进日本文学史的。象我,虽只不过是一个渺小的作家,但这件事却使我引为光荣。 这篇小说完成后,我曾装在纸盒里送到金子洋文先生那里去请教,但金子洋文先生当时因为演出《忠臣藏》[10],非常忙碌。于是,我就带回来放了一个时期。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熊本市时代的朋友林房雄[11],他知道我喜欢小说,就劝我从事创作。那时,我才知道他是《战旗》同人以及一些和《文艺战线》派[12]闹分裂的情况等等,于是,我就把《没有太阳的街》送去给他看,结果是从一九二九年六月号起到同年十一月号止分五次发表在《战旗》上面,最后的六分之一,在出版单行本时加进去,就这样全部与世人见面了。 一九二九年六月号同期《战旗》以头条地位发表了《蟹工船》[13]下半部,在连载《没有太阳的街》的期间内还发表了中野重治[14]的《阿铁的话》和村山知义[15]的《暴力团记》等。当时的《战旗》几乎每期都被勒令停止发行,但发行册数却在急速上升,已接近两万册(这数目在当时是非常大的),正处于黄金时代。 《战旗》之发表一个无名工人的长篇著作,真可以说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革命行动。中野重治托人带给我一封用两张稿纸写的诗体的信,我珍贵地保存了好久,甚至考虑到万一发生的情况而曾藏到妻子出门穿的衣服袖里,后来不知怎地弄丢了。我还记得这信大概的意思是:新娘子来了,无产阶级的非常美丽的新娘子来了,望眼欲穿的新娘子终于来到我们面前。 战旗社那时是在麴町的土手三番町,外面有个格子门,是一家停了业的商店的房子,总是杀气腾腾的,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我每次都是只到门口而没有进去过。我还记得因为要自己校对,曾经骑自行车跑到一口坂[16]下去取校样,每次都是白须孝辅[17]出来接见,他很爱用申斥似的口吻说:“你的小说为什么用这么多汉字?”“明天早上不送回来,可不成啊!” 我在书店的柜台上第一次看到刊载自己的小说的杂志,大概是在东京的神田区。《战旗》的卖出情况,可和一般的杂志大不相同。在电灯光似乎光顾不到的一个角落里,板着面孔的售书员站在那里,眼睛闪烁着锋利的光。手挨次地伸过来,手里都拿着不用找零的钱,动作异常敏捷,拿到书后,就好象什么事也没有般地匆匆走开,于是又有别的手伸过来。我记得当时自己抱着孩子站在板着面孔的售书员后面,许久不曾离去。 这是在《战旗》被查禁之前,仅仅数小时就全部售罄的情景。《战旗》的主编壶井繁治[18]曾在《战斗以后》的文章(一九四八年出刊)里说:“东京新宿区的‘纪之国书店’等,一家就可卖出三百册到四百册,读者等待着这些书垛成几垛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部买光。” 三 我记得,这部作品的模特儿东京小石川共同印刷公司的大罢工,从一九二七年一月开始,直到三月坚持了大约七十天,但在前一年——一九二六年末,就大体已进入罢工状态。 这个罢工和继其而起的滨松日本乐器罢工与千叶县的野田罢工一起,被称为“三大罢工”。我的解释是:不单它们的规模之大和从当时情况看来时间特别长,而其政治意义及斗争方法的进入新阶段和日本共产党的直接领导等等,加在一起,才是称为大罢工的基本因素。 这三大罢工牵连到第二年“三·一五”的总逮捕和一九二九年的“四·一六”事件[19],在这些压迫政策的基础上,又和第三年——一九三一年的所谓“满洲事变”——作为从中日战争到太平洋战争的序幕的侵略战争一脉相连。从这种按照年代顺序的观察,也可理解其“政治意义”。 共同印刷公司的罢工在三大罢工之中最先发生,也是规模最大的,虽未发展到总罢工,但在出版业工会所属的印刷厂,也大大小小、分散地发生过几次同情罢工和单独罢工。那真可以说是英雄的斗争,北起北海道,南到九州,在当时半地下状态之中,如果说,日本全国的革命无产阶级的全部力量已集中在东京小石川的连檐宿舍区的一角,也不为夸张吧。 诚然,这次罢工,从起初就充满了悲剧的预感,确实是被迫进行的斗争、后退无门的罢工。这次罢工的记录文献非常庞大,由书记长上野山博交到我手里,太平洋战争中继续保存着,直到疏散[20]之前才托交到当时的委员中村木神和萩原喜三郎保存,战后仍在他们手里。以我个人来说,我曾认为这次罢工如能避免则应力求避免。发动罢工前的年底,反对发动罢工的我,在小石川支部执行委员会会议上,曾以一票对九票遭到多数否决;不过,我又提议重新进行一次表决,这次又以九对一的多数决定延期发动罢工。后来在发出罢工命令的那天黎明之前,在植物园前面的面食店铺的二楼举行的会议、评议会指导部与工会总部联合举行的会议,都曾在原则上同意我的反对发动罢工的意见,当时那种悲壮的气氛,直到现在还留在记忆里呢。当然这不是说我的回避罢工的说法是正确的。相反地,我觉得当时是犯了山川路线[21]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这是因为,当时我不是党员,后来又逐渐脱离了工会运动而参加了消费合作社运动,不了解领导这次罢工的日本共产党对这次罢工的批判和评价。我想说的只是那种难于预测的情况和气氛而已。读者将会发现,我这种思想,在作品中通过萩村这个人物,投射了一道阴暗的影子,萩村终于不得不变成疯人和废人。[22] 罢工是由于公司开除铸字车间三十八名职工的挑衅行为所引起的。这虽然是开除一部分职工,但看来资本家方面只觉得这不过是冰山的一角,因此必须加紧准备,并很快地解决了东京印刷同业工会内部的财阀之间的纠纷,公司方面采取了过激的政治方针。(在作品中可以看到财阀首脑人物的出面,在罢工结束阶段内务大臣和警察总监也都出头露面了。)工会方面则以党员中尾胜男(他是评议会干部,同时是出版工会干部)等人为中坚,而渡边政之辅、佐野学(佐野在秘密指挥部也未见过,渡边则见过两次)等共产党员领导干部为隐蔽的最高领导,表面上则由非党人员评议会委员长野田津太、罢工部长南喜一等人领导。两方面完全是最高领导人员亲自出马的对垒阵容,(当时,大臣或总监出面干涉罢工的事是很少有的。)罢工带有非常强烈的政治色彩。当然,一切罢工都属于政治斗争的范畴,正因为如此,也才都是阶级斗争,而这次罢工又有其特殊性。在斗争手段上,资本家方面,也有其他财阀一时忘记了他们的内部矛盾而予以协助(在乐器罢工时有宪兵出动),从共同印刷的罢工起,资产阶级的思想团体、佛教、基督教及社会妇女团体和暴徒团等一齐出动,企图冲垮工人方面的队伍。在工人方面,则有以罢工团员的班组织为中心的各种自治组织、以共产党为中心的领导机构——称为秘密指挥部,在地下频频移动,并在这次罢工中第一次以“基干组织”这个名称,建立了与秘密指挥部联系的行动组织。所谓“基干组织”,并非由共产党员组成,而是把一些优秀的青年秘密地安置在罢工团的各个班,充任斗争的先锋。此外,无产阶级的艺术团体也予以支援,参加斗争,据说,“左翼剧场”的前身“皮鞄剧场”就是此时诞生的。 此外,这次共同印刷的罢工之政治性质所以称为“特殊”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小石川支部乃是出版工会的最大的根据地,同时,出版工会又是日本工会评议会的最重要的工会,日本工会评议会则是日本共产党的最大的基地。据《日本工会评议会史》(谷口善太郎著)所载,当时参加评议会的加盟组织有四十四个、工会会员总数为三万一千四百九十二人,按其各个不同产业机构的分布情况,则印刷出版业为最高,占百分之三十二。不单超过了“南葛”[23]以来最有革命传统的金属业的百分之三十,而且出版业的组织,在当时的生产情况下,切实能够全部缴纳会费的大工厂占多数。一言以蔽之,以共同印刷公司的三千二百人到三千五百人为最大,此外尚有秀英社、日清印刷公司和一部分凸版印刷公司,并有大阪的同业公司。一般认为百分之三十二,将达一万上下人,据我的记忆,全国“全部缴纳会费的工会会员占七千人”的时期为最高标准。但是,当时的最为左翼的工会能有“全部缴纳会费的工会会员占七千人”的成绩,乃是惊人的事件,而其中共同印刷公司约占半数。 支部的命令,无论何时都可在一小时之内在东京市动员三百人,七辆卡车经常出去装卸货物。工会会费每人虽只五角钱,但因无人迟缴,银行存款已以万计,甚至有人称此为“评议会的常胜军”。统治阶级既然把共同印刷公司当作评议会和共产党的共同基地,当然这个公司也就成为其进攻的目标了。所以,正如这篇作品所表现的,所谓“全体解雇”虽意味着在公司方面也将陷于破产境地,但他们能一度克服这种困难敢于推行,当然也就是对评议会势力的一大打击,并且在此种压迫之上重叠地制造了“三·一五”和“四·一六”事件,为发动“满洲事变”铺平道路。 四 但是,被称为“评议会的常胜军”的出版工会及其根据地小石川支部,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够进行《没有太阳的街》中所描写的英勇斗争的。关于这一点,《没有太阳的街》几乎完全没有谈到,现在我再为读者多说几句。 如方才所述,出版工会的前身是关东印刷工会。一九二六年五月日本工会评议会创立当时,关东印刷工会是以三百五十名会员的名额参加的。更往前看,关东印刷工会的前身是出版从业员工会,这个工会创立于一九二三年初,工人只有几十名,而大多数成员又是思想家、学者和艺术家。我作为出版从业员工会的会员,在共同印刷公司——当时的“博文馆印刷厂”作工,记得在成立这个印刷厂的久坚支部(小石川支部的前身)时,连我在内只有三个人。 经过一九二三年九月的大震灾到一九二四年五月第一次罢工——“博文馆总罢工”,一直维持了将近五十人的会员,这个时期的情况在我的记忆里至今还留着种种印象。由于这些经过情况在我与江口焕[24]、壶井繁治、洼川鹤次郎[25]、中野重治等人共著的文化运动外史《战斗的足迹》里的《一个时期》的一章中,有比较详细的叙述,因此我就不再赘述。如果没有这第一次罢工的胜利和这次胜利的人们刻苦的斗争,也绝不能够产生什么“常胜军”。从这种意义来讲,《没有太阳的街》似乎是仅仅描写了斗争的花朵,而尚有很多情况未能加以描写。 尤其是一九二四年罢工的大胜利——“争得工资提高三成”,大大地鼓舞了在大震灾发生以后沉滞下去的工人运动,使其顿时活跃起来,于一两个月之内就争得在全国范围内全部印刷工人提高工资的历史性胜利。但在取得胜利以前人们所走过的艰苦道路,为人们指出了革命运动的性质,深为有趣。遭到数次牺牲,但工人却很难觉悟起来进行斗争,但是,一九二四年五月一日拂晓,偶然在第二制版室发生的火灾,一星期以后在第一印刷室发生的口角,却成为导火线,爆发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大罢工。偶然性与必然性,主观条件与客观条件的巧妙结合,其中的确存在着很多值得学习的事情。这第一次劳资斗争的经验,对于我来说,也是十分可贵的;尽管我决不是什么“革命家”,但,即使在我如何悲观和懦弱的时候,也绝对没失掉“革命一定要爆发”的理性认识。 因此,要从这样的《没有太阳的街》以前的事情写起,乃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当时的我尚无这种力量。假如,今后我还能在世界上生存一个时期,我一定要写它们,而且我觉得在目前是能够写得出的。 五 在一九三〇年(我在一九二九年参加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发行的《无产阶级艺术教程》第三辑里,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我是怎样写〈没有太阳的街〉的》。 这是一篇正如这个大题目所表示出的,充满了自我欣赏和好胜之心的文章,这从下边的小标题也可看出:一,打破了过去的“创作规范”;二,读者对象,不以知识分子而以工人为准;三,以能够“让人读下去”为首要条件;四,我对于小说作法的体会;五,知识分子批评家和工人作家等等。这里是有许多错误的。 ——我从十三岁当定期学徒时代起,一直过着工人生活,因而没有时间钻研正规的小说作法,虽然喜欢读书而且也读过一些,但恐怕比目前文坛上的任何作家,读得都少,——其实是想读而没有时间。 但是,直到现在,我仍不引以为悔,一方面有着知识范围狭窄的缺陷,同时,从没受毒害这一点来说,其效果比起缺陷来毋宁说是更有益些的。也就是说,这是因为我很少受到资产阶级文学的毒害。 除此而外,我还写了一些。这里有着对资产阶级文学的机械的反感,无条件地肯定自发的工人气质,将缺陷反而说成是“很少受到毒害”的似是而非的革命性等等,实质上应该说是自以为是的东西。我这种错误的认识,代表了一九三〇年前后“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中一部分人的偏向,不过,在我写作这部作品的当时,尚未意识到这一点而已。但是,这种偏向说明自己有着一些弱点,并必然反映在作品中,而读者也一定会有所觉察。 不过,这部作品尽管存在着这么多的缺点,但作为作者的我,直到今天仍然对它有着浓厚的爱情。写小说,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劳动;正由于我反映了那次罢工,虽然萩村成了残废,而我自己却得到了成长。现在,我深切地感到:假如我不写这部作品,那么萩村的命运也将恰恰是我自己的命运。正由于我自己生存了下来,我才得以在作品中把在那次罢工中燃烧过革命热情的人们,和他们的斗争姿态,多少反映了出来吧。 一九二六年秋天,关东印刷工会和“H.P俱乐部”在芝协调会馆联合举行“出版工会成立大会”时,人们推选我作会议主席。“H.P俱乐部”是在一九二四年第一次罢工以后,为了密切地联系全体印刷业职工并把他们组织起来,在关东印刷工会之外,新建立的组织,由于这次的联合行动,而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日本最大的印刷工人工会。人们选我作会议的主席,我感到一方面是给与我这一向被称为“共同印刷工会草创者”的光荣的饯别礼,同时又是为我这山川路线的右倾机会主义者所敲的诀别的丧钟。当然,当时已产生了福本路线,问题是不能单由哪一方面加以处理的。——总之,把上述这些情况写在这里,对于理解这部作品,是可以作些参考的。 一切的人们都在体验着现实的斗争,但是,如何深刻地、全面地理解自己的体验,就会由于个人的政治思想水平的高低而有所不同。在参加了《没有太阳的街》这次罢工的英勇斗争的人们之中,比我所描写的更深刻数倍地理解了自然的真实的人们,该是多么众多呀!列宁、斯大林,还有毛泽东,对苏联文学和中国的革命文学分别指出基本的准则和方向,就是从这里出发吧。作家也必须不断地前进,用他们的作品变革现实、创造更幸福的世界,否则,他们必将看不到真实。 一九五〇年四月 注释: [1]日本著名的无产阶级文学期刊,一九二八年创刊,一九三一年被迫停刊。 [2]金子洋文(生于1894年),日本小说家、戏剧家,曾参加初期的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 [3]汉字均注有假名(读音),为的是帮助文化水平较低的人读懂。 [4]青野季吉(1890—1961),日本著名的文艺批评家,早年曾为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参加者和组织者,后为“日本文艺家协会”会长。 [5]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发生在日本东京一带的大地震,受灾很重。 [6]《播种者》是日本最早的无产阶级文化运动刊物。一九二一年创刊于秋田县,出三期停刊,同年十月于东京复刊,最后于一九二三年九月停刊。在秋田县出刊阶段,一般称为前期《播种者》。 [7]从一九二六年起,在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作为对山川路线的批判而出现的以福本和夫的理论为中心的政治路线上的偏向。其主要内容是:脱离实际地运用辨证唯物主义的方法,过高地估计革命知识分子的作用,而把党变成了理论家和职业革命分子的党,严重地脱离了群众。于一九二七年受到第三国际《关于日本问题的宣言》的批判。 [8]佐多稻子(生于1904年),日本的无产阶级女作家。 [9]桥本英吉(1898—1978),日本的工人出身的无产阶级作家。 [10]《忠臣藏》是日本的一出著名的古典戏剧。 [11]林房雄(1903—1975),日本作家,青年时期曾参加过日本的初期无产阶级文学运动。 [12]《文艺战线》是日本战前无产阶级文艺杂志的一种,一九二四年创刊,一九二五年一月一度停刊(通称前期),一九二五年六月复刊,最后于一九三二年停刊(通称后期)。前期曾为建设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主要力量;后期曾与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主流《战旗》对立。此处所称之文艺战线派,系指其同人。 [13]日本杰出的无产阶级作家和革命家小林多喜二的名著。 [14]中野重治(1902—1979),日本著名的无产阶级诗人、小说家和批评家。 [15]村山知义(1901—1977),日本的左翼戏剧家,《暴力团记》即其初期著名戏剧之一。 [16]一口坂是一条坡路的名称。 [17]白须孝辅是当时《战旗》的编辑人员。 [18]壶井繁治(1898—1975),日本著名的无产阶级诗人,初期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参加者与组织者。 [19]一九二八年前后,日本反动政府正在加紧准备侵略中国的战争,同时在国内撕破民主的假面,实行凶暴的法西斯统治,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和一九二九年四月十六日前后两次在全国范围内非法逮捕大批共产党员和革命人民,后来人们称为“三·一五”和“四·一六”事件。 [20]太平洋战争末期,日本各大城市的居民为避免轰炸,都曾纷纷向乡下疏散。 [21]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初期,以山川均为主所犯的思想上和政治上的偏向,从一九二三年到一九二六年间曾一度占统治地位。其主要内容是:在群众有了一定的觉悟,建立共产党以后,即认为党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必再进行组织活动,因而主张解散日本共产党;另一方面又认为日本革命只是社会主义革命而放弃民主主义革命,并对一九二七年第三国际《关于日本问题的宣言》的批判,表示不服,从一九二八年起变成了与共产主义运动对立的左翼社会民主主义的一个流派。 [22]在德永直所著《没有太阳的街》的续篇《失业城市东京》中,萩村变成了疯人。其主要原因是第一,他在斗争中屡次受到敌人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残酷打击;第二,由于他有着右倾思想,在斗争中受到同志的批判。 [23]一九二三年九月日本发生大震灾以后,日本政府慑于人民起来反抗他们,以镇压捏造的朝鲜人暴动事件为名,由龟户警察署将东京市南葛工会的工人运动的领袖河合义虎、平泽计七等九人逮捕杀害,此即有名的龟户事件。此处,即指南葛发生这事件以后的情况。 [24]到江口焕(1987—1975),日本的无产阶级作家。 [25]洼川鹤次郎(1903—1974),日本的无产阶级文艺批评家。 本篇录入者:biaogang小说正文录入:郑东
旗影黯淡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旗影黯淡了 1死 萩村跟在高枝后面跑过连檐宿舍阴暗的小巷。 当他们跑到家门口时,一股强烈的石炭酸气味冲进鼻孔。加代的呻吟声穿过嘈杂的人声断续地传了出来。 身穿白色手术服的医生,看来好似被扑落的灯蛾布满了这个六铺席的房间。四邻的主妇和孩子们也都直挺挺地挤满土间谛听着加代那从胸中涌出的呻吟声,都哭丧着脸,和加代一同感受着苦痛。 “姐姐……” 加代在一阵阵痛楚的间隙,喊着要握姐姐的手。她由于流血过多,几乎完全失去了视觉。 高枝拨开挤在土间里的人们,赶到加代枕边来,她所期待的、大概已经死去的婴儿还没有出生。 “加代,姐姐在这儿,来,拉住我的手,要坚强些。”妹妹疯人般地吊起两只眼角,正在迷惘地伸出双手来摸索,高枝把手伸过去叫她握住。“要坚强些啊,不能这么懦弱!” 一阵阵的苦痛,折磨着病人的脆弱的身休,犹如烤在火焰上面的一张纸,在软蹋蹋地深深地弯曲着,收缩着,跃动着,翻滚着。姐姐非常焦灼,她想紧紧地抱住妹妹,不使这脆弱的生命被激流冲去。 萩村在这窄小的房间里,被医生和护士拨来拨去,忽而站起来,忽而坐下去。他想要帮着做点事情,但同时又象站在一个迅速转动着的齿轮面前一样,无法插手。 同时,男人必须回避的场面,也使他感到困惑。 病父用沙哑的声音对萩村说: “她要死啦,救救她吧!” 腹内的胎儿因为加代长期患脚气病,不到六个月就死了。现在是由于生不下这个死在腹内的胎儿而苦痛着。 “喂,你去再叫一个医生来,谁都成,现在就去,不然她若发生心脏麻痹就完了。……去,谁都成,找一个来!” 医生是很粗疏的,根本没考虑病人的情绪。萩村立刻跑出门外去了。 连续不断的苦痛,越来越急促了。在厨房里慌慌张张烧着热水的隔壁的妇人,每当加代的呻吟声加剧的时候,就朝着病人伸过头来喊道: “再憋一口气……再鼓一把力呀!……哎呀呀,身子太虚了!” 胎儿只生出一个头来。护士一面给产妇盖上身体,一面回过头去向冷漠的医生报告说: “先生,从第一次见水到现在,已经一小时零七分了。” 苦痛的高潮退下去以后,病人就意识模糊起来,犹如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眼看着就萎缩下去。这比被激烈的痛苦折磨着的时候还危险。高枝用力拉着加代的头发说:“一定要生出来,就是死孩子,也一定要生出来!”——看样子加代就要这样死去了。 “姐姐……” 加代苏醒过来,马上又痛苦的伸出双手呼唤着高枝。站在土间里的对过宿舍的女孩子们看到这般光景,都哭了起来。 “割开肚子也要把孩子取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死去!……”高枝气势汹汹地盯住医生吼叫着,因为他动辄就露出冷淡的职业性的狡狯神情、表示要放弃病人。“畜生!她若是死了,记着,富坂警察署这群混蛋,我非咬死他们不可!” 肥胖的护士按着病人的双脚,望着高枝的可怕的面孔,只顾张着口发呆了。 萩村急促地气喘着跑了回来。 “马上就来,内科医生也成吗?” 医生冷漠地点点头。 “一疏忽他就可能跑掉,所以,我先替他把皮包带来了。” 萩村说着悄悄地走到加代枕旁。她已经差不多是死人,只是从那更尖锐的呻吟声和蛇一般蠕动着的身体,才能看得出她还活着。 “加代,是我,认得吗?是萩村呀!” 话虽是在耳边说的,但她那空虚的眼睛却没转动。她的魂灵已经脱了壳,不知飞向何处了。在那完全变了样的枯黄萎皱的前额和深陷的大眼睛里,她往日的容颜犹如被风吹散的花蕊,已经不容易认得出了。 “加代,要坚强些!” 姐姐每当感到妹妹的乎失去力量的时候,就疯狂地呼唤起来。新来的医生沉默地走进来,和原来的医生用完全与房间里的气氛不调和的语气寒暄了一阵以后,就一面商量处理方法,一面取出各种闪闪发光的医疗器具,准备剖腹。 这时候,病人的嘴巴动了起来。 高枝急忙把耳朵送到加代嘴边去,问道: “怎么样?啊,你说什么?” 加代神经错乱,昏迷不醒,过了一会儿,又躺在萩村的右胳膊上,好象健康人说梦话似地说:“三郎啊!(宫池的名字)我已经不行啦,不行,不行啦,孩子也不行……” 转瞬间,加代好象换了另外一个人,用安静的口吻说:“罢工也不行啦,什么都完啦……” 加代的脸好象一张白纸,苦痛的影子逐渐消逝了。高枝的充血的眼睛发射出绝望和惶惑的光,加代最后的言语,象一根木棍梗塞在她的喉咙里,她伫立着默默地低下头去。 病人停止了最后一次呼吸,她的双臂从萩村的胳膊上好象两条带子一样滑落下去。 加代死去了! 最后,她宛如浪花间的一片落叶,被涌上来的心脏麻痹的激流冲没了。 “请住手吧!” 高枝向两个正张皇失措地要给死尸开刀的医生吼叫着。 她没有哭。 她化石般坐在枕边凝视着加代的逐渐凉却的面孔。 从土间、从厨房都传来了人们的啜泣声。病父只是呆呆地用眼睛盯住一个地方。 连檐宿舍的人们赶来了,有的打水,有的看米箱子空着,就从自己家里把米拿来烧饭。 把尸体移到病父的睡觉的地方,对过宿舍的彦老头坐在佛龛前面敲起小钟,连檐宿舍的人们挤满了六铺席的内室和土间,通宵念经守夜。 黎明时分,罢工团的人们纷纷前来凭吊。 不久,又把团旗放在加代的枕畔。 萩村和病父商量之后就进行葬礼的准备工作,他到处奔走着从罢工团募集葬礼的费用。 第二天份晚,渡过千川沟的木桥,走上白山坡道,加代的遗体被运往杂司谷的公共墓地。 荒凉的公共墓地吹着初冬的寒风,原野边缘上的杂木林已是葬色苍茫了。 高枝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僵直地伫立在小小的坟前。送葬的人站在周围,也都象木栓似地默默无声。 高木代表罢工团,面向土坟宣读吊词。宫池的朋友守家举起的团旗,黑沉沉地在坟头飘荡。 “……我们今天又和一位无辜的牺牲者,在此幽明相隔,洒泪告别。啊!我们将如何安慰你的英灵!……” 在人群中香烟从粗糙的土香炉里袅袅上升。大宅女士、阿房、阿君和阿银等人哭得两眼通红,轮流抓起香末抛到香烟里去,然后又啜泣起来。 “……安息吧,不幸的同志!你那善良的面影将深深地刻在我们的心版,永志不忘!……” 阿君号咷大哭起来。 哭声四起,高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阵,又僵硬下去。 “……愿你的英灵保护我们,保护我们在团旗前面宣过誓的斗争!” 女人们背向坟墓,凝神不动。男人们唱起歌来,歌声马上扩展开来,最后,全体送葬的人齐声合唱。这是只允许他们唱的歌,是在悲哀、喜悦、愤怒……所有的场合,能把他们的感情表现为旋律的唯一的歌。 团旗在歌声中飞舞,他们向英灵的唯一的奠礼,就是宣誓坚持斗争。 暮霭从辽阔的杂司谷墓地的尽头扩展开来,歌声被寒风吹散,飘向杂木林一带。 不久,团旗离开了坟墓。 人们无精打采地走开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坟墓被孤零零地留在暮霭中。高枝蹲下身去,轻轻抚摸着坟头上的松软的土,冰凉的土的感触,尖锐地刺痛了她那紧张的感情。 “加代啊!……” 呼声被风吹散,坟墓在远处伫立着,没有回声。 “加代,你怎么不说话呀!……” 突然,她剧烈地呜咽起来,她的背在频频地痉挛着。 “孩子,不幸的孩子!这就是你的父亲呀!” 她从袖筒取出宫池的照片,插在坟头,又啜泣起来。 萩村背向着她,石头般伫立不动。 墓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夜色浓重了,坟墓已消失在黑暗的底层。 “加代!加代!” 高枝扑倒在坟头,疯狂地号咷大哭起来。 杂木林的姿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从荒凉的墓地底层吹起的狂风打着旋,围绕着凄凉的坟头飞舞,加代怀抱着死去的婴儿永眠了。 2怪火之一 加代死后三四天,高枝都跟病父一起默默地坐在家里,她好象患病的雌猫,瘦弱不堪。又象是从悬崖上被推下来负了伤,直到今天还有些神魂不定,头晕目眩。阿君和阿房每天晚上参加部的会议回来,都来看望她。隔壁亲切的妇女也来安慰她。但是,即使听到她们关于加代生前的回忆,和惋惜的言语,都丝毫没有落泪,因为她连自身惨痛的苦恼和所负的伤痍,还都无可奈何哩! 一天晚上,她正孤零零地坐在已经不太热的火盆旁边发呆,阿房忽然在门外用她所独有的尖嗓子喊了起来: “阿高,听说那个黄色的卷毛丫头进了工厂,背叛了我们,嘴里还竟讲大道理呢!” 阿房用黑色围巾包着头,只露出两只眼睛,从稍微打开的屋门望着里面,报告了这个骇人的坏消息。黄毛阿松不是大宅最信任的女战士吗?…… “是吗!……” 高枝只机械地回答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房茫然若失地把脖子夹在门缝儿里,缩了缩梳着短发的头。 “罢工团一交歹运,那些阔小姐们就该大批地叛变啦!畜生,真叫人痛心!” 阿房独自一个人气愤地关上门,踏响沟板,走回家去了。但是,高枝仍然在呆呆地默不做声。 罢工团的力量一天比一天衰减下去,这消息,即使是坐在家中,也好象被风吹来的汽油烟一般,飘在她的身边。 但是她对于这样的臭气,几乎是没有什么感应的。她一天比一天更多地从苦恼的眩晕中被引到神智清醒的境地——充满斗争的现实里来,却是更加沉着了。毫不隐讳地说,目前她的心情是并未把罢工团的胜负当作问题的。不管是胜是负,——至少对于她明天以后的生活,都是带不来什么光明的。 “不是杀死敌人,就是被敌人杀死!” 就是她不回过头去望那悬崖的上面,也都非常清楚地知道是谁把自己人推下来的。她痛楚地感到敌人的眼睛——含着敌意的凶恶的眼睛,从背后盯着自己。 负伤的雌猫并没有舐拭自己的骇人的伤口,她只是在目光炯炯地磨着利爪。 干巴巴的风掀起了连檐房屋顶上的洋铁板,吹掉了护壁的木板,敲击着护窗板。病父终日缠在枕头上呻吟不息,整个宿舍在岁暮的寒风中,都是死一般地沉寂。 加代死后过了一星期,高枝才到外面走动,但并没到罢工团去。她把脸伏在围巾里,好象是被风吹着走上坡路,仿徨在住宅区。董事长的住宅,她是非常熟悉的。 傍晚时分,她忽然走四家来。第二天,她又这样走出家门。萩村开完最高干部会议回来,走到春日街和龟井、寺石两人分手,然后沿着电车路一直往白山顶上的方向走去。 路旁的商店还关着门,似乎疲惫了的电灯在黎明的寒气的底层,发着淡淡的白光。 萩村竖起大衣领子,急促地迈着步子,抵御从失掉知觉的脚尖袭上来的寒气,沉思地走在首次电车尚未驶过的街道上。从昨天晚上一直开到今天早晨的最高干部会议,明显地存在着两个分歧的集团。但从前的最高干部会议无论提出多么严重的分歧意见,大都是可以统一起来的。 模糊的经济方面的胜利仍然作为一个没有揭穿的谜,在前面引诱着他们;在过去数次的罢工斗争中被称扬为“常胜将军”的那种矜持,正在使得大多数最高干部有些感到骄傲,产生轻敌思想。象马一般猛烈地进行斗争,象狮子一般发动群众,以此来赢得经济方面的胜利,这种过去曾经做过的“美梦”还深深地蕴藏在心底。 在这种情况下,这次的斗争,对于这样的“美梦”说来可是太残酷了。不可改变的,令人心寒的后果,犹如瓦斯计算器的红点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在眼前。 “我们在第一阶段开始接触时,本来是应该再多考虑一下的!” 龟井发出带有理怨情绪的悲鸣。 “而且,那第二次的估计错误又该怎么说呢?” 山浦也责问起中井来。 永田、安藤、大岛、松泽——这些工厂职员出身的绝大部分人,异口同声地责问中井。 “还要说那是因为有客观的必然性吗?” 中井只是咬着嘴唇,低头不语。这时,山本和寺石等人愤怒地喊道:“什么叫估计错误?你们是说谁做了错误的估计了!” 更糟糕的是,在这样的争论之外,又一起爆发了职员出身的干部和专职干部之间的感情上的冲突。 高木保持着苦痛的沉默。中井好象肩负着千斤重担,感情上受到沉重的压抑。 所谓估计错误,说的是在王子造纸厂暴动事件以前进行的第二次谈判的决裂。原来,谈判达成协议的内容,事实上很明显地是罢工团方面的胜利。除了承认有条件地开除二百余名职工以外,全部按照罢工团的要求达成了协议。公司方面以古谷经理为代表,罢工团则由小田、高木、中井和公司方面谈妥,六小时以后在中人(郑注,原书是中人,我怀疑是“众人”才对)列席之下举行签字仪式。 但是,三小时以后,古谷经理突然提出要求签字仪式延期举行,紧接着又宣布废除口头协议,而且,古谷经理被撤销了公司代表的资格。 令人难过的是,谈判代表都忘记了工厂里已有三百名叛徒。 他们这三百名穷鬼,除了公司的经理以外,和所有的势力结合起来迫使古谷经理遭到失败! 可怕的估计错误——罢工团必须第三次以悲壮的决心继续进行艰苦的斗争。 公司方面,在混乱和一切脱出常轨的关头,依照大川的决定,从账目中抹去了大同印刷公司今后五年间的利润,因而更加强硬起来。 撕去面纱露出妖妇真面目的大资本家,由于大川与涩阪的会见而联合起来,在更换内阁的同时,一齐展开了攻势。残酷激烈的斗争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爆发了三次。动员起来的全日本的左翼斗争力量,已全部集中在“没有太阳的街”。超过两万圆的捐赠和五千个支援战士,从九州、四国、青森和扎幌等地象砂砾似地飞向前来。 但是,罢工团已经疲惫不堪了。看来,他们已耗尽了精力,几乎要被袭向前来的镇压打垮了。 中井扬起头来说:“不是估计错误。”一开始,语调象是在读电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资本攻势。正因为这是新的攻势,而必然要形成这种局势。” “为什么?”山浦等人不同意。 “这并不等于我们失败了。——即使是第二次谈判达成协议,那也只不过是偶然的现象。” 中井的面孔也泛起了怒火。山浦等人又厉声批评他“不认输”。激烈的争论又产生了更激烈的争论,公司的最后通碟,完全把最高干部会议分裂成两派。 ——由公司以自由选择的方式任用罢工团的三分之一人员,其余的三分之二则根据另纸规定的计算方法发给津贴,予以解雇,同时解散罢工团。 “混蛋东西们,这么捉弄人,我们能忍受吗!”石冢气得满面通红,怒吼起来。“若全体解雇,咱们就干到底!” 但是,高木一派没有附和,因为他们要考虑到怎样安置三千个失业人员。 “失业人员越多,革命就越能尽快地到来呀!” 寺石嘲笑他们懦弱,这使萩村也都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气愤。此刻他们对于拒绝公司的最后通服是不成问题的,但同志间却发生了感情上的冲突。“因为你没做过工,所以才不以为然,但是,失业的的确确是要挨饿的!” 萩村心不由衷地竟向寺石狠狠地说了这么粗暴的话。一股寒气袭来,萩村腹内空空,不禁发起抖来,他立刻跑步向前走去。 ……他对于自己还保留着穷人这种卑屈和懦弱的根性,感到无聊;但是,寺石那种似乎在嘲笑劳动人民的苦痛的言语,仍然使他非常气愤。 “当然,决心是大家都有的吧,但是三千名失业人员又要他们钻到哪里去呢!” 抄近道从指谷街十字路口前面不远的地方——“吾妻汽车行”的小巷走到白山坡道上面的聋哑学校前面来,他的宿舍就在眼前。 但是,在理论上中井是正确的,萩村也不能不肯定这一点。 “先睡一觉,然后再继续干下去。” 他摇了摇头,象把忧愁都甩掉了似的快步向前走去。周围天色已经大亮,路上小小的砂砾被箱冻在地面上,看来好似撒着盐粒。 这时候—— 起初他还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警钟在响啊! 而且是节奏混乱的急促的钟声! “哎呀!起火啦!” 他突然叫了起来。当他抬起头来向脚下——山谷里冻结了的街道中央望去,正从大同印刷公司工厂的一幢厂房屋顶冒着黑烟,烈风吹过,黑烟中窜出了通红的火柱! 他僵立不动。 等钟的声音转瞬间引起两三处警钟的共鸣,冲破清晨的空气迅速地传遍了周围。黑烟流入“高师”的树林,这座君临在“没有太阳的街”上的“魔城”好似沉溺在黑色的烟潮里。 “喂,起火啦!” 他眼前顿时感到恰象刚从隧道冲出时那样明亮,他忘记了饥饿、困倦和忧愁,一面从坡道顶上急驰而下,一面孩子似地用天真的声音喊叫起来。 3怪火之二 寺石在春日街和萩村分手,在萩村走上白山坡道十分钟之前,正从相反方向的极乐寺坡道的中途往下走着。 他的宿舍是在清水谷街的工会第二支部的二楼上,正和萩村的宿舍隔着“山谷里的街”遥遥相望。 他那身穿旧学生斗篷,眼戴深度近视镜的矮矮的身姿,时时受到这条坡道中途岗哨上的警察盘问。这次,当寺石担心地走近岗哨时,却发现岗楼里没有警察。 他的心情稍微轻松起来,急步走下坡道,但忽然从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他惊惶地回头一望,发现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两个警察站在空空的岗楼前面,向这边张望。 他继续快步走开,但是因为他光注意身后的警察,而竟撞着了站在右面高地上的一个人影。 “哎呀!” 就在眼前五六尺远的地方,突然落下来一个身穿西服的人,把他吓了一跳。这个人是从右面的铁栅栏上跳下来的,落地之后先是慌慌张张地站直身子,然后拾起黑色的礼帽就向坡道顶上跑去。 这个人的神情非常慌张,寺石直感地认为这个蓄着小胡的西服男子是密探。 “这是做什么呢?” 警察跳下来的铁栅栏.里面是一小块空地,上面新建好五六所二层楼的宿舍。从前,没有这道铁栅栏的时候,这里是通工厂的近道,他自己也曾从这里走过两三次。 “这家伙,是从工厂里出来的?” 虽然他很关心后面,但不敢回头,惟恐被发现了遭到逮捕。当他快要走到坡道下面的地方,就绕过极乐寺简陋的山门向左面转弯,从这里直下“没有太阳的街”。 天亮了,在稍微离开的地方也都能清楚地认出人的面庞了。路旁小商人的店铺,还都贪懒地伏在地上沉睡着。 “喂,等等!” 忽然,身后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他吃惊地向后一望,原来是方才站在岗楼前面的两个警察和从铁栅栏中跳出来的那个蓄着小胡的人一起赶上前来。 “糟啦!” 这么想着,他没加思索就本能地逃开了,因为罢工团的干部几乎完全被无故逮捕了。 他在坡道上被往下坡跑的冲力推动着拚命跑开,但忽然踏断了木屐的布带,便象一根木桩子似地摔在地上。 “这小子,是你放的火吧?” 两个警察左推右搡地把他架起来,方才那个穿西服的家伙突然伸过头来睨视着他。 “放火?”被捕以后,反倒觉得刚才逃跑有些无聊,因此寺石镇静下来,针对这奇怪的问话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放火呀?” “别装糊涂啦,这个混蛋!” 穿西服的人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眼镜都被打飞了。但是,他一点也摸不着头脑,说的是往哪里放火呀?他环顾了一遍平安无事的四周。 “别磨磨蹭蹭地了,走!” 警察从左右将他两只胳膊拧过去,拉着他向坡道上面走去。当他们正要从极乐寺的山门前转弯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节奏混乱的警钟声。果然从方才张望过的铁栅栏里,猛烈地冒着漆黑的浓烟,团团地打着转冲向天空。 寺石吃力地眯缝着被打掉眼镜的两眼,隔着警察的肩膀,凝视了一会儿,突然脸上浮起了恐怖的神色。 “他妈的,是要陷害我呀!” 可憎的强大的敌人采取了使他想起书本上记载过的那么残酷的手段。于是他转过镇静的脸孔睨视那个穿西服的人。 “大胆的混蛋,快走!” 他又被推搡着,咬紧了牙关。什么“大胆的馄蛋”?他的头脑正象翻滚升腾着的黑烟一样,受到了强烈的愤怒的压抑。奇怪的火焰逐渐蔓延开来,隔着一道墙的工厂后面,火星凶猛地乱飞起来。 激烈混乱的钟声和疾驶过来的消防车的警笛声,把死寂的‘没有太阳的街”唤醒了。 起火啦!工厂起火啦! 四周响起了打开护窗板的声音、往外跑的脚步声和相互呼唤声——在黎明时分寒冷的连檐房的小巷深处,婴儿发出了好似被火烫伤时的嚎叫声。 “是工厂!” “是公司!” 连檐房里的人们,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只穿一件睡衣,就吵嚷着拥到千川桥上来。 “他妈的,把它烧成灰!” 火焰烧红了砖瓦建筑物,一面发出燃烧的爆音随风飞向“高师”的树林方面去,一面直上云霄,烧红了半边天。 “瞧吧,这是天罚!” “叛徒们也该发抖了吧!” 但是,他们自己却不能不先发抖了,因为他们又被比起火更严重的情况吓呆了。 好几辆大卡车载着警察,从红色的消防汽车之间穿过去,把“没有太阳的街”的前后门都团团围住,从一端开始大批地把放火嫌疑分子——不只是五人或十人——捉到卡车上去。 有一个罢工团员想把揣在怀里的婴儿也带了去。 “混蛋!把孩子交给娘们儿!” 怒火冲天的警察朝这个呆里呆气的四十上下岁的男人喝骂着。 “是的,老婆出去做工,不在家呀!” 他很畏俱地用手掌捂着婴儿的头。 “那你就托邻家看看!” 一位早起出去卖豆豉的老头,正在准备出门,也都和豆豉一起被带走了。 这奇怪的火,后来真象演戏似的,马上就被扑灭了。工厂只是烧焦了水泥墙,烧掉了一点点仓库的屋顶,仍旧摆着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发生怪火的地方——工厂后面的小空房,烧掉了五六间,还在冒着好象浑浊的蒸汽的残烟,不时被风吹散。 但是,逮捕放火嫌疑分子这件事,却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好象是事前已准备停当,除了女人,只要是能认出的罢工团员就都象粮袋似地被扔到卡车上去。 “这家伙要带到警察厅去!” 一个警察一面用粉笔在一个人的背上划着记号,一面大声指挥着。他们这些所谓放火嫌疑分子这时候只不过是一个个的行李。萩村的后背也被划上记号,他是一个比较受到重视的行李。 同时,今天的晨报,却报道了这样的消息:大川家的孙女、今年七岁的悦子小姐,于昨晚十一时因患急病逝世。 这位伶俐可爱的孙女,是大川最心爱的,这颗唯一的掌上明珠,给他这种比较不幸的私生活带来了最大的光明。尽管他雄视天下,态度傲慢,秉性刚愎,但在这颗掌上明珠面前却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好老头而已。 医师诊断的结果,认为这位孙女急病死去的原因,是烈性中毒。乳母和男仆都大为惊慌,但是,女仆头却十分肯定地说,绝没有把能够引起烈性中毒的食物给这位“小姐”吃过。“小姐”说身上难受是下午七时前后,已吃过晚饭,经过痛苦的折磨咽了气,是夜里十一时。 但是,年轻的医学博士却坚持说,从科学的立场看来,已无可疑的余地。 大川在瞬息之间被夺走了掌上明珠,即使他那种著名的刚愎的性格,也都吃不消了。他躲在书房里不和家人见面。医师好象他自己的儿子死去了一样,悲悼一番,然后就一一讯问家里的人。他在病人吐泻的东西中发现了一点点亚砒酸,于是他盘问家人说,假如家里没有类似这种烈性毒品的东西,是否有外人来劝用过。 不过,这种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是决不会发生这样漏洞的。 医师对哭肿眼睛的父母说: “假如万一这是外来的含有某种目的而造成的中毒症,即使从法医学上着眼,也都不能置之不理。因此,假如你们答应的话,我想解剖尸体……” 忠实的医师对于死因还抱有很大的疑问。 “混蛋!解剖了就能把孩子救活吗!”大川扭过头来,朝着前来商量的儿子和儿媳怒吼着。“是得病死的——没有办法!” 坚决地说完之后,又扭过头去不再做声。 听到儿子和儿媳退了出去关上纸隔扇的声音,他才站起身来向二楼的温室走去。 在这南面朝阳镶着玻璃的温室里,有几百种鲜花开放,只有这里是阳春四月的景致。他悠然坐在藤椅上盘起胳膊凝望天空。他胜利了,的确是取得了胜利。 他虽然已是老年人,但是年龄却未给他的精神带来衰老。从明治初期,即帮助前一辈人在新兴资本主义时代的潮流中航行过来,那时候锻炼的手腕,至今,他觉得尚未失灵。他虽未象近些时候的年轻事业家们那样用嘴呼喊,但是作为统治阶级,他却有着自己的明确的意识。他不仅扎扎实实地肩负着他个人的、而且肩负着整个统治阶级的重担。 他不象其他资本家那样轻视工人的力量,他用有远见的头脑,清醒地承认了这一点,但是,他决不为超出这种力量的疑阵所迷惑。 他昂起那蓄着半白的短发的头,和可憎的全国的左翼无赖汉们进行了斗争。最初,他认为可以容许公司内的工会在不影响公司营业的条件下进行活功,但是,他马上就断定这是个绝大的错误。这是因为职工们充分地露出了愈发锐利的锋芒。他们毫无惧色地想逾越职工这个身分的界限,他们不是鳝鱼而是蛇。 在罢工刚刚开始时,曾有一面之识的劳工运动的绅士、总同盟[1]的续文治前来造访。这位绅士是想以罢工团中的右翼分子为主,另组织一个工会,以达到劳资协调的目的,而前来征求同意的。大川只对这位著名的搞劳工运动的胖绅士说了一句话: “我们工厂的职工不是鳝鱼,恐怕你对付不了吧!” 于是,他自己就和这些不是鳝鱼的蛇进行了斗争,而且不单是从自己个人的立场出发。其实,这不过是他四十个公司当中的一个,不管它怎样遭殃,在经济上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的,至少还用不着他来拚命!他所以能够在社会各个方面的攻击与非难之下,昂首挺胸,勇往直前,其实是为了要扑灭这些想把统治阶级的基础咬坏的迅速增加着的群蛇! 他盯视着群蛇,一步也未退缩,因为即或退缩一步,也都是他们全体人员的毁灭。但是,他把罢工团所有的力量汇合一起,一下子就扑灭了。按说,群蛇已被打烂、撕碎,丧失了魂魄,只不过剩下了丑恶的残骸,尚在痉挛颇抖而已。 在这种有利的情况下,这件事是多么粗疏愚蠢啊!突然从身后扑上来的一条女蛇,从他身上一口咬去了一块肉。伤口在他的情神领域里作痛,可爱的悦子现在已不在他的掌中。 即使是没有这位迟钝而正直的医学博士诊断,他也早就知道悦子的死因了。 “解剖了就能把孩子救活吗?” 混蛋!他将再次张开那一字形的大嘴吼叫起来,就是知道死因可又能有什么用呢。混蛋! “哈哈哈哈!” 他将张开大嘴嘲笑吧。知道死因,比如说,即使为此打死一条蛇,可是这就能够认为他们会害怕吗?混蛋! “消灭群蛇的办法,另外有!” 不能示弱,猛虎不会因为负伤就往后退…… 他把视线移开空间,透过玻璃窗向住宅的大门前面望去。他安静地闭上眼睛,昨天下午五时前后在大门前拍球的孙女的姿影,浮现在眼帘。 这是他作为经常的日课,昨天用水浇过温室里的花草之后,无意间看到的情景:一个装扮并不华丽的二十多岁的姑娘逗引悦子发笑,当时他想那可能是近邻的姑娘…… “就是她!” 他抱着胳膊凝神闭着两眼。——“爷爷!”悦子的声音,犹如唱片发出来的一般,反复飘荡在他的耳底。 幽静、温暖的温室用明亮的光线抚慰着他,他感到眼里涌出了颓丧的热泪。“混蛋,还能救活吗!” 他猛然抬起白发苍苍的头站起身来。 4保护团旗 接近悲剧的结局了。 怪火完全扼住了罢工团的咽喉。 有组织的、公开的罢工团的制度,犹如一架发生故障的机器人,出现了几处不能转动的部分。 各班失去了可以集合的会场,在街上盘桓,警察即会以室外集合的法律勒令解散。 即使萩村不被关进拘留所里,也不必再对最高干部会议的两派的争论表示态度了。事实上,除了采取前一派的主张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一向回避班的基干组织的耳目的右翼分子,忽然抬起头来,对最高干部会议和班长会议表示不信任,更进一步攻击工会总部,助长了反动气焰。公司方面的密探公然劝告罢工团员叛变,关于罢工团的弱点和活动什划的告密费的价格急剧下降。包装后用卡车运入工厂的“行李”,现在已经公然戴上帽子,穿上鞋子,被耀武扬威的叛徒们带进工厂。 警戒队逐渐失去机能,有的人派出去就不见归队。粮食班没有下锅米,跑单帮的卖不出商品,他们的消费合作社荡尽全部财产,如今在铺面上已找不到能够充饥的东西了。 协议会总部也为扩展开来的战线忙得不可开交,不可能再给以比目前更多的支援,从团长高木起,中井、萩村以及其余的最高干部几乎是全部被关在拘留所里。班长会议也如同最高干部会议,中坚势力已大为削弱,只剩下一部分右翼分子,整个罢工团差不多已完全垮台! 班长会议公开对最高干部会议表明了不信任的态度。班长们在汹涌奔腾的班内罢工团员们不平不满的洪流冲击之下,已感到无法支持了。 在罢工团总部楼上,罢工团的团旗沐浴着寂寞的冬日的阳光,把许多悲壮的斗争的记忆织在那鲜红的布纹里,严肃地展开胸襟。 在团旗下面,班长会议正在进行。 班长的数目不满十人。除了右翼的、只是在工厂工作多年而孚众望、但自开始罢工以来一次也未遭逮捕的三四个班长以外,其余的都是第三个、甚至是第四个补缺班长。前任班长全部负伤倒下了。 这些以不属于左翼阵营的三四名右冀班长为中心的人们,就是能够对这个划时代的大罢工作出光荣的最后决定的唯一机构了! 他们这次光荣的议程,是先从诽谤性的言论开始的。他们从过去的斗争中,抽象地挖出最高干部个人的错误,进行个人攻击。 一、公司在罢工团解散后,可随意选用若干名职工; 二、罢工团领到公司规定的退职津贴以后,即承认已领到解雇津贴; 三、公司在解雇津贴之外,赠给罢工团数万圆礼金。 这种惨痛的败北恐怕是无人预期的吧。但是,班长会议已被抽出了中心力量,它对于正在发出呻吟声倒下去的大树来说,只不过是偶然拴在大树上的一根失去引力的脆弱的细绳而已。 “开个大会征求大家的意见吧。”一个穿白毛衣的光头提议说。“班长会议不作决定,征求大家意见,好吧!” 在这没有积极的中心力量的空气中,电灯忽然发出了浑暗的光亮。九颗头颅象水银珠似地可以滚到任何方面去。 “可是,由谁作报告呢?” 他们逡巡不前,这是因为他们觉得大会是不能平和地开始的。在非难的骂声和怒吼的漩涡中,该怎样进行呢?他们将会被要求拿出“办法”、“方针”和“目标”来吧!——不成呀!班长会议不作决定,就如同没有指南针的船只呀。 但是,他们的确不是优秀的舵手,在激流的冲击之中,只能抓紧船只顺流而下。 这时候,楼下的人们在嘈杂声中,冲进二楼来了,五六张气昂昂的面孔从楼梯口伸出来,向班长们吼叫起来。 “这群混、混蛋们!我们可要不干罢工啦!” “他妈的,骗人吗!最高干部没脸见人,才躲起来啦!” “什么干部,一群混蛋!” 他们异口同声地骂着。有的充满了怒色的脸上还滚滚地流着热泪。班长们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势吓慌了。 “那、那样的条件,叫我们接受,他妈的,那我们当初就闭着眼睛忍受着好啦,这群毛贼!” 班长们惊惶起来,他们还在绝对保守秘密的解决条件,怎么会被群众知道了呢? “怎么?为什么发火?” 身穿黑色劳动服的金东班长,摆着长者的面孔站起身来,刚要走出去,马上就有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奔向前来,突然扭住他的胸口又推又搡地摇晃着。 “别装不知道啦,你这个混蛋!”这个扭住他胸口的四十上下岁、面孔微脏的人,口齿非常结巴,边说边向他脸上吐着唾沫。“咦,公司提出的条件咱早就知道啦,你们寻思这样的条件我们能接受吗?啊!能吗?” 接着,身穿劳动服和脏布褂子的人们也都拥了进来。班长会议没得出什么结果就乱成了一团。 这时,失掉了会场的班里的人们也都拥到楼上来。他们眼望着年关在即,脸上都现出阴暗的愁容。大家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本来都是很倔强的人,现在却变得非常懦怯,哪管是一点轻微的声音,也会使他们的神经紧张起来。 “喂,我可听到了荒唐事啦!”一个头戴鸭舌帽的人跑进十四五人的人群中蹲下身子,他说的是协议条件的内容!“听说,方才的班长会议已经同意啦!” 大家变了脸色。 “哎,听着,”戴鸭舌帽的眼睛里闪着光,低声说,“听说最高干部们,到现在已经没脸见人,故意躲起来啦。” 冬日的天空阴云低垂,好象雨雪将临的样子。群众的脸色苍白,有的意气消沉,有的大发雷霆。 “喂,要当心,这件事有点怪呀!”一个穿水兵裤的人有所发现似地叫道。“也许是有人造谣呀!” 这个猛然有所领悟地接着叫起来的是徒弟久下。他方才看到过一个可疑的人,那个人身穿和服短外褂,和平素完全变了样,但确是新闻班的高山。这家伙总是到了紧要关头就偷偷溜掉,从未听说高山被逮捕过。 久下原想机警地穿过人群,捉住高山,揭发他当密探的真面目,但是,不知何时不见了他的踪影。 “从今天起在一星期以内提出申请,只要不是第一次被开除的,公司就可以重新采用理。” 在牢骚满腹的动摇分子当中,也在传播着这样的谣言。大家没有人理会这个小鬼久下的言语。 “拥进去,一看就知道啦!” “去质问班长会议!” 他们没有时间去追究谣言的来源,不去质问班长会议,就只有自暴自弃,仰面朝天躺下来唱《红旗歌》了。 班长会议在混乱之中,暴露了他们已无法医治的致命的创伤,他们不仅无法证明谣言的出处,而且也无法扭转搁浅的船只的舵轮了。 “他妈的,骗了我们呀,什么干部?简直是一群毛贼!” “从明天起,我们就不干罢工啦!” 群众在叫骂,表现了自暴自弃的感情。团旗黯淡无光,默默地低下头来。 最后一次大会开始了。 这是一个雨雪纷飞,寒气袭人的上午。各个战线上负伤的团员们,聚集到会场——小石川传通院的正殿来。 阴暗的正殿前面放着一张破旧桌子,中间插着团旗,两旁插着各个支部旗,发着浑暗的光。 会场的周围已被放下帽带的警察团团围住,正殿前面好似一道狭窄的海峡,流着几道打漩的暗流,动辄互相冲击起来。五分钟、十分钟,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暗流的分歧就愈来愈大,情势也就愈发险恶。 自从那次班长会议发生混乱情况以来,变得自暴自弃、懦怯而狡猾、并已精疲力尽的分子,早已表示不信任最高干部会议,同时一致提出了立即停战的要求。他们占据了会场的右侧前方,纷纷叫嚷着: “快点开会!” “最高干部,露出头来!” 在会场的左侧后方,聚集着许多尚留在各个战线上的青年们,他们也同样怒气冲冲地嚷着,睨视着等待开会的讲台。他们对于这样的协议条件是坚决反对的,因此,很担心软弱无能的班长会议可能在要求停战的人们威吓之下,同意接受这个协议条件。 他们是少数,精疲力尽的团员们也不可能战胜停战论者的诱惑。青年们挨次机警地传递着纸条,上面写的是: 坚决反对停战! 拿出勇气来! 但是,瞧吧,这里的面孔……这群受到创伤的死气沉沉的面孔,不是已不足一千人了嘛!在两年当中训练的三千个同志,已经疲劳不堪;他们的三分之一不得已只得不参加这次最后的大会,可以信赖的同志们的面孔,也没有在这会场的角落里出现,他们被隔离起来了。 “反对停战!” “发起争取释放最高干部的运动!” 少数的青年们是知道白己的最后的任务的。目前,班长会议已不能指望了。聚集在右侧后面的妇女们,和青年们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她们在这最后的关头表现了坚韧的力量。 “万一我们的意见不被采纳,我们就退出大会会场!” 阿房和阿银站起身来,摇着头呐喊,青年群中也有人站起身来喊道:“把这种耻辱的协议条件打回去!” 会场上掀起一片骚嚷,士气大为振作。但是停战派发出了揶愉和嘲笑的叫声。妇女们愤怒地站起来予以反击,接着又唱起《红旗歌》来。警察跑进场来,但是歌声仍未停止,他们在怒吼和叫骂的喧嚣声中被拖出场外。 开会时间已经过了! 讲台上仍然毫无动静,班长会议在停故与不停战的两派的争论中,一时还无法做出决定。 “快开会吧!” 会场的喧嚣越来越厉害了。这时,一个把破旧的黑色帽子戴在后脑勺上的青年人跳上讲台,从左侧发出了鼓掌声。 “诸位!” 青年人红着脸,放开喉咙大叫一声。 “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艰苦地斗争了三个月!” 他吼叫着,好象一条离水的鱼在喘息。 “有的人在监狱里受苦,有的人得病死了,有的人变成了疯子!” 这位把帽子戴在后脑勺上的青年,并不懂讲演技术,但是,他贯注了全身的力量,每一句话,都象用铁锤打木桩似地打进了人们的心。 “但是,我们付出了这样的栖牲,并不是为了换取这样的协议条件哪!” “说得对!” 听众象吃丸药似地一口吞进他的言语,齐声回答说。这位青年在他们之中并不著名,但是他那匀称、结实的体格,正象是用他那双肩承担着他所说的、对于青年来说最重要的时代任务,看来使人信赖。这位青年用一只手抓起自己的帽子,用力地摇晃着说: “现在,敌人已刺来最后的一刀,不是把这一刀打回去,就是被刺死,是我们的生死关头!” 在右侧,人们在敏感的警戒的气氛中,保持沉默。青年愈发有力地说:“我们要再一次把这个耻辱的条件打回去,继续坚持斗争!” 左侧高声喝采,热烈欢迎走下讲台的青年。但是,右侧却起了低声的议论,接着,他们之间的一个人站起来叫道: “停战,还是要继续战斗,请付表决!” 还是那个金东以班长会议代表的身分,摆着一副无动于衷的面孔,出现在主席的位置上。场内的气氛有点使他迷惑,看样子他是想要开门说话,但是左侧的人们已站起来逼近他喊道:“把班长会议的决议拿出来!” 右侧,却在催促赶快付表决。这时,全场的人们都一齐拥向主席台,金东用沙哑的声音说: “班长会议的意见,已决定含泪接受这个协议条件,暂时宣告停战。” 话犹未了,左侧的青年们就跳上讲台,把金东推倒,妇女队伍中也发出尖叫声,场内一片沸腾。 “退场!退场!” “团旗是我们的!” 青年们抓起团旗,停战派也愤怒地争夺起来,团旗被拉扯着,旗杆顶上的枪饰都被抢掉了。 “保护团旗!” 方才那位把相子戴在后脑勺上的青年,从台上跳下来直奔团旗,敏捷地推开对方,撑着团旗飞快地跑出会场。 “退场!” 妇女们也跟着青年们跑出场外。把帽子戴在后脑勺上的青年双手紧握着团旗喊道: “保护团旗!” “保护我们的旗!” [1]总同盟是日本劳动组合总同盟的略称,日本的右翼工会。
王实味案、整风运动与1942年延安的革命民主斗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王实味案、整风运动与1942年延安的革命民主斗争·导读:从王实味案看延安时期中共官僚化与革命民主斗争秋火·王实味事件Ø王实味文章·文艺民族形式问题上的旧错误与新偏向(1941.4.22)·政治家·艺术家(1942年2月17日)·野百合花(1942年3月17日)·我对罗迈同志在整风检工动员大会上发言的批评(1942年3月23日)·零感两则(1942年3月23日)·答李宇超、梅洛两同志(1942年3月28日)Ø相关文献·关于对王实味同志托派问题的复查决定(1991年2月7日)·王实味在延安(朱鸿召,1998年)·斗争日记——中央研究院座谈会的日记(温济泽,1942年6月13日)·延安整风与丁玲·我们需要杂文(丁玲,1941年10月23日)·三八节有感(丁玲,1942年3月9日)·丁玲到延安后的思想波澜朱鸿召·延安整风后的丁玲和王实味相同观点不同命运(尹骐,2004年12月)·陕甘宁边区工运·陕甘宁边区店员手艺工人工会章程(1938年4月)·陕甘宁边区总工会抗战期间工作纲领(1938年4月)·陕甘宁边区总工会章程(1938年4月)·陕甘宁边区农业工人工会(雇农工会)章程(1938年4月)·中央对晋东南抗日根据地职工运动的指示(1942年4月24日)·中共中央关于纪念“五一”节的指示(1942年4月21日)·陕甘宁边区第一届劳动英雄代表大会宣言(1943年12月16日)·陕甘宁边区工厂职工代表大会宣言(1944年5月25日)·陕甘宁边区的工人运动概况·陕甘宁边区的工业与工人阶级成长概况·同时代身边人的回忆见证·王实味冤案平反的余波(王凡西,1994年5月1日)·谈王实味与“王实味问题”(王凡西,1985年7月)·中央研究院的研究工作和整风运动李维汉(摘自其《回忆与研究》)·温济泽与王实味冤案的平反宋金寿·后世研究·萧军与“王实味事件”张毓茂·召开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决策过程考辨高浦棠·关于王实味的被利用和被批判张业松·评介延安整风期间的王实味案件青近军·从「延安之春」到斗争王实味高华·《野百合花》如何被国民党利用黄昌勇·“王实味现象”解析董国强·王实味与《野百合花》戴晴·试论40年代延安文坛的“小资产阶级”话语吴敏·也谈王实味的“人性”及其“人性改革论”秋火
我歌唱我的车子和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诱惑的城市》及其它——罗迦诗选 我歌唱我的车子和马 从辽远的海滨 从一望无际的海洋里 从卷起万丈波浪的深处 从人类死亡线上 寄着火热的太阳的光芒 我歌唱呵我的车子和马 我经过了 一条黑线似的海岸 向那些整夜整天 在咸水里过日子的人 而养成了粗暴的怪癖的性格的渔民们 载来了 他们整夜整天所企求的 那些黄金的珠宝 我经过了 广阔的平原 向这些贫寒穷苦的人 在那草原上度过了 寂寞而单调生活的人 响起那快乐、战斗的希望 我经过了 烽火迷恋的山地 和那山地上穷困而饥饿的人 给他们送来了 自由的面包 我经过了 大江,河流 让江水漾起了澎湃的波澜 使豪富而生活舒适的人 使在河边抒情的恋人儿 带来了浪花的呼喊 要他们警惕自己生活在无意义的陶醉中 赶快的起来 救救那些被灾难压得 快死亡的灵魂 我经过了 森林 森林卷着狂烈的风暴 而森林恳切的托付我 明天希望有美丽的晴空 呵——我经过了…… 车轮疾驰在灾祸的天地之间 雷电一般的过去 从远古到现在以及奇异的未来 没有幻梦可以阻拦我的去向 我的马儿嘶叫着 像世界上最强的音乐 自由和幸福之水 冲击着这个多难的世纪 呵,我歌唱呵我的车子和马 像光亮的太阳……。 〔来源〕《中国新文艺大系:1937-1949:诗集》,公木主编,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6年10月第1版,第362页。原发表于《文艺春秋》1947年第4期,收录于诗集《我爱早晨》(新诗潮社出版)
我学诗的历程(青勃)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我学诗的历程 青勃 一 我正式开始创作生活,是在一九四二年。这是河南遭受特大灾害的年代。我目睹了中原一带遍处饿殍、赤地千里的悲惨世界,现实生活驱使我拿起笔来,我是一个暴露者,我用诗反映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见闻,表达了我对受难者的深切同情,我对统治者的愤怒。乞丐、饥民、被剥光了皮的树、连土一起剜到篮子里的野菜……等等,都是我诗里的形像。关于一九四二年的河南旱灾,在李蕤同志当时写出的长篇报告文学《豫灾剪影》里有详尽地描写,这是继国民党反动派扒开黄河花园口的水灾之后,又一次浩劫,饿死的群众达三百万人。在灾荒岁月,国民党反动派依然横征暴敛,不顾人民群众的死活。 城市 派电线杆子 跨过河流 踩住山坡 用电线 捆绑住田野和乡村 山坡上的树木砍光了 河里的鱼虾落了网 田里收的粮食 在向城市运送 乡村 变成贫血的老人 ——《电线》 统治者却又戴上了“慈善”的假面,召开所谓“救灾会议”,不是议而不决,就是玩弄骗人的花招,推广什么“救灾饼”,制造吃一个小饼子可以几天不啼饥号寒的神话,他们在饿殍上跳舞演戏,我曾经写过一首控诉的诗《在高唱入云的救灾声中》 当救灾会议 第一百次召开的时候 (一撮慈善家们 围着蓝色的火苗 喷着烟圈 争论得那么热烈……) 我从冻结的乡村 走进冬天的城市…… 接着,我把悲惨世界推上诗的屏幕,我描写了“救灾会议”围墙外面的城市和乡村,人民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惨状:“城外,依靠着剥光了皮的树,人民瘦成干枯柴枝,他们沉默的张开的嘴,像装上子弹的沉默的枪口……”、“在机关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七十岁的老婆婆……她已经不再乞讨,坐着,好像一个石人……”最后我是这样写的: 在高唱入云的 救灾的歌声里 遍地饿殍 你救灾会议 你报纸上救灾捐款的数目字 你地狱的建筑者 好一套漂亮的把戏 这些习作,有一些发表在当时《华中日报》的文艺副刊上(这是臧克家同志曾经耕耘过,后来由程光锐等同志主编的一个文艺副刊),后来收入我在解放前出版的诗集《最后的地狱》里。它们都写得比较直,比较粗糙,但诗里却跳跃着一颗少年愤怒的心。 有的同志翻阅了我当时的作品,言谈之间,对我早期的作品,为什么就和人民的思想感情相通、一致的问题,很感兴趣,很想了解个根源。这里,不妨再做个交待,重要的不在于我是一个邮电工人的儿子;而在于,当我圆睁着幼稚的眼睛接触社会时,我受到了时代的熏陶,时代的启蒙。一九三六年暑假,我考上了河北省立正定中学,这是一个文学活动和抗日救亡活动都很活跃的学校,文学社团很多,经常举办读书会,英文教员是一个诗人,他和主编《诗志》月刊的韩北屏同志等都有关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爱上了文艺,参加了初三同学主办的读书会,除了学习鲁迅、高尔基的作品以外,还阅读讨论《大众哲学》、《太平洋问题十讲》等一些社会科学方面的著作。高中同学主编过一个刊物《惊蛰》,我的第一首诗是在它上面发表的。在民族解放先锋队领导的抗日救亡运动中,我们反对读经,下乡宣传抗日,当同学被捕时,我们进行了罢课斗争,进行了抗议和营救。就是在这年寒假,我回到故乡,发起组织了一个“大众救国团”,把幼稚的诗句、笨拙的漫画,以及宣传抗日救亡的标语,在月光里把标语贴到大街小巷,在沉睡的小县城点了一把火。第二天,当我们到郊外研究动员那些人参加时,县公安局出动了警察去追捕我们,由于高小时的老师张静波同志派同学去给我送信,并和别的老师积极营救,这样才没有演成悲剧。少年时期的这一些经历,在文艺上,受到“五四”以来反帝反封建的新文化运动的哺育;在政治上,受到抗日救亡和进步思想的影响,时代的暴风雨塑造着一个热血青年的灵魂,我是吃过血和火的乳汁的。这大概就是我一开始写诗就和颓废、悲观无缘的根由。 我曾在国统区作了儿年宣传工作,后来跑到的报社编文艺副刊。从一九四三年六月到全国解放,我曾先后在洛阳、西安、郑州、北京和天津等地的报社当文艺副刊编辑。到报社工作以后,可以读到交换的重庆版的《新华日报》,这是我最喜爱阅读的报纸,读《新华日报》成了我的“自修大学”的一门主课。从《新华日报》,我听到了党的召唤,看见了祖国的光明和希望。从这时候开始,我不再只是用炭条去勾勒出悲惨的景像,在诗里,增添了对于光明的信念、追求和爱情。在《冬天的树》一诗里,我写出了人民的爱憎: 春天不来 冬天的树 死也不悬挂 红花绿叶 欢迎的旗子 而在《我的歌》这首诗里,我歌唱道: 伸出枯黑的 索取自由的手 仰望着蓝亮的天空 我是朝向太阳扭转的 把根扎在阴湿的土地上的 一棵向日葵 我生活和工作在国统区,我走在冬天的路上,但是,我坚信春天必然降临—— 冬天的路 不是伸向春天的吗 我走在冬天的路上 我的歌 不会冻结…… 一九四六年三月,在郑州工作期间,在党的领导和教育下,我以诗歌作武器,写了许多政治抒情诗和一些通俗的民谣、山歌式的政治讽刺诗。这是我创作的旺盛期,对于国民党反动派的垂死挣扎,制造了许多血腥事件,我积极地投入了揭露的斗争,蒋介石假惺惺地宣布所谓“四大允诺”时,我写了《骗》;重庆较场口事件,我写了《你们也有旗》;闻一多被害,我写了《枯叶的翻身》……一九四七年十月,我的第一个诗集《号角在哭泣》(减克家主编的《创造诗丛》之一)由上海星群出版公司出版了,这个诗集引起国统区进步文艺界的重视,上海、北京的报刊发表了评介文章,朱自清先生在《今天的诗》一文里,给予了热情的评论。集子里有一首《叩》,这首诗歌颂了人民的力量,预言了解放战争的胜利—— 千万双手 叩敲着门环 叫声汇成大海的浪涛 向紧闭的门冲激 历史要打这里通过 闪开路吧 门能挡住什么呢 而且:你看那墙 就要倒坍 人民越来越多 紧闭的门外 人民的愤怒 一秒钟比一秒钟高扬 人民的力量 一秒钟比一秒钟壮大 等他们 在门外爆炸 一片宮殿便会变成旷场 这首诗和我当时写的其它几首小诗,二三十年以后,在香港出版的《中国新诗选》(1919—1949)两种选本都选取了,人们没有把它遗忘。反映了时代,反映了人民的声音和意志,这该是诗的生命力的所在吧。 解放前,暴露是我的缪斯。这是我生活在国统区,战斗在国统区的情况所决定的。暴露和歌颂是水火不相容的吗?没有信念,没有理想,没有心上的光明,那些丑恶和腐朽,我岂能洞察,岂能分辨!没有爱是没有恨的。 二 解放以后,我换了笔墨,换了色彩,换了声音。生活和工作在新中国,我唱起新的歌。这是一个新阶段,歌颂成了我的缪斯。我所写的作品,绝大多数都是歌颂的。歌唱在新的士地上耕耘的农民,歌唱保家卫国,跨过鸭绿江的战士,歌唱第一代拖拉机创造者和黄河、淮河的水利工人……我这样歌唱首都的一条街: 这条街道是多么宽广! 它容得下千万人的纵队, 它容得下祖国的所有的民族, 它容得下太阳的整个光辉, 它容得下地球上所有的海洋, 它容得下我们全世界的友人…… ——《这条街道是多么宽广》 我歌唱北京节日的夜: 北京的夜,五一国际劳动节的夜, 人民涌向街头,涌向天安门广场, 天安门、钟楼、大厦都镶着夜明珠, 每一棵树,绿叶中都闪烁着彩色的灯光。 探照灯美丽的一道道光柱, 在高空架起焰火的花房。 听一声声巨雷的爆炸, 礼花从地上抽枝,在星空怒放。 红色的花,蓝色的花,金色的花…… 花朵挤满了寂寞的天堂, 我们的大地上万紫千红, 我们的天空也是鸟语花香…… ——《北京的夜》 我歌唱伟大的祖国: 祖国呵!你是金 你是玉, 你是珍珠…… 你是一切光辉聚成的明镜; 诽谤者是一块肮脏的布! 它想在你的脸上抹黑, 却照出它的丑恶面目。 —《祖国呵,你是金,你是玉……》 这样的诗,虽然写得还不深刻,但总有一些自己的东西吧?它的感情是真挚的,这是从心里唱出的歌。这样的抒情诗,写的并不多,逐渐被一些平铺直叙的作品所代替,被一些配合政治运动的作品所湮没。“赶任务”几乎形成一种风气,一种决定的创作劳动的操作规程。个性没有了,风格没有了,甚至也没有了技巧。写作变成“演中心,唱中心,写中心,画中心”指挥棒下的笨拙表演。从传声筒里出来的声音,没有盲诗人唱的动听。这里有许多教训。文艺与政治,不是主与仆的关系,也不是演双簧的关系。机械地去配合具体的政策,简单地图解政策,产生不了艺术作品。有人说,文艺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为四化服务,这不就是为工农兵服务、为政治服务的翻版吗?不!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现在提的这一口号,比较宽阔,它给作家以广阔的天地,同时它们又是一个个焦点,是清晰的概念。再呢,这种服务,又必须是遵照艺术规律。通过塑造人物,反映生活来达到的。 创作要从生活出发,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要提倡作家去写他熟悉的生活,要为作家创造条件,去熟悉他想反映的生活。过去那种强人所难,出题目做文章,从概念出发的做法,是作家最苦恼的事。“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的三结合创作方法,其所以荒谬,不仅仅在于作家也有思想和生活,而且在于各有各的思考,各有各的阅历,各有各的素质和风格,这种捏合,牛头不对马嘴。生活和诗的关系,还可以换个比喻,那就是泥土和植物的关系,和花与树的关系。诗创作不能脱离生活,但生活和诗之间不能划等号,如果生活就是诗,那可真的要“人人赛杜甫,个个超李白”了。作品中反映的生活,应当是生活的一种折光,一种返照,用王维《鹿柴》里的诗句说,就是“返影入深林"。诗不是干巴巴的生活说明书,不是自然主义地有闻必录,不是没有艺术概括和抒情个性的呆板的录像。人们用眼睛看世界,诗人用心灵看世界。 这时期,我写了不少没有生命力的东西。“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提出后,文艺界是欢欣鼓舞的,创作思想有过短暂的活跃。但是,这一方针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相反,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许多诗人都停止了歌唱。从一九五七年到粉碎“四人帮”的一九七六年(虽然在六二年平反后我写过一点东西)这长长的岁月成为我的创作间歇期,刀枪入库,我基本上是停笔了。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十年间,我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也是在痛苦的思考中度过的。解放前,“横眉冷对千夫指”是我的座右铭;解放后,我是“俯首甘为孺子牛”,即便是头上被戴上荆冠,心里也是朝朝暮暮地在进行自我解剖。“文化大革命”中,林彪、“四人帮”推行的封建法西斯专制主义,渐渐地使我觉醒过来。窃国篡党的人成了“英雄”,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人一律入了“另册”,林彪、“四人帮”的封建法西斯统治,实在是对伟大的反帝反封建的“五四”运动的猖狂反扑。这时候,开始意识到封建主义的遗毒在我们祖国还远远没有肃清,人民的觉醒是用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换取的呵。 十年浩劫,诗人的笔被没收了。 但是,人民,也包括诗人们,在用鲜血写诗,写出了悲壮的史诗,写出了火焰一般的壮丽的“四五”之歌。 三 粉碎“四人帮”以后,开始我还是借调到省城里来的插队干部,是在这个省城里的一个“没有户口的人”,我在河南省美展办公室搞美术评论,兼保管,为画家同志们数宣纸、量油画布、取笔墨颜料。一九七八年春,《人民文学》发表了我在黄泛区插队时写的一首诗,这对我是一种支持。同年六月,我归队回河南省文联搞专业创作。归队前,我去上海参观了法国的油画展览,到南京瞻仰了周总理当年深入虎穴进行战斗的地方——梅园新村,我到杭州,让西湖的水冲洗掉我一身灰尘,冲洗掉我心上的忧郁……当我重新拿起笔来,我是既喜悦又惶恐的,我懂得了一支笔的份量。由于自己起步晚,颇有一种紧迫感。在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春风中,又是心情舒畅,精神焕发的。这样跨入了我创作上的第三个阶段。从七八年夏天到今年夏天,两年间,我的练笔之作约有百余首,出版了《引玉集》,并正在整理以近两年的新作为主的另一个集子。粉碎“四人帮”以后,我写的数量超过了自一九五七年至一九七七年二十年间所写的作品的总和。 在前边说过,粗略的划分,解放前的作品主要是暴露的;解放后的作品主要是歌颂的。现在呢?既歌颂,也暴露。这两年的作品,大部分是歌颂的,也有一些是暴露的,有的歌颂里有暴露,有的暴露里也有歌颂,我认为真实性是文艺作品的生命。对生活中的光明面,对新人新事,新长征路上的当代英雄……对于人民,要热情赞扬。对生活中的阴暗面,阻碍四化的绊脚石,对于封建主义的残余,对于鬼蜮,要敢于揭露,敢于鞭笞。简单地把作品划分为“歌颂”或“暴露”的,这是一种庸俗分类学。 (余略) 1980年9月1日——5日草成于郑州
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歌 我们欢乐, 我们痛苦, 生命流动的声音, 我们的歌! 走吧! 跟着大家的队伍前进! 歌声是我们飘扬在夜空的旗帜。 战斗吧! 歌声给我们勇气, 如骑上了永不回头的战马。 摔倒了, 歌声搀起我们。 流血了, 歌声背负我们。 战死了, 歌声埋葬我们。 你就是聋了, 也要用眼睛来听我们歌唱, 你就是哑了, 也要用手势参加我们歌唱! 有眼泪的, 用眼泪来润湿我们的喉头, 有咆哮的, 用咆哮来激怒我们的仇恨, 有微笑的, 用微笑来照耀我们的希望。 唱吧!用自己的生命唱吧! 歌声不死的国度, 自由也决不会死去! 每一片土地有生根的作物, 每一个民族有发自心底的哭笑, 每一个歌也都有自己亲生的儿女!
〔附录〕紫墟自传(手书图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附录〕紫墟自传 (手书图片)
〔附录〕郭沫若《三八颂》序&紫墟《后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附录〕郭沫若《三八颂》序&紫墟《后记》 《三八颂》,紫墟著,自刊本,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三八节初版。平装,7品,右翻竖排,尺寸:10.7×16厘米。 全书77页,收诗18首:我唱我自己生活的恋歌(代自序)、三八颂、白发歌、给延安的姊妹、船和来客、我的欢乐、竹马、孩子的爸、昨天、月夜的盟誓、夜的忧郁曲、奇怪的世界、女兵、别离画、远游的梦、我有一个伴侣、你还不控诉、女儿经。 来源:张泽贤《中国现代文学歌版本闻见续集(1923-1949)》, 上海远东出版社2009年8月出版,第451-453页 《三八颂》序 郭沫若1947年2月 紫墟的这部《三八颂》,在付印之前,把原稿送给我看过。 我很喜欢这些素朴的情感和素朴的音调,真可以说是“没有装腔作势的含羞带愧”。 当然这里没有狂风暴雨般的节奏,没有山涛岳浪的嵚崎,没有铁流电火般的灼热。 但这儿有袅袅的和风,吹拂着青青的禾床,在温暖的春日的阳光中作着娓娓的波动。 诗是应该女性来做的,希腊的诗神本来就是女神;男子毕竟是太粗暴了。 这个和平的礼物,应该不仅仅是献给“许多热情的姊妹们”的。 1947年2月 后记 紫墟 今年“三八”前月,经不住友好的怂恿与赞助,决定抄选了十几首近来所写,大都为反映妇女生活与理想的短诗,印个集子,当作献给这伟大节日一份小礼品,同时纪念和酬答许多热情洋溢的姊妹们。 但始终还是有许多踌躇。一直到原稿送到郭沫若先生指正以后,郭老竟给它写了那么美好的一篇真正是诗一样的序来,我才得到了较大的勇气和高兴! 我高兴我的诗将会得到更多接受批评与教益的好机会了。想读者不会笑我,也不会拒绝我这热诚的要求!? 除郭老外,还感谢初老与刃锋先生为我题刻封面。更有柳倩兄与定一给我写诗最大的鼓励,和其他好朋友们都给我很多意见。 (1947年三八节前写于上海)
后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后记 这本小册子是在上海解放之前早就付排了的。日子耽误,到了上海大解放之后,欢天喜地忙着新生活,不但是更把它搁下了,而且也真正无心再来管它。最近它的纸型却又已经完成,因此才只好又决定把它搞出来。 这里的诗,在今天以工农兵为写作主题的伟大纲领之下来看,我自己真是感到太不够的。这里不过留下一些在蒋匪黑暗王朝,我们所遭受到的生活的创痛和烙印;另一面顶多也只是对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人民解放斗争的伟大革命事业一种渴望和追求的红色脚迹而已。不过正因为这个原故,所以在这里也就毫没有呻吟,没有撒谎。凭这一点,我就大胆地忠诚地印出了这册『誓言』。 紫圩一九四九年九月在上海
呵,有着琥珀的手的爱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呵,有着琥珀的手的爱人 在狱中收到一个不知名的女人送的香料——费兹 谁的仁慈的手,在牢狱的孤独生活中 今天给安排了一个奇妙的迷人的时辰 闻起来象爱人的鬈发的气息 空气被芳香的温暖陶醉,象是 一个散发着花香的身体的人刚才走过 头发披在肩上,手中拿着蓓蕾走在离得很近的地方 假使花园中的空气带来友谊的芬芳 不管压迫者在牢狱派上一千次岗哨 那爱情和友谊的枝叶将会长青 维系着心灵的痛苦和胜利 呵,晨风请把在歇拉兹的赫非斯诗人[1]的诗句 带给有着琥珀的手的爱人,假使她在什么地方碰见你 “不管什么基石都会坍毁 除掉不能摧毁的爱情的基石” 来源:《诗刊》1959年第1期,译者:王殊 [1]波斯诗人赫非斯长期住在歇拉兹,人们经常称他在歇拉兹的赫非斯。
誓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誓言 啊!这一个晚上 漫天是寂黑的, 但被你们的声音喊起 我就看到了火光 而且,我也禁不住要热烈地奔向。 多少年,我被生活的皮鞭 赶进了混饭吃的机关, 我就做了老牛一样的公教人员。 每天,肩上压起一副磨子, 在主子要吃白米的石臼旁边, 我死命地盘旋!打转! 有一对黑罩子又蒙着我的双眼。 还有侮辱,损害呀! 那凶恶的虐待牲口的奴才 他又剥削你 饿到死,气却不许喘。 从此,我那能再看到你们呀! 我们也被谎言统治了耳朵。 而且,生活用一根柔韧多刺的钢丝穿住了我, 绞紧了我年青的理想啊!. 我沉闷地睡觉。 今晚上你们到底把我喊起来, 你们是千万人的呼唤! 万千,万千的声音钻进我每一根一根苦痛的毛孔。 突破我生活的黑渊! 又把黑罩子突破了, 也突破那些谎言。 我跑到你们的中间 像一颗铁蹄上的沙子滚到海洋。 让你,大海的洪流冲洗我, 我发现了自己满身的光亮! 我听着你们的誓言 (那崭新的誓言啊!) 「为民主!和平!幸福! 我们死,要一同死! 生,要一同活着。 活着的路道只有一条, ——走向人民:解放!」 唔!〔我是悄悄地!〕 虽然我没有和你们一同出声, (是你们这洪朗的声音,把我罩起,把我感动。) 但我用嘴唇噙着泪水写下了心上的红字, 我记得的,我坚决地和你们一同举起了左手。 一九四八五四节在交大操坪上
明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明天 每一日,都允许过我 你,明天!将给我的新生的努力。 我便把自己一切的希望,理想 统统都交付了你啊! 于是,我靠在悠闲的门槛, 懒惰来和我打伴; 他安慰我 用那轻松的笑语 ——人生,只不过那么一回事。 我安然看那年青的时间赛跑。 看老头子抓住自己的白发, 在数着他浪费的光阴。 一瓣蔷薇落到我的鬓上, 这才猛然记起 我交付你的 那如花的希望,理想哪? 为你,我准备过全副欢迎的热情, 我也计划过多少崭新的图案。 但你始终并没有来找我; 明天!你一直把我抛在你的后面。 再不能老等你, 等待是一个可耻的欺骗。 明天啊!让我立刻向前奔跑 我要自己跨过你的头上。
怀念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怀念 我怀念以往,怀念十年。 十年的旧事是黄昏的江岸烟。 人,像被烟笼罩的一只老孤舟, 感到这烟的缭绕 又温桑〔柔?〕!又凄怅。 记忆的星光一闪,一闪。 但烟,还是浓厚地压到舟顶, 如同阵雨前那样低重。 一切便都有了; 眼泪!热情,欢笑! 一切也就模糊, 十年——战争的大梦。 怀念悄然被眼前夜暗的风吹开, 一丝,一丝…… 烟,向广阔的,远去的空间消散。 我的孤舟凸露在江中, 似睡却又清醒。 只有打桨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热情的, 它带着往日一样的咿哑。
灯笼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誓言》及其它——紫墟(紫圩)诗选 灯笼 小时候 在除夕要打红灯笼; 这记忆,眼前又使我感动。 我不明白, 小时候打灯笼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起是该给孩子燃着烛火。 因为 那没有月亮的最后冬天的夜晚 多么寒冷,又多么幽暗啊! 但谁都知道 一熬过 就是春来,就是温暖! 可是那幼弱的人 既害怕,却又特别欢欣, 睁大小眼要亲自守望这新的黎明。 母亲都是慈爱的, 都会给我们抓着这一个起劲的灯笼。 又暖和,又美丽! 我们度这旧年的,末了的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