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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黄忠通:写在枪托上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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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越南]黄忠通
写在枪托上的诗
我们又在枪托上写下诗篇,
长成的孩子,继续父亲的笔迹;
站起来的人,接替已经倒下的;
今天的人继续昨天的人写的!
战斗的诗激荡着战士的心,
南方呵,我们的手还不能停歇!
我们坚决站在反美战斗最前线,
象当年向法国殖民者英勇冲击。
我们何尝愿意流鲜血,
何尝愿意听到炮弹爆炸的吼声,
我们战斗正是因为不甘愿低头,
而让美国强盗一刀分开我们的身首。
二十年啦枪炮从没有间歇,
看南方,仍然是水深火热!
英雄的土地,哺育了英雄人民。
呵,雄伟的长山!呵,滚滚九龙江!
奠边府丛林,炮声还没有沉寂,
听今天,北村又地动天摇,
我们将把敌人打得碎骨粉身,
就象脚下的黄叶被踩碎裂!
我们的枪炮,坚决回答敌人的枪炮!
竹削的尖桩,坚决抗击靴底的利钉!
我们战斗正因为我们爱生活,
谁会相信美国强盗也热爱和平?
美国的和平,就是剖挖幼儿的心肝,
活活烧死我们的儿子,割下父母的头颅;
美国的和平,就是毁尽林木烧稻谷,
汽油弹把烈焰播下我们的屋顶。
我们已经尝够豺狼和平的气味,
因而竹丛已经变成棍棒梭标,
因而清风也已化成怒吼风暴,
整个南方变成满布利刃的陷阱!
我们又在枪托上写下诗篇,
二十年啦诗歌与枪炮凝结。
我们的诗发出仇恨的吼声!
我们的枪保卫着希望、憧憬!
前进吧,坚握我们手中枪!
前进吧,解放我们的南方!
高山顶上飞舞胜利的旗帜,
我们飞扬的旗帜,象那映红村庄的火光。
〔韦平译〕
来源:人民日报1964-12-20 |
我不是韩国人〔散文诗〕(韩国工运诗人宋竟东)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我不是韩国人〔散文诗〕
(韩国工运诗人宋竟东)〔台湾〕苦劳网(http://www.coolloud.org.tw/node/79270)
2014/07/09公共论坛文艺显影
责任主编:陈逸婷翻译:延光锡
【译按】今年(2014)6月28日在韩国举办的「民主劳总总崛起」和「全国农民大会」两项活动,都针对岁越号海难,认为政府卸责。韩国诗人宋竟东在此时,认为过去我们有意无意地忘记或回避问题、错误,也忽略这些问题和错误的累积与这次海难的关系。在这样的脉络下,写了这篇散文诗。
作者宋竟东,1967年南韩出生。曾经在少年感化院服刑过,出院后当了日佣工,后成为南韩著名的劳动者诗人。透过《打开未来的作家》和《实践文学》,步入诗坛。曾获「千祥炳诗文学奖」、「今年的作家奖(2010年)」等。着有诗集《甜梦》、《回答细碎的问题》。
此首诗2014年6月27日,曾发表于韩国媒体《媒体今日》。
今年1月2日,位于柬埔寨金边西南方加华工业区的韩系企业「跃进通商」的正门前,一百多名缝纫工要求加薪,且快乐地跳着舞。
127个工厂的工人们要求提高最低工资,并进行罢工。工业区里,另一个韩系企业「InternationalFashionRoyal」的工人Phirun也一起跳着舞。
每天平均工作10个小时,「为了富人生产昂贵的衣服」的Phirun,月薪只有130美元,等于韩币14万元。加班费一个小时550韩元,医疗、全勤和交通费分别补贴5美元。但只要违反一次早上7点上班的规定,这些都会被取消。
这些工人都是约聘6个月到1年的非正职员工。过去两年在加华工业区,四千个缝纫工因为营养不良,在工作时昏倒。
四、五个人住在一起的两坪多的牢笼,月租为40美元,餐费为60美元。
工作了十年,工人还要负担200美元的债务。
「我也想要有个梦想」。
这就是Pavie参与跳舞罢工的理由。宪兵队开始向跳舞的工人挥棍棒是下午3点半。
没有任何警告。
拿着棍棒的宪兵们从十个卡车跳下来。工业区911空降部队的军人,从侧门出来。
911部队的ChapSophorn所长,也是「跃进通商」的股东。
高声嘶叫、被带走的声音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三点。第二天,1月3日,愤怒的加华工业区的一万工人,一早就开始挤满了街头。
上午8点走向内政部的游行队伍,前进了200米的时候,开始传来枪声。
5个人死,30个人受伤。
Phirun的右腿也中枪。
医院里没有医生,护士只说无法治疗,而没有抢救伤者。
此时,与示威无关的一名女性也需要心肺复苏,但因为被拒绝,在回去的路上死去。
平房的屋顶上,观看示威的Pok的左脚、右脚和右腿都中枪。
机车出租车司机Seron在等客人的时候,中枪。
买鱼回家的路上的孕妇也中枪。
愤怒的工人们开始,向医院投了石头。
柬埔寨的韩国大使馆在流血事件发生之前,发布「紧急书函」:
「如果对身份不明人士的非法行动,不断然采取因应措施,对柬埔寨内韩国企业的投资,会产生负面影响,要求柬埔寨政府和政治圈,积极介入此事件。」
2012年以来,在柬埔寨,韩国超越中国,成为了最大的投资国。
韩国前总统李明博在任期内担任了柬埔寨总理洪森的经济咨询委员。
韩国大使馆在1月6日在官方脸书上,贴上了「治安安全信息」,说:
「联系当地首都警备司令部,做了必要的处置」,「也联系柬埔寨国家反恐委员长,并发公文到内政部、法务部和警察厅等政府主要机关,要求保障我国企业的安全,并预防损失」。
而且,也自认为说服了柬埔寨政府,「让他们深刻考虑此状况而迅速做出处置」是他们的功劳。大使馆还炫耀说,只有韩国企业的工厂,才能得到柬埔寨军队的特别保护。
韩国政府更是这次1月3日镇压先锋,洪森总理的「总理警护部队(PMBU)和「70旅团」的后援国。
2011年柬埔寨总理警护部队引进总值达2800万美元的机甲装备时,韩国政府也有所支持。60多个韩国企业参与的韩国缝纫协会,在发生事件后,也立即反应。
他们动用柬埔寨成衣生产者联合会,针对「统合反对党」代表SamRainsy和8个工会提了巨额赔偿诉讼。
大约同一个时间点,2014年1月9日,位于孟加拉国南部吉大港市的永元贸易海外工厂,工人不满资方因应基本工资提高,取消其它补贴政策,使得工资总额反而更低,造成工人愤怒,引起突发示威。永元贸易是在孟加拉国拥有17个工厂,规模最大的成衣厂。
成衣厂工人领薪当天,因为警察开枪,20岁女工ParvinAkter死亡,十几个工人受伤。
去年底最低工资调涨为5300塔卡,换算韩币为7万韩元,调涨之前的最低工资则是4万韩元。
2011年4月,永元贸易曾经发生过因警察开枪而造成了3人死亡,250人受伤的惨案。
这是孟加拉国400万缝纫工无奈的命运吧。
去年4月,鸡笼一般的缝纫工厂坍塌下来,1,235名工人被压死。
同一天,1月9日凌晨6点50分,越南北部,太原市安平县三星电子的新盖工厂现场,三星电子的保安人员殴打因上班迟到而翻墙的工人,并用电击棒电晕工人,引起4千名越南营造业工人「暴动」,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
越南工人的最低工资是12万韩元。「跃进通商」在柬埔寨、越南和印度尼西亚都有工厂。
小规模的总部位于首尔市松坡区慰礼城大路边。
但在海外雇佣了2万3千名工人,以OEM方式,生产BananaRepublic、Gap、OldNavy等商品。
永元贸易的工厂位于孟加拉国、中国、越南和萨尔瓦多,总部的韩籍员工人数为448名,在海外当地雇佣的员工人数则达到52,530名。
他们生产Northface,也以OEM方式生产Nike。
至于三星在多少海外工厂,雇佣多少工人,简直到很难统计的地步了。
还要做两次的手术的Phirun,暂时无法跳舞,也无法坐在缝纫机前面。
那天以后,访问Phirun的韩国人只有几个记者而已。
二十多年来,徘徊在韩国出口自由区工厂的我,到底是谁?
夕阳工业的倒闭,是否无法避免呢?
因此我在面对倒闭而迁移到海外的缝纫工厂和电子工厂的工人旁边,只好一起掉眼泪,对公司说「掰掰」。
这样的我到底是谁?与工厂迁移到中国的基隆电子的女工们一起,要求她们的直接雇佣和正职化并复原生产线,而一起斗争的我,到底是谁?
与假装关厂,而实际上把工厂迁移到中国和印度尼西亚的CortColtec工人,一起要求他们的复职的我,到底是谁?
对着菲律宾苏比,投资了2兆韩元,盖了造船设备,雇佣了2万非正职工人的韩进重工业的赵南镐董事长,呼吁救出抗争中的金真淑,而要求撤回大量解雇的我,到底是谁?
法庭提出了判决,说这些都是因经营上的危机而采取的正当的大量解雇和非正职化,面对这样的法律,一筹莫展而心灰意冷的我,到底是谁?为了与资方达成优先以正职工雇佣其子女的协议,也面对非正职雇佣的扩散和解雇,视若无睹的「大工厂的民主工会」;虽然不好意思说,但到了寒暑假,出国旅游的「全国教师工会」;为了它的合法化,并为了构成韩国中产阶层的「民主劳总正职工会员」,一直走路过来的我,到底是谁?因为对五一八光州大屠杀而愤怒,每年访问望月墓园,每年纪念全泰壹烈士的忌日,而参加全国劳动者大会,今日仍然无法忘记龙山反迫迁民众屠杀的我,到底是谁?承担纪念1985年九老同盟罢工的事宜,偶尔也接受九老工业区之形成的相关访问的我,到底是谁?
在变成移住劳动者密集的地方之此地,因为廉价的租金,苟且生活下去的我,到底是谁?
全世界富翁85名的财产占有全世界人口的一半之财产的这个叫地球的星球上,我到底是谁?
我是韩国人。
不对。我不是韩国人。
我是宋竟东。
不对。我不是宋竟东。
我是Phirun,Pavie,Seron,也是ParvinAkter。
无数的名字!
是无数的无知、伤痛、苦痛、绝望,
是旁观、等待、越墙,
是再次跌倒,是再次起立,
是跨越国境的暴动和连带,
是斗争和抗争。 |
方贤石《黎明出征》(韩国工人斗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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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黎明出征
(韩国)方贤石(방현석)著全成光译
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韩国现代小说选》中也收录了这篇小说,译者不同。
方贤石,1961年10月生于庆光南道蔚山市,小说家、劳动人权运动家,现任韩国中央大学教授。1988年在《实践文学》发表《迈出的第一步》开始创作活动,2003年以《存在的形式》获第11届吴永寿文学奖和第3届黄颀元文学奖。散文集《美丽的抵抗》记录了1945年至1997年间发生的劳动人权运动事件,被称为韩国的劳动运动史。
1
今天早晨润姬要离开了。在离开黎明前的黑暗还没有隐去的农场,她的两手各拎着一只包。
“毕业式结束以后,我就回来。”
几次三番重复着同样的话的润姬的脸色有点阴。
“在那之前如果战斗结束了,你也要马上回来。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美贞拍了一下她的背。
一个负责后半夜纠察的男工友从守卫室出来了。他来回看着拎着包的润姬和站在两边的美贞和敏英,打开了铁门。
“要出去了?”
润姬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走好,”男工友勉强挥了下手就走进了守卫室。
润姬咬着嘴唇回头环顾起工厂。
“你,忘了世光可不行!”
敏英为润姬系紧了围巾。美贞紧紧地搂住了无法挪动脚步的润姬。
“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快走吧!”
倒退着依依不舍地离去的润姬的脚步是沉重的。直到十字街头的小卖店,润姬不知停下来几次,然后,怔怔地向后望着。
美贞和敏英站在工厂门前一直目送着润姬的身影消失在街头小卖店一角。冬季黎明前的空气是刺骨的。往回走时,她们看见运动场上有许多颜料袋子被风刮来刮去。
“现在剩下几个人了?”
美贞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71个。”
“少了这么多人。”
寒风从美贞的腰际旋了过去,敏英的长发也飘散起来。还没收起黎明前黑暗的天空就像离去的润姬的脸色一样阴沉。
再也没有比一起战斗过的同伴离开农场更让人泄气和伤心的事情了。
工友们都绝口不提离去的人,这已成了一个禁忌。然而,一到早晨,关于夜间离去的人的事就会通过某某人的嘴迅速而隐秘地传播着,这又使工友们变得更加敏感和神经质。作为委员长的美贞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上层干部们则作出反正早晚都是要走的人的样子来自我安慰,然而有谁离开以后的第二天农场的气氛就变得格外的沉重。突然间病人增加了,称病关起门来躺在宿舍的工友们,甚至连会议也不参加了。
自从罢工过了百日的上周开始,一度沉寂下来的离开风潮又接续起来了。空空如也的物品箱里只留下了一封信。
“真对不起,不能和你们坚持到最后。即使我走了,我也会祝愿你们取得胜利。委员长,真的对不起。”
昨晚流露出要出去意思的工友也有三个。美贞吃惊的并不是三个人要一起出去的事实,而是因为这三个人中有润姬和顺玉。在这漫长而艰难的斗争中,斗争态度最坚决的人之一的润姬和顺玉也要走了,这使美贞有些意外。
润姬和顺玉是不同产业体学校的高三、高二学生,同时也是学生工友们的实际领导者。顺玉在去社长家抗议时也曾积极参加过,同时又为了斗争而没能参加期中考试。敏英看到她被父亲打得青紫的小腿肚曾留下过眼泪。
位于城北洞的社长府第,四围是高高的大墙。因为恐怕回来要晚一些所以没让产业体的学生参加这次抗议活动,可是润姬和顺玉还是跟着来了。大不了不读那破学校了,当时充满了豪情的顺玉因而未能参加期中考试。
社长府第的围墙有两人高,里边什么也看不见。门铃按了半天,可是连半个人影也看不见。用原木做成的厚实的大门,她们三十个人一起来推也不动分毫。
兴许能碰上熟人的目光吧,紧贴在对面高墙下的顺玉与路过的打扮入时的人或间或驶过的亮闪闪的高级轿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顺玉将褴褛的自己蜷缩于社长府第前,不得不感受着巨大的差距。不仅是顺玉,大多数人也都只是在电视中看到过如此豪华的宅第。失去了目标而虚脱地坐在地上的工友们却成了警察的靶子。
“喂,你们这些臭女工为什么跑到这儿来撒野!”
“仁川的火柴工厂,我们是火柴厂的女工!”
好啊,你们来得正好。受了伤害的组合员们一下子冲向了警察的盾牌。
“对,你们这帮狗杂种,我们就是倔女工,你们想怎么样?”
“你们为臭女工做了什么好事儿?”
回报她们的只有棍棒和拳脚相加。然而,她们没有退却反而迎了上去。她们有的被踢倒了,有的被踹来踹去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但是没有放弃战斗。
“打死我们吧,你们这些狗杂种!饿死也好,打死也好,反正都是一个死!”
当再也无力战斗下去的时候,工友们冤屈极了。她们在路上东一个西一个地躺着,望着伤痕累累的脸和撕碎的衣衫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姐,咱们打死社长那个王八蛋吧!”
顺玉的诅咒刺痛了美贞的心。
“对,我们一定要让金世豪社长跪下,跪在我们面前!”
警察们将互相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的工友们一个个强行分开,像驱赶乞丐一样往外轰,然后三四个人一起围上来,将工友们四肢抬起像扔牲口一样扔到了围着铁丝的警车里。当晚,工友们平生第一次在警察署铁窗内度过了无法入眠的一夜。
此时,本来应该在学校参加期中考试的顺玉,在警察署的铁窗内唱起了劳动解放歌。二十九岁的美贞和顺玉在不知为什么会产生恐惧感的警察署里,始终没有在陈述书上留下口供。
平时看起来太平无事甚至有点像不懂事的润姬,那天在警察署内的举动,在漫长的世光斗争过程中,成为了无法忘记的一页。
你,你,你,你也不开口吗?所有的人都紧闭着嘴,连名字都不透露。后来,警察问到了润姬。
“你叫什么名字?”
“倔女工。”
润姬倔强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世光的组合员们都倔强地将自己称作了世光的倔女工。
“姜顺姬。”
负责调查的警察现出满意的表情,在报告书上记下了名字。
“出生年月日?”
“倔女工。”
“名字是姜顺姬,生年月日,我问的是你的出生年月日!”
“倔女工。”
“姜顺姬,没问你的名字,让你说出生年月日!”
“倔女工。”
工友们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哄笑起来。过了好一阵,那个负责调查的警察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受到了戏弄,脸色立刻红得怕人。恼羞成怒的调查警察挥手狠狠地打起了润姬的耳光,脸上的手指印一直过了几天都没有消去。
美贞望着被打成那个样子后回到工厂还向留下来的工友们报告斗争经过的润姬和顺玉,在心里哭了起来。工友们就是不听介绍,也可以从她们青紫肿胀的眼窝和用别针别着的破衣衫,以及嘶哑的嗓子上完全能够看出是经历了怎样的战斗之后回来的。顺玉甚至连鞋子都弄丢了,光着脚。而润姬则从这一天开始被同伴们唤作“倔女工”了。
尽管每一个工友都难以割舍,但是对于润姬和顺玉,美贞的心里更是舍不得让她们离去。
“学费,两天内可以筹集下来。”
“我虽然只读过中学不知太多的事情,但不会因为迟几天交学费而会被开除吧。”
美贞和敏英只能说出再等等这样安慰的话而已。将视线固定在脚面上的润姬一直沉默不语。顺玉则摸着手指关节,反复说着对不起。
“好了,话已经说完了。你们的学费一定在两天之内解决,包在我这个委员长身上。那么,刚才说过的要走的话就当没说好了。”
美贞用超过平常说话的音调决定似的强调道。
“不是因为钱。”
润姬首先开了口。
“不是的话你说说是怎么回事?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顺玉没有说话,将一张纸递到了美贞面前。
“我给乡下的家里写信让他们给寄点学费,结果钱没寄来只来了这个。”
父母大人鉴:
祝府上平安。就像日前在给贵府的信中所说明的,会社由于一年内两次的劳务纠纷所引起的订单断绝和经营恶化等各种原因处于艰难处境,不得不决定停业。当决定关闭十年来用血汗兴办的比自己子女都重要的工厂时,经受了莫大的痛苦,后来尽管想尽办法恢复生产,但已无回天之力。会社清算了退职金和其他工资,工厂300名职工中,已有220余名社员领了工资后去了别的会社,然而包括贵府上的子女在内的80余名社员却不仅拒绝领取工资,还在日渐寒冷的天气毫无目标地盲目拒绝劳动部和学校安排的其他工作,每日滞留于寒冷的工厂宿舍里,在一部分运动圈学生及伪装就业者的压力和甜言蜜语的诱惑下,一直喊着撤回伪装停业的口号,进行无声示威。在宿舍想出来也无法出来的示威社员中,也不乏因父母进城说出“我的女儿我带走!”从而使示威策划者怕波及别的示威社员而将该社员放出宿舍的例子。目前在学生中间因无法交纳学费和生活费而面临着学业中断的局面,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为了贵府上子女的将来出路,请务必进城领取遣散费,同时解救出被关在工厂内的子女。
世光物产株式会社社长金世浩敬上
读公文的美贞的手指尖因愤怒而抖个不停。
“这是学校寄去的。”
润姬也拿出了一张纸。
学生家长鉴:
目前,在本校在读的贵府子女参加了就业会社的非法集团行动中,在社会上引起了不良影响。肩负着艰巨的教育重任的我校当局曾数次规劝退出非法集团,然而唯独贵府子女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校方现在也已无力劝导,因此忧虑重重,故最后吁请学生家长们直接出面劝其从善。如果贵府子女拒不听劝,执意继续参加非法集团行动时,我校方只能开除其学籍,特此通告。
韩信实业高等学校校长
“不马上出来的话,爸爸就要亲自来了。”
顺玉将脸埋在敏英的肩上。敏英无话可说。
“不是因为怕爸爸。现在对战斗实在是没有自信了。怕别人,也讨厌所有的人。我从这儿出去以后再也不上学了。”
“金世豪这个王八蛋!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人?狗杂种,为什么要撒谎!”
美贞喘的粗气旁边的人都能听到。攥紧书信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当老师的家伙们也能这样吗?学校到底是什么?教育是什么东西?”
“都是穿一条腿裤子的狼和狈!”
参加无声示威罢工的产业体夜间班的学生们每天都会被叫到教务室。
她们都被怂恿脱离示威队伍,退出工会。
甚至在上课的时候,唯独世光的工友们被指责,受侮辱。
“学好你的功课吧!像现在这种样子何时才能摆脱下等女工的命运?啊?!”
一部分受不了的工友们放弃了学业,选择了退学。更多的工友选择了学校而离开了斗争现场。
“委员长,你害怕人们走散吗?”
“不,是惋惜。再坚持一下就要成功了……”
“顺玉的问题怎么解决?”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工会得先给父母们去一封信才行。”
昨夜一直没答应的顺玉没有离去。她说想一个人呆着,被敏英硬拉到自己身边睡下了。敏英黎明时分醒来时发现身边没有人,一惊之下起身,才发现顺玉正蜷在角落里写着信。
“给谁写信?”
“家里。”
“不走了吧?”
顺玉缓缓点了点头。
“敏英,你照顾一下顺玉吧。”
“委员长,你现在不要担心顺玉,还是担心担心我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起包裹呢。”
美贞作出了要踢敏英的动作。
“对,你想看着我死就随便吧。”
“不是开玩笑的。”
“你这丫头,我也不是开玩笑的!”
美贞苦笑了一下,提高了声音换了话题。
“今天早晨吃什么呀?”
“土豆汤呗。”
“要做得好吃才行。一会儿我叫醒炊事员去食堂。”
敏英和美贞分手后径直向食堂走去。
不知哪里出了毛病,蒸汽锅一动也不动。早餐看来只能用面包来代替了。当敏英将工业区周围寻了个遍找来了面包的时候,相礼和金朱正围着蒸汽锅团团转呢。
时令已至12月,寒风开始刮起来了。无声示威已过107日的工友们也面临着许多困难。天天下降的气温今晨已下降到零下10度。一连几天,工友们心须用自己的体温来抵抗零下气温。几乎所有的人都患了感冒。没能交纳4/4分期学费的学生工友们已经有两天没有上学了。而润姬离去的今天早晨连蒸汽锅也出现了故障。
敏英无法正视走进食堂的工友们。姐,今天的菜单是什么?一直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走进食堂的工友们,看到食盘上放着的面包,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她们整夜都在与寒冷斗争,早晨起身来到食堂的时候是多么想喝到一碗热汤啊?哪怕是一碗清汤也行,只要热乎就行。
手里拿着四块小面包的工友们的表情比外面的天气更加肃杀。她们观察着敏英的眼色,象征性地咬了一两口就走出了食堂。有的工友干脆把面包扔进了泔水桶。
“这是人吃的吗?”
京子将分给她的面包直接扔进了泔水桶。这是示威。
因为长期的罢工,工友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们的神经也变得过于敏感。在这场无声的战斗中,没有一处给过他们温暖。
仇恨。他们所到之处,在那些有钱人的高墙面前,工友们的胸膛里的愤怒之情已经超越了界线,仇恨越积越多。本社是当然的,无论是到了劳动厅、劳动部还是什么政党,都无一例外的砌着支持社长的高墙。而且,警察总是针对着她们出动。无法忍受的愤怒和仇恨有时甚至将同事也当成了发泄对象。在吃力的斗争中,工友们在逐渐失去余裕和宽容的工友们的胸膛里,连容纳一个同事的空间也没有剩下。随着对胜利的确信逐渐模糊,一直在强化的团结也渐渐地变成了仇视和反目。
“喂,你这个三八!不吃就算了,为什么要扔掉?”
正在贴着煤炉烤着冻僵的手的相礼对着京子的后脑勺破口大骂起来。
“你管得着吗?我扔我的份儿碍你什么了?”
“是让你吃完了出力斗争而帮助你的,难道是为了让你扔掉而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吗?”
“那你得做出人吃的东西才行啊!”
“谁不愿意做饭吗?机器出了故障有什么办法呀?”
与相礼一起担任炊事员的金珠也操着全罗道方言插了进来。
敏英也和相礼、金珠一样对工友们很是失望。每天一直都是从天不亮就抹着眼屎爬起来为大家准备饭菜的,一次意外,大家就都投来冰冷的目光,这真让她们无法接受。连说一句安慰的空话的人都没有!因为排水筏门破裂,相礼的衣服上全是污水。
狗,牛,猪,山猫……三个人从各种咒骂渐渐发展到了互相扯着对方的头发撕打起来。
“还不给我住手!”
敏英勃然大怒起来。
京子肿着腮帮从食堂出去了。别的毫无表情地观战的工友们也一个一个站了起来。大家对这种程度的吵架已经司空见惯,食堂很快空无一人了。饭桌上只剩下了没有主人的面包。
敏英也跑出了食堂。我们之间为什么要这样?本来应该互相庇护、呵护的我们为什么要彼此亮出尖利的指甲相互抓挠呢?
天空好像要马上下雪的样子阴沉得很。
敏英走进宿舍蒙着被子躺下了。顺玉不知是不是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看不见她的影子。
已经尽力了。我也无能为力了。一直是在整日苦恼怎么样才能让工友们吃好中度过的。敏英的头脑中交织着各种想法。然而,那也是短暂的一瞬间而已。在不知不觉中敏英坠入了梦乡。虽然房间是冰冷的,但是进了被窝以后,从清晨受冻的身体开始变软,沉入了睡眠中。
敏英当初在工会担当的是会计审计工作。从第二次罢工开始后,炊事部长又成了她额外的职务。负责200多个人的吃饭问题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但是,在世光的斗争中,敏英将做好饭当做了自己惟一能做的贡献一直尽职尽责。除了去市场的时间以外,几乎一整天都得在食堂里泡着脱不开身。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员在逐渐减少,所做的饭菜量也在减少着。然而,要干的活儿却一点儿不见少。比起减员,用来无声示威的资金更快见底了。副食费只能缩减到最低限度,伙食当然也只能越来越差,不能满足被寒冷折磨得苍白的工友们的嘴了。
“审计会计,起来吧。”
敏英不看也知道是谁。是委员长。
“你这家伙,你躺下了午饭怎么办?”
敏英在被窝里以翻过身背对着她代替了回答。美贞闹着玩儿似地拍了一下蜷着的敏英的屁股。
“你起不起来?”
美贞掀起了敏英盖着的被子。敏英将蜷成大虾状的身体蜷得更厉害了。
“敏英啊,我们不能在这儿打退堂鼓啊!”
美贞将手放在敏英的肩上。
“你还能让我做什么呀?”
敏英躺着回答道。
“你昨晚跟润姬和顺玉她们说什么来着?你不是说过为了哲顺也要加把力才行吗?”
“不然和她们说什么?现在我也累了。”
敏英自己想想也感觉茫然,也没有坚强的意志。她对组合员们已经走掉了一半以上而自己还留在这里感到奇怪。留下来的组合员们的神经虽然像毛栗子一样,但是都充满了信念和斗志。在所有的人都在通过斗争发生着变化、睁大了眼睛的时候,自己却像一只地底下的蚯蚓一样只是闷头做了饭而已。
“连你也这样的话,我可怎么办啊?”
无力的声音。敏英眯缝着眼仰望着美贞的侧脸,美贞像还没烧好的陶瓷人像一样毫无表情。
“你想看到我哭的样子吗?”
硕大的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充着血丝,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敏英拽着放在自己肩上的美贞的手坐了起来。敏英因为找到了美贞以前的模样而倍感喜悦。美贞在这漫长的斗争中,虽然面对着组合员们数不清的泪水,但没有哭过一次。只有在哲顺死的时候才曾经洒过眼泪。
直到将胜利的花环放到哲顺的坟前的那一天为止我们不能哭泣,我们现在没有哭泣的权利。美贞的那句话曾使组合员们哭得更厉害,但她本人却没有掉泪。其他的组合们员们从美贞那坚毅的表情中得到了平静和勇气,但敏英却感受到了厚厚的隔膜。成立工会以后美贞变得太快了,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没有任何城府的美贞了。
美贞和敏英在世光是老资格了。中学毕业以后走进世光的敏英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比敏英早一年随着世光的创立而入社的美贞现在是二十九岁。敏英和美贞一同工作的七八年间,曾有数千名女工在世光进进出出。也可能达到了万名了吧。
除了电子波,比缝制少得多的日收入,还有高热、信那水和颜料的刺激性味儿,谁都不可能将这样的陶瓷工厂当作自己一生的工作场地。没过三个月,人们就纷纷去了别的工厂,工团的求人栏和守卫室门口一年到头贴着世光的招人广告。
在无数人进进出出的期间,美贞和敏英一直守着世光。刚开始来时只有一幢建筑,现在已经扩展到了五幢,从只有六个窑发展到了二十个窑。生产人员也从70名超过了300名。然而,在这漫长的时间流淌中不变的惟有薄薄的工资袋而已。人们之间刚熟悉一点就都离开世光了。所以,随着时光的流逝干脆不交朋友了。自然而然地敏英和美贞亲密起来了,而且她们还和管理者建立了密切的关系。
在工会还没成立以前,美贞和敏英的关系还是比亲姐妹还亲的。休息的时候,常常一起在自动贩卖机前喝咖啡,偶尔在没有加班时还一起去工团的市场吃米肠。在美贞的全税房里,她们边像鸡啄米一样吃着碎饼干,边骂管理者、嘲笑同事而整夜不睡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现在美贞成了所有组合员们的委员长。敏英只是众多组合员中一员而已。随着时间的流逝,与美贞之间渐渐地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美贞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声音也充满了自信。
许久没有听过的美贞的没有装出来的自然嗓音让敏英感到高兴。
“现在几点了?”
“11点10分。”
“修理技师来过了,说修理费是二十万。”
“有二十万吗?”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呀。”
委员长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回答道。
“怎么办?不光是二十万修理费吧,顺玉的学费,还有,需要交学费的不仅是顺玉吧?三十名每人七万,是二百一十万。还有没能做的泡菜,副食费也只剩下两天的了。”
敏英像是罢工的资金花光了是美贞的责任一样一下子抱怨起来。美贞以暧昧的表情看着一气儿诉苦的敏英。
“现在笑得出来吗?委员长大人!”
“不笑难道要哭吗?”
“……”
“反正你先起来吧,总不能饿着肚子呆着吧。”
“不饿着肚子坐在这儿,谁还会白给你钱吗?”
“对,有人要给。”
美贞将抱着膝蜷坐在床上的敏英拉了起来。
“要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美贞硬是拽起了敏英的胳膊。
“人家还没洗头呢!”
“就这样也很漂亮,外面还下着雪呢。”
在路过宿舍时,到处都飘着煮拉面的味儿。这时敏英才感到了饥饿。
“真下雪了?”
从黎明开始一直阴沉着脸的天空正在飘散着雪花。出了正门的她们两人,互相挽着胳膊并排走着。
“是想去先洪精密吧?”
“你猜得对。”
“也只有这个地方可去不是吗?”
2
顺着臭海边的堤坝走着的两人的头和肩上落满了雪花。
海水正顺着脏乎乎的滩涂涨着。滩涂两边的大型排水口正日夜不停地往外排放着废水。海水和废水相混和荡漾着。波动的脏水上面也正飘落着大雪。
正在作业时间的工团只有轰鸣的机器声。街上没有人迹。两个人踩着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白雪地走着。随着这条路到先兴精密的话,等于要顺着工团走上一圈。
“现在还会有海鸥吗?”
“去年春天的那些海鸥……会有吧。”
“天气这么冷,能有吗?”
“海鸥并不是燕子嘛。”
美贞感觉有点冻脚。从旧运动鞋缝中透进来的水浸湿了脚底。胳膊挽着胳膊,互相插入对方口袋里的手也一样冻得生疼。
“磨石也会下雪吧?”
敏英用另外一只手拂下落在头上的雪花。
“也许会吧。”
“哲顺也会感觉冷吧?”
“盖上白色的雪被会暖和点儿吧。”
“姐,你不想哲顺吗?”
“怎么了?到了这儿就想起了以前的事儿?”
“那时可真不懂事啊,为什么要吵架呢?”
“敏英啊,我们再像从前那样寻找海鸥吧,看看谁先能找到五只。”
“就像以前那样,谁输了谁买炸酱面?”
“对呀,吵完了就约定一起去吃!”
哲顺和美贞、敏英是世友会的成员。美贞是绘画室组长,哲顺和敏英是化工部的组长。
世友会是由现场组长和生产科长等生产线负责人组成的亲睦会。开资的时候拿出一点钱作为会费来会餐的事情几乎是世友会的全部活动。从肉排店开始一直到酒吧,她们成群结队的去尝鲜。有时甚到还跑到了沿岸码头卖生鱼片的酒店去,不足的部分由会社来支付。科长每次会餐完毕总是忘不了要开一张收据。
世友会的会员们因为有自己的一个小圈子,与工厂的伙伴们自然产生了一定的距离。在工厂伙伴们的眼里她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在会社的内情与车间实情之间,对将会社立场放在前面的会员们高兴的当然只有社长和管理者而已。
哲顺在世友会里是一个例外的存在。在她的周围总是能聚起一些车间的伙伴们。她也从不理会管理者们灼热的目光而坦然地去面对车间的伙伴们。将世友会“和和美美”的氛围打破的也是哲顺。她将会社方面不顾车间女工的实情进行定量安排的事情捅了出来,一触即发,火药味很浓。该为职工着想的就要为职工着想,不应该让职工干的就别硬来!这都是她的主意。这自然在工地伙伴们中间大受欢迎,而在管理者的眼里哲顺则成了一个眼中钉。敏英也开始对毫无顾忌地吐露心中不满的哲顺怀有好感。但是,对于刚入社才三年就已经与自己平起平坐而且独自受到车间女工拥戴的哲顺,敏英当然也不会打心眼里高兴。特别是在一个部门担当组长的她们俩来说,自然处处充满了竞争和比较。
哲顺和敏英之间形成明显的敌对关系是从部门分开以后开始的。会社从今年初开始以工程的合理化和生产有机动性的制品为借口将原有的生产线分解为两个。由制土、烧窑、模压、制型、化工、着色、包装组成的部门,除了制土和包装以外均分为两个生产线。化工部门也分为化工一部和化工二部。敏英和哲顺分任一部和二部组长。
对于分离部门的理由,会社的解释是为了迅速生产多种花色品种。这与事实却有着较远的距离,仅过了几天就表现得很明显。因为在两个生产线上生产的都是一样的产品。其结果是不能不进行比较。一方面得到勉励和表扬,一方面却成了追究和压迫的根据。
无法避免的激烈竞争开始了。
敏英的生产线直到午饭时间还不休息拚命增加生产数量,而哲顺的化工二部生产线却连定量都没能完成。
每当下达作业量的早会时,哲顺不得不承受越来越严厉的指责。哲顺虽然以生产线分离前的定量与现在的定量进行了抗辩但是毫无作用。
“不是将工程合理化了吗?花了数千万元将工程进行了合理化的改善,你却还想着以前的生产量,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啊?”
生产科长一一列举起了进行分离生产线所花的费用。
“生产线是分离了,但人手却没有从两只变成三只不是吗?反正用同一只手,同一种颜料,同一种画笔描画的事情没有变不是吗?在我们的作业中可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啊,除了定量上涨以外。”
哲顺唐突地顶了起来,科长却只用一句顶回去了。
“你不是一直自认聪明吗?可是化工一部怎么能超额完成定量啊?她们的两只手难道变成三只手了吗?”
科长来回看着敏英和哲顺,然后又加上了一句话。
“将熊熊一窝啊!”
两个部门的平均标准量定下来了。指示量则参照了最高生产量为基准定了下来。每过一周,标准量和指示量就在上升。哲顺的第二化工组的生产量也有了一些增长,但是指示量却以更大的幅度增长着。敏英的一部也达到了不能再增长时又来了别的活儿,然后,又是同样的过程在重复着。
化工一部因懒惰的二部而增加了自己的工作而日渐不满,二部却认为因为一部的愚蠢而使指示量像皮筋一样拉长而恨得直咬牙。连午休时间也不玩球了。出乎意料的是,部门员工们不知如何剪除缠在身上的越缠越紧的绳索,而是互相之间咬牙切齿地彼此争斗起来。
敏英和哲顺间的正面冲突发生在早会时间。牺牲午休时间加班的事也只能是一两天,化工一部也不可能不爆发不满的情绪啊。
“如果今天再增长指示量,你让我怎么办?”
敏英提出了抗议。
“上面是看全部产品量来定的,你们一部虽然有点冤可也没办法呀。”
敏英怒视着哲顺。喂,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哲顺对视着敏英既无表情也没什么回答。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
“到现在为止是谁使指示量不断上涨的?为什么不负责到底?”
“你是说怨我吗?现在?”
“不是吗?”
敏英和哲顺在这个海堤见面是在那天晚上。两人没加班就出来了。你,晚上见一下!敏英先说道。谁怕谁呀?哲顺也没有躲避。好啊,在臭海边见。
从敏英方面来说是想好好理论一下。然而,哲顺的态度让人十分意外。与不辞一战的早晨相比,哲顺晚上的态度来了一个大变化。
“对不起,本来就不是应该向你发火的事儿,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那样了。”
敏英思忖这丫头为什么这样呢?
“大家不是都知道吗?你不是也知道吗?为什么指示量不停地上涨,知道是为什么。”
哲顺停下说的话望着对面的八工团。黑红的晚霞染红了工厂的屋顶和巨大的烟囱。
“人们都害怕呢,没勇气和会社争啊。”
本来为了劝架出来的美贞也默契地望着对面的八工团。都是一样的暗灰色建筑群。
“美贞姐,你上班八年了现在日收入是多少啊?4210元。剩下什么了?明年?明年就会变好吗?这就是我们的现实。但是,这还不够,我们之间还要争下去吗?姐,难道没有产生过自己太悲惨的想法吗?”
哲顺自问自答。在哲顺的部门并不是没有了竞争,相反,一种看不见的竞争正在更加激烈地进行着。自己的部门比一部生产量少是明显不过的事实。部门成员们至少要证明其责任不在自己身上才行。然而,在表面上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来,比起旁人至少要多生产一个才行。是一种折磨人的竞争,还不如当初与一部进行竞争呢。这样,所有的部门人员至少不会个个都成为竞争者。让哲顺心痛的是同伴们最终不能决别的根深蒂固的已被养成的竞争,使她无法忍受的不是科长的指责或是说在与敏英之间的比较中自己显得无能上。
下班路上的男劳动者们向坐在海堤上的她们三个人吹起了口哨儿。海堤处处都是摆着烧酒瓶喝酒的人,显得十分嘈杂。在美贞一行的附近也有在石板瓦上烤猪肉的家伙让人心烦地吵闹着。
“我,剩了什么?多呀。在陶瓷工厂的七年间有了慢性头痛,神经痛,消化不良,胃肠病。怎么样,还不够多吗?”
美贞自嘲地笑了。
“不过还算自在,所以来上工啊!到了别的地方也没有特别的待遇啊。”
美贞在世光会社,至少在车间职工中享有着不少的自由。在300名职工中她是惟一一名享受着妇女生理休假的人,越次休假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人们都觉得她是创社功臣理应如此。美贞不仅可以和科长、部长们随便开玩笑,有时甚至还能和社长说说笑笑的。中层管理者们如果轻率地惹恼了美贞就会连本钱都捞不着。
然而,能保障她的自由和位置的首先是因为她独有的着色技术。与工厂创设相伴,在无数次的失败与挫折中,她练就了一身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过硬的本领。关于着色技术,大家都称她是法师。货从香港退回来了,那么肯定是要索赔的,车间就进入了非常时态。对颜料配合比率和涂色厚度、干燥温度等的标准书对美贞是没用的。她的手就是秤,她的眼晴就是色彩分析机。
“可是,为什么绘画室这样安静?”
在分为两个的部门中,相互没有倾轧的只有绘画室而已。
“这儿有我呢,还敢出什么事?”
美贞像吹牛似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喂,小聪明们,打什么吵什么呀?哲顺你这丫头,你也只能动动嘴皮子而已。做个把戏不就行了吗?你们可以定一下生产多少啊!看看我们的作业日志吧。每天二室比我们少生产10到15个,她们可不敢比我多生产!一周之内,我们只有一天比她们生产得少,即使是这样她们也会得到称赞的,所以,你们看什么是问题呀?你们这帮笨丫头,转转你们的屁股吧!屁股!”
美贞狠狠地扎了扎两人的头。
“也告诉告诉我们不行吗?”
一直听两人说话的敏英第一次开了口。
“吃了这么多年工厂饭的家伙连这点脑筋都转不过来吗?如果他们说生产的数量少的话,就假装累得快疯了弄出许多废品来给他们看看。”
“脑袋笨就得吃一辈子苦头!”
三个人大声笑了起来。
“然而也不是因为智商低,我们也会耍那样的小把戏。绘画室能按脚本演戏是因为有美贞姐,我们可不一样。”
敏英也随声附和道。
“即使我们合计好了,如果科长来责问生产速度为什么这么慢的话,大家的动作立刻会快起来吧。”
没有力量的时候无法避免竞争。绘画室是因为有无法轻视的美贞的力量而阻止了竞争的的发生。哲顺马上明白了自己部门的女工们为什么不能放弃竞争的原因。力量,是力量啊!自己没能成为保护下属的有力量的盾牌啊!生产数量减少的话,其责任会落到每个人的身上。
“是因为你们看起来好欺负才那样的,为什么股长、科长、主任之流干涉到生产线上来?还不是因为把你们当成二百五了吗?”
“那是。”
“喂,我们三个明天都不干了!”
美贞突然提议道。
“如果三个人都没了看他们怎么样?首先树一下你们的威,这样才不敢向你们随便发号示令。”
“会社能坐视不理吗?”
敏英有点缺乏勇气。
“不坐视又能怎样?”
美贞反问道。
“美贞姐和我们一样吗?姐姐可以得到例假休息,我们却连四个周日也都被剥夺了呀!”
“你们这些傻瓜,谁没让你们找回自己的权利?你们也贴上去打上一架试试,看看给不给你们应得的权利?自己的饭自己不找来吃别人才不会给你找呢!哲顺啊,你平时挺精明的,可是为什么连自己的例假休息也争取不到呢?这算什么呀?”
“我不想只争取个人的权利。”
敏英首先想起了科长的脸庞。一个一直给予自己温暖和关心的人。他是敏英刚入社时被安排到的班的班长。因为是惟一一个从车间升到科长职位的人,所以世光工人们一直把他当作骄傲。他也经常说自己是车间出身的,所以比谁都明白车间的情况,所以常强调自己是与工人站在一起的。他的这种理解导致他向社长提出了部门分离的创意是敏英所不知道的。她不想做让他担心的事情。几次想离开世光而放弃也是因为科长的说服和鼓励。
“明天去永宗岛划划船再回来吧。后天是星期天,就在家里好好睡上一大觉!”
美贞一个人领先迈出了一步。
“会有加班的。”
敏英还是难以动心。
“喂,你为什么代替社长担心?社长不也常说嘛,要过符合自身实情的生活!”
“装船的日子也没剩几天啊。”
“哎哟,世光可出了忠臣!出了忠臣了呀!”
啧啧,美贞冷笑着啧起嘴来了。
“你是怕得不到全勤奖吧?算了吧,算了!”
“那鸡毛蒜皮的全勤奖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劲儿地否认的敏英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敏英在世光工作的七年间一次也没有缺过勤,不,只有过一次缺勤的经历。有一年,大概是夏天发了洪水的时候,她住的房子被水泡了没法上班。在会社生活中不能有丝毫的瑕疵,说着这样的话给她悄悄地改掉出勤卡的也是现在的那位科长。
“什么不是?我是世光的土地奶奶!全勤,那是要人命的圈套啊!想放弃吧,又舍不得已经工作的三年工龄,然后又是舍不得四年全勤奖,为了赚四千元而不吃早点坐出租车上班的就是全勤!我也有过四年全勤,创业纪念日发一副银匙筷可能有点心疼,另外还有一张纸。”
“别这样了,我们明天出勤是出勤,但拒绝加班如何?”
哲顺提出了新的提案。
“然后后天休息。”
美贞欣然同意了。
“丫头们倒是会高兴的……”
“加不加班是随本人意的,法律上也是有保障的怕什么?”
哲顺为犹豫不定的敏英打气。
“我们不得说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啊?撤回部门分离,怎么样?”
“好。”
三个人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美贞的双臂套在两边敏英和哲顺的胳膊上走着。在还没有涨满的滩涂上面有几只海鸥成伙走个不停,敏英习惯性地掷起了石头,五只海鸥飞起来了。比起白色,黑色更多的脏身体的海鸥们急急地扇动着翅膀转移到了对面的滩涂上。
“那些海鸥吃什么过日子呢?”
敏英像担忧似地嘟囔道。
“铁锈水。”
“化工药品渣。”
敏英漫不经心地听着美贞和哲顺的答话反问道。
“臭海边没有活鱼呀,难道是靠吃食堂倒掉的泔水来生活吗?”
“泔水不是由养猪场都收走了吗?海鸥是靠吃梦想来生活的。”
美贞也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那些海鸥们可能不知道随着退潮的海水飞的话可以到达辽阔的大海吧,就像认为劳动者的命运是贫困和屈辱一样的我们,这些海鸥也会认为这片脏海就是大海的全部吧。”
“哎哟,哲顺这丫头正写诗呢!”
三个人也许是因为怀着共同的阴谋,都无法冷静地大笑起来。从身边走过的人们都好奇地看着她们三个人。
人们将横穿7工团和8工团的滩涂叫做臭海边。涨潮的时候,直逼海堤的海水荡漾着。当海水消失的退潮时节,被弄脏的滩涂会裸露出肮脏不堪的背部。滩涂边儿处处堆满的工团夜间悄悄地倾倒的废弃物堆成了小山。倾泄掉的废水和污物、垃圾的腐败味儿和海水的盐味混在一起十分刺鼻。被称为臭海,这片滩涂毫不逊色,无处可去的工团人们却把这儿当成了休息场所。
“我们玩儿一下寻找海鸥的游戏吧。不算刚才飞到那边的五只,我们再找五只。”
对美贞的提议敏英附加了赌注。
“好啊,谁输谁买炸酱面。”
美贞和敏英直到看清了仁川桥也没有找到一只海鸥。在面向大海的西边天际横穿滩涂的仁川桥上面疾驰着许多车辆。
“那时是哲顺买的炸酱面,今天只能在我们两人中产生买炸酱面的人吧?”
“喂,可能是因为太冷了,所以都躲藏起来了吧,我说!”
通过仁川桥的车辆轮胎上缠着的铁链声十分嘈杂。
“在那儿!”
随着敏英的喊声,同时有两只海鸥从桥栏下面飞了上来。向落雪的水面飞去的海鸥飞翔得既低又缓慢。尽管它们的翅膀动得很频,但没有多少力量,与盘旋在高高的蓝天上的海鸥本色相去甚远。又有一只海鸥随之飞了起来。那只海鸥的翅膀动得更加无力,简直像海鸭一样。望着勉强在水面上挣扎着飞翔的海鸥,两人都没有抢着说是自己发现的。
“现在再找三只就行了。”
“为什么?还剩两只啊!你不是找到了三只吗?”
“最后那只不算,不能飞翔的怎么能算是海鸥啊?”
敏英断然将最后那只海鸥从自己发现的数目中拿掉了。不会为自己的权利而进行斗争的人不能算是劳动者。哲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开始准备成立工会以后的事情。
三个人主导的拒绝加班行为引起了比预想的更严重的风波。化工部和绘画室的全员们都拒绝了加班。在第二天的加班中,连成型和制型部门也出现了不加班的人员。当星期一三人上班的时候,等待三人的是辞职书和检讨书。她们还没有进更衣室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面前放着三张白纸。敏英和哲顺面前的是辞职书,美贞则被要求写保证书。这就是对在八年、七年还有三年中一直认为是“我们的会社”而工作的她们的“我们的会社”的要求!三个人明白了面前的这张白纸的可怕的意义。
敏英回想了一下七年间有了感情的世光物产和自身的关系。每个角落都有着自己的气息和影子的“我们的会社”正在拒不接受她。推到面前的辞职书好像在嘲笑她世光物产并不是你们这号人的。又好像大声警告她世光物产无论到何时都是社长金世豪一个人的。
我是什么?在世光物产我的意义是什么?我在世光物产的七年算是什么?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突然感到陌生了。勤勉,自助,齐心协力,高墙上的社训显得十分陌生。相框里社长亲笔书写的“待社员像待亲人;对会社工作像自己的活儿一样”也突然有了新的意义。办公室职员们的脸也变得十分陌生。从窗外能看到的工厂建筑也十分陌生。姜敏英,你除了是每天价值4080元的雇佣人以外什么都不是。还有,现在社长已经不需要你了。我坐过的位置一定会换别人来摸涂料的。七八年来一直模糊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了。她铭心刻骨地确认了社长和她们绝对不会站在一条线上,别说是七八年,就是过了七八十年以后,她们要站的依然是劳动者的队列。
为了情!以前经常挂在嘴边而在世光度过的岁月从这一天开始不能不发生变化了。通过这一天的背信弃义和愤怒在心里刻印下的只有“劳动者”这三个字。
当她们在总务科办公室被劝说接受辞呈和检讨的决定时,生产科长正将车间劳动者们召集在食堂里进行特别的教育呢。他在走出办公室前曾对敏英说,他没想到会这样,他有受到背信弃义的感受,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是冷若冰霜的。
敏英想将他的话和表情原封不动地掷还给他。
那天的事件以美贞直接向社长求饶恕而告一段落了。美贞说所有的责任都在于我一个人,我写辞职信出去,请饶恕一下敏英和哲顺吧。她是这样请求的。不是因为世光值得留恋而求饶的。也不是因为没地方可去。冤枉。每次想出去的时候总是那么阻拦,现在却这么无情地赶出去。绝对不能就这样被赶出去。还有,她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为敏英和哲顺负责。
三个人写了保证书。都是入世光会社以来第一次写。但这绝不是单纯的对社长屈服的屈辱的投降书。对于美贞和敏英、哲顺来说这成了三人的誓约书,同时对伙伴们则成了可以信赖的能给予担保的保证书。
“哲顺那个丫头心眼儿可真多呀!她早就做好了套儿让我们钻的啊!从到这儿开始,我们却不知内幕被蒙在鼓里了。”
“美贞姐,你觉得冤枉吗?我也是在没看到日记前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说冤枉。我是对她一个人决断而对我们装看不见听不到而感到不满的。”
哲顺在笔记本上写道:这一天发生的这一件事成为了美贞和敏英对工地劳动者产生影响力和指导力的契机。还加了一句话,即增强了车间工友们对团结可能性的进一步认识。
“假如那时就说出了‘工会’话题的话,姐姐可能立马会报告给社长的吧?”
“喂,你这丫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换了你才会马上报告给金科长的吧。”
美贞用伸进敏英口袋里的手掐了一下敏英的腰。
“她也在的话我也会这样掐她的……”
“她就是想活过来,也会因为害怕委员长而不敢复生的。”
海鸥再也看不见了。
“太晚了,就这样走吧。回来的路上再接着找吧。”
“委员长大人,顺玉的父母真的找来的话可怎么办呢?”
“我也担心呢,对学生娃们肯定影响很大呀。”
3
“修改劳动恶法,争取劳动三权!”
挂在大门的横幅正在显示着先兴精密的威力。
车间的锻锤每次下砸的时候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转动机器的工友们向美贞和敏英打着招呼。虽然认不出安全帽下的一张张油脸,但依然热情地打了招呼。
“哎哟,你们这些大忙人怎么有时间驾临这种陋地呢?有急事可以叫一声嘛!”
一进工会办公室,先兴精密的洪委员长从座位上边起身边开起了玩笑。
“进来两位大美人,办公室真是蓬荜生辉啊!”
正在往炉子里加褐煤的先兴精密的事务长也瞎白活起来。
“我想单刀直入地说给你们听,委员长先生,我们来是有事求你们的!”
美贞的语调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要吓唬人,先坐下来暖暖身子再说不迟。”
黑脸上的肌肉显得十分坚毅的这位洪委员长示意坐下来。
“答不答应啊?“
“我们什么时候没答应过世光的事儿啊?”
“这次可能有点儿难办啊。”
这时,洪委员长才正色地望着美贞。委员长的桌子上摊着工会和会社间的团体交涉案本。
“缺点儿钱。”
“多少?”
“有点儿多,三百万元。”
正在翻弄炉子里的褐煤的事务长停下动作回头望着她们。被吓了一跳的不是先兴精密的委员长和事务长,而是敏英。她以为只是来借一下修理炊事机的钱才一起来的。
“我们不会不还的,我和我们的事务长放弃了全税房,下周就会有信儿的。”
哔哔剥剥,褐煤燃烧时发出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特别大。
“我,别看我这样还住着三百万的全税房呢。我们的事务长才住着二百万的全税房呢。”
“干什么一下子要用这么多呀?”
“学生们交学费的期限到后天,不交就会被除籍的。副食费也断了,今天早晨甚至连炊事机也出了故障。”
洪委员长摸出烟卷吸了起来。短暂的沉默。
“你们喝点咖啡吗?”
事务长低声问道。
“早饭可能都没吃上呢,你就给她们弄点热牛奶吧。”
洪委员长长长地吐了一口烟。事务长在将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前先将一枚硬币放进了旁边的募捐箱里。这是一个用拉面箱做成的募捐箱,是为了帮助世光工会而做的募捐箱。
工会同志:请等一下,您的一杯咖啡会给世光兄弟们的冬天带来温暖。每喝一杯的时候,别忘了也给世光同志们一杯兄弟之爱。倡议部。
事务长每接一杯时都没忘记往募捐箱里投放一枚硬币。
“快趁热喝吧。”
事务长将冒着热气的纸杯端了过来。
“不喝了,工友们都挨饿呢,哪能就我们喝呢?”
“这可真是的!”
洪委员长苦笑了。
“那么,我们除了先兴精密以外还能到哪儿撒泼呀?难道委员长您也要指使组合员们将我们拉出来吗?像劳动厅那样。”
“啊哟,又抹起眼泪来了!这么大的姑娘,谁说不帮你了吗?干吗那样?”
“谁哭了?因为这点儿事我们会哭吗?”
这样说着的美贞的声音里却带着哭腔。
“事务长,那箱子里有没有三百万?”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委员长!”
美贞一下子打断了洪委员长的话。
“事务长,咱们的帐户里还剩下多少互助金?”
“有三百万吧,可是我们不能随便用啊。”
“快到午饭时间了,召集代议员们开个连席会议吧。事务长,你去车间转一下如何?”
事务长披上工作服走出了办公室。
“会有好消息的,不要担心了,快喝牛奶吧。”
“来之前让他们先听听部门人员的意见再来吧。”
对着已经走出办公室的事务长,委员长喊了一句。没过多久,穿着工作服和安全靴的干部和代议员们走进了工会办公室。
“听说连早饭都没吃上?”
“社长那坏小子到现在还没露面吗?”
他们每人都递过来一句鼓励的话语。
“我们部门的人员都同意借钱给你们!”
“我们部门人员不让动互助金,多数人建议再募一次捐怎么样?”
会议开始了。
美贞和敏英觉得还是不在场的好,就随着一名工友去了食堂。两个人接过饭盘排起了队。放有猪肉的辣白菜汤正冒着热气。
美贞感觉没有胃口。连辣白菜都没有而只能吃几口拉面的工友在眼前晃来晃去。
“吃吧,好像会有好结果的。”
敏英本来只想吃两口,可是饥饿的肚子却不让她停匙,吃得连一滴汤都没剩却还想吃。
“我们也有来客人的话能好好招待的日子吗?”
美贞沉默默地将自己饭盘上的饭分给了敏英。
“我的胃有点不舒服。”
美贞呆呆地看着敏英吃饭的样子。
“敏英啊,我今天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是啊,我在旁边都发烧呢!”
“对不起,和他们能说这种客气的话吗?能说谢谢的事情早就是以前的事了。”
先兴精密的无私支援是从世光劳动者成立工会,要求长工资、罢工那时就一直没有间断过。世光劳动者们最担心的敢死队扑上来的时候是成立工会开始无声示威的第三天。由管理人员和一部分男工友组成的敢死队挥舞着木棍和铁棒越过正门扑了上来。在疯狂地挥舞着木棍的他们面前,不用说是敏英就连美贞也不知如何应对了。
敢死队和工友们缠斗在一起的运动场刹时乱作了一团。在几天前还是无法拒绝的上司和亲密无间的伙伴的暴力面前,组合员们因恐怖和背信感而发抖了,还没能正式打上一架就被迫退到了本馆。当被赶到本馆三楼的时候,已经有五名工友被送进医院了。在剩下的人员中,干部们没有一个是不带伤的。
看着被打破头、瘸着腿的伙伴们,工友们向走廊掷起了信那水,将桌子搬出来堵住阶梯,编成了防御组。
敢死队因为工友们威胁要放火,只好放弃攻上来的打算,但在楼下投掷的石头却将三楼的玻璃窗全都打了个粉碎。无声示威者的人数虽然是敢死队的两倍,但大多数都是女人。面对着从死丫头到各种各样的脏话接连不断的敢死队员们在运动场上乱窜,组合员们依然吓得发抖。
将这种情况逆转的是先兴精密。
随着下班时间的到来,邻近工厂的劳动者们蜂拥而至。聚集在正门前的劳动者们用歌声和口号来声援世光劳动者们。
“要求活得像个人样,你们敢死队是干什么的?”
“反对弹压工会!死守世光工会!”
会社方面也不甘示弱地用高音喇叭播放起了流行歌曲。
“星期六的夜晚真美好,这个夜晚是永恒的,想念长久,黑暗过去,落叶凋尽,我们徘徊……”
带着杂音的喇叭声覆盖了整个工团。
“将恣意弹压工会的敢死队赶出去!”
前来支援的劳动者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穿过冷清的苇丛,无论何时,无论何时,等着我的是你的公寓……”
“从强制和监视中充满忧郁和苦痛的死亡苦役中解放出来……”
直到夜深了劳动者的口号和会社方面的喇叭声,劳动歌曲与流行歌曲混在一起将七工团搞得糟杂不堪。
一直留守到最后的先兴精密的洪委员长和事务长等人被敢死队劫持时已是近子夜时分的时间了。在大部分人们都回去以后,敢死队将正在正门前烤着篝火的洪委员长等人拖进了会社院内。洪委员长等人被数十人团团围住痛打以后,又被扔出会社外的时候,已经是接近黎明了。
当先兴精密的工友们丢下加班跑来的时候正是那天傍晚时分。
用铁棒武装的先兴精密的工友们向着世光工团街道跑来。穿着工作服,头上系着头带的年轻的工友们跑在前头,花白头发的老资格劳动者紧随其后。大娘级的工友们也不甘落后地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跑过来了。挽着袖子的他们一口气跑过了写着“实现正义社会”的工团派出所和写着“用和解和对话形成产业和平!”标语的出口工团本部。
“出生成为劳动者,要做之事多又多,你我生活在守住工会的光荣里!”
这儿就是世光!用力推!先兴精密的工友们将焊接好的正门一下子推开了。
“是哪个狗杂种动了我们委员长,出来!”
打死他们!在像发怒的波涛一样涌上来的先兴精密工友面前,敢死队的成员们一个个溜掉了。互相看旁人眼色的敢死队员们,当他们看到生产科长从后墙逃走后便争先恐后地一窝蜂溜之大吉了。
留在工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逃掉的以副社长为首的高级管理者们,被先兴精密的争议部员们拖了出来。平时那么倨傲的副社长脸色变得苍白连连点着头。
“各位,这样可不行啊。要理性地进行对话……”
不行什么不行?杂种!组合员们如雨搬的揶揄堵住了副社长的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样做我们之间会发生不幸的事情的……”
这个杂种到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呢!是不是想找死啊!在工友们的起哄下重新张嘴的副社长这下完全闭上了嘴。右臂缠着绷带的洪委员长止住劳动者们的呐喊声站到了前面。
“各位,工友们!你们说怎么处理这些人?”
争议部长在旁边扶着委员长用一只手举着的手提话筒。
“让—他—们—跪—下—让—他—们—跪—下!”先兴精密的工友们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洪委员长停下说话回头望了一下副社长一伙。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当一个一个地盯着看了半天以后,他向着组合员们继续讲起了话。
“各位工友同志们!我的胳膊所受的伤,还有事务长被打,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们不是为了泄私愤而来的。我们劳动者们在冤枉和践踏中的生活是一天两天了吗?重要的不仅是我们工厂,还有在这个七工团的所有工厂都要建立起牢靠的民主工会,让所有的劳动者都能堂堂正正地提出正当要求生活。你们看看那边世光的年轻女同志吧!”
洪委员长艰难地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本馆的门口。不在何时跑出来的世光工友们正注视着这边呢。
“每天只挣3720元而要干十个小时以上活儿的她们,只是要求每天增加1500元,这难道是过分的要求吗?”
简直是给泡泡糖的钱嘛。完全是一群强盗!先兴精密组的会员间开始爆发起不满来。
“还有,那些想学点知识在上夜校的年轻同志们要求撤掉强制性的加班,就得受到木棍、铁棒的关照,这难道也是不当的要求?首先,让我们给那些在挫折面前不低头,一直顽强地生活过来,又为了生存下去而挣扎着斗争着的同志们热情的掌声吧!”
像雷鸣般的掌声爆发了。
“工友们!为了世光的年轻女劳动者们在与敢死队和恶毒的企业主的斗争中取得胜利,你们能保证支持到底吗?”
“能!”
“回答的声音太小了。能保证吗?”
“能!!!”
响亮的声音在世光物产上空久久回荡着。
“好,我们今天就在这里约好对世光物产的劳动者支援到底了!”
先兴精密的洪委员长就像训服发怒的狮子的训练师那样,熟练地控制着工友们的情绪。
“那么,我们今天在这里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第一件,”
洪委员长竖起食指将左臂向上伸展着。
“给昨天的世光工友和我们的劳动者带来的暴力行为公开谢罪和补偿,同时立即解散敢死队。第二,”
洪委员长重新挥了挥竖起食指和中指的手臂。
“就是说要承认世光工会,保障和平的无声罢工,诚实地应对交涉。如果这些不能得到保证时,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后退半步!”
“我们的委员长最可靠!”
呐喊声又重新爆发起来。
谢罪!谢罪!跪下来谢罪!像是以两次罢工的斗争锻练起来的老练的劳动者,先兴工友们和委员长十分默契合拍。保障!保障!保障工会活动!世光劳动者们也扯起嗓子加入了呐喊的团队高声喊了起来。
先兴精密的劳动者们看着世光工会从来晚一步的社长那儿得到三个事项的协议书以后才撤走了。
协议事项:(1)对敢死队暴力的公开书面谢罪和负担负伤者的治疗费;(2)解散敢死队保障和平无声示威;(3)承认工会,诚实交涉。先兴精密的劳动者们亲眼确认世光工会完全接收了工厂之后才高声唱着歌解散了。临走还没忘记留下了作为夜间纠察的练功1班20名工友。
从这一天开始,两个工会成员将世光和先兴精密工会称为血脉相连的工会了。
不知何时变粗的雪花飘满了天空。先兴精密的运动场也变得雪白了。美贞和敏英坐在食堂里呆呆地望着窗外。
会议好像开得不太顺利。吃饭时间已经过了有30分钟了。
“委员长,您退房以后在哪儿生活呢?”
“住宿舍不就行了吗?”
“要是在斗争中败了呢?”
去监狱呗。美贞差点吐出这句话。
“败什么败?你这丫头!”
“你妹妹怎么办?”
“她也决定进宿舍去了。”
当美贞说出要退出全税房的时候,妹妹意外地表现出了淡然的神色。
——姐,你现在已经完全疯了。你平时不是经常说什么最低生活费、像人活的样子什么的,现在连最后一个全税房也要搭进去了?我能说什么呀?通过十年工厂生活赚钱的都是你嘛。
是美贞赚钱供妹妹读完了高中的。
——你也进宿舍生活一段时间吧。等斗争结束了再聚在一起。还有,如果我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吃惊,姐姐不是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嘛。
“委员长,万一在斗争中失败了就住到我的房间来吧。”
“我不是说过不会输吗?”
“万一。”
“没有万一。”
敏英气鼓鼓地将视线转移到了窗外。
“委员长,您去一下办公室吧,事情好了。”
“吃饭了吗?”
结束会议的工会干部和代议员们吵吵嚷嚷地拥进了食堂。
“今天又计划了什么阴谋,这么晚?”
食堂的大娘们向干部们表示了亲热的意思。
“是为了给你们长工资开的会,所以这么晚,您就多给点肉吧。”
“哎哟,天天都说是为了我们,委员长怎么没来?”
“马上会来的。”
两人向代议员们点了下头然后向工会办公室走去。事务长不愧是海兵出身,正在工整地写着通告文。
临时召集代议员联席会议结果报告:第一,将组合费中的300万元借给世光工会;第二,如果该款在三个月内无法回收时,将从代议员工资中一起扣除;第三,将从工资中募集来的零钱和自动贩卖机募集箱内的全部捐款(合计423,100元)购买电褥子赠与世光工会。
洪委员长坐在桌子角上口授着通告全文。
“换一行写第四。逗号,有关支援世光工会的夜间纠察的部门要在代议员的负责下,必须一个不落地全部参加。句号,结束。换一行写‘前进中的先锋工会——先兴精密工会’。”
“知道工资袋零钱募集是什么意思吗?”
盖上钢笔笔帽的事务长开玩笑似的问道。
“就是抽出工资袋中的全部纸币后,将所有的硬币倒入募捐箱。开资那天,在总务科前,我拎着水桶,委员长作动员。‘来啊!零钱有多少就倒多少吧!可有可无的零钱都倒在这儿吧!’”
事务长像市场上的小贩那样拍着两手非常滑稽地模仿委员长作动员时的样子。
“事务长他骗人,拿着水桶的是我不是他,动员时可能有点丢脸了吧。为什么?也就是脸红了一些,表演得还挺像样的啊!”
“师出无名地募捐的话不是有点难堪吗?捐少了不好意思,明说不收纸币只收硬币不就好办多了吗?”
“硬币收集起来也不少啊,不一会儿水桶里就装了多半桶啊。”
“委员长,事务长……”
美贞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我们不会忘记的。”
美贞觉得再没有能说的话了。
“加把劲儿吧。”
洪委员长将右手紧握成拳头给她们看了看。
“一定得胜利!”
事务长加了一句。
4
过了一年。秋夕,圣诞节,新年的早晨,都一直窝在罢工本部度过去了。
从傍晚亮灯的三楼中央办公室一直到子夜也没有熄灯。
"有嘴就说说看!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大家都低着头谁也不开口。
“顺玉,你,回答我!是谁让你们干那个挣来钱的?”
顺玉紧咬着嘴唇睁大了眼睛不说话。
“你们到底几岁了?你们是学生啊,学生!”
昨晚美贞第一次去了地铁站。是工友们在地铁站做咖啡生意的第十天。昨晚因为风刮得特别厉害,所以曾制止不要出去做生意,可是顺玉偏带着工友们出去了。
工友们出去以后,在会议期间,风一直没停下来,将窗户刮得呼呼直响。美贞的脑子里灌满了出去做生意的工友们的脸。美贞赶快结束会议来到了地铁站。她没有走上前去,而是站在远处看着工友们做生意的样子。当下行列车停下来的时候,人们蜂涌而出。十余名工友敏捷地一人粘住一个旅客纠缠起来。
“喝一杯热咖啡再走吧。才二百元!”
“这是粉碎伪装停业的罢工咖啡,请帮助一下吧!”
在这些旅客中,有甩开径去的,也有胡里胡涂地被拖住喝咖啡的。偶尔也有以忧虑的神色看着工友们,然后放下纸币而去的人。当然,这毕竟是偶然的。
又一辆地铁进站了。
工友们拚命地贴了上去。人们为了不被抓住而向阶梯跑了上去。美贞的心都要碎了。她没想到工友们是这样做咖啡生意的。对于曾满意地看着每晚卖掉5,6万元咖啡回来的工友们,只是说辛苦了的自己显得十分可憎。
顺玉带着客人来到磨蹭的工友们跟前鼓励她们勇敢一些。
美贞一直到生意结束为止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令人心痛的一幕。
筋疲力尽的工友们没有坐公交车,而是蹭过五站地回到了世光。在她们那无力的脚步中无法找到先前卖咖啡时所现出的不要脸和死乞白赖。美贞尾随着她们回到了工厂。
“到现在为止,你们一直就是这样向人们卖咖啡的吗?”
“刚开始不是这样的,是渐渐想多卖点就变成了昨天晚上的样子。可是,这有什么不好的呀?”
顺玉顶嘴道。
“喂,你现在还觉得自个儿做得对吗?看着丫头们那样做生意你不觉得脸红吗?你们是站大街的青楼女子吗?你想把她们变成娼妓吗?”
“委员长你看我们做生意是心疼我们还是伤了自尊心啊?”
美贞吓人地怒视着顺玉。
当得知学生们的学费是由委员长和事务长退掉全税房而来的事实以后,顺玉带头站出来说一定要赚钱还上。美贞也没有反对。因为到现在一直是坐着靠邻近工会和学生们,还有民主团体的募捐来过活的。然而,募金也只能是一两月的事儿,对于自己要养活自己的工友们,美贞感到满意。
“会社方面如果看到了那一幕的话会怎么宣传啊?”
“你觉得那有那么害怕和重要吗?”
美贞站起来走到了窗前。负责纠察的工友们在对面食堂建筑屋顶燃起了篝火,正唱着歌。是谁让他们手里握上比个子还高的铁棒的呀?美贞默默地注视着他们随着火苗乱晃的的身影。是谁让她们缠着陌生人的胳膊卖咖啡的呢?
翔集干部们将身子深深埋入椅子,偶尔回头看一眼背转身面向窗口的美贞。立着夹克领子的美贞的背影越发显得固执起来。
“我们难道是愿意做那样的生意而去的吗?我们也不想像乞丐一样做生意呀!我们也想进车间干活儿啊。信那水的味儿也怪想的呢。每当在学校看到同学们在别的会社上班领到工资袋时,知道多羡慕吗?”内心很烦的顺玉倒出了苦水。
不顾顺玉和工会的说服信,顺玉的父亲还是找到了工厂。
“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们搞什么示威,示威运动?”
头发花白的顺玉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爸,不是那样的。”
“不是什么不是!那墙上乱涂的红字不是赤色分子搞的勾当是什么?还不马上打起包裹跟我走!”
“我们不是在做坏事,我死也不会从这里出去!”
“什么,你说什么?!”
父亲抓住了顺玉的辫子。美贞在旁边劝说着但无济于事。工友们在二楼的宿舍自始至终地望着这一幕。真是惨酷的光景。
“如果想以那种办法做的话还不如低下头走进金世豪那儿呢!”
美贞的声音变高了。顺玉在坐位上霍地站了起来。
“那种方式?你说的那种方式到底怎么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斗争不是吗?如果有好的办法倒是说一说呀?想收下二亿结束吗?我,别说是二亿,就是给我二百亿也不能背叛哲顺姐呀!”
“喂,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收钱结束了?”
社长通过劳动厅向她们提议协商,承诺向65名无声示威组合员支付2亿补偿金。还有,对于工友们的精神损失则再次向两处中央日报媒体刊载公开谢罪启事作为附加条件。而劳动厅则提出保证工友全体到别的会社就职。
干部们表现冷淡。
“狗杂种,用那笔钱正常复工不就行了吗?”
社长还暗示了补偿金的数额还可以提高。但是对于工厂复工却断然拒绝了。
“谢罪公告什么时候没有刊载过?”
“就业保障真有意思!知道是从世光出来的人,哪个白痴社长会要人啊?”
然而一部分组合员开始动摇了。他们的头脑中只是将二亿用65除了一下。每个人能分到300多万啊。顺玉也会算这样的帐。每月存五万的存款,整整存上五年才能达到这个数字也是明了的事情。
“比起收下肮脏的钱,还不如赚钱来战斗,我们到底错在哪儿呀!”
踹门而出的声音为顺玉的不满划上了句号。
顺玉最终没有被父亲拉走多亏了存折。
——爸爸!不是我们不干活儿呀,您看!为您明年六十大寿每月存进五万元的事也因为社长中断了呀!是社长为了解散工会关门的呀。
“我认为顺玉做咖啡生意的手段是有点过了分,但是委员长发那么大的火也不对!我们更要重视的应该是工友们自发动员起来要确保斗争资金的意志啊。”
文化部长开了口。
“先把贩卖咖啡的事情放在一边,我们议一下社长提出来的协商案吧。”
“那个话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正常复工。还有什么可说的?”
总务部长打断了文化部长的话。
“我们,干部们不要,也不行!难道我们这样做就能把活生生的事变没有了吗?实际上工友们正在波动呢。我们必须先弄清工友们的想法,不能光是我们在想。”
“所以收钱吧,是这个意思吧。直截了当一点说吧!”
“不是,怎么总是以这种方式说话呢?我的意思是说得将波动的工友们团结在一起。”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起来。
“委员长说说话吧。”
敏英向重新回到座位的美贞劝道。
“因这次社长拿出来的协商案使部分组合员产生动摇是事实,在这段时间,我们因为过长时间的斗争而倍感疲劳,同时坦率地说对于胜利的前景也是不十分明朗。”
会社自从工会拒绝二亿元协商案以后,就开始对个别工友做起了工作。
——现在从工会本部出来的话就给三百万元!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从这以后一分钱也不会拿到了!
他们还找到家里去诱惑起家人来了。
“用相当的现金拿出协商案的事情好像是为了阻止我们世光的斗争与地方相联系的劳动厅的方针。据从一个记者那儿听到的消息,现在由警察、安企部(国家情报局)、劳动厅组成的有关机关对策委员会也对世光的斗争如梗在喉呢。然而,他们提出这样的协商要求也是我们在这期间斗争的结果呀。在他们小小的让步面前如果我们的队伍产生动摇的话,经过150天的我们的斗争将化为泡影。”
“这样做怎么样?”
宣传部长看着别人的眼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如果另外再要一亿元来盖哲顺姐的纪念馆的话,我想正常复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起再拖下去以后人们接二连三地走散了,不了了之了,一分钱也拿不到好吧?”
“哲顺指望的可不是纪念馆。”
总务部长说道。
各种意见都一股脑倾倒了出来。结论迟迟没有出来。现实一点的说,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收下钱来结束一切的意见只有一两个人,其余的人都主张就是全员都被拘留也要战斗下去。
“这个问题好像不是在翔集会议上以少数服从多数来决定的事吧,今后的一周,我们将与全体工友们一起讨论今天讨论的内容来作出最后的决定。请各组将统一的意见在春安结束后拿出来吧。”
翔集干部们同仇敌忾、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只剩下美贞和敏英两人。
美贞像要倒下一样颓坐在椅子上。敏英将煤油炉移到了美贞旁边。
“为什么不进去?”
美贞袖着双手躺在椅子上。
“委员长也一起进去吧。”
敏英蜷坐在炉火旁边伸出手来烤。炉子散发出来的微热也就够暖它自个儿罢了。在美贞的头脑中过去的七个多月的日子像影片一样转了过去。成立工会以后没有一天是和平的。
现在是到了最后关头。
“最近也为了给丫头们做饭吃不少苦头了吧?”
“只是感觉有点对不起她们,不是只有咸菜吗?连汤也没有。”
挑剔饭菜的工友们不见了。副食费也没有特别定。饭和咸菜就是全部。偶尔去一趟市场回来做点菜反而会引发工友们的不满。没钱干嘛把钱花在这种小事上面?随着时间的流逝,工友们已经直觉到了越来越艰难的斗争还在后头。
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谁都知道监狱需要比这更大的牺牲。
“美贞姐,我以人的角度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老实回答我吗?”
美贞点了点头。
“美贞姐,想去牢房吧?”
美贞既没表情也没回答。
“都谁会去牢房啊?”
传来了微弱的歌声。是对面建筑屋顶的纠察组唱的歌。时钟已经过了凌晨2时20分了。敏英在等美贞的回答。歌声停了,四处寂静。
“害怕吗?”
“嗯,说老实话有点。”
对敏英的回答美贞点了点头。
“姐姐不害怕吗?去牢房的事。”
美贞缓缓地摇了摇头。
“可怕的不是去牢房的事。”
“那是什么?”
“是在这场斗争中打败仗。”
美贞闭着眼睛咬紧了嘴唇。
“如果因为我去监狱我们能胜利的话,我愿意一生都在监狱度过。不,比这还难的也受得了。”
“想攻进哪里去?社长家?或者是劳动部长官室?像最近,无论进哪儿都是拘留吧。被拘留并不能撤回伪装停业呀!”
美贞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然后像疯了一样喊叫起来。
“冤啊!就这样输给金世豪的话太冤了!无法忍受!”
哲顺从工厂屋顶掉下来,是成立工会以后开始无声示威罢工的第16天。
是梦寐以求的工会成立,是向会社写出保证再也不扇动同事给会社带来麻烦的保证书的第四个月。
美贞被选为委员长。哲顺和敏英被选为事务长和会计监事。要求事项简单明了。废止御用劳事协议会和承认工会;每日薪水提高1500元;撤销强制加班。一共是三条。
世光劳动者的参与和热情是惊人的。劳动者们的团结将社长和管理者们经过数年来每日强制性高压形成的秩序在一天早晨翻了个儿。民主性的觉醒和劳动者之间的团结是可怕的。在眨眼间已经制定出了自己选出代表,自己定纪律,自己承担自己的责任的秩序。
与工会成立报告大会同步,无声示威罢工开始了。
然而,在工团中以现金财阀著称的社长也不是简单的角色。利用敢死队的暴力弹压,因为联队斗争而宣告失败。社长开始了持久战。将原料转包到外厂去做,而不应对工人的要求。赤裸裸地表达了要一直等到工友们疲惫不堪自行瓦解的意图。过了半个月,连一次像样的交涉也没有进行过。
工友们开始焦灼不安起来。原以为最长不会超过一周的时间,所以当一点都看不到妥善解决的前景时便开始动摇起来。在毫无变化的状况下,疲惫的工友们放松了紧张,纪律开始焕散起来。白天悄悄地溜出去逛一天回来的组合员也并非一二人。
会社安排混进工会的爪牙们到处传播流言蜚语,污蔑说执行部和外部势力联系在一起故意不进行交涉,而拖长斗争的时间。他们继续怂恿那些从指导部退出来的男工友,在无声示威本部内摆开了酒宴,没事找事的到处惹事生非。
对于从没有过斗争经验的指导部来说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大家无一例外地在几天之内全都瘦得不成样子了。特别是病弱的哲顺因为没时间按时吃饭让见到她的人都十分担心。哲顺的脸上颧骨高耸,嘴唇苍白而且裂开了口子。她的眼睛凹陷下去,嗓音嘶哑。
不能总是在罢工本部呆下去吧。现在非常有必要粉碎对觊觎内部分裂和瓦解的社长的交涉迟延对策,准备对斗争注入新的活力。执行部打算开个“为准备罢工基金的联队集会”。
预计于7月16日召开的集会越来越临近了,工友们在准备上快马加鞭,整天都在做横幅,练习唱歌和排练短剧。年纪小的工友们拎着浆糊桶,在工团四周转悠着贴广告。会社的爪牙们在这一时间也在守卫室喝着大酒。
“哲顺啊,你一整天什么都不吃会倒下来的。”
美贞劝到处挂横幅的哲顺进宿舍休息一下。
“没什么,就快完了。”
这句话是美贞所听到的哲顺的最后一句话。美贞离开哲顺去看一下准备歌曲的情况。
哲顺为了挂横幅而爬上本馆屋顶时是夜晚九点以后。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社长小子有胆量,我们劳动者更倔强!’横幅从三楼一直落到了地面。敏英将哲顺扔下的横幅下摆系上了石头使其固定住。
“剩最后一个了,挂哪儿最显眼?”
哲顺向着下面问道。
“就挂在那个旁边下来吧,天也黑了嘛!”
在敏英旁边帮忙的一个工友喊了起来。
“不行,是想最后挂而留下来的呢,得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才行!”
“什么?”
敏英向上望着问道。
“劳动者的悲伤用斗争来结束!”
敏英无法听清哲顺在三楼屋顶发出的干哑的嘶喊声。
“你说什么?”
敏英向扶着太平梯下来的哲顺重新问道。
“劳动者的悲伤用斗争来结束,这句口号挂在哪儿好呢?”
“是呀,难说。”
“挂在那个烟囱上是不是最显眼啊?在工团哪儿都能看见,怎么样?”
哲顺指了指工厂屋顶高高耸立着的大烟囱。
“显眼当然是显眼,可是太高了怎么上去呀?也没有上车间屋顶的阶梯呀。”
“不要担心,我上去。不是有我这个苗条的身材吗?你就把那边的梯子拿给我吧。”
敏英将工友们放在本馆门前当作路障的梯子抬了过来。
“我上去吧。”
敏英自告奋勇。
“你就扶好这个梯子吧。像你们这样的猪八戒们上去房子会趴窝的!”
其实敏英并没有爬上烟囱的自信。这时哲顺已经在梯子上往上爬去。
“哎唷,弄不好会被风刮走啊!”
扶着梯子的工友们嚷嚷起来。爬着梯子的哲顺的腿正在发抖的事实只有她本人知道。空空的胃恶心起来。
烟囱高耸于工厂屋顶的中央。哲顺从石板瓦屋顶上坠落,是在向着烟囱还没迈出两三步的时候。随着石板瓦屋顶塌陷,哲顺落向工厂内部。原来,陈旧的石板瓦屋顶连哲顺那样瘦弱的身体都无法承受住了。咣当!听到声音敏英跑进现场时,哲顺已经喷洒着腥红的热血在蒸汽锅旁边散了架。前来支援先兴精密的一个代议员将敏英和工友们哭着扛出来的哲顺接过来背上,先兴精密的代议员背上哲顺就向大路跑去。
在飞驰的出租车上,敏英将耳朵贴在哲顺的胸口听了听。心脏跳动得十分微弱。
哲顺的脑部手术在开始1小时10分以后就中断了。执刀的大夫说脑部破损原来就过于严重所以不能再进行下去了。除了重新进行缝合手术以后等待自身的奇迹以外别无他法,是这位大夫的忠告。昏过去的哲顺母亲也被转移到了重患者室。
敏英在哲顺的生命依赖于人工呼吸机的两天里一直蜷在病室的门前。第二天早晨还曾有过好转的迹象而拔下了人工呼吸机,敏英一直抱着丝线一样的希望。然而,哲顺最终还是未能复活。
听到消息跑来的地域劳动者和同事们的泪水和祈求也毫无作用,哲顺停止了呼吸。
1988年7月17日夜晚9时45分,未能留下最后一句话,哲顺以26岁的年龄结束了遗恨无穷的劳动者的一生。她在落地的刹那间也没有放下的——最终没能挂上去的横幅现在残留在穿透的屋顶上代替了遗言。
“劳动者的悲伤用斗争来结束!”
美贞和敏英伏在病室的门上哭了。
哲顺的尸体移到太平间得过十天。
望着失魂落魄的哲顺母亲,美贞和敏英的心都要碎了。然而过了三天,哲顺妈妈的态度不愧是英雄女儿的妈妈。
“我女儿要求过的都得做到。我女儿从没做过一丁点儿对不起人的事。我不会要一分钱的补偿金。我女儿生前战友们的要求一定要做到。做不到就让我女儿复活,然后和她直接说。”
这样说完以后又沉默下来。每每看到在灵堂前失魂落魄地坐着的哲顺妈妈,敏英就感觉好像哲顺是因己而死的无法忍受下去。
外面流传着警察要骗取尸体的消息。敏英每天都在严密地监视着进进出出的尸体。因为不能连尸体也被他们抢走。社长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记为了动摇工友而威胁说要让警察把全体工友抓起来调查一下,看看是谁把哲顺推下楼去的。
哲顺的妈妈时不时无声地握一下守着灵堂的工友们的手。社长在哲顺的死亡面前也依然如故。真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美贞感到十分揪心。活生生的孩子死了,对死去的孩子连葬礼都无法进行的母亲的心能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呢?亲戚们劝母亲收下补偿费举行葬礼算了,会社和警察也通过左邻右舍来劝说。
美贞实在是无话可说。在炎热的夏天把哲顺的尸体放在灵堂里斗争吧!她实在是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只能像一个罪人一样坐在母亲的旁边。
移到灵堂的第七天,母亲拿出钥匙给哲顺的妹妹。
“把家里的两袋米拿来!”
哲顺的妹妹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让你把家里的两袋米拿到这儿来!一袋送给工厂的孩子们,一袋拿到这儿来。孩子们也不能饿着肚子斗争啊!”
每一句话都是从心脏深处传来的呻吟。
“坏蛋们!”
美贞直到死也不会忘记母亲的这句诅咒。
葬礼是在十天以后举行的。
宋哲顺民主劳动者葬。裹着太极旗的哲顺的灵柩由工友们抬着从灵堂出发了。针对午休时间经过工团街道的葬礼行列围满了七、八工团的劳动者们。
“这里,我们的同志——宋哲顺民主劳动烈士要动身了。劳动者的悲伤用斗争来结束!呐喊着,呐喊着,动身了!曾比谁都热爱这七、八工团,渴望着劳动者像人样的生活而在斗争中光荣牺牲的宋哲顺同志向各位致以最后的问候,现在她要永远离开我们了!”
用黑布裹着的先导广播车使沿途的劳动者都流泪了。“朋友,走好!”三基实业,东一电子,罗一工业,青湖产业的劳动组合员们举着这个横幅,在工团的各处迎接着哲顺的运柩。先兴精密的全体劳动者们在工作服的袖子上套着黑色袖标迎接着哲顺。在他们面前展开的黑色横幅上写着这样的字:解放的火花永恒,同志!在劳动解放的那天复活吧,宋哲顺同志!先兴精密工会全体。
葬礼是在她的呼吸布满各处的世光物产的运动场上举行的。
“哲顺啊,曾经比谁都热心地在我们前面斗争的哲顺啊!我们知道你想说什么话,我们曾经因为几天的困难而动摇过,我们曾经太自私太懒惰。我们现在明白了,在你的死亡面前也不知悔改的拥有者们的傲慢和母亲的泪水中我们知道应该怎么去做了。哲顺啊,你看在眼里吧。看看世光的倔丫头们是怎么斗争的!你活在我们的心中,将与我们迈出的腿与挥动的胳膊一起行动。你用你的死来教育了劳动者为了获得解放应该怎样去做。……看在眼里吧,哲顺啊,看着我们的前进吧,看着我们的斗争吧,看着我们的胜利吧!……”
美贞无法继续将悼词念下去了。
结束葬礼的哲顺的灵柩在出口工团本部前举行完路奠以后移到了葬地——京几道磨石的牡丹公园。哲顺安葬在全泰壹、朴永镇、成完熙烈士长眠的墓地。
工厂又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贴满墙壁的口号和要求事项也擦拭得干干净净,哲顺坠落的工地地板上的血迹也清洗干净了。除了世光工友胸前的黑色绸带以外与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世光倔强女工们的伤痛并没有就此结束。相反,考验是从这时开始的。
与正常复工的同时,闭业说就开始在车间漫涎开来了。
结束28天无声示威罢工的组合员们想在和平的工作中忘记失去同事的伤痛,可是命运对于世光女工们是苛酷的。金世豪社长对工会的敌对行为是执拗的。他成立了所谓的世光物产发展促进委员会这一反工会的组织,唆使其进行全面的弹压。一方面又继续散布起闭业流言。
在工会成立时以敢死队面目出现过的世光物产发展促进委员会的成员们,常常喝酒以后闯进工会办公室砸碎家什,胡作非为。美贞对“世发促”(世光女工们将世光物产发展促进委员会简称为“世发促”)成员们在放着哲顺肖像画的工会办公室撒野,感到了实在是忍无可忍的愤怒。但是,忍耐下来了。工会决定最大限度地忍耐。还分明表示出如果会社公开实情而要求协助的话,可以在增加生产量方面努力的意向。
“世发促”主张由于工资上涨幅度过高致使会社要倒闭,所以反而呼吁降低工资。荒谬之极。日收入从3720元上涨1200元成了4920元,苦干一个月才收入147600元而已。世光劳动者们一个月干三十天活儿赚147600元也变成过分的事了。
金世豪社长图的既不是生产量的增加,也不是降低工资。他希望的是工会解散,工友们退职而已。
他在与美贞的单独对话中将自己的意图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如果会社确实有困难请公开吧,工会也会尽最大努力协助的。”
“不想拐弯抹角,我就是不想再做生意了!”
“对社长您来说这个工厂可能不过是一个赚钱的手段而已,可是对我们来说却与生计有关啊。对于300名人员的生计不能因社长一个人的心情好坏而随意践踏吧。”
“我的会社我不干又怎么了?”
终于,社长宣布闭业了。在协议书上的朱印还没干透之际,他将协议事项变成了废纸。
金世豪社长曾对于工会的要求事项表示同意,还郑重的将思过文在哲顺的葬礼日,即7月26日在N报上刊载过。
谨吊宋哲顺民主劳动烈士!
对在过去的7月15日,无声示威中的宋哲顺工会事务长从屋顶坠落下来最终陨命一事,作为世光物产(仁川重点七工团)的使用主,在死者的灵前深深谢罪并向其家人和组合员们思过。运营着企业,却未能切身了解劳动者们的迫切需要,同时因疏忽而导致罢工的长期化,终于酿成了失去一个人的生命的悲剧,对此将负责并在以后的劳动者们的劳动条件改善上尽最大的努力,同时还要全面保证工会的自由活动。现在,我们世光物产的使用者对工会的要求事项全面同意,从而可以举行死者的葬礼了。真心地祈愿死者的冥福,并郑重承诺将秉承死者的遗志真诚地协助工会活动,特向正在伤心的家人和组合员还有所有的对死者充满同情心的人们保证。
(株)世光物产代表理事金世豪
他主动要求协议书的签字仪式在哲顺的灵堂前举行,所以在哲顺目光的注视下亲笔签了名字。
让组合员们愤怒的不是因为在哲顺的坟土还没干就践踏了在尸体前约定的金世豪的背信弃义,也不是因为宣布闭业的那天恰好是哲顺的49祭日。引爆组合员们心中怒火和敌忾心的是被撕碎的哲顺的肖像画。
为了应对社长的闭业宣言,全体工友们聚集在食堂开会这一时段,会社爪牙们将摆放在工会办公室的哲顺肖像画撕得粉碎。抱着被撕碎的哲顺的大幅肖像画痛哭的工友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将撕碎的哲顺肖像画放在面前举行了49祭。哲顺的母亲又一次失去了知觉。49祭,进入正常开工足有一个月以后世光女工们的粉碎伪装闭业斗争拉开了漫长的帷幕。
本想在哲顺的一周祭时用的折好的沾有血迹的横幅重新挂起来了。
美贞上去了。她爬上哲顺未能爬上去的烟囱系紧了横幅标语。
“劳动者的悲伤用斗争来结束!”
世光的女工们重新拿起了比自己个头还高的铁棒。
5
敏英打开车间门走了进去。她拉下了电闸。高悬在天花板上的水银灯亮起了灰蒙蒙的光。成型室走廊散乱地放着陶俑和型模。
敏英按着作业台的一角跳过了陶俑堆。路过的定型室也一样杂乱不堪。
她将化工部水泥柱上的电闸推了上去。两行长长的作业台上面的管儿灯依次闪着亮了起来。转过主任的桌子,敏英走到了自己的工作台。
在工作台上按了一下手,马上出现了手印。椅子上也是厚厚的灰尘。用手掸了掸椅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等待涂色的棒槌熊们堆满了箱子。敏英拿出一箱陶俑整齐地摆放在作业台上。
笔筒里的油彩笔都硬硬的不能使用。敏英拿出信那桶倒在容器里。她将圆笔和五号笔放进信那水里洗了洗。凝固的调色板也洗净了。五个月来第一次闻到的信那味儿显得很刺鼻。
重新执笔的日子还能来吗?
敏英认真地往棒槌熊的身上涂起了色彩,然后又在玩具的腿和胳膊上涂了颜色。涂了脸以后熊玩具有了表情。画了眼睛,然后将笔移到了陶俑上。
敏英的手动作越来越快了。当涂完了一箱时敏英的鼻尖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挂钟早就不走了。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决战的日子到了。能看到对面的哲顺曾工作过的化工二部的工作台。
出发的时间越来越临近了。
今天白天去过了哲顺的墓地。向哲顺报告了即将出征的消息。
组合员们将带去的苹果和梨摆放好以后,大家围住了墓。
美贞代表大家问候着哲顺:“哲顺啊,我们来了。起来吧,不能经常来看你,真是对不起!斗争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没能买来更多吃的东西,没有多少钱,然而这些是特意买来让你吃的,所以你要多吃一点。”
组合员们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敏英觉得对不起哲顺。三个苹果,两个梨,一条干明太鱼,一瓶烧酒,这就是全部。虽然带去了哲顺喜欢的咖啡,但是因为油炉出了故障没能烧给她,没办法只好冲在冷水里给了她。加班时,哲顺每天都要喝上五六杯咖啡的呀。
不懂事的年轻姑娘们好像从没哭过似的磨着美贞要吃苹果和梨。美贞哄着她们回去以后一定多给她们买一点。
大家一起唱起了哲顺第一次教给工友的劳动解放歌曲。然后,工友们给哲顺唱起了新出来的歌曲。当唱到“同志,我在这儿!”时,敏英因为悲哽而唱不下去了。
“直到那一天到来
直到那一天到来
不能放下我们的旗子
倒下去的无名的同志们
不要感到孤独
不要感到悲伤
我们在这儿
战斗的旌旗飞舞着
我伫立在这儿。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我们的斗争不能停下
在战斗中倒下的弟兄们
不要感到孤独
不要感到悲伤
我们在这儿
破碎的旌旗飞舞着
我伫立在这儿。”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我们的斗争不能停下
在战斗中倒下的弟兄们
不要感到孤独
不要感到悲伤
我们在这儿
破碎的旌旗飞舞着
我伫立在这儿。”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我们的斗争不能停下
在战斗中倒下的弟兄们
不要感到孤独
不要感到悲伤
我们在这儿
破碎的旌旗飞舞着
我伫立在这儿。”
她们还向成完熙、朴永镇、全泰壹烈士和文宋面郡的墓地也行了礼。含冤长眠者不仅哲顺一人。
她们分食了带去的面包以后,在镌刻有日期的墓碑前合了影。
‘一天平均11小时的劳动,在反复的疲劳中蓄积已久的感情和劳累、日渐消瘦的身体,神经越来越敏锐变得像刀刃一样,困乏至极的身子以自动贩卖机的130元的劣质咖啡提神,越来越沉积的劳动的疲劳身子像在腐烂着。如果没有在这里挣脱一切站起来的勇气!没有的话!如果只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只是劳动的劳动者的话,那除了使剥削的马前卒——资本家阶级的肥胖的肚子更加肥厚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价值!’
当又涂完了一箱棒槌熊的时候,手表已经显示出差十分就到凌晨五点了。
敏英将笔和调色板洗净以后整齐地放好了。然后,走到了哲顺工作台前面。哲顺的工作台上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哲顺啊,一定打赢回来!”
敏英用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工作台上写下了这几个字。
黎明五时正点,全体工友在食堂集合了。大家都穿好了衣服,食堂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默哀。正面放着镶嵌在黑边框里的哲顺肖像。
“工友们!终于到了决定的时间了。经过150天的斗争,我们的斗争现在站在了胜败的十字路口上。我们的150天是吃力的,也是艰难的时间。然而,这150天期间流的汗和泪水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不要舍不得为了我们自己流的汗和泪水!当我们还是没觉醒的劳动者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只是为了社长而花费的。然而,我们渴望着过人的日子而战斗过的日子虽说充满了艰难和痛苦,但是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是生活在解放的岁月里的。社长正在想用金钱来让我们屈膝投降。二亿,对我们来说是无法想像的巨款。我们永远的同志哲顺仅仅为了多赚1500元而在斗争中死去了。”
美贞停下讲话望了一下天花板。
“二亿,真是一笔巨款!但是我们希望得到的钱是为了延续像人过的日子而已,并不是对钱的贪欲。我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想成为富人。只是为了想像一个人一样生活而已。对于金世豪社长拿出来的二亿元钱,我们下了拒绝的决议。因为对于金世豪社长来说可能钱是最重要的,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有着更重要的东西。因为对同志的不会变的爱和像人样的生活更重要。我们现在应该给他们看看千万劳动者的自尊心!应该让他们看到在这个世上还有用钱办不到的事情!我们再也不能让我们的心里流淌着血泪,而让他们在像宫殿一样的豪宅里和家小嘻嘻哈哈地生活下去了!现在我们不再说爱这个字了!我们不再相信和解了!我们只以燃烧着的敌忾心,非妥协地斗争到底!”
美贞一个一个地环视起所有的工友们。
“工友们!我们只有胜利才能再回到这里来。只有让金世豪彻底跪下来才能进入车间,重新坐在工作台上。让我们胜利归来吧!
工友们,我爱你们……”说到这儿,美贞结束了讲话。
‘黑暗的死亡时代,虽然我的朋友走远了,’肩并肩轻轻地一起唱起了歌。每人分到了一截蜡烛,然后灯灭了。流着硕大的泪,历史在召唤。
从美贞开始,大家与烛火一起表明了决断的心情。
“为了没有劳动者眼泪的解放的新生活,我将舍身而战斗!”
敏英接着点燃了烛火。
“为了从我们身上夺走笑声的人身上重新夺回笑声而战斗吧!”
“正常复工以后,我也想在朋友面前亮出工资袋……”
“这段时间没能关心同事们,请宽恕我吧。”
65支烛光在黑暗中发着光。
顺玉读起了出征宣言书。
“金世豪社长,你还想要别的生命吗?你还需要更多的鲜血吗?
劳动部,你们认为我们的牺牲以宋哲顺同志一个人的生命还不够份量吗?还需要我们更大的牺牲吗?
如果你们认为通过践踏我们能抹去烈士的意愿!如果你们认为能随意蹂躏2500万劳动者的自尊心的话,我们将让你们看到这是多大的错觉!
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还给我们的工作岗位!
现在我们将以2500万劳动者的名义惩罚你们!
我们宣言:可以死,但绝不能输!
敏英作为第二组的组长冲出了正门。
美贞带领着最后第五组走出了世光。
黑魆魆的黎明的天空,只有飘动的旌旗以无声的呐喊来为她们的出征送行。 |
〔韩〕黄皙暎《客地》(工人斗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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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地
〔韩〕黄皙暎
来源:《客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苑英奕译
作者简介:黄皙暎(1943—)是韩国当代著名作家,也是七、八十年代著名的民众文化活动家,组织了各种民众文艺演出。《客地》是以20世纪70年代韩国飞速工业化、城市化过程中工人状况与斗争为主题的小说。
1
紧挨五所宿舍左边的书记室已经上了四天的锁。
紧闭的窗上贴着破烂的工作组名单,民工们有的靠在伙房旁边的土墙上,有的坐在门口的木廊台上等着开晚饭。一帮年轻人刚向崔工头的老婆催过饭,那女人便哐的一声关上伙房门,在里面不耐烦地叫起来:
“书记不到开不了饭。”
民工们低声交谈着:
“剩的代金券还有吗?”
“有啥有,全光了。还欠了两千块的债呢。说是开工前不给饭了。”
“这帮狗娘养的,吃饱撑的一点儿人事儿不干。”
张氏转过身背向同事们,眼望着坡下面办公室那边坐了下来。只见工地办公室的长工棚前聚了一些人。人们整整一个下午都聚在那里的情况现在似乎少多了。张氏从褐色野战夹克衫的宽大口袋里掏出了塑料袋。他撕下一张纸,把丰年草牌烟叶抖在上面,用手指尖搓着卷起来。他那树皮似的干瘦的硬手指哆哆嗦嗦,烟纸和烟叶顺着指缝漏在了地上。他正要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烟纸,突然又停住了。然后,他用呆滞的表情回头看着后面的同事们。
“大尉,借一下你的手用用。”
一个叫大尉的高个儿汉子走过来。他肩膀宽阔,后背却有些驼,长着一张看起来又刚强又精悍的脸。大尉用手指沾满了唾沫,把两支烟结结实实地卷起来。张氏接过烟后,握了握自己的手又松开说:
“如今不管用了!”
大尉也点上烟慢慢地瞅着自己的大手掌。他沉着地用指尖把沾在舌头上的烟末一点点拿下来。张氏顾不上抽烟,还在看自己动着的手指。
“要是喝上一盅就能松快松快喽。”
张氏嘟囔着。宿舍下面袒露出的黄土坡路与沙子、泥滩、大海依次相连为一体。西边天际剩下的一缕残阳抹红了半边天空,载货车的线路从湾的两头“一”字形伸进了大海。黑色的泥滩被涨潮的水盖住,看起来像一条区分沙滩和波涛的细长腰带。弧形的海湾中央,工作船拖着三四艘小船徐徐驶来。如果民工们在黄昏时分欣赏这幅风景的话,就好像有人往自己嘴里塞了把沙子一样。每天一到这个时候,他们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由土地、泥滩和大海这三条线形成的全幅风景在他们眼里其实单调又憋闷。
工地办公室的职员们领着一帮人慢慢地走了上来。他们正穿过满地粗沙的白色工地向这边走来。张氏说:
“新工们来了。”
大尉没有答话,他长长地抽了一口被尼古丁熏黄的烟头,然后吐了口唾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说:
“咱们上当了。”
张氏也点点头。
“又不是打一开始就不知道。”
“我就没看出来。”
人们穿过泥滩走来。他们在黄土路上带起的红色灰尘弄得周围尘土飞扬。远远地能看见他们手里提着行李。大尉说:
“最后倒霉的还是被解雇的人。”
“他们上得太冒失了。”
“我也跟老张似的没出头。他们平时就是些眼中钉了。”
“会不会是那头先下的手?”
“肯定是。”
大尉用脚碾了烟头。四天的罢工就这么失败了。这并不是他们所希望的事情。大尉认为不知哪儿有些不对劲。可不吗,结果是他们好端端地被人耍了。江氏嘴里算计着被裁掉的人数。大尉说:
“算不算都是,总共裁掉了三十二个人。光这家就出去了十四个。”
“图个啥呀?到头来干赚着不拿咱当回事,还不给饭吃。”
大尉回头看了看后面小声嘀咕的民工,低声跟张氏说:
“里面有公司的奸细。”
“能猜出来是谁吗?”
“反正肯定是咱们中间有人故意煽动他们罢工。今儿个开始有可能公开行动。八成是监工组挑头的。”
“罢得太急了。应该提前换下点儿现金,没底子的话撑不了多久。”
“看来这些杂种在拉势力。他们在抗议的队伍壮大起来之前就先下了手。肯定是公司指示的,狗杂种们一出事儿就溜个精光。”
“到最后还不是公司和那些煽动闹事的家伙得利吗?”
成群的人聚集到了坡两边的十所工棚所围成的大空地上。张氏站起身来说:
“从今天起开工啊。”
“得补人啊。我们组走了三个人。五工棚裁得最多,知道书记和工头说什么吗?”
“说啥?”
“说五工棚最复杂,咱们……”
大尉顿了一顿,搓了两三下自己长满蓬乱胡子的硬邦邦的嘴巴:
“准是被盯上了。”
从工地那边传来“到这边来”、“排队”等连声呼喊的声音。
“等着瞧吧。早晚得来上一把……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啥好办法吗?”
“得团结起来。”
张氏轻轻摇了摇头,但大尉好像没有看出他的意思来。张氏在许许多多的工地上看过许多说大话的年轻人莽撞地行动,但最后都是没用的。之所以懒得管别人的闲事,也都是因为自己年纪大的缘故。什么改选、请愿书、署名,他在工地上滚了十几年,可没见过一次成功的。单说这次最终也是失败了,平时那些跟书记或工头儿对着干的,这次跟用镊子拔的似的全被裁掉了。大部分的民工对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那股热劲儿消下去后接着也就什么都忘了。
从工地往工棚这边走下来的崔工头长得五大三粗,他正把两手拢在嘴边喊着什么。他找了一个民工中的年长者做工棚代表。张氏向他那边走去,崔工头打开手册问道:
“缺几个人?”
“三个。”
听了张氏的回答后他圆睁起双眼,鼓起胖乎乎的两腮叫道:
“不是,我是说总人数。现在问你整个五工棚!”
“十四个。”
“十四个,娘的,这不整一半吗?”
书记官们搬来桌子放在一队队蹲着的新工前面,开始安排人员。有个看起来像是总公司派来的职员正冲着监工发火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过这些流动劳工最好用同一帮吗?根据工程的性质,总公司下达的是最大限度利用当地的劳动力。我们只管付工钱就行了。外地民工要还债自然会要求提工钱。”
监工为了找出几句话来敷衍他,急得额头冒汗。他以前不在工地的时候都戴着安全帽,可现在却摘了下来在脸旁扇着。看起来很热,但却不见扇出一点儿风。
“农忙期一到都不干了。那时候再找人就难了。老换人的话这手脚都对不上号,施工效率就差多了。”
他说完后,工头憨笑了一下。职员抬起头来说:
“报告书呢……知道吗?那可得我写。”
“都得按工地的情况来办事儿。都是处理好的。”
年轻人听了监工的话显出一头雾水的表情。他似乎有些不快地慢慢回问道:
“处理——?”
“一线搞实务的和公司的干部都知道的事儿。”
“我也是搞实务的。”
监工点点头截断他的话说:
“这个当然。但我们和民工们更近。具体情况你问现场的所长好了。”
职员被堵得哑口无言,两眼盯着监工,一副茶壶煮饺子的样子。监工得意洋洋地冲着刚来的民工们大叫了一声“安静”。
书记官们在人员名单上记录着新工的个人简历并标上了号码。分开劳务者和临时民工并分配到各个工棚。民工群的后面开始骚动起来。正在分配民工的书记皱起两眉尖声叫道:
“别吵!要不愿意的话就从这儿滚出去。”
“给我们行李才能走人啊。”
“要不,给活儿干也行。”
这动静是从新民工队伍后面传来的。他们是些被解雇的人,因债务押上的行李,所以走不了。书记啪地合上账本,虎视了他们老一阵儿,这时人群中出来一个人指手画脚地对书记说:
“我说,江书记,也得还给走的人行李才是。不给活儿干也得给点儿路费啊。”
“路费?都听见了吧。纯粹耍赖!”
说着他看了看周围的同事、书记官和工头们。
“就是拿了你们的铺盖也顶不了账。能还给你们道[1]民证就不错了。”
“还我们行李,要不给路费。”
“这狗杂种……”
江书记干脆不把他当回事儿。他把变得苍白的脸又低下看起了账本,继续给民工们标号码。他们把民工的道民证和行李拿过来做债务抵押,这些被裁掉的人几乎都欠债,所以就没有还给他们行李。尽管添上个“无由”的条件,但施工中雇用了工人又中道解雇的时候,按惯例一般是要发给工人从来处到工地的路费的。到了云地邑[2]上后有通陆地的车,不过得走六十里的路才能看见铁路。被解雇的民工们只盼着铁路,根本想不到还要走六十里路,又加上他们还没收到自己的行李物品。另一个书记用劝导的口气连哄带骗地冲这个急了的劳务者说:
“债多的人我们也没办法,双方都得扒一层皮。不过我们不能乱用那些扰乱施工的人。”
“你们靠代金券已经捞得够多了。就积点儿德吧。”
那汉子比刚才显得更激动了。江氏的长脸变得煞白,走到气势汹汹的汉子面前说:
“你再咋呼一次。”
汉子嘴角挤出冷笑,沉着地答道:
“你就是个吸我们血的……该死的杂种。”
“好啊,就留下你,还完债再走。”
汉子撇起嘴角突然攥起江书记的衣服来。
“狗娘养的,看看他妈的到底谁硬。”
站在他旁边的陌生青年们装着上来劝架,从后面抓住了汉子。一个倒扣着条绒帽的强壮青年用激昂的嗓音说:
“这狗屁不识的杂种撒什么野。”
他从后面搂住脖子将那汉子放倒在地,其他人拳脚相加。总公司来的职员不知是不是害怕被卷进去,一边不安地打量着这些乱哄哄的劳务者,一边朝着坡下走去。江书记用脚踩着头贴在地上的汉子。他竖起皮鞋的后跟摁住汉子的背,然后又将其拉起来揍他那已经血肉模糊的脸。这时从熙熙攘攘的新民工中站出来一个青年,抓住了江书记的手腕。江氏回头看了一下,暴跳起来。
“你又是什么东西?还不放手?”
“也差不多了吧。”
青年把江氏拉到稍远处。那一伙儿四个人正在和崔工头谈着什么,看起来关系很熟的样子。拉开江书记的青年穿着一件已经洗成灰色的蓝色旧工装。他留着一头卷得厉害的短发,蓬乱得鸟巢一样绞在一起。青年扶起地上的汉子。汉子的鼻和嘴都流着血。崔工头拍着青年的背,带着威胁的口气说:
“快走吧。这儿可容不下用拳头的家伙。”
他环视着这些因被解雇而骚动不安的工人们,喊道:
“要走的人快走。还磨蹭什么?”
“还不快走!”
戴条绒帽子的人也跟着喊叫。他用不满的眼光瞅着扶汉子胳膊的青年。那些站在队列后面的被解雇的人们开始慢腾腾地移动,他们顺着新民工们来的路形成同样的队伍簇拥着走下去。张氏走向那个被青年扶着正擦着血站起来的自己的组员说:
“忍一忍快走吧。准备去哪儿?”
汉子撇着破了的嘴唇勉强苦笑了一下说:
“流浪汉还能上哪儿去啊?要是赶上别的活儿就算好运气呗……”
他轻轻甩开扶着自己胳膊的青年的手。坡下面汉子的几个同事正站在那儿等着他。血从汉子那干得像树皮一样的嘴唇上惨出来。他时而抬起手来蹭一下鼻子向坡下走去。
“真是个差劲的地方。”
张氏没做声,望着那个青年。他步履缓慢,一边嘴角斜向上翘着,眼睛像近视一样眯缝着盯着对方,但目光却炯炯有神。崔工头问张氏:
“五工棚总共多少人,三十几个吧?”
“三十八个。”
“算剩下了二十五个?”
江书记说:
“把剩下的十五个充给五工棚的话,就是四十个了。”
崔工头赞成江的意见,开始点五工棚劳务者的号确认了一下。崔点着号,人群中被点到自己号的就应一声站到张氏旁边去。
“二十九,二十九,李东赫在哪儿?”
刚才劝架的青年向他们慢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满是灰尘的旧塑料袋。崔工头显得有些焦急似的皱着眉头盯着这个走过来的青年。青年继续迈着方步从崔工头前面走到大伙那边。崔工头盯了他好一阵儿才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埋怨道:
“肺都快被你气炸了。”
“人员都排好了?”
江书记合上花名册说,崔工头用下巴指了指剩下的七八个人。监工和崔小声嘀咕着什么。崔点了点头。
“哪个叫杨奉泽?”
一个正在系鞋带的人直起腰跑过来。正是帮江书记放倒汉子的那个戴条绒帽子的。他嘴里正咕咕噜噜地嚼着什么东西。他后面跟着一些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他们看起来大都体格健壮,生龙活虎。
“我们虽不是民工……”
戴条绒帽子的说道。他傲气十足地环视着围在张氏周围的五工棚人员。
“是监工组的啊。到保卫科吧。”
“这些人归我们管吗?”
监工问道。崔工头冲着那个戴条绒帽子的杨奉泽说:
“和总监好好商量一下,今后多多辛苦了。”
江书记说:
“加上工棚的总共一百五十个人。从一工棚到五工棚归咱们负责。”
“干活的小组别像上次那样以工棚为中心组织,把房间都分开。每个工棚的一号房间干白天组,二号房间干水路工作组,三号房间干夜班组。”
监工也猜出了崔工头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赞成说:
“一棚人在一起干的话容易生是非,还是分开好。”监工说着大声吆喝道:
“老工人们好好引导一下啊。”
像往常一样,晚饭一直吃到周围完全黑下来。
正在休息的民工们不知怎的像散了架子一样。每个工棚里都点着微弱的油灯,有的房间特别吵闹,但大部分工棚里只传来叽叽咕咕低声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的泥滩对面,村子里的灯光摇曳不定。
张氏坐在门边正在缝衣服,穆氏和一个叫韩东的年轻人在地炕的另一头拿出烟来点上。总共有十个人住在三号房间,他们都编到了同一个工作组。所谓宿舍的房顶就是几条交叉的木棍上面,盖了一层用柏油漆的又黑又厚的油纸,四周的土墙上马马虎虎地糊了一层报纸。铺着营草席的地上总是堆着潮乎乎的军用薄被,由于在地炕的炕脚上脱鞋,整个被子都沾满了土和沙子。张氏看到自己的影子遮住了东赫的头,就往后退了一下。他悄悄地走到东赫身旁。东赫停下正在往手册上随便记东西的手并捂住了说:
“你看什么?”
“啊……我看你记啥呢?”
“没什么。是账本。”
东赫这个青年似乎不管去哪儿都从不生疏打怵似的,好像早就打好了主意一样,不论何时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保持所有的习惯。他一定好位子就在墙上挂了一幅图片斑斓的挂历,还立起一个掌心大小的镜子,而且,他在每天的日期上面打一个叉儿。东赫说:
“正要问一下路费呢。”
“你是从城里来的吧?”
“嗯,最后六十里是走着来的。不通铁路嘛。”
他快活地回答道。张氏说:
“肯定费了不少劲才打听到这荒野外还施工的吧。”
“从道厅府[3]那儿打听到的。说是施工时间长着呢。”
张氏愣眼望着东赫点了点头。张氏一直觉得,在工地上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觉得应有个让他放心的同事。张氏已经看出来,大尉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大尉每天口头语一样念叨着就是去城里哪怕做个小买卖也行,张氏认为像自己这种老头子如今洗手也已经晚了。他知道,像自己或穆氏这样的老头子是流浪民工们的标本活模子。跟年轻人说的风凉话一样,他们完全就是些代金券虫。最近,他隐隐地想依赖于大尉和东赫这些青年,他们有着那种生龙活虎的气魄。他问东赫:
“干过海里的活儿吗?”
“这是头一次。”
“那你来擎明子吧。”
“难吗?”
“不管谁头一次干都说不是什么难干的活儿。不过,你怎么不去找个工作啊?城里容易啊。”
“我又没技术……”
“你没本钱吧,也没有地吧……我种过十斗的地呢。”
“您有地吗?”
“老早以前了。流浪了十多年了。”
“又提他的事儿。人家都说英雄不提当年勇,他可好。”
这时穆氏插上了一句。他熟练地刷刷地甩着扑克牌。张氏不理会他的冷嘲,对东赫说:
“我看你不像是个干短工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吗……过不了多久就一样了呗。”
穆氏又插了一句。他把散在膝盖前的一盒蓝鸟烟收拢到一起。韩东稚嫩的脸上挂着微笑说:
“以前在铁路局干活儿的时候,有一次有个高官亲自来当枕木工。还带着饭呢。穿着白运动鞋,腰上别着新手巾……够逗的。说是那人睡眠不好,还有胃肠病。半个月光是耽误我们的活儿了。”
“干活儿手生吧?”
“不光是手生。枕木的间隔和方向都钉错了,所以我们后来都拔出来重新钉的。”
“光吃不做,活该他没好报。”
穆氏说。张氏打断了他的话,看着静静地躺在那儿的东赫说:
“这干啥也得个八九不离十。”
东赫收起账本塞到上衣口袋里问张氏: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呢,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工地上哪个没意见?那也得和公司那边慢慢拉锯。”
“走的那些人就是这么做的?”
“倒不是他们起的头儿。罢了四天的工。”
“托这些家伙的福债倒是添了不少。”
穆氏说着使劲甩了一下扑克牌。韩东说:
“我这么一折腾也没吃饭的钱了。都让江书记榨去了。”
“买的家伙可恶,卖的家伙更可恶。这不是成心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
穆氏这样吓唬韩东,东赫问他:
“书记提前把代金券都买下了吗?一张多少钱?”
“干完一天的活儿领一张一百三十元的钱单,每天和代金券兑换。在工棚里不用现金,实际上只能当一百二十块使。用现金换代金券的家伙花一百一再买过去。”
“道厅府法定的工资是一天一百五十元呢。”
“那是大老爷们儿写的字儿。”
“都是因为咱们是土包子呗。”
韩东接着又说:
“耕地的那些崽子们还不如老老实实干他们的农活儿,不管给多低的工钱他们也干,这工资自然就降下来了呗。”
“也不光农忙的时候那样。光咱们干的时候不也一样嘛。”
穆氏收起扑克牌来背靠在墙上,脱下袜子之后瞅着自己的脚。他抠着脚趾之间生脚气的地方。裂开的肉里渗出了脓水,可他还是好像挺痛快似的闭着眼睛。东赫数着手指头说:
“一天住宿费四十块,每顿饭二十块……这就是一百块,一天剩十块?”
“一分也剩不下。知道开支那天都干啥吗?就是宣布咱们谁欠了多少债。”
“什么债?”
“食宿费再加上书记开的小卖部里卖酒、烟、衣服、零食啥的。在这儿干活儿的都肯赊账。最后都被债拴住腿走不了了。”
韩东挠了挠腋窝儿,把灯芯向上拨了拨,然后脱下上衣。张氏咂着舌头,韩东则毫不介意地埋头头抓着虱子。他们又细又长的影子在报纸糊的墙上晃着,使整个房间显得更加小了。一号房间传来许多人扯着嗓子唱流行歌的声音。张氏说:
“白班组已经干上了。”
“说是小卖部有的是烧酒。”
穆氏朝脚缝儿里吐了吐唾沫,把脚放在被子上面搓了搓站起来说:
“赊账,要不怎么说在客地当民工好呢,那意思就是放心喝这一点呗。轮到谁了来着。”
“行了吧,你也得想想以后咋还呀?”
“身子骨儿得热乎起来才能干活啊。”
穆氏推开张氏的拦阻趿拉上鞋子。每次有人提议喝酒的时候,张氏就做做劝阻的样子,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作为年长者面子上该做的样子而已。
“大尉上哪儿去了?今天该轮到他了呀,你……正合适。”
穆氏就自己决定让新来的东赫赊两瓶烧酒,东赫也没法反对。穆氏对东赫说:
“到哪儿都有入队式啊。今天轮到你来,下次我来。”
他嚷着跑到门外,张氏小声对东赫说:
“这家伙也跟我似的上来酒瘾就坏了,说是不喝酒就不能干活儿。这家伙在里面蹲了三年半才出来的。”
“怎么会三年半呢?”
“说是放火了。整个棚户区烧得精光。”
“为什么要放火呢?”
“我也不知道啊。又不说。”
门一开,大尉两只胳膊上搭着洗的衣服走了进来。他把湿衣服挂在自己铺位上面的钉子上,大尉个子高背驼得有些厉害。
“我真他妈窝囊。”
“那秘书崽子还没回来吧?”
“宗基那家伙可能去崔工头那儿了。”
“一有空儿就跟上去拍马屁。咱们得给他改改这毛病。”
“他说什么了?”
大尉紧靠到张氏旁边说:
“你听听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决定五工棚裁员名单的时候宗基掺和的意见。”
“明摆着的事儿嘛。要不的话咋叫他秘书。”
说着,韩东小声嘀咕道。大尉不跟韩东搭话,继续对张氏说:
“我来的时候看见监工组的小子们在二号房玩儿呢。”
“那戴条绒帽子的……那些家伙们肯定在保卫科里。”
“那些家伙,其实就是诱饵。明明是要跟盯上的五工棚好好干一场。可能是宗基这小子通的风……”
“秘书……他可不是随口胡说的。”
张氏打断了大尉的下一句话。穆氏提着两瓶烧酒回来了。五个人把烧酒倒入搪瓷碗里分了一下。穆氏撕着干鱿鱼腿咂着嘴。
“要是来上一碗狗肉汤就爽了。上个月去云地打牙祭……够他妈贵的。不过吃完以后虽然有点儿心疼,可爽得很呢。”
“咱们一点儿油水也没有,要是让人踹上一脚就散了架了。”
大尉说。拿起自己酒碗来的张氏轻轻摇了一下大尉的肩膀。
“知道你这是喝的谁的酒吗?得互相介绍一下啊。”
大尉用充满善意的目光看着张氏旁边的东赫,然后把手伸了过来。他们握了握手。张氏继续介绍着大尉。
“这位见识广得在办公室里都传开了。在军队的时候军衔高所以叫他大尉。”
“是张大叔给加的这个级别。其实当时也只不过是三条杠,退伍也好长时间了。”
“我两个月前退的。擦了四十八个月的甲板。”
东赫刚说完,大尉就打了个划船的姿势说:
“是这个吗?
东赫点了点头,大尉笑了。
“我是个土包子出身。职业军人从一开始对我来说就不适合,再说我也没那个能耐。”
已经喝干三碗的穆氏用豪放的声音呵斥道:
“嗳,行了行了。还是来两嗓子吧。”
“唱一段吧。”
韩东敲着掌开始扯嗓子唱起来。大尉把空搪瓷碗递给东赫,给他斟上酒说:
“知道咱们干勤杂的主人是谁吗?就是这家伙。”
大尉拿起酒瓶来给他们看了看说:
“这家伙让咱这都结成块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了,就能重新开始干活儿了。你也忍忍看吧。等你拿到代金券的时候肯定上火,上面就跟印着他妈的只够活一天的权利似的。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退伍。这儿更差劲。刚开始一赌气到这儿来想攒点儿本钱,可等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完了之后就开始上酒瘾了。”
“但工棚……不是公司管理吗?”
“本来是公司管,工头们交上工棚的建筑费和权利费包下来了。这五工棚就是崔工头的老婆包下来的,三工棚是他大儿媳妇那个寡妇包的。这姓崔的看样子从小就在工地上滚过,脾气坏得很。”
东赫感到大尉的语气中带着热情。他从心底里喜欢上这个大嗓门的急性子大尉,觉得他不知哪儿还留着点前任下士的气质。东赫问大尉:
“我看出来是个烂摊子了。好像怨声都挺多的。”
“不光是怨声。公司是为了尽量少跟底层劳务者们直接接触才把工棚包给工头们的。这样它只和民工们的上层阶级还有他们下面的工头们打交道就行了。工头们通过跟公司方面来往的书记们来决定工作量和工钱。是个不清不混的阶级结构。云地工地的十所工棚都归监工头和工头们管理,中间榨取得很厉害。书记们开商店通过买卖代金券、高利贷来调整收支,而公司方面一下子把底层民工的工钱、干活的问题和宿舍一起包出去倒觉得省事了,他们又怎么能知道呢?”
“这是为了提高干活的效率吗?”
“要想活就得吃,吃着吃着就背上了债。要想还债就得干到底。住在工棚的所有人都是客地民工,事实上都被绑在了该还的工作量上了。”
“喂,大尉,别净扯那些不清不混的话,不是叫你来一曲吗?”
穆氏截断了大尉的话。大尉还没有平静下去,咂着舌头说:
“自己唱吧。反正已经折磨透的身子了,总念这些的话大海都叫你给填平了。”
“那海总是有底的呗。”
“离海底还远着呢,你老穆的破锣嗓子可是都听见了,跟铁片声似的。”
“是为了团结团结大伙嘛。”
“别三番五次地推了,我们是知道大尉兄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他妈的除了我们谁还知道啊?”
韩东也上来帮了穆氏一句。张氏用脚踢开门坐着唱起一段来。夜气袭到了鼻尖下。坡下面的工地附近闪着一些火把的小火花。三个人齐声唱起歌来,大尉继续说道:
“压迫底层劳务者的势力已经形成了。通过这次的事儿我看出来的。咱们这些民工也得有个组织。”
他们唱着:山的话翻过去,江的话穿过去,人生之路是山路还是水路啊。东赫渐渐地沉浸到了大尉的热情之中。
“得斗争啊。”
“你可能还不知道……有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我们计划早晚跟公司方面干一场。”
他们又唱下一段:我手上的手纹解不开我的命运,善待周围的人好好活一场。
“要动武力吗?”
“反正先好好地说话来要求,要是不行的话就得用行动了。这围海造田的施工本来是政府起的头儿,要是纷争闹大了的话官家比公司还着急解决呢。”
虚掩的小门中间夹着一片夜空,上面朦朦胧胧挂着一弯月牙儿。穆氏望了望外面像叹息似的自言自语道:
“人活着都很奸猾。有的时候真想干脆马上入土得了,可今儿个这样的晚上又觉得挺舒坦的。”
外面传来一阵阵敲洋铁桶的声音。潮退了,所以这是让出来干活儿的上工铃声。有人嘟囔:
“看来是退下去了,他娘的。”
只见从各个工棚里出来向工地走去的一个个民工的影子。
大海沉浸在黑暗中,但在四处点亮的明子照耀下,一部分泥滩袒露了出来。载货车发动的声音断断续续。
夹着咸味儿的海风迎面吹来,水浪撞击着石堤,激起的碎末溅在货车上,湾的对面也堆起了同样的石筑,将来会跟这边的连接起来。防堤从两岸相对突出的部分开始堆起,想要截断大海,但中间部分却还像塌倒的墙一样浸在水里。
为防止防堤漏水,白班工作组主要负责在堤后面堆土,还有从海边一点点填石这两项工作。夜班工作组是负责退潮时堆坡面的石头,用小石子和碎石头固定防堤。还有,水路工作组为了引淡水,负责挖通江岸,打一个能灌溉的水路和水门。此外,还有采石场的活儿,在海里打地基的船上的活,往防堤上抹水泥的活儿,打水道和排水的活儿以及垒东边坡的垒坡组,退潮时的工作是,一个组的一半人先把石头装到货车上运过去,防堤的另一头的半组人员把石头滚卸下来,这样到一定的高度后顺着斜坡一点一点堆石头。一涨潮就换组,拉来小石子把昨天堆的部分再巩固一下,这样一天一夜的工就算结束了。
一、二、三、五工棚的三号房的人员组成的退潮工作组分成两个小组。一、二工棚的人先把石头装到货车上,三工棚三号房的人和五工棚三号房的张氏他们都上了载货车。海水在防堤的石壁上激起了水沫,载货车沿着马马虎虎地在石子上修起来的轨道,后面拖着敞篷货车跑起来。柴油发动机的载货车发出的发动机声、新铃声,十几节车厢长的敞篷货车上坐在满载的石头堆上的民工们的玩笑嬉闹声,整个吵成一团。东赫没有使铁锹和背东西的经验,按张氏的建议,他决定擎明子。他坐在货车最后一节车厢装满废油的铁桶上,把棉球拴在粗铁丝上,轮流蘸上油点起明子来。
天上的繁星眨动着眼睛,黑漆漆的海面上闪着夜光虫点点的磷光,明子闪耀的火花拖着尾巴掠过水面。在一臂之远的地方,载着三工棚人的载货车并排行驶,两个司机和着民工们的气氛互相加着马力赛起跑来。坐在货车上的民工们喊着号子给司机加油。快到船路合二为一的地方时,两边货车上的高喊声也达到了最高峰。张氏一行坐的载货车先进了新轨道,另一辆车不得不等着前面的车过去,车上鸣笛声和互相嘲笑对方的声音顿时吵成了一团。
“先好好喝顿海水再来吧。”
“去见海底吧。”
东赫挥动着明子,向后面的车示意已经到头了。黑暗不见首尾地笼罩着整个海面,但时而可见黑暗中跃起的白色浪峰。防堤边的海水明亮地映出明子的光亮。东赫心想,如果有人从远处看,这情景如同一幅带声音的画。张氏说:
“大尉和我往下滚石头,其他人搬。你举着明子到下面去。”
东赫脱下裤子来到防堤下面。水一直漫到腰部,寒气像袭到了发根一样。擎明子虽然不是什么累活儿,但由于从防堤上面往下滚石头,常有撞在擎明子的人身上的事故发生,所以恐怖再加上寒冷可不是件好差事。其他组往防堤的左边填海,张氏他们负责右边。张氏等五个人,一个叫板戌的年轻人,哑巴小吴,还有两个新手,总共九个人,那个秘书不知怎么了没来。大尉和张氏把石头滚到东赫照亮的地方,哑巴小吴在货车上把石头放到同事们背上,穆氏和韩东、板戌还有另外两个人往峭壁那头运石头。背石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弓着腰调节石头重量的要领和挪动脚步时确定身体中心是非常重要的。张氏和大尉接过运来的石头熟练地滚下去,石头滚到空地上一层层摞起来。偶尔剩下些一个人搬不动的大石头,大家就一起把铁锹插到下面挪到筑台那边。张氏拉着十个曲调,背石头的人喊着“嗨哟嗨”和着节拍,张氏说“十个喽”,大家一齐扯开嗓子喊“十个喽嗳”。东赫不光是下半身,溅起来的水花打到他头上,整个人冷得直打哆嗦。两台载货车轮流着把石头运过来。崔工头虽然负责监督采石场和防堤,但过了两三个小时后他才出现。他乘着载有石头的载货车在司机旁边不停地叫着:
“干劲儿都到哪儿去了?那边装石头的都没喘气儿的空儿,这边也得快点儿空出来才能往这儿运啊。”
每当上面扔下石头来的时候,水浪就四溅起来,传来跟水里的岩石碰撞后发出的浑厚的声响。
“本来就慢,别等到天亮,赶紧收拾完。”
崔工头喊着。大尉和张氏背石头,穆氏和韩东滚石头,他们换了一下。张氏从工头来了之后就不拉调子了,因为崔工头看见民工们拉调子就嫌他们怠慢。也可能是因为盯着他们和拍子慢腾腾的步子心里焦急。板戌经过工头身边时来了一句:
“工头一来这活儿就不顺了。”
“这都是干了些什么呀,可不能就这么下去。要不愿意这样挨下去就换承包。”
“这么说得干包干式的了。”
“上边说会叫你们包干的。”
“是真的?”
大尉停下手里的活儿。
“也让苦力工们干包干吗?”
“工程进展太慢,从成绩好的工作组开始轮流包干。工作报告可能是各个工头来做。”
“好好关照一下,咱们也好还债啊。”
大尉用略带不满的语气回答道。原来是要吸我们的血啊,他心想。要是包干的话,民工们就挤出自已的休息时间,发挥最大的能力做出额外的工。虽然额外完成的会给工钱,但工钱多少到什么时候都是给钱的那头决定,给多少只能拿多少,这个劳动条约却不管工钱是多是少,不管多少都得一起分,可民工们必须发挥最大能力来增加工作量。要是能准确地计算出一小时多少工钱的话,也就没有必要辛苦地干那边要求的超量的活儿了。但不管是一小时还是十小时,工钱总是刚够吃饭住宿,要是不包干的话就没法活下去了。如果想还上债,再攒点路费和酒钱离开这儿的话,就得包几次干。拿钻岩机的、美工匠、爆破手、陶瓷工等技术工们几乎都干包干,轮到苦力工们干的时候都是因为施工期限越来越紧。为了鼓励民工们利用剩下的休息时间来提高效率,公司那边不多给工钱而是让他们多挣些时间。出卖剩余时间的苦力工只能把自己工钱的几成白让给崔工头。尽管崔工头没有必要跟上监督包干,但作为他周旋着给民工们争来包干的报酬,他和民工领头人之间早就订下价格了。底层民工们也听过传闻多少知道一些,看来那些高得不见顶的老爷们也做差不多的买卖。一开始中标的这个工程的施工费便宜得要命,这个几乎纯属公司意外的围海造田工程其实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他们计划着靠这次工程下次来钓更大的鱼。也就是说,一头捞到了好处,一头尝到了馅饼。大尉把石头从背上咣地扔下来骂道:
“妈的,倒霉!”
穆氏正要接过石头,突然迅速躲开脚埋怨道:
“嗳,你疯了?我脚差点儿就烂了。”
“老张,咱们包干吧。”
大尉朝背着石头过来的张氏说。张氏喘着粗气回答道:
“那样能好一些,可谁让咱干啊?”
“老张去跟工头商量一下,我看有门儿。”
“工头?那咱要多少?”
“得问问大伙儿,我看不要超过二八分。”
“那边儿握着刀把呢,咱说的好使吗?”
“二八分连门儿都没有。包干得多赚点儿啊。”
穆氏责备了大尉的脾气一句。
“分的再怎么多,吃亏的也还是咱们。”
“咱们累死累活地干可不能让别人把好处都捞了去。工头说不定把额外量也算成定量,又从中刮走一些呢……”
“那也没办法啊。”
“那边磨蹭什么?”
工头从载货车上跳下来,往防堤边走来。他冲着在防堤左侧干活的三工棚的人呵斥起来:
“你们想等水涨上来后当淹死鬼吗?”
他走到张氏这边,指着刚才没滚下去的一块大石头说:
“还要留着这个当饭吃不成?干活儿怎么就没点儿顺序。”
这石头都怪白天采石场的那些家伙没好好砸碎,也怪那些运石头的家伙不长脑子。大尉当头儿,张氏和穆氏也一起困在这块大石头上,但这家伙高高地夹在石头缝儿里纹丝不动。工头用手指指点着说:
“抓住下面的石头往外拖,动动脑袋,脑袋瓜子。”
“到这边来顶上。”
穆氏说着用膝盖顶住了石头下面。张氏和大尉用胳膊将石头抬起一点,穆氏活动着挡在大石头下面的小石头。石头在两个人的推动下,颤动着滚过落下去的小石头。只听见一声痛苦的惨叫声,东赫慌忙躲避从上面突然滚下来的石头,手里攥着明子一脚踢在防堤上,身子跌进了水里。这时传来石头铿铿咣咣地掉进水里的声音。他浮出水面刮着完全湿透的脸。明子的火一灭,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伤着哪儿了吗?”
“能动吗?”
传来各种问话,东赫摸了摸自己的腿和头,朝对面回答道:
“好好儿的呢。”
没有任何反应。东赫浑身哆嗦着从水里走出来,慢腾腾地爬到了防堤上面。不知是不是因为浸在水里时间太长的缘故,他的下半身像是抽了筋似的硬邦邦的,觉不出是自己的肉来。人们熙熙攘攘地围在了载货车的旁边。东赫觉得又冷又黑,他打开废油桶的盖子在石头地上倒了几桶,先点起了火。从几个蘸满油的棉球中拿了一个点上明子,这时载货车发动起来向后一点点退走了。东赫被废油堆上飘来的黑烟蒙了一身,可他还是靠近了火堆搓着身子。韩东过来到火上点烟,蹲在东赫身旁。他望着浑身湿透的东赫烤火的样子,递给他一支烟说:
“穆大叔受伤了。”
“出事儿了吗?”
东赫正要站起身来离开火堆,张氏和大尉走了过来。
“工头用推车拉走了。”
“膝盖被石头撞了。”
他们说。黑暗中传来车轮轧在货运路上的声音和细细的铃声。围在火堆周围的人们的脸在红彤彤的火光下晃动着。远处村里的狗叫着,凌晨似乎就要到了。
2
工地上干活的民工们像幼虫一样簇拥在无边无际的泥滩上。每当他们眺望水平线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干了件没意义的蠢事。总之,大海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被填平。湾的两边冒出来的石头山一天就要被爆破十几次,在采石工程的进展下一步步变成平坦的小坡。
白天工作组比别的组的工作量确实要重得多。白天工作组负责往一号、二号防堤内侧垫石墙主地基,还有从水路的闸门下划的填土线上一点点往上垫土的工作。泥滩变成了陷到膝盖的泥湾,太阳从山腰升起,然后在泥滩的另一端落下,民工们整天被劳役搞得筋疲力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有些贫血或中暑的体弱者时常晕倒,也有一些机灵的背着工头偶尔到仓库的阴凉处歇一会儿。
一天到晚往手推车上装土,还有拉着手推车往泥滩上倒土、轧平,这种天天重复的活儿,对于经验丰富的民工们来说厌倦得不得了。红色的海岸一天天长起来,大海一点点向西退了下去。碰上干腻的时候,整天装土的人简直分不出是人还是铁锹来了。民工们连想家的空儿也没有,整天埋头干活,可工头却整天皱着眉头作威作福。他们晚上领到一张黄色的钱单后,接着就到江书记那儿换成代金券,最后都花在吃饭上,一张也剩不下。三号房的人在轮到干白天班之前的好几天,就通过工头向上面申请包干,但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杳无音讯。肯定是办公室的人对他们的工作成绩不满意。
累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工棚里的氛围就如同那小小的煤油灯芯所发出的光照不亮的昏暗的室内一样。除了正对着镜子精心收拾头发的宗基一个人之外,大家都舒展开四肢倒在脏乎乎的军用薄被上面。东赫是几天前和这个被称做秘书的家伙打过招呼的。不知道是不是存心想给初次见面的东赫点颜色看看,他没完没了地强调着自己的英雄气概。这是个看起来很狡猾的小子。听说他是在老家闯了祸出来成了流浪工,隔一天他就要出去转悠一圈,不知道在哪儿喝得醉醺醺的夜里很晚才回来。他说自己要调到监工组去了。按大尉的话,监工组是民工的敌人。
烧酒喝多了的张氏一个人嘴里咕噜着开始耍酒疯,面对镜子背过身去坐的宗基发起火来:
“叽咕啥呀?吃耗子药了吗?烦死人了,还不快睡。”
“鸡巴崽子,连狗都不如的杂种们,都他娘的去死吧。全……全他娘的!”
“你真想烦死人是怎么着?”
宗基丢下梳子向张氏呼地转过头去。头枕胳膊躺在一旁的东赫说:
“好了,别管他了。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上了年纪的人灌两口酒就悄没声儿地睡呗。无缘无故耍的什么酒疯。酒自己一个人喝就是了。”
“关他什么事儿?稍微哄着让他睡下不就行了嘛。”
板戌说着,但东赫用眼神拦住了他。三号房的人听到张氏傻瓜般不自然的笑声,以为他的心情很好,但这笑声一变成低低的哽咽后就沉寂了下来。连宗基也低下头静静地望着张氏晃动的后背。
“哎哟,老娘啊,我出来的时候不让我到客地来吃这个苦……哎哟,老娘啊……”
张氏的唠叨声像有节奏的伴唱一样成了悦耳动听的声音。东赫今天晚上也觉得四肢格外的沉,嘴唇裂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他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下着决心:不要灰心,岁月不会白白流逝的,不用再想了,他脑子里浮现出服役时这些写在水兵帽子上的格言。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保持敏感时火气就要上来之前的心情。大尉这条汉子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样子,可能也是这样做的结果。穆氏受伤后,大尉直接去办公室提要求,直到公司答应负担医疗费并提供职工食堂的饭之后才作罢。工地上没有医务室和急诊室,作为应急措施入了云地的济世医院,穆氏撞碎了骨关节,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能干活儿了。
“来客人了,都起来吧。”
大尉说着打开了门。后面三个人探进头来。东赫站起来取下挂在墙上的裤子急忙穿上。正平躺着的板戌和韩东、小吴也伸个懒腰坐了起来,但张氏却安静下来,轻轻地打着鼾声呼呼大睡。宗基还在精心弄着头发,门一开,他回头瞥了一眼,甩出一句:
“原来喜欢客人啊。”
他干完活儿回到工棚以后,总是披上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的衬衫。虽然领子的下面都有点磨破了,但宗基只要穿上它看起来就好像脱离了底层劳务者似的。大尉看见宗基在房间里,稍微迟疑了一下,抓住房门站在那里望着宗基,正在摆弄额头周边毛发的宗基在镜子里面嘿嘿地笑着。
“嗳,愣在那儿干什么?既然陪客人来了还不得来一盅吗?我也好长时间没蹭上一盅了。”
“反正是……”
大尉不再搭理他,对后面的客人说:
“快进来吧。反正在小卖部也是喝,还是这儿好点儿。”
他贴宗基坐下,跟在后面的人也犹豫不决地进来,在门口各自找地方坐下,大家的脸上都不见酒气。大尉解开工作服的扣子,掏出怀里的黄色信封放在膝盖上面。
宗基把头发理向脑袋两边,做出一副仿佛要改变命运的样子,准是有人曾经提醒过他,他年轻时的命运和额头的宽窄有一定的关系。大家都绷着脸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宗基对坐在旁边的大尉说:
“看你这磨磨唧唧的样儿好像有什么好事儿嘛……这几天每天都有客人吧?”
“不是说要搬到警卫室去住吗,不去了?”
“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草窝啊。我对五工棚有感情了啊。你老兄不愿意的话也没办法呀,我又没做错什么。”
大尉没理会宗基这番带挑衅口吻的讽刺。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有人咕哪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大尉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
“不管到哪儿,只管自己死活却捅别人刀子的家伙到最后都是第一个完蛋。”
宗基笑着,但脸色却变了。他把袜子在手里甩了甩,伸进脚去又拽紧了。他也毫不示弱地吐出一句来:
“你这是指桑骂槐吧。也是的,害人的家伙最后也都是一个下场。”
“虽说人和人不一样,可有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一锅粥,该早点除掉这样的人,那样下一步才能下得快、下得准啊。”
宗基琢磨了一下大尉带刺儿的话,好像正点中了自己的穴位,他抬起下巴用忌恨的表情盯着大尉说:
“走着瞧,你还越来越没挡了你?要是不服有本事就敞开了明白说,像你这样把人往死里贬算什么?”
“明白说……好啊。你还是快点给我们让地方吧。我们还有事儿要商量呢。”
“事儿不是明摆着吗?”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跟你没关系。”
“又不讨人嫌我活我的,有什么不好?反正我没做对不起别人的事。”
“一旦脚踏进工地,良心就得摆正一点。最好趁早搞清楚是这边的好还是那边的好,说不定还有人正等着想教训你呢。”
听了大尉的话之后,宗基嘴里骂骂咧咧气愤地站了起来。他大步跨出人们围坐的屋子中间,边向外走边说:
“我他妈哪边也不想掺和。不过那些不服的我也便宜不了他。我可是个有后台的主儿。妈的,工地上哪个主儿吃得开,走着瞧。”
门咣的一声被甩上了,灯忽悠了一下又渐渐亮起来。大尉小声嘟囔道:
“这肮脏的狗杂种,得先把这狗杂种拔掉才行。”
一个靠坐在行李包上的客人摇了摇头说:
“你也别冲他太露骨。秘书要真是使坏的话,对咱们也不利啊。”
“宗基好像看出点儿门道来了。早晚得传到姓崔的和那帮痞子耳朵里。”
韩东也这样说着。大尉从唇边挤出无心的笑声:
“看他能咋呼到哪儿去。最近不会无缘无故地解雇人的,就算是被炒了,去哪儿还不能混口饭吃。腾地儿来上一场收拾了得了。”
和大尉一起来的人叉起胳膊默默地陷入了深思。他们中有隔壁二号房的一个人,还有两个三工棚的资深民工。大尉从轮到干白班的第二天起,便每天晚上奔走于各个工棚,探访说服一些值得信任的前辈民工。刚开始,他们以为大尉有可能是公司方面派来的探子,根本不相信他,后来渐渐被他诚实的热情所打动。每个工棚都有几个房间已经开始偷偷在背后收集民工们的签名了。听说只要在有关提高工钱的建议书上按照工棚的顺序签名就可以了,他们便不再犹豫。但实际上,以大尉和几个资深民工为中心开始收集签名,并准备以此为证据发动一场斗争。其中,三工棚的一个老民工反对说这是个骗局,他主张只要交上建议书就可以了,一来为了告知这个地方对民工们不合理,二来警告一下总公司和道厅府。但东赫认为,把建议书送到总公司后又会重新返还到现场办公室,最多也只是个征求过民工意见的消极回答,签名者的名字反而会成为阻碍工程顺利进行的对象,最后只能留下一个对己不利的后果。并且,如果送到道厅府去的话,凡是官方都慢得要命,对劳动纷争这种事能不插手就不插手,要是夹到未决文件夹或保留夹里去的话,那可真是得等到猴年马月了。大尉也同意东赫这个深思熟虑的意见。大家都是些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渐渐悟出了其中的窍门,宁可马马虎虎呼应一下,也不愿亏了自己;他深知,要想组织斗争的话,即使再费劲,也得先骗骗大家,先把他们卷进来再说。他觉得,他们作为发动者,必须把建议书和联合签名书大胆而直接地通告给办公室,同时进行罢工,到时候签名的民工反正也成了注意的对象,犹豫到最后,等到事件真的发生了,肯定也会为了彻底一些而一起行动的。
掠过海边的海风夹着天际的雷声袭了过来。屋里的雷声像巨大的铜锣一样滚着轰鸣四散开来。东赫歪着头静静地听着,然后说:
“好像要下雨了。咱们该省事儿了。”
“你等雨干吗?”
韩东问,板戌咂了咂舌头。
“这是什么话,一下雨咱们都得完蛋,活儿也干不成了。小卖部一关门,咱们是能抽上一支烟呢,还是能喝上一盅酒?债倒是能添不少。”
“雨恐怕得哗哗地下上个三四天。”
东赫从口袋里掏出建议书来大体看了一眼,他数了一下民工们在最后一张空格上签的名,问大尉:
“今天又增加了六个人,现在总共二十八个人签名了。一工棚和二工棚人的意向怎么样?”
“还不相信咱们。因为上次的事儿,暂时先别管他们了。”
“监工组的家伙们越横行对咱们就越有利。通过秘书一点点刺激那边的家伙也不错。要是把咱们中的一个打伤的话就更好了。”
“发动斗争的时机是不是等半数以上的人签名之后更好些?”
东赫听了大尉的话,按着圆珠笔沉思了一会儿,吭哧着说:
“咱们收集签名,只不过是为了获得一起参与的人的名义而已。那得等到纷争发生以后才能生效。可以趁天赐良机,也可以咱们自己选择适当的时机,但要是硬来就会失败。”
“再拖下去的话,只会给那边提供解雇我们的理由和机会啊。”
“光有劲儿不行。从今天晚上开始,要是能下雨的话,时机就一步步成熟了。”
“下雨?”
“第一,民工们的债会增加,等天晴后心里的不满情绪也会大大增加。第二,公司方面的工作量一攒下来就不得不实行包干。第三,要是实行包干的话咱们就能发财。”
韩东截住了东赫的话。
“你以为咱们随便就能摸到现金吗?就是干完一天领到一张钱单,也只不过是换成个人的代金券而已。”
“不是有做生意的吗?”
“对啊,有江书记嘛。”
大尉说着敲了敲自己的头。
“他们只打自己的算盘,只要给的价钱合适,肯定没命地买。”
“所以也就确保了斗争的那几天的资金。开支那天哪是民工们摸钱的日子,不都是书记和工头们收账的日子嘛……要是能包干几天,以后还有机会。”
听到东赫井井有条的分析之后,大尉忧郁的脸立刻变得明朗起来。民工们一旦摸到了现金,就算是金额不多心里也都踏实了,肯定没有一个人想还债的。都想借这个机会参加斗争。大家都相信,只要事情成功后提了工钱的话,就是再多的债也会很容易还上的。他点了点头。
“小李想的对。”
“不管是谁只要攒上点现金,都会觉得以后会好过一些。”
二号房间的人用半信半疑的口气小声嘀咕道:
“可是,召集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不知道能不能团结。”
“咱们当中不管是谁要是带头流点血的话……那事情就更简单了。像这种没组织的工地上,个人感情是最重要的。”
说完后,东赫稍微有些激动地添上一句:
“大家都被踩在脚下是个事实,摊上的人就直接给大家看看。”
“反正要是能来上一场的话,我就是流血也情愿了。”
大尉用激动的声音说。只在旁边默默地听的一个三工棚前辈民工开口了:
“多长时间?”
“只要按咱们要求办的话……不会超过五天的。真该把监工组的狗崽子们统统扫平。”
“咱们不能变成暴动。”
东赫说。
“为了改善条件应该斗争,但以报仇的心态开始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从东赫的这种口气听起来,他好像是个在工地上干过好长时间、经历过纷争、善于选择的有经验的民工似的。但这只是他的性格而已。他不像大尉那样能够自己发起事端并往前推进,但他的个性却能够起到决定性影响。大尉是个勇往直前的性子人,应该说他适合动员民工发动罢工之类的,但真发生了之后他却缺少将这些摇摆不定的民工们团结起来的能力。大尉有些死板、容易冲动,而东赫则思维严密周到,可以说他对组织的理解十分敏捷。东赫接着又说:
“用罢工这种方法就足够了。”
大尉提高了声音。
“不要想得太单纯了。只要再多给点儿工钱,当地的闲工们就会一窝蜂似的拥进来。就算是农忙时节也不是天天下地,没事儿干的时候就很有可能在这儿转悠,而且这个工程本来就是为了扩大耕地的嘛。别瞧一分地也到不了咱们手里。叫我说趁干起来的时候干脆占领办公室得了。”
“公司方面定的工钱太少,所以现在咱们干的是笔有利的工程。可是,当地闲工们也是因为工钱太少才放手不干的。那些人要是有活儿干的话就来干上一阵,不像咱们这样得靠这个糊口过日子。咱们要是罢工的话,他们就会去地里插个秧或者送个饭什么的,也眼巴巴等着圆他们提工钱的梦呢。等着瞧吧,那些人肯定会中立的,决不会出来干活儿的。”
二号房的人也赞成东赫的话。
“事实上就是那么回事。我们小时候也是下地干活儿的,后来才放手来到客地,这谁都知道。甭看农民们表面上挺蠢的,但对别人总容易犯疑,做事小心。这儿要是发生纷争的话,就像小李说的,可能从那天起他们连面儿也不照了。”
大尉说:
“一工棚的我们五工棚来负责,你们三工棚出个人和二工棚的人商议一下。咱们定个时间。”
“剩下六到十工棚的那边的五个工棚打算怎么办?”
“得拉他们进来。等包干的第一天就去提前告诉他们。”
“我们先走了。”
“回头到小卖部再聚一次……总是到五工棚聚说不定就被他们看出来了。”
三个客人站起身来。走在最前面的人缩回脖子,伸出手掌,说:
“哎哟,掉点儿了。肯定要下了。”
海天边亮起了闪电,雷声像顽皮的孩子憋住声音似的吼着。风肆虐地刮着。韩东对大尉说:
“都忘了。穆大叔的晚饭谁送了?”
“刚来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该他送饭了呀。”
板戌说着,韩东似乎有些担心。穆氏到云地去之前,他们两个处得像亲叔侄一样。
“去晚了的话职工食堂的家伙们不给老穆留饭。”
“大哥,你不去云地吗?”
“这……要不去一趟……小李,你想不想一起去?”
“要不就去一趟?好长时间也没见老穆了,走吧。”
东赫跟着大尉站起来。硬是被张氏劝着喝下一杯烧酒后就醉过去的哑巴小吴冲着墙睡了,这时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他和板戌是同乡,两个人的友情看起来很不一般,但小吴看起来比板戌稳重、有心计得多。大尉向醒来的小吴点了点头,打手势朝门的反方向指了指远处,而且还画了一个四方形。板戌在旁边掺和道:
“去云地,云地……问你要你写的信。”
小吴跪着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信封来递给他们。两个人一起点点头笑了。大尉把信封折起来说:
“板戌,你看你写的跟螃蟹爬似的,吴仁顺是……”
“下次还是小李来代写吧。”
板戌说。韩东用只有东赫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道:
“听说妹妹干保姆,可替哥哥着想了。”
小吴从挂着的工作服上衣兜里掏出簇成一团的手绢。他打开卷得紧紧的手绢后,掉出皱皱巴巴一团保留了很长时间的破旧钱币。看样子是小吴应急的时候用的,大约能有一千来块。韩东吓了一大跳,把头凑到钱上喊道:
“呀,这家伙钱还挺多,这是从哪儿来的?”
“你也想要?就是欠债,身上也得备点应急用的钱。他脑袋瓜比我们好使。”
大尉收好小吴塞的一张破旧纸币和信,从工棚里出来。刚走到坡下,大尉突然对东赫说:
“好像不是干保姆的。”
“什么……”
“哑巴的妹妹。上次偶然听板戌在喝酒时嘀咕过一句,干那个的。”
“哪个?”
“三陪。偷偷攒出点钱,寄来让在客地的哥哥买点儿好吃的。这话也够憋屈的。”
“如今到处都是鸡,那有什么。”
他们经过办公室旁边的时候,雨滴开始哪里啪啦地落下来。
职工食堂明亮的灯光从没有被砍掉的洋槐树之间透射过来。他们朝着灯光走去,东赫问大尉:
“你……成家了吗?”
“谁?我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军队的时候,中士级的基本上都住在营外。”
“军人的生活谁都知道。调动来调动去把时间都耗进去了。”
两边传来从树叶上落下水滴的声音和树枝晃动的声音。大尉嗤地笑了。
“我这熊样儿,要是能碰上个酒馆的小狗儿也能揣上过日子。”
大尉的样子好像不想再张口了。东赫后悔自己提了个不该提的话题。
食堂的门向两边敞着,饭桌上倒放着条凳,两个男人在打扫卫生。他们还用水瓢往地上泼水呢。食堂正面的墙上贴着开饭时间表,还有“建设是国力的象征”、“亚洲产业建设实绩表”、“将人为的自然改造成第二种天然”等标语。泼水的男人咣地扔下水瓢,另外的人全部脱了上衣用刷子擦着地板。他们看起来好像正在享受着干活儿的乐趣。东赫一打过招呼,其中的一个便立刻显出一副兴致全失的脸色。
“怎么回事?你们还以为是皇上的御餐怎么的?开饭的点儿早过了……”
“今儿个收工晚了。”
“可能早没菜了。放上点儿小菜凑合着吃吧。”
他冲厨房喊着“病号饭”,有个带着围裙的人拿出一碗盖着报纸的饭辩白似的说: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很忙。现在正在大扫除呢。”
“晚了不行。”
“兔崽子明明知道清扫整理,可都装蒜溜走了,狗杂种!”
大尉问:
“整理?”
“说是所长要来预备视察还是干什么的,吵得凶着呢。”
“看样子是谁要来啊。”
“下周国会要来视察。”
两个人穿过食堂附近的槐树道,沿着江上了石子路。细细的雨丝变得粗壮起来。走在前边的大尉停下脚步,等后面的东赫过来后说:
“听到了吗?国会议员要来。”
“嗯,但咱不知道具体的日期啊。还有人家说不准会延期呢。高官们的事儿咱们可拿不准。”
“要想知道日期还不简单吗?提前三四天发动起来撑一阵。是个好机会。”
杨奉泽把自己的围棋子都输完了之后,把压在毯子底下剩的代金券甩到赌板上。
“娘的,这么快他妈的就葬了六张了。”
奉泽的弟弟赢得不亚于宗基,他把自己的代金券往屁股底下一塞,厚颜地笑笑。他在左胳膊肌肉旁边刻了蓝色文身“一心”,肱三头肌绷得紧紧的,好像要使什么劲儿似的。
“等输到十张你就洗手吧。”
“他妈的你当十张是什么呀?那可是民工们十天的命根儿,十天的。”
奉泽看着今天手气特好的秘书和弟弟这俩小子很不顺眼。他穿着短裤,倒戴着条绒帽子,使劲盯着自己的牌,宗基正在整理连赢了几把的那些皱皱巴巴的代金券。
保卫科工房是在海边临时搭建的,整个好像要飘起来一般在狂风中摇晃着,暴雨猛烈地抽打着屋顶的洋铁皮。木头门板被海风吹得丁当作响,风夹着雨从面海的窗户刮进来,打湿了一半地面。为了防雨,双层窗户钉上了军用雨布来代替玻璃。雨打不到的正面墙壁那边摆放着几张木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专心地打牌。在大型提灯的照射下,他们被雨水淋湿的赤裸的胸脯在椅子上不停地晃动着。刻着“一心”文身的家伙往代金券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说:
“咱们得多捞点儿好处。哥,拿这两处的都不够填牙缝儿的。总监也太抠门了。”
“我也才拿到了三处。先忍一阵儿吧。”
“上次在尉山的时候,得的可不是这些抠门的代金券。那老黑哥可真够意思。”
“我也以为条件不错才承包的。还不是因为这边划算才叫你们从老黑哥那儿转过来的?”
“那边二哥的第十工棚好像要好得多。已经趁乱糟糟的局面进去捞了一把了。”
“那家伙要是敢跟我吹牛的话,承包就没他的份儿了。当时有几个人来着?”
“八个人。妈的,够威风的。老黑哥用招标时的手腕儿把那帮人玩儿得团团转。再怎么说外快也比死钱来得多。”
“偷偷摸摸的真他妈丢人。得捞现金,蠢货。”
“我捞也好,抢也好,那也得看见个现金的影儿啊。”
奉泽来到工地后渐渐失去了信心,尤其是因为兄弟们已经看出他不能像以前那样耍威风了。他有气无力地扔下一句。
“看来老黑哥最近跟那帮人搞得不错嘛。”
“地盘越来越大了。那老哥如今这种荒郊野外的地儿都不愿来了呢。”
“这连裤子都提不上的家伙……是趁我去济州岛避风的空儿成的龙。”
监工组收到各个工头分给他们的工作组的不明号码,他们每天都能白白领到代金券。这代金券就成了他们的津贴。他们在监工和书记的默许下能赚到两三个不明号码,其实就是有人替他们干活儿。要是九个人干话,管工资的那边就记成十个或者十一个人。这是工地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但按惯例从开工那天起,上边的人就把拳头大能打架的作为镇压民工的势力。当他们负责维持治安在工地上转悠的时候,建筑公司现场的要员们经常谈论他们。一旦出现纷争,一般要根据他们镇压的技巧或者谈判的能力等实际成果,来给他们升官。奉泽带的这帮人还是靠拳头吃饭的底层。这时,奉泽被升上来的烟圈熏得半眯着一只眼睛,十分豪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
“会让你们摸着酒钱的,甭担心。”
“等期限完了公平分配吧。”
“这个当然。还有,这种天气还能不包干吗?监督干活可是咱们堂堂正正的权力。到时候就捞呗。”
“我觉得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宗基试探着挑起话头来。
“五工棚。我觉得您看出来了。”
“那些杂种骨子里就不老实。”
“有个叫大尉的蠢货硬是出头。好像正四处拉拢民工们呢。得踩一踩他才行。”
“江书记也给我提过醒了。就是上次因为工伤和职员们争论的那个家伙吧。高个儿,精瘦……”
“狗杂种要是落在我手里,就让他半死。”
另外一个人激动地骂道,奉泽却沉着地说:
“不,一时半会儿先不要动他。”
宗基脑子里一闪过大尉的样子,他的肺就好像要气炸了一样。他觉得,那个大尉实在是太碍眼,每次只要一有事,那家伙就代表大家出头。在这个工地上他跟个管家似的,指挥别人干这干那的,真他妈能瞎折腾。另外,宗基觉得跟大尉混在一块儿的那个新来的鬈毛东赫好像也不大顺眼。这些狗屁不懂的家伙还假充明白人,说的那些不合身份的争论话听起来真是硌耳。奉泽说:
“先放一阵儿,哪天来点儿厉害的,让他们尝尝在外乡动血气的后果。这些整天埋在海里的家伙懂个屁。嗳,甭提了,想起我在济州岛被整的日子连牙都哆嗦。真他妈无毒不丈夫。”
平时爱拍奉泽马屁的“一心”带着嘲讽的口气说:
“太拖泥带水了才栽进去的吧,怎么抓进去的?不光在济州岛,在宾馆的时候也一样吧。”
“你他妈的脑袋进水了。啥时候洗手不干了?当时我还打算安下心来好好去西德矿上呢[4]。甭看我他妈按过几次手印儿了,可牢房咱一次都没进。”
“哥整天口头上挂着安心思,谁没收过心呀?这世道可也得允许啊。”
“我可是金盆洗手后连大盖帽们的客都请了,谁知道他妈的那些狗杂种暗地里把我加到黑社会名单上去了。我正吃着晚饭呢,说是让我给他们走一趟,我能不去吗?我也没个职业,当天就被直接编进国土建设团了。谁知道,他妈一帮小毛孩闯了祸逃得没影儿,倒给我戴上了黑帽子。这帽子不是他妈的一般的黑。还去的啥西德当矿工啊?这下可好了。这帮狗杂种害得我栽在了济州岛前海上。”
“溜到陆地来不就行了?”
“溜?往哪儿溜?谁看见我们那身蓝劳动服和帽子就明白怎么回事,肯定报警。那些栽在那儿的人,不是像我这种收回心思的主儿,都是些混混儿。我自个儿逃了两次,一次是在城山浦附近,栽在上船的那帮家伙手里;还有一次躲在橘田里,两天后都逃到去釜山的船边了,被逮住后差点儿没被区长揍死。你以为我没事儿整天顶着这瓜皮吗……秘书,你他妈看后准吓一跳。”
奉泽把头凑到灯底下,摘下了条绒帽子。后脑勺上有手心那么大一片被烧伤了,肉皮皱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让人发憷。
“有天晚上,为了争着当头儿干起架来,结果被他妈的区长发现,倒霉透了。他妈的那区长,是个干宾馆出身的,那脾气连他妈驴都不如。”
“一心”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用一只拳头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说:
“要是我的话肯定不放过他,干脆一刀子捅上去。”
“嗨,我也下了狠心。可这瞎了眼的世道,要是不顺着它,它就跟你过不去。我还有什么脸回家?这工地的活儿找得可真不错。”
门嘭的一声打开了,跳进来一个蒙着雨披的人。看样子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雷声震耳,闪电像要撕破天空一样不停地划过。崔工头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雨披扔到一边。他眨巴着眼睛睁大了瞅了瞅屋里的人,然后咯吱咯吱地踩着灌进雨水的雨鞋走到奉泽身边。
“玩儿什么呢?”
“正要……你来得正好。这烂活儿我算是头一遭遇到。靠这代金券能混上口饭吗?还是捞点好处吧,也好赚个零花。”
“又哭什么穷啊?”
“包干的话得削点儿。”
“明着干的话不行。最近民工们也亏了不少。”
“只要不让崔工头挨骂,暗地里我们摆平他们就是了。我们自己负责。”
“总监会看着办的。”
“其他工头都赞成。说白了,要不是我们,到处都是乱子,连包干也干不成,好处也甭想捞。”
崔工头听出话中带着要挟的语气,心里顿生厌恶。用他的话来说,这些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和自己不是一个档次,这世上的酸甜苦辣他什么没尝过。虽然他上了些年纪,劲儿是不赶当年了,可身上还保留着干工地头目的气势。他像对待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一样拍了拍奉泽的宽肩膀,说:
“我可是山战水战都经过的人。已经吃了半辈子工地上的水了,这世上没什么可怕的。”
“我们最怕的就是崔工头啊。”
奉泽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笑完后他用毒辣的目光冲着毫不相干的弟弟说:
“瞧你这奴才样儿,咱们也得有个脸面呀。你他妈干的什么玩意儿,这价儿都落到这份儿上了。没上过日光台吧?想尝尝那滋味儿?旁边放上桶浑水,一边用铁棍抽一边灌上两口试试。那可不是人受的。过去吃咱们这碗饭的制度严得很,你们懂个屁。”
崔工头显得有些难堪,点上一支烟。他一个劲儿地往窗外瞅,踌躇了一会儿来到宗基身边坐下,好像故意嘟囔给别人听的一样说:
“说实话,到今儿个为止还没抓到过小跟屁的,我抓的最起码也是有底子的。”
“这么说我们这些人抓的都是空壳吗?您可别欺人太甚。”
奉泽一针见血地问。
“咱们都得吃饭嘛。要是包干的话分不分给我们?”
“妈的,每人拿一个好了。那头想要二八分,你和我五五分好了。”
“有哪个傻瓜工头会同意二八分呢?最少也得来个三七分才是。”
“不,是真的。”
崔工头想耍乖,悄悄拉起宗基的胳膊,把他从火光边上拉到角落里。崔工头对他耳语道:
“你知道吗?国会议员下周要来。”
“嗯,从总公司那边来的。”
“听说联合签名的事儿了?”
“肯定有人在背后嘀咕什么。”
“先去打听出几个领头的来。”
两人稍微停顿了一下,崔工头继续耳语道:
“煽动一下他们,把其中几个揍个半死然后赶走。如果按公司指示行事的话,还不如自然干一场架。回头就不用再麻烦了。”
宗基说:
“最先该除的就是大尉。”
刚过石桥就出现了一些还是茅草屋顶的酒馆和店铺。大尉和东赫进了雨后显得更陌生的邑中心。云地中心街上四处都是杂货商,他们摆着一些大尉和东赫想都没想过要买的东西。有包成各种颜色的食品、毛衣、夹克、电器用品、盘子、茶杯……东赫在一个商店前停住了脚步。
“呀!这么快就上市了。”
雨连成了一条线,把他们淋得湿漉漉的。他们站在玻璃门前。窗内亮堂堂的灯光下陈列着一些加工好的水果。透过被水冲得斑斑驳驳的玻璃,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新鲜水果摆在那里。
“你看,甜瓜已经上市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从窗缝透出来的鲜嫩水果的香味儿,仿佛在挑逗着这两个备受劳役折磨的人的嗅觉。香味儿好像与已被隐约忘掉的日子的记忆有关系似的,像淋透他们的大雨一样湿润着他们。应该说他们现在是归心似箭。东赫觉得眼圈一热眼前朦胧起来,他抬起头来等着心情好转一些。在旁边盯着东赫的大尉说:
“头一年在客地生活都这样。是的,我也是每当换季的时候就觉得格外孤单。”
他们经过了水果商店的前面。这时,大尉抓住东赫的袖子,指着一件薄得透明的女人睡衣说:
“你看!那睡衣,真带劲儿。穿上那玩意儿能睡得着吗?”
那件睡衣虽然挂在陈旧的展示架上,但胸部附近绣着菊花和花边,美得像要马上飞走一样。大尉耸起肩拍打着湿头发,从睡衣店前经过。
“在这世上有个自己的家才是最幸福的事儿。”
他们从一家亮着红灯的古典韩式房屋的高耸的大门前经过。看来这是邑里唯一的一家酒店,身穿制服的官吏或看起来有钱有势的地方洋装鬼子们正和出门相送的陪酒女嬉笑着。女人们五颜六色的韩服和阳伞上花花绿绿的花纹在雨中摇曳着。
“看什么啊?快走吧。”
东赫停下来拽了拽大尉。旁边的石阶上有个人伸腿坐在里,吐得一塌糊涂。一路上酒店、钟表店、咖啡店琳琅满目,喇叭里飘着流行歌曲声。两人也不躲避泥泞,吧唧吧唧地踩着过去了。虽然他们尽量不流露出那种奇妙的感慨,但却总驱不走一种错觉:会不会正是这种闹市区才把自己赶到那荒僻的工地上土墙里去的呢?他们看着这街道上五彩缤纷的橱窗内的东西的时候,反照在镜子里的只有自己拿不到任何商品的空手和落汤鸡般的样子,若隐若现的轮廓像幽灵一样罩在各种颜色的睡衣、家具或茶杯上面。他们仿佛正在偷看一种映在薄薄的玻璃窗上眼熟的村庄生活一样。
济世医院在剧院旁边的小路拐角上。奶油色的玻璃上画着红十字的门刚一打开,护士就挡在了前面。她手里拿着药棉和针管,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
“工地上受伤的病人在哪儿?”
“今天出院了啊。”
“出院?”
“公司来人把他带走了。等一下。”
护士到里面和医生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到对面的旅馆看看吧。”
他们刚从医院里出来,就看见对面有个旅馆的小牌子上写着“路”。他们来到穆氏那昏暗的房间门前。里面没什么动静。大尉打开门,朝着黑洞洞的屋里叫道:
“老穆在吗?睡了?”
“没,进来吧。”
里面飘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大尉进屋后打开了灯。穆氏把缠着石膏绷带的腿放在被子外面,呆呆地瞅着天花板躺在那里。猛地被光一照,他赶紧遮住两眼,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抬头看着同事们。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院子里传来雨水管里水下泻的声音。
“吃晚饭了吗?吃吧,都晚了。”
“还没,不想吃,我整天净给你们添麻烦了。”
穆氏坐起来把背靠在墙上,看样子憔悴不堪。东赫说:
“腿都好了?”
穆氏无力地点点头:
“有烟吗?我也来一支。”
他点上一支烟,让人把门稍微打开一点儿,又过了好一阵儿才说起有关出院的内幕来。
“说是骨头断了,要愈合起码得足足两个月,何况我还是膝盖碎了。今后的日子没有底儿,不知咋的就觉得心里发慌。”
“别担心。公司保证会负责的。”
“说是责任,还能有什么。那什么,说是咱们没有工会就不能享受工伤事故的补偿。说是只要负道义上的责任就行了。”
“谁说的?”
“白天办公室的人来过了。说是明天公司来车要把我送到道立大医院呢。”
“可能要带你到给市民们看病的免费诊所去。那样可不行。”
“反正干体力活是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在他乡都成这副模样儿了……”
他们低头默默地看了外面好一阵儿。屋檐上的水落到院里的积水上,荡出一个个小圆圈。仿佛只能听见顺着水道刷刷流下去的水声。正在倾听着雨声的大尉说:
“我老婆生完大出血差点没命的时候,就只好去了免费诊所。那是在我出来之前的事儿了,反正说是没有药就没给动手……”
“要是骨头愈合好了的话,我就去城里。管他是死是活,大城市更好混些。”
“我也琢磨着快点走人呢。小李怎么想的?”
大尉问。东赫正埋头思考,听到大尉的话后,抬起头来用迷茫的表情望着大尉。
“说不准。还没想好去哪儿。打算凑合着撑到明年春天再说。”
“你是等着你那位叔叔写的信吧?”
东赫很坚决地用反驳的语气说:
“没有,我才不指望他呢。那只不过是安慰安慰自己罢了。”
说完后,东赫顿时后悔和羞愧自己曾经给大尉看过叔叔的贺卡。他从复员前就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封信,到了云地工地后也是一到晚上就拿出来看看。刚开始死盯着卡片上写的每一行字,半信半疑信上的话,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觉得有种受骗的感觉。同时他还觉得,对养育自己的叔叔又气又恨。那封信夹在东赫工作服上衣兜的账本里,由于反复翻看,四角都磨损了。
——由于办出国手绪[5],又是去外事处又是移民局的,没能去看看你就出发了,一直觉得心里过不去。复员后先暂时到你姑姑家住一段吧。我去了之后,办办手绪无论如何叫你过来。到了之后就是快办的话可能也得半年,就是紧着点办到明年春天之前你也得辛苦辛苦了。从事变时起你就根着我受了不少苦,相信你能尖强地度过所有难关,只不过我一直把你当新骨肉看,这次却很心地丢下你一个人出来心里真是难受。出来的时候,政府要员和学生们轮流挥着太极旗和巴西旗子欢送我们,我唱着爱国歌的时候真是感揩无限啊。听着那乐队的哀七七的阿里郎不知怎么心里就是觉得很爽快。我把店铺和地卖了。你去姑姑家的话,他们会很欢迎你的。明天下午就到新加坡了,到了之后准备发出这封信去。我在船上听着巴西的教养讲座和看电影来消号时间。有时候睡着睡着午觉错以为还在故乡,醒来后发现已经在船上了才安下心来。我疑心是不是到梦乡里来了。你也知道一想起故国的山川拦腰被节断、处处贫困的样子,心里可真难受啊。在那么点地盘上也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地受折摩,还不如到大点儿的地方尽情发挥民族意识,那样才更能让我的子孙们施展开才能,真想尽量早些放宽心思来实现这种想法。你父亲要是在世的话肯定也会理解我的,咱们世代祖宗也会饶如我的。这条船上,不光是我们,还有日本人、中国人、非律宾人等都有,互相处得都很好。政府领队的人说在食堂开会,靠岸以后再写,今天就写到这儿。大韩祖国,东赫,祝平安。一九六三年一月初四,叔叔——
“嗳,你怎么要撕了它呢?”
大尉用惊异的声音问。因为他看见东赫无缘无故地打开账本突然把卡片攥成一团,撕得粉碎。东赫把纸片扬到下着雨的院子里,碎纸片落在了地上,有的被浸湿,有的沿着水道流了下去。
“不知怎的就是觉得烦。看的次数太多了……”
“得下决心才能找出个活法来。小李,咱们去种地吧。”
“那也得种过地才行啊。”。
这时,东赫也想说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就是工厂多点儿也行啊。像我这样好不容易读完高中的,这种难堪的时候连个技术也没学到真是后悔。”
穆氏长长地吐了口烟:
“技术又有啥了不起呀?这话就不对了。听说,就是建了工厂,像咱们这样的想当个实习工,人家都还不要呢。虽说也是我年纪大了。”
“不过干这干那,还不如给富农种地混口饭呢。”
大尉说,可穆氏摇了摇头。
“不管谁来到客地,刚开始的时候都那样。我也干过下人的活儿。富农啊豪绅啊,都是他妈的一类货。干佃农的人也都一样。什么土地所得税、修理费、公共费用,这个那个的,加上粮地价低得要命,而且那种地的又不是一两个。就是家口少的也得干点儿别的副业赚钱。地得买了再买啊,自个儿的地,富农也不例外。农忙的时候像咱们这种流浪工都去找活儿干,可也忙不了几天啊。周围有的是短工。他们用不了多长时间肯定也跟咱们一样到城里来混。要出来干民工的土包子多的是,反正对他们来说去城里和去工地还不都一样。”
“看来还亏钱呢,怎么会这样?我现在可是只盼着农忙期了。”
“我怎么能知道亏钱的呢,是真去干过了呗。得用贵肥料,长时间积肥后才能有好收成,可得多下人手。所有的家里人邻居一起下手,得打好几天的场,最后顶多也就是收个稀巴烂贱的大麦。”
“那总有赚钱的路子吧?”
“现金紧张。”
“真搞不明白。来回坐火车路过的时候明明看到田里挺气派的。”
“像咱们这种流浪工串村子才是个妙路呢。找个给三顿饭还有加餐的,一天一百块的工钱这年头儿也就算发了。”
“真的啊?”
“我是说要是能很容易找着的话,就是像咱们这样跳来跳去的蚱蜢也不就那么一季子么。”
东赫问穆氏:
“要是凑点儿本钱到村里去做生意该不错吧?
“最近大工厂和大公司都开着直销货车到村里。村里的姑娘们都提着大米来换化妆品呢。他们比城里的小贩还多赚一层呢。”
“可能算是到乡下去的辛苦费吧。
“就是交现金也一样。就说买套洗漱用品吧,四天农活儿的工钱就飞了。本钱大的家伙们能干亏本买卖吗?东西贵吧,工钱又低得要命。到乡下种地和去工地干也都差不了多少。”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儿。东赫心想,人到世上走一趟竟然这么难。但他仍没有着急的意思。穆氏突然问大尉:
“你有家里人的消息吗?”
“一年多了。去年这个时候收到过一封信……八成在哪儿干三陪呢。”
“要是还活着的话,肯定会有机会见面。”
“到云地来浑身一点劲儿也没了。”
“我呀,你以为我放了火以后还想活那三年六个月吗?是死不了才活着的。趁着酒劲儿浇上汽油后四处晃着跳了一阵舞。他们都拿我当疯子,可我脑袋清醒得很呢。”
大尉问道:
“放火……为什么啊?”
“最后被罚了。做农民的把仅有的地卖了到城里还能做什么呢?我跟他们吵了半个月,硬撑着不让拆我那巴掌大的木板房,他们最后撑不下去了。后来才知道几个狗杂种早合计好了,想拿我的家底去做本钱。我一时心血来潮,啥也顾不上想就冲上去了,可最后连血本都亏进去了。一个人躺着听见这雨下成这样,心里乱得很啊。”
“明天走吗?
“明早上往市里去的平头卡来接我。”
说着,穆氏的眼光变得混浊起来。不知哪个房间里传出个女人醉醺醺地扯着嗓子唱歌的声音,它和着水滴有节奏地落客到接水盆里的嘀嗒声。
3
太阳一露出头,就开始按原计划包干了,除了当地的民工们继续按天干之外,每个工棚的人都被编入了包干组。
通往工棚的路被淹没在田野中,有的工棚的土墙塌倒了,有的工棚的纸屋顶飞走了,四处挖的坑里蓄满了水。被大雨淋得似乎有气无力的工地周边,和民工们轮番赊账喝酒时发出的各种没用的感想,一下子像突然被太阳晒干了一样。
两边的防堤刚好挡住了涨潮的海水,防堤的距离看起来拉近了许多。海水通过水路涌到了泥塘里,染成了红泥色,靠近防堤那边则逐渐变成脏乎乎的黑色,而接下去则是深蓝色,远处的海面为淡绿色,这样就形成了几个不同层次的色带。伴随着爆破声,第一采石场的空中升起一缕云彩般的白石粉尘。民工们背着手推车运过来的大石头,在小船上堆成一个四方形。
五工棚的张氏他们狼吞虎咽地吞了两口崔工头的老婆送来的午饭以后,都埋头苦干起来。到日落之前必须干完包干规定的工作量,为了能超额干活儿挣钱,没有一个人肯休息,哪怕是再多堆宽或堆高一拃,分配的量就会多一些,大家不顾一切地上下来往于通往板桥的窄浮桥上。当地的民工乘着拴在牵引船后面的小船,到大海中央把石头扔下去再回来,趁他们把石头全部沉到海里的空当,包干组尽量一艘也不剩地把空出来的小船都装得满满的。张氏从浮桥上踉跄着下来弯腰蹲下。他张开口露出舌头,舌苔犹如秋霜一般,他又抬头看了看高悬在空中的太阳。他的脸颊和额头上斑斑驳驳地结着干成盐粒的汗渍。他把背靠的麻袋顶到头上,尽量把头躲到弯下的两腿和肩膀架起来的阴影里。大尉背着石头从旁边经过时扔下一句:
“别太豁出去了。”
张氏连脑袋也不抬,空口吐着东西。韩东从船舱里出来,抓住张氏的肩膀摇了摇。
“吃点盐到阴凉地歇一会儿吧。”
刚来的民工背着石头从旁边经过,用不满的表情望着张氏。张氏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手伸给韩东。他虽然被韩东拉了起来,可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蹲了下去。他仔细睁开眼睛想看出对方脸的轮廓,舔着干巴巴的嘴唇喘着粗气,一边往下咽着一边说:
“那,干劲儿……真是。”
说着,张氏把一口黏糊糊的痰吐在了两脚之间。
“都……好像累得够戗。能不能去歇一阵儿再来?”
韩东从张氏身旁边走开边说:
“歇呗,不舒服的话谁还能说闲话呀。”
张氏趔趄着走到水边,从刚没脚跟的水里一直走到海水没腰的地方。他用手捧起水来拍在头上和肩上,热气好像被赶走了一些,但他也深知干活儿时这样做更容易伤身体。板戌站在板桥上冲着张氏说:
“谁替你干啊?歇得差不多就行了。”
他站在那儿用袖子连连擦着眉毛上面,免得额头上的汗流到眼里。板戌使劲抿着嘴,好不容易才使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张氏用疲惫不堪的声音回答道:
“不好意思了。从吃完午饭后就觉得整个身子发麻动弹不得。我歇一会儿就来。”
“你看,船又进来了。”
张氏被波光粼粼的水面耀得头晕脑涨,他交替地望着正在靠近的牵引船和板戌紧皱的眉头,又回到手推车运来的已经堆成山的石头旁边。东赫背上披着麻袋正站在那里等着,他把上衣脱了当成垫子垫在肩上弓下腰。张氏说:
“今天的代金券也卖吗?”
“得卖啊。”
“老崔家的那口子说得从包干的工钱里扣掉食宿费,都咋打算的?”
“跟崔工头说说情,让她先给宽限两天食宿费。都扒了三层了,肯定不会催得太急的。”
“大家都不知道今后该咋办啊。”
说着,张氏把一块石头放到东赫的肩上。东赫被石头压得打了一个趔趄,不过他如今已经能熟练地调整重心,所以脚下也还算有根儿。他的太阳穴青筋暴露,好像听见敲动上腭僵硬肌肉发出的声音一样,同时传来张氏的埋怨声:
“集体行动是不错,可也得想想今后的日子啊。”
东赫还没走出十步远,就觉得背上石头的重量好像要把两只脚脖子压进石子地里面去似的。自从干上运石头这个活儿以后,他两个肩膀头的淤血被麻袋蹭得脱了一层皮,以后可能会长成手心和指尖上的那种老茧。不仅如此,小腿肚子上有一块鸡蛋那么大的肌肉腾地提起来,大腿的肌肉像要抻断了似的。汗水从他的眼皮上流下来,掠过鼻梁,跟嘴巴下面的汗水一起淌到了胸前。他来到浮桥前,刚蹬上木板,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扔掉石头的冲动。他挣扎着想摆脱这种想法,可觉得血管像要炸了一样。他踩上去后把腰弯得更低一些,把身子使劲向前倾。一口粗气沿着舌根从紧闭的牙缝间挤过冒了出来。他跨过浮桥,上了许多空铁桶搭起来的板桥。他刚把石头扔下,海水就漾过船舷打湿了没有栏杆的小船船板,船板上荡漾着一湾海水。他把石头摞到前面的人放的石头上面。小船的船板上用红色油漆画着一个四方形,石头堆的面积基本上也在线内。
“六层。”
东赫后面的人填满四方形的最后一个空位后喊道。为了靠上船舱,牵引船随着越来越猛的波浪,从侧面迂回着靠过来。短工组的当地民工上了小船,伸开腿悠闲地抽起烟来。张氏他们为了在牵引船拉着装石头的小船出发之前再堆上一层,动作显得更急促了。大尉把背上的石头放下,站在小船上对同事们说:
“满板的两个,空的一个,六层的一个。”
意思是:四艘船中有两艘已经装满了,还剩下一艘空的,要想装满得堆十层,有一艘只装了六层,还有四层没装。东赫坐到石堆上,记下大尉喊的工作量。
“我在这儿看着,大家歇一会儿再干吧。”
背着石头的板戌让石头从背上滑下,直起腰来。
“这是什么话,这次还有一艘半不满呢……
“得盯着监工组的杂种们,别给咱们少记了。”
为了防止掉进水里,大尉把身子贴在小船的石头上,等着大船靠过来。大船熄了火,拖着激起的水沫滑到码头旁边,最先跳过来的大副把绳子挂在桩子上。有个监工组的小子从操舵室的瞭望窗里腾地探出头来。过了一会儿,他穿着撑得有些松松垮垮的泳裤来到了甲板上。他头上戴着一顶塌瘪的草帽来到小船上,打开工作记录本。牵引船的助手从挂在后面的空小船两边的铁圈上解下铁链。船一点儿一点儿向前,靠到装满石头的小船上,用铁链连好,然后与空船彻底断开。监工组组员从最前面开始,一层一层数起来。
“十层,满板的两个。这个是几层来着……”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记到记录本上。大尉在他背后伸长脖子探着脑袋想瞧瞧,他立马把记录本贴到胸前发起火来:
“看什么?记录本有什么好看的?”
“哪有你这样的?”
“怎样的?”
“最后那艘船是六层,怎么就写了四层呢?”
“那又怎么了?……”
“看看记录本,核对一下。”
“我看你欠揍了吧……看什么看?又不是不通事理的人怎么胡来呢?”
“我看十层也赖成八层了,这四天里计算上可没少出差错。”
组员的脸红了,喘气声也粗了起来,看样子他凶狠得像要马上揍大尉一顿似的。
“我们只不过是按工作量来给你们发张钱单罢了。计算钱单的事儿不都是工头管吗?我们就是往下赖也捞不着好处。”
“肯定是总监和工头暗地里商议好了。”
“做人得圆滑点儿,太钢硬了可容易断。要是你敢乱来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这可不是乱来。我们没必要听你瞎指挥,还不是工头呢。”
“要想继续包干的话,就老老实实干活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等着瞧谁见棺材吧。”
虽然大尉这么说,但组员一边往甲板上走,一边胸有成竹地笑着。牵引船一发动起来,大尉便从小船跳到了板桥上,望着满载石头的小船分开水路驶去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船朝着防堤方向远远驶去。大尉低眼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站在那儿凝视水中的一缕阳光,它透过浮桥木板中间松明穿透的孔扎入水中。
东赫从一开始就在板桥上观察两人,他来到大尉身旁说:
“一定要忍住。得等到包干结束的那一天……”
他俯视着在还没有垫防堤的大海中时沉时浮的工作船。这是一幅安稳悠闲的景象。大尉回答道:
“签名也有一半了。议员的视察再远也不过就是这三四天之内的事儿了。今天干脆当场来一场得了。”
“今天和明天是一回事。只要团结的话……国会议员来的那天再干,效果可能会更好。干部们肯定束手无策,公司方面在议员面前就算是履行公事也只能答应了。”
“狗娘养的,天天光玩儿嘴皮子闹腾个什么呀……”
张氏在石头堆前打手势喊着两人。
“最后一艘船来之前咱们得快点装上一些,你们还在那儿瞅什么呀?”
收工铃都打过了,可他们装石头的苦力活儿还在照常进行,最后一艘船进来后又拉走了满载着十层石头的四艘小船。
包干组的人累得浑身散了架,一个个像傍晚树林里的麻雀一样散坐在板桥的板子上面。他们正思付着自己终于超额完成了四艘的量。大尉问东赫:
“咱们干了多少?”
东赫拿出手册打开。每艘二百元,两艘半,三,三,四,三艘半,四,一共二十艘,他计算完了之后说:
“总共四千块,工头捞走一千块还剩三千块,平均每个人三百块。”
“兔崽子,一千块不等于五艘吗?让他一个人先装一艘试试……”
大尉愤愤不平地说。张氏揉着模模糊糊的眼,蹭去眼屎,用手掌拍掉干在脸上的盐粒。干裂的嘴唇和无力的眼神已经证明,他是无法和包干的其他年轻民工同样受折磨的。看上去他已经俨然是个病人。板戌望着张氏的样子,丢下一句:
“老张撑不下去了啊。才包干四天怎么就一副棺材样儿了?”
“闭嘴,臭小子。”
大尉呵斥了一声板戌,张氏点了点头。
“是啊,老了没用了。年龄大的民工一开始包干就垮了呀。身子骨儿扛不住啊。老了之后才知道不行了。”
最后一艘船离开码头后,监工组的人下了牵引船,向他们走来。谁也不理睬他。他们膝盖一软,屁股一坠,就起不来了。组员叫一开始就坐在后面的哑巴小吴过去,见他听不懂的样子,便火冒三丈地吼道:
“妈的,你他妈真要这么干?好啊,要是不爱包干的话我就成全你们。”
“你去看看。”
张氏对着大尉向后面使了个眼色。作为年长者,张氏可能不愿意听到那混蛋派来的小毛孩对自己咋咋呼呼地骂人。大尉几个小时前刚跟监工组组员吵过一架,他环视了一下不敢反抗的同事们之后,自己嘟囔着走向监工组组员。板戌说:
“就是拼上命干也滚不进个金山银山来,反正也挣不来白手起家的本钱。”
板戌嘭嘭地敲着坐在身旁的韩东的头,又接着说:
“真恨不得把脑袋瓜子一头扎到泥水里去。
“要说那样,这身子懒洋洋的啥事儿都不想干的时候,还不如去采石场偷个炸药包点上,用嘴紧咬着炸完蛋得了……”
韩东闲扯道。海边各个工地的民工为了赚到钱单,分别以工头和监工组为中心围成一个个圈正吵吵闹闹地嚷着。东赫对韩东说:
“我给你找个炸弹,你要不要咬着炸一次?到办公室前面去……”
“你还是连炸也一块儿代办了吧。”
东赫觉得现在这样说并不是不着边际的笑话。在民工当中,要是能利用某个人的牺牲,说不定会刺激大家参与斗争。可是又有谁愿意牺牲啊!大家都在互相等待的时候,机会也许就会错过。还有,就算是有人牺牲,也无法相信要求的条件会实现。即使临时答应了,也无法知道答应的条件什么时候能生效。大尉在浮桥对面的沙场上用沙哑的声音跟组员们争论着:
“咱们干活图个啥呀?”
他用食指捏起组员们撕给他的黄色钱单,给他们看了看,然后说:
“要是连你们也要扒一层的话,我们每个人不就只剩下二百五十块了吗?”
“臭小子,你是真不想混啦,你这是到谁头上来撒野了?”
组员做出后退几步的样子,却朝着大尉的脸狠狠地掴了一记耳光。大尉捂着腮帮子退了一步,站在旁边瞪眼看着两人吵架的哑巴小吴扑到组员身上就地滚成一团。张氏腾地站起身来跑过浮桥,冲着呆站在一边的大尉喊道:
“你还愣着看什么?还不快拉开……”
“别管他们。这些狗杂种得见点儿血才会清醒。”
韩东拽着张氏的衣襟。大尉蹲坐在沙子上,望着水边滚打的两个人。小吴骑在组员身上掐着他的脖子。板戌握紧拳头挥舞着喊道:
“打死他,往水里泡。”
海边其他分工地上的民工熙熙攘攘地围了过来,水路工作组的三四个监工组组员和采石场的两个工头从板桥上跑下来。小吴发出动物一样的吼声,揪着组员的头往泥汤里摁。组员四肢无力,小吴猛地一骨碌爬起来捞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变得像个疯子一样。
“抓住他,要出人命了。”
不知谁焦急地喊了一声。一个监工组组员急忙跨过沙堆,抱住小吴的腿把他拉倒。石头掉进了水里。小吴被陆续跳下来的监工组组员和工头压住了四肢。
“把这个疯子带到警备室去。”
有个组员说。小吴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挣扎着。其中有个人用皮鞋踩住了他。
“不许打人。”
“要打人我们就不客气了。”
五工棚的人在板桥上面喊着,韩东、板戌等人都抄起了板桥上的木板。组员们用惊异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民工,扶起泡在水中浑身无力的同事。其中一个人说:
“这次就算了。给你们个机会好好觉悟一下吧。”
说着,他推了一下扶小吴站起来的大尉的前胸。
“闪开!”
一个工头冲着坡上围成圆圈的其他分工地的民工们说:
“都回去吧。”
人群蠕动着却不肯散去。民工中有人用不服的语气说:
“你别掺和了。都完了。”
“都下手的话,谁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动的手。
“狠狠揍!”
他们吵嚷着。站在板桥上的三工棚的人也跨过了浮桥。监工组组员和工头们手里拿起石头,做好了防卫的架势向后退着。小吴甩掉大尉,跑上去狠狠地踹了其中一个工头一脚。工头跌了个狗啃屎,脸涨得通红,从人群中溜出去,四周立刻传来了嘲笑声。他们慌忙逃离板桥,朝警备室跑去。围起来的民工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工棚。张氏跟在大尉身旁,边走边说:
“你到底怎么想的,看着那残废乱来也不管?这回可坏了。你以为办公室那伙王八蛋会放过咱们?你这人啊。”
“放心,一定让你爽快地拿到工钱。老张你也看见了吧?我有信心。”
“今天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
东赫插身到两人中间。
“监工组那伙王八羔子肯定会来报复的。工头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正好对着干。要按数量来算的话,咱们可是他们的十倍……看见了?”
“要是那帮家伙就带小吴一个人走的话,咱们就让他们带,咱们不能为了小吴阻拦他们。”
“哪有那样办事儿的?”
大尉有些愤愤不平,说完后吐了口痰。
“小李你就是张嘴。我看你跟做中介的一样,只知道看这看那的脸色。”
东赫变了脸色,嘴唇轻轻颤抖着。
“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你捞起来就乱揍一通,以为出出气就算了吗?就打死一个又能怎样?就算他们脑袋开花……”
“那你是想眼睁睁看着咱们的人被打死吗?”
“就是炸弹也得有引火的啊。”
他们远远地绕过仓库,走到通向工棚的路上时,果不其然,看见监工组的组员们正守在路口。大尉在东赫耳边低声说:
“就三个人,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看来他们也挺慎重。”
组员们朝张氏他们走来,其中一个说:
“有点事儿,大家就不要参与了。”
三号房的人愣在那里一言不发,站在人群后的小吴两手抄起石头冲到前面。但对方并没有被小吴勇猛的气势吓住,其中一个组员走到离小吴一步远的地方,做了个手势让他放下石头。哑巴见对方走上前来,气得发出嗤嗤声,抄着石头的手垂了下去。对方抓住哑巴的两只胳膊,另一个用藏在身后的短铁棒冲着小吴的肩膀敲下去。韩东刚冲上去,大尉就拦住了他,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呵斥道:
“让他们打死算了,别管!”
小吴的一只膝盖一弯跌倒在一边。站在最后的人转身用脚踢了一下小吴的下巴,小吴挣扎着正要站起身来,结果却像只青蛙一样倒了下去。随后,他转过身去,趔趔趄趄地向海边爬了几步。提着铁棒的人疾步跟上去,开始抽打小吴的腰。小吴嘴里嗷嗷地喊着并长叫了一声。他的腰和背挨过三四下之后,人就鼻子蹭地趴在了红色的灰土中。刚开始说话的那个组员薅住他的头发向后拽着,带铁棒的家伙问:
“没留下伤吧?”
“就往脸上踹了几脚。”
组员斥责了一下别的同事,然后松开了小吴的头发。他转向张氏他们,用脚尖拨拉着小吴说:
“带回去给他上个冷敷吧。”
板戌把浑身散架的哑巴背起来,哑巴耷拉着脑袋,四肢像断了一般耷拉着。
他们轮换背着哑巴,上了坡来到工棚前面的空地上。四周的民工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一工棚和二工棚的人一拥而出。有人两手拢在嘴边问:
“怎么了?受伤啦?”
“让监工组的家伙给打的。
东赫接着回答。
“让谁?”
“监工组。”
“办公室让干的。”
大尉又说了一遍监工组,东赫则阐明跟办公室有关。他低声对大尉说:
“慢点儿走,最好让更多的人都能看见。”
“人都快给打死了。”
大尉吆喝着。
“浑身都让铁棒给打透了。”
“因为啥事儿啊?”
“看不惯他们扒咱们的皮,这帮狗杂种就动手打起人来了。”
“都是办公室那边安排的,专门欺负咱们这些从外地雇的人。只要有监工组在,咱们就没法放心干活儿。”
东赫继续扯着嗓子:
“他们为啥让咱们包干呢?咱们浑身是债拼死拼活地干到底是养活的谁啊?”
大尉说。
“现在就给办公室写个意见书搞斗争。”
“我们工棚也都签名了。要是准备干的话,得先把监工组的小子们赶走。”
“我是为了提意见才签名的,不是要闹斗争的啊。”
“咱们跟他们说好话这些杂种们都动手,要是交意见书的话他们肯定连看都不会看。”
东赫说。民工们看到垂在大尉背上的小吴的惨状后似乎动摇了不少。
“我也签一个。”
“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把他们揍个稀巴烂再说。”
五工棚的人扒开围观的群众跑了过来。二号房的资深民工把一只手里提的行李包递给大尉说:
“崔工头和监工带着那帮浑小子上来了。他们说五工棚的全都解雇了,债也不用再收了。”
“让愿意走的人都走,把行李都放出来了。”
“有些欠债多的人正翻过独山走了呢。”
大尉把小吴移到韩东背上,系了系鞋带。他问二号房的老民工们:
“好啊,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打算离开这儿吗?”
“那倒不是,是被赶出来的呗。他们正等着你们呢。秘书那家伙就那样。说是把领头的你收拾个半死这事儿也就了了。”
“都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跟这帮家伙谈判。”
大尉拨开人群走了。
“一起去把他们赶出工棚。”
“大家快去拿铁锨和锄头啊。”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越来越激动。东赫上去拦住了大家:
“还是让他一个人走吧,咱们有更重要的事儿呢。眼下要想跟他们对着干就得有现金,今天干的不要换代金券了,都换成现金吧。”
“我说,今儿不是开支日啊。”
“昨天不也不是嘛,可他不也买代金券了吗?江书记那兔崽子不管啥时候都藏的有买代金券的钱。”
“去书记室。”
东赫问他们当中谁是资格老的民工,一工棚的人站了出来。东赫问道:
“各位,咱让他们把每个工作组的钱单直接计算成现金。要是他们露出想捞一分钱的苗头,咱们就把干活儿的钱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我们组昨天还便宜卖给那兔崽子代金券了呢,也得收回来啊。”
“过去的就算了。还有三工棚的人中……”
东赫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三工棚民工组组长。
“大叔,你到十工棚那边说说咱们的事儿,让他们协助一下。”
“要不要让他们参与?”
“有几个前辈就行了。”
大尉朝着五工棚走去。前院空无一人。他早打探好了逃跑时工棚后面的路。他一到院子里就听见崔工头的声音:
“人来了。”
工头和总监坐在后廊台上,奉泽和兄弟们站在厨房前面。宗基打开房门出来,他把同事们的铺盖行李扔到了院子里。崔工头对大尉说:
“就是因为你才决定把五工棚的人都解雇的。别再惹事儿了,快走吧。”
大尉不做回答,似乎有些放心地低头望着扔在院子里的包裹和洗漱工具、军用背囊等。总监说:
“会照顾你的家属路费的。我们一个电话就能把你们全部送进邑里的拘留所。”
奉泽的弟弟用缠在手腕上的铁链敲着厨房门的木板,小声说:
“我们啊……虽然对你意见不小,但你要是老老实实地走了也就闭上这只眼了。”
大尉瞟也不瞟他一眼,直接问监工:
“拘留所,我们犯什么罪了?我们是偷了还是抢了?”
“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总监似乎是要征得工头们的同意,一边把脸转过去一边说:
“在工地上煽动工人随便闹纷争可是违法的。”
“怎么违法了?”
奉泽挑起后面的行李晃着肩头到了院儿里。
“你不用装蒜,那可是红鬼子[6]们才干的勾当。”
大尉握紧了拳头。
“我们是像你们这帮混混儿一样拍干部的马屁喝民工们的血了,还是在招标上又扒一层钱了;是坐在酒吧里把施工条件换成支票了,还是贪污施工费了,兔崽子们。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家伙还说我是红鬼子?你们他妈的不想想怎么去擦臭屁眼儿,还说拼死拼活干活儿的人是红鬼子,你们他妈的要是滚出去我倒也不会计较……要不这样的话,我他妈就是埋到那泥滩里也不能离开这儿半步。”
大尉一激动话接不上来噎住了嗓子。宗基从后廊台上下来对崔工头说:
“你就是跟他讲一百年的好话,他也还是想着要说服你呢。”
总监气愤地站起身来,从大尉身旁经过来到院儿里,威胁道:
“看来只能打电话了。”
奉泽站在大尉面前满脸嘲笑地说:
“你是不是就想着埋在这泥滩里了啊?呵,可真他妈什么样的愿望都有啊。”
宗基挖苦着,用脚把行李踢到一块儿说:
“这样活下去的话肯定是要埋在泥滩里了。”
宗基把脸凑到大尉能感到自己鼻息的地方,小声说:
“别对着干,给你足够的路费赶紧走人,要不到我们监工组来……”
大尉一脚踹向宗基的胸脯,他一屁股向后跌倒了。拿着铁链、棒槌、锄头等家伙的奉泽家人一下子扑倒了大尉。大尉用两只胳膊抱着头在地上滚着。
跑到书记室的民工们一把抓住正关门上锁的江书记的后衣领,把他推到了屋里。
“不用把钱单换成代金券,还是直接给我们换现钱吧。”
“干多少给我们多少钱就行。”
江书记已经预料到事态的严重性,早就吓得不成样了,他坐在椅子上假装翻账本。民工中有一个人用铁锹狠狠地敲着桌子,他肩头一缩吓了一大跳,打量着诸多发火的民工,解释说:
“现金都光了。我嘛,不就是个按公司指示办事儿的人吗?”
民工们看见他失去了平时狐假虎威的样子,感到很开心。平时因民工们不遵守秩序大发雷霆、催命似的往外赶人的那种耀武扬威的神气已丧失殆尽,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惊慌失措、心胸狭窄的生怕丢一分钱的小个子男人而已。
“包里肯定有。打开包。”
民工中的一个人抢过了江书记平时总夹在胳膊下的黑皮包,伸出手道:
“交出钥匙来。”
“把钱单的单子都收起来算一下。”
一工棚的老民工提议说,他们把皱皱巴巴的纸团都扔到了桌子上。
“一万一千块的。”
“今天可不是开支日。你们以为这样回头就没有麻烦了?”
江书记提了一下自己的威风。民工们抓住江书记的脖领子回答道:
“少他娘的废话,快拿钥匙,狗杂种。”
“以前买代金券的时候你那臭样儿我们看够了。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天天买下代金券后开支日再卖给我们捞一大把,这回可不买你的账了。只是让你给方便一下今天的活儿。”
“就一天的呀,你这狗都不如的家伙。”
民工抓住江书记往上一提,他憋得咳嗽了几下,便把钥匙掏出来给了他们。老民工甩给大家一堆堆现金看。民工们顿时一齐发出了惊叹声,打了个口哨。
“看啊,咱们从前和票子根本就没缘分,一翻这狗娘养的家伙的包,才看见这满满当当的一堆,这么长时间咱们跟牛似的光让人宰了。”
“不光这些,这家伙还靠卖东西宰了咱们许多钱呢。还把带石油味儿的劣质烧酒装到废酒瓶里卖呢。”
“交出宰我们的那些钱。”
“好了,都出去吧。除了把今天的活儿换成现钱以外其余的不能动。”
老民工边说边推着同事们的后背。他在门前冲着里面书记的脸把包丢了过去。空中顿时下起了钞票雨,江书记这才醒过神来,急忙弯下腰捡钱。
4
“不下班吗?”
工程师说着背起剩下的行李,抬头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所长魁梧的身躯。所长眼睛看着窗外,回答说:
“今天可能要晚一些。几天前就发现民工们的情况有些异常……”
“提出个一般条件什么的,跟他们定个约维持和平呗。”
“哪有合适的条件啊。”
说着转向工程师。他汗水直淌,掏出手绢擦着脖子。
“总不能比别的工地多给吧。现在干活儿的人凶得很。咱们不知道每天要打发多少人走呢。还有这种性质的工程本身就够有负担的……再加上工钱又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也不是个小数目。”
“最起码防堤的基础建筑得完工啊。国会议员们到底是哪天来考察?”
“后天上午十一点,准备简单举行个仪式。总公司也会来人,道知事[7]也会来,恐怕要丢脸了。”
“是不是民工们提前察觉到了,要故意来个下马威啊。”
“就算是下马威,可除了工钱之外还能有什么。咱们制定了一个适当刺激他们的方案,也做好了清除他们的措施。就是再激进的反动分子在主要势力里,只要咱们假装改善原来的原则,他们就维持不了多久了。”
“这些人干活儿的效率低得不像话。石垣还是老样子,水路也是一团糟。早知道这样,承包给他们就是了。要是按照干活的量付工钱的话……”
“不是吧,我跟你的意见相反。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是不会有什么动向的。原来对劳动条件没什么感觉,但承包后一拿高工资却突然觉察到什么了。”
“从整体结构来看,我并不觉得他们的待遇不合理。现实情况就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不光咱们工地上用监工组,到哪儿都一样,理由只有一个。”
所长又擦了一下汗,走到玻璃窗前。
“就是为了咱们不亲自介入这些事。必须通过工头们去控制民工。一方面让他们跟主要分子接触,来软的,另一方面对那些乌合之众,要么干脆压下去,要么好好诱导。”
“这可怎么办,这次视察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这个嘛,只要给他们看看工程进展情况,进行一下简单报告就行了。要是闹纷争什么的,咱们施工现场的威信就扫地了。”
“奇怪。哪儿……好像不对劲儿。”
他们嘀咕了好一阵儿,准备出门的工程师把脸凑到玻璃窗前说:
“那……不是总监吗?”
所长皱起眉头和工程师一起向外张望。
“正往这边跑的人是总监吗?”
“没错儿。”
而且,他们还看见在黄土堆上集合了一片黑压压的工人。他们分散成十几个人一伙儿,正往坡下冲过来。
“看样子不止是罢工啊。”
所长焦急地说。他打开办公室的门,等着总监跑近。总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快到办公室的时候更加快了步伐。他摆着手对所长喊道:
“坏了。”
“不是叫你把领头儿的那个叫过来吗?
“你看看那边吧,一窝蜂都上来了。”
“是签名的那些民工?”
“签名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气喘吁吁地好像要倒下去似的,一屁股栽到椅子上。
“杨奉泽那小子不该没头没脑地揍民工。我当然是想过去好好说一下,可跟上次不一样了。”
“那个叫大尉的走了?辞了没有?”
“那家伙可不是一般的拗。我不该就那么先走了。看来奉泽那帮小子把他揍了个半死。”
“什么?打死人了?”
“不是,好像是一时没气儿了。民工们现在……你看,都疯了。”
“电话,打电话啊!这工地上……”
所长不停地擦着流下来的汗水,频频望着外面。
“喂!工地上起暴动了。请派二十个警官,这次暴动非常厉害。”
“云地这边就是派十个也不容易啊。”
工程师说。所长冲着正手持话筒大声吆喝的总监又添上一句:
“光靠奉泽他们根本不顶用,得再添组员。到第三开发工地需要多长时间?”
“往返大约半小时。”
“好,派个人去把他们监工组的小子们领过来。组织暴乱的民工总共有多少人?”
“到五工棚就大约有一百多人,十工棚那边也有五十多人。”
这时,门哐的一声开了,领头的头包白布后面跟着监工组所有的人,他们一窝蜂地挤进来。奉泽头上那顶挡着丑陋烧伤的条绒帽子也不翼而飞,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的伤,撕下衬衫,把手和头等地方包扎起来。
“石子没命地飞,好不容易才从工棚里逃出来。”
“挥着棍棒才冲过那帮狗杂种逃出来。”
所长哐地跺了一下木地板,用手指着他们说:
“好了好了,你们到底来这干什么?谁让你们随便打人的?方法不对嘛,太蠢了。”
奉泽也毫不示弱地暴跳道:
“到底哪门子不对劲儿?我们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是你们说用什么手段都行吗,如今事儿一坏你们就想脱个一干二净是吧?妈的,我们组员都让人打开花了难道还能坐着等死不成?”
“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办了不就行了吗?在事态扩大之前要是以个人为对象压下去的话,也不会弄成现在这副模样。”
崔工头正低头坐在角落里发呆,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来说:
“真他妈丢人。你还是看看吧,这次是暴动,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说散的。”
总监拿着听筒叹了一口气,对所长说:
“警察那边不愿意插手,说让咱们自己商量着解决。还说很不方便。”
“给我。”
所长说着一把抢过了话筒。
“是科长吗?啊,是我。所长。我不是看这边治安不好才让你帮忙的吗?我们仓库里可是堆了不少的材料的,受伤的职工也不少。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的话,不还是你们的责任吗?只要带走几个挑头儿的,事情不就了了?”
民工们提着铁锹和木棒之类的工具慢慢走了过来。他们默不做声地向这边移动着。到了办公室前面他们停了下来,里面的人便更加着急起来。工程师说:
“所长出去训训他们吧。”
“我?这帮乡巴佬太激动了吧……”
“我到第三开发工地去一趟,把那边的监工组员们带过来。”
说着,总监站了起来。工程师也说该下班了,像要趁机溜走的样子。所长和总监出门朝着民工走去,走到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站在最前面的是徒手的东赫和第三工棚的一个前辈民工,他们看起来反而比办公室的人沉着得多。东赫和前辈民工走出人群,向所长走过去。所长看见这两人走来,小声对总监说:
“这些人好像头一次见,你认识他们吗?”
“上次出事儿后进来的家伙。还有一个是跟大尉一起进来的。”
“就是这家伙四处动员签名的?”
“鼓动这事儿的准是大尉和那鬈毛儿。”
东赫刚和他们对面站好,就从工作服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破旧的信封推给所长说:
“我们决定从今天开始罢工。”
所长用接过来的信封指着东赫身后说:
“罢工就罢工吧,提着镢头和铁锹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把办公室砸烂?要不就是想打人?虽说这儿是荒郊野外,可警察也还管得住,这一点希望你们明白。”
“我们只是为了防止监工组再耍赖。信封里面是我们的意见书和联合签名。
“都要求什么条件?”
所长也没有显出要把信封撕碎的意思,而是攥在手里傲慢地问道。他深知自己绝对不能失去威风,应该像平时一样尽力压制他们。民工们来势强猛,提着工具义愤填膺地站在那里,可在所长的眼中,他们只不过是工地的防堤或者岩石、海水或者泥滩那种不会动的风景的一部分而已,根本想象不出其中哪个人会发火或哭或笑。他们带来的麻烦,最多就跟那出了故障的卡车或者裂开口子进了水的石垣差不多。虽然只不过是一种错觉,但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时,黄土坡上面稀稀落落的土房子和周围簇簇拥拥的民工群,看起来犹如一些海边的沙子或贝壳等自然风景一般。一打开工资本,映入眼帘的就只有工棚的号码和民工们一连串的代号。所长有些厌烦似的用手背蹭着下巴说:
“我不是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打开看看啊,看了就知道了。”
老民工说。所长这才撕开信封,掏出厚厚的一叠纸。总监说:
“咱们……到办公室里面谈吧。”
“你少掺和。”
说着,三工棚的人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总监看他们对自己并不感兴趣,迟疑了一会儿就从办公室后面的路回去了。所长开始用很低的声音读意见书。
——尊敬的“亚细亚建设”会长阁下。我们是云地第三开发工地雇用的民工。起初我们以为现实条件只能如此也就无怨无悔地光是干活了,但实在是有些太不合理,所以我们才团结起来集体行动,并顺便提几条意见。我们的工钱本来就不到法定的金额,而且半月才开支一次现金,又加上我们这些流浪汉大部分没有现钱,所以只能把代金券便宜卖出去来买些日用品,或者用便宜的代金券来抵工棚的食宿费。书记们通过代金券机投机挣钱,而管工棚的也同样榨取工钱。大部分客地民工都欠管工棚的和书记以及他们开的小卖部两三千元的债。所以,即使我们想到别的地方另找活儿也没法走,都被困在了这里。还有这活儿比建筑远远苦得多,比较容易的省力气的活儿都被当地的民工占了。涨潮和退潮的时候,靠大体估摸的时间来敲钟上工和下工,所以没有明确的休息时间或固定的工作时间,只要太阳一升起来就得干活。并且,由于有人离间劳工和公司之间的关系,总监以下的工头等劳务干部以组织监工组为名,指使外地的一些流氓出来明着榨取我们本来就十分微薄的劳动收入,并压制劳动的自由氛围。工棚的条件跟家畜的圈差不多,每屋安排十几个人,伙食也很差。这种规模宏大的工程,工棚本应归公司运营,靠个人的权力、资金以及所有权来运营,只能是独断专行。所以,我们提出以下四点建议:第一,将工资提到现在道级的工资水平,但前提必须是与劳动量无关并按天计算;第二,确立明确的劳动时间;第三,解散监工组,民工们轮班自治;第四,改善工棚条件,合并食堂并交给公司运营。每天的代金券可以和饭票抵消,但剩下的要支付成现金。我们的上述要求一天得不到实施,下列签名者就会进行一天的斗争,特此告知。云地开发工地现场临时民工一同。
所长有些不服气地翻看了一下后面的签名,抬起头来:
“所谓斗争,就是指罢工吗?”
东赫稍停了一下:
“包括罢工。”
“这么说就是暴动了。”
“为了得到改善,我们也得建立个组织。”
“什么组织?”
所长冲着东赫一脸嘲笑地说:
“你们和工厂的工人不一样。再怎么说,你们不过是临时雇工罢了。”
“从一开始签名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到了。既然我们不是一下子全被解雇,就算别的民工进来,我们也有能力进行简单交接。”
“这么做你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吧?是给你们钱呀,还是酒啊,你们到底图什么呢?这不是故意找碴儿吗?”
“即便我们没有好处,那后来的人中也会有人能享受到劳动条件改善后的好处的。”
“咱们先撇开劳工和公司,从所有人的关系上来看一下。我也想尊重你们的意见,打开天窗说亮话。工地上用不着拐弯抹角,你们到底想要多少?你们的心情我也都理解,咱们换换怎么样?”
默默地站在东赫身边的第三工棚的前辈民工听了这话差点儿冲上去:
“我可是告诉你了,十分钟之内把监工组的狗杂种们交给我们处理,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冲进去。”
所长向后退了几步。他焦急地瞅了一下手表,望着民工们去食堂的那条洋槐路。
“还有个请求。”
所长正要回办公室,东赫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所长挣脱胳膊,又退了几步。
“有两个民工被打成了重伤,得住院。”
“在哪儿?”
“在工棚里由同事们照看着,可有一个伤到了头,所以很危险。”
“知道了。给我们点儿时间吧……”
“病人和纷争是两回事。”
“把他们带过来的话,你们能说服民工们回工棚去吗?”
“那不行。”
“得给点儿时间啊。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得给总公司那边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办公室里你们也看见了,都下班了,只剩下几个担当劳务的职员了。”
前辈民工推搡着所长的胸,喊道:
“现在就去把那些狗杂种们叫出来。快点儿解决。”
“我们早就知道了。”
所长正要往办公室走,东赫把头凑到他的后脑勺上说:
“国会议员要来的事……”
所长向后看了看。他脸上现出焦急的神情,再次打量了下东赫身后的民工群,然后匆匆地回到了办公室。所长刚一离开,同事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一拥而上把这两个负责协商的人团团围住。民工们现在已经不再那么激动了,为他们自己争取到的形势感到十分得意,一副副大无畏的气势。他们争先恐后地问道:
“给提工钱吗,到底咋决定的?”
“说把监工组的杂种们交给咱们吗?”
“不用等他们交出来了,咱们干脆冲进去抓出来得了。”
“反正咱们……”
民工们提着木棍就要冲过去,东赫上前夺下他们手里的木棒说:
“得等。他们说得给点儿时间。咱们整天连活法儿都是等的,还差这一两个小时、一两天吗?要是无端打人、动家伙的话,只能变得对他们更有利。”
前辈民工喊道:
“各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次说什么也得有个了断。大家愿不愿意一起撑到罢工结束?”
“我们就是想抽身也抽不掉了呀,都是签过名的人了。这心里头一次这么痛快。”
“我们十工棚能再带些人过来,让他们一起参加吧。”
“出了些差错,走了不少人。上次罢工的时候也是。咱们在这儿都搞成这副样子了,就是被赶去别的工地,估计这心里也不会痛快,干不好活。十来年的老陈账了,得痛痛快快地算清了再走。”
奉泽他们垂头丧气地围坐在办公室的一角,不时地抬头看着人们的眼色。奉泽支支吾吾地说:
“那边要是说把我们交过去就能了断的话,我们这就出去。”
所长正给警察局打电话,所以没理睬他们。崔工头用轻蔑的目光瞥了奉泽一眼,说:
“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万一让他们把你们带走,那我们成什么了?要是再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今后干脆就把工地封了算了。”
“不管是完蛋还是了事,杀过去试试再说。”
宗基怒气冲冲地望着窗外说。奉泽回答道:
“你这秘书家伙,没你说大话的份儿。小子,要是你早点告诉我们的话,不就能提前使上劲儿了吗?”
“我早就说有些不对头,都提醒过几次了,可你们相信过我一次吗?”
“吵死了,安静点儿。”
被所长一喊,两人安静了下来。所长着急地等着、刚一接上电话就爆出大嗓门来:
“暖,怎么搞的?以后中央那边怪罪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问机动警察出动了没有。行了,知道了。大家不都是相行方便一起活的吗?你们想清楚了,事情过去后到底是哪边后悔。好的,只要把他们赶出工地就行了。”
所长嘭地丢下话筒,望了一眼办公室外边。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嘟囔道:
“警察们就是来了也是个问题。这些家伙们撑个三四天不动弹的话,明摆着吃亏的是咱们……”
“咱们让留在工棚里的民工们去说服他们怎么样?”
崔工头问。所长停下步子,仿佛想了一下。
“留在工棚里的民工能有多少?”
“闹事的只占全体的二分之一。”
“剩下的人当中能有信心买通几个吗?”
崔工头望着宗基,宗基在上次事件中也是负责这方面的,所以很自信地反问道:
“需要几个人?”
“大约五个……就够了。”
“五个不成问题。有几个会耍嘴皮子又会来事儿的。”
“最好不要找年轻的,越是有些年纪、资格又老的越好。你要是把这件事做好的话……知道吧?”
“好,我去试试。”
“马上绕后路去工棚吧。最好快点儿下手。
宗基怕民工们注意到自己,故意装出一副悠闲的样子,泰然自若地绕过办公室前面,顺着后面的路往工棚那边走去。崔工头往窗下张望了一下说:
“行了。没有一个家伙用心注意到。”
“签名名单要好好保管,以后会有用处的。还有,说是有个受伤的,伤口一旦恶化,咱们还得落个杀人收尸的名。”
“这种出乱子的时候不用担心伤了几个人,着急的是他们那边。有人受伤的话,说不定还能当成协商的条件呢。”
“他们提的那四个条件太不像话了。就是再不懂当今行情,也得八九不离十啊。当初这工程不就是冲着给公司挣个名分吗。咱们都不指望什么利,他们还让提工钱?”
“就算是上报给总公司也没用。”
“肯定说咱们无能。反正这次的事不能再扩大到工地之外了,得尽全力摁下去。”
三工棚的前辈民工走近办公室,把手拢在嘴边喊道:
“不能再等了。五分钟后要是再没有什么动静的话我们就开始行动,你们看着办吧。”
“这兔崽子,真想一脚踹死他。”
“让我出去吧。所长。”
奉泽提着木棒腾地站了起来。所长看到他鲁莽的行动后十分上火,但还是强忍着,捶着胸口向他们示意说:
“不用吹大的了。没有办成一件事,最后才成这模样的。你们将来在这儿干不下去了,得和第三工地的组员们交换一下。这儿需要老练一点儿的。”
“听见了吧?好像来了。”
崔工头说着歪了一下头。外面传来汽车轮胎轧过石子的声音。只见白色的警车绕过食堂前面的槐树路,后面满满地坐着被警棍和铁网头盔武装起来的警察。
正愣坐在那儿聊天的民工们发现了警车之后,慌忙站起身来嚷道:
“咱们给耍了。”
“是要拖延时间啊。”
“妈的,砸碎了冲进去把他们拉出来。警察我就怕了吗?”
被激怒的年轻民工中有一个人揪起东赫的领口蹾着他说:
“你他妈的猪脑子懂个屁,张罗了半天把事儿搞成这样?”
其他民工也愤怒起来。
“这狗杂种,肯定是为了捞钱跟他们串通好了。”
“这些家伙跟警察都商量好了,假装去协商,其实是拖着等警察来。”
“这回我谁也不信了。”
民工们说着推开了东赫。
“谁的指示也不听了。现在开始个人有多大胆就干多大事儿。”
“现在还来得及把办公室扫平。”
办公室的玻璃窗被民工们扔来的石子砸烂了。加速驶来的警车发现前面的暴动后,立刻发出急煞车的声音,在办公室后面的路上停下。有个警卫[8]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指挥机动警车:
“只要往外赶一下就得了。要是以后落下警察和现场合伙镇压民工的话柄就坏了……”
办公室里面的人用桌子和椅子顶住门,低头藏在倒下的桌子后面。民工们扔完石子跑了过来。警察站成箭头队形,手里提着警棍,一步步逼向民工。警察绕到民工的侧面,拉大间隔,做出包围的气势。
“快回工棚去,请回工棚……”
民工们刚一往后退,监工组和办公室的人便借着警察的到来,重新鼓起勇气一拥而出。民工们的石子又飞了过来。监工组组员们也对着开起石子战来。为了隔开双方,警察换成“一”字队形,跑到石子战的中间站开来。所长喊道:
“你们怎么这样?得先把民工们打发回去。把他们赶回工棚。”
警卫通过随身用的扩音器对民工们说:
“都回工棚去吧。要求的条件会通过协商解决,先回宿舍吧。要是不答应的话统统逮捕。”
民工们乱嚷嚷道:
“你们凭什么逮捕我们,我们只不过是自我防卫而已。”
“应该抓走的是那边。
喇叭里连连传出警告:
“法律对谁都是公正的。恢复理智解散吧。法律对谁都是……”
“我们不需要公正。”
“要是拒绝解散呢?”
“警察也支持那边。咱们是有钱呢,还是有后台?天下哪有可信的家伙,咱们就得信咱们自己。”
“去开仓库。仓库里肯定有好对抗的家什。”
民工们散成好几帮扫荡着工地,一个前辈民工向东赫跑过来说:
“怎么打算的?是正面对着干呢,还是协商一下?”
东赫说:
“只有在咱们展开行动的时候,才有可能商量。已经成这样了,就只能撑下去了。”
“工棚那儿怎么样?”
“那儿四面都敞开着,一天也示不了威。在这种情况下,那边稍微一强硬,咱们的要求就又落空了。”
“先回工棚吧。先撑一阵,要是不妙的话再找别的办法……”
已经有一部分民工黑压压的成群成群地冲进了仓库。剩下的民工和组员们对峙着,慢慢地往后退,警察站在一边,一副观望事态发展的样子。所长对警卫说:
“你看看。你以为是场简单的纷争吗?这是不法分子煽动的一场暴动。我回头得跟道警抗议一下。”
“上级命令我们千万不要事前插手,让我们主要防止大事故发生。”
“这些家伙都成匪徒了去抢仓库……这还算小事故吗?”
“回头这些违法的人都得立案。我们不仅不清楚劳社关系[9],而且这次情况特殊……”
“有什么特殊的?这才是传说的官僚主义呢。把责任一回避,是想应付了事吗?”
“嗳,你这人……国会要来视察,要是拖到那时候的话,最后不利的是谁?说不定四处都吵着说警察滥用职权呢。”
警卫说着叫过一个警司来,把一部分警察派到仓库那边。冲进仓库的民工砸烂了临时工棚的铁门,搬到了里面。他们把废油装到空桶里,搬着炸药箱子和八字形的铁丝网捆。
其他民工堵住通往工棚的黄土路,为了防止监工组和警察接近,他们站着往下扔石子。下班的办公人员和到云地去的工头们坐着三轮车先到了,接着,第三开发工地的监工组组员们坐着亚细亚建设的黄色翻斗车也来了。组员们每人手里都提着铁丝和棍棒。
陷入困境的奉泽那帮小流氓看见援兵已到,立马精神抖擞起来冲到民工们面前。为了切断通往仓库和黄土坡的路,第三工地的组员们绕到了右边。民工们一边用石子和嘲讽迎接组员们的凶猛气势,一边慢慢地向后退。从土坡侧面上来的第三工地的流氓们挥动着武器,从后面夹击起民工们来。民工的队伍顿时被冲散,铁锹和棍棒绞在一起,你爬我滚,乱成一团。双方都有三四个人受伤,民工们扶着受伤的同事退到土坡上面。麦克风里高喊道:
“不要再靠近他们了。他们回工棚之前,一定不能靠近他们。警告……”
民工们不再相信警察,公司调动的敌人就在眼前,工棚再怎么说也防备松散,不等有人提议,大家就都退到工棚后面的小秃山上去了。
东赫担心受伤的同事,就跑去五工棚。张氏不知道哪儿去了,只有板戌和韩东无精打采地坐在工棚的廊台上。板戌惊慌地东张西望着,一些匆忙路过工棚的人们嘟囔道:
“好像闹大了。”
“大尉兄呢?”
“醒过来了。”
“小吴怎么样了?”
“小吴站不起来了。腰被打坏了,以后不能干重活儿了。”
“上小秃山吧。他们也不会向伤员动手的。监工组的家伙们要豁出去了。”
“他们人数比咱少得多啊。
“三工地的流氓们一下子全过来了。还有警察也合伙了呀。”
“这么说一百五十多人都被赶上小秃山了?”
“都是些过惯苦日子的人,只要一看见当官的制服浑身就软了。心上的弦都绷得紧紧的呢。”
“到山顶上去干啥呀?”
韩东嘟囔道。东赫说:
“只能撑到国会议员们来了。要是咱们能坚持下去的话,公司也得要面子,他们不妥协就过不去。要是把咱们放到山顶上不管的话,他们就达不到这次工程上的目的了。”
房间里传来大尉孱弱的声音:
“小李在吗?”
东赫这才打开了偏门。
“醒过来了?”
大尉被衬衫布片包着躺在黑洞洞的房间里,门一开,他使出全身力气爬到了廊台这边。他的脸上还沾着干掉的血块,肿得老高。
“要把我留在这儿吗?”
一个小时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大尉,现在已经目光浑浊了。东赫安慰大尉道:
“你是重伤。上山的话得露宿,怕你这身子骨撑不下去。你就是留在这儿,他们也是人,肯定不会下手的。而且还有外来的人看着,至少也得把你送到邑里的医院去……”
“不行,从一开始我就希望看着闹斗争才留在这儿的。”
东赫频频看了看工地那边,瞧见三四个监工组组员正慢悠悠地走上来。他把大尉揽过来,抱到廊台上扶他坐起来;大尉皱紧了眉头,忍住头骨震动的剧痛。
“来,背上。”
小吴也打手势请求带上他,板戌便背上了他。他们五个人跟在民工们身后上了小秃山。警察堵住空地,一直把队形摆到了十工棚的后面,监工组的组员们正向小秃山靠近。
暮色降临,四周由暗变得越来越黑。
山上的民工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沿着山顶附近的岩石堆起了墙,用“八”字形铁丝网把容易攀爬的山腰那边挡住。他们在岩石后面安全的地方铺上带来的被子,扶着在斗争中受伤的人躺下。有一些民工正吃力地拖着装满石子的包和袋子,准备用来打石子战;还有些人打开从仓库拿来的炸药包装箱,掏出十几个像蜡烛一样的炸药包。
警察到工棚里观望两边的事态。气势汹汹的监工组组员们看到天一黑下来,立即开始往秃山上爬。一个民工说:
“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带炸药的几个民工在灯芯上点着导火索,冲着山腰下扔了过去。顿时间,几个地方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尘土飞扬,碎石四溅,连大块的岩石都滚了下去。这种威势出乎意料地镇住了对方,组员们被狼狈地赶到了秃山脚下。
夜幕降临后,民工们切实感受到了被孤立的感觉,他们在四处点上的废油火堆燃起了红红的火苗。下山到江对面村里走了一趟的人,端着满满一大碗米团子回来了。他们把买代金券剩下的钱拿出来,公平地全部分给了各个工棚。民工们以火堆为中心,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交谈着。韩东把三号房应得的五个米团分给每人一个。包着头卷盖着被子的大尉看见韩东推给他的米团后,摇着头低声地呻吟着。他无力地说:
“我更想要的是水。”
“有几个人到江里打水去了,水一会儿就来。再忍一下吧。”
“伤口怎么样?”
东赫问。大尉费力地翻动着身子说:
“难说,疼得跟针扎似的,血好像也止不住。”
大尉又让他从包裹里拿出毛巾来,裹在一直渗血的包着头部的衬衫布片上。
江对面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左边可见云地灯火通明的邑里,海潮声伴着风声从远方传来。转过身去躺下的大尉自言自语道:
“飘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啊……”
正吞了一口米团子的东赫问大尉:
“什么……说什么?”
“村里的灯火看起来真远啊。”
东赫默默地望着飘在黑色原野上的村里的灯火。他看了很久,直到产生一种灯火的火花犹如苗芽的细毛一样散在眼前、点点灯火越来越近的错觉。好像有几家矮巴巴的屋檐下也亮起了灯,从紧挨着的窗户里发出的低低的对话声仿佛就在耳边。东赫说:
“好像在眼前啊……”
“我觉得它们很远。”
大尉说着,感觉村里的灯火就像夜里的汽车鸣叫着滑过田野一样。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勒令在陌生地方下车的人一样,而所有的灯光好像朝着指定地点发动的车辆一样。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世道要活下去真不容易啊。”
东赫没做声,只顾吃饭。大尉努力回顾家乡的村子,但脑子里浮现的只是他和妻子分开后暂住的那些工地附近的荒凉村庄。他之所以四处流浪,是因为给瓦匠当下手的时候听到过流浪民工们经历的事儿。瓦匠说,要是不想活得太累,想简简单单活的话,没有比做流浪民工更舒坦的了。如今亲自试过了才知道,瓦匠是光拣好听的说的。如果时机都合适,每去一个地方都有事情等着的话,就是一辈子流浪他也心甘情愿。大尉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是头撞在了紧闭的铁门或墙上,正流着血,而门和墙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坚如磐石。
“好像有人上来了。”
东赫站起身来,俯视着黑黝黝的山腰。民工们在山腰两边拉上铁丝网,并在两头各指定好一个手持明子的望风人。他喊着问下面是谁,下面回答说是从工棚来的人。明子光下映出了走上来的张氏和三四张陌生民工的脸。他们上山后看见同事们满脸杀气的样子,有些茫然。工棚的前辈民工说:
“差一点上不来,待在工棚里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东赫问张氏:
“下边情况怎么样?”
“给留在工棚的人供特餐呢。还吵吵闹闹地喝酒呢。”
“狗都不如的杂种们!”
不知谁在旁边骂道。一工棚的民工继续介绍说:
“监工们守着山脚,警察好像要在小卖部里熬夜。公司职员们也在那儿。”
“所长有没有说什么?应该给剩下的人说几句啊。”
“说示威不能拖到明天晚上。好像会尽力答应要求事项的。”
听话的民工们顿时沸腾起来,发出了欢呼声。
“看吧。咱们赢了。这会儿他们不敢踩咱们了。
“得先把监工组的狗杂种们除掉。”
“从现在起就是累断骨头也有个盼头了。”
张氏说。
“后天上午国会考察团要来,他们说到明天晚上还不下去的民工都要被辞掉,还要让警察来逮捕他们。”
“得写个明确的保证咱们才能下去啊,咱们在这山顶上露宿受苦盼的是啥啊。”
“所长说明天早上写了保证书送上来。”
“你凭啥相信那家伙?”
“要是那边来软的话,咱们明天晚上也准备一下下去吧。要是不妙再上来就是了。”
工棚的老民工用十分平和的态度说。东赫从鼻子里冷笑一声说:
“要是下去的话就再也上不来了。办公室现在被动,都是因为后天上午的事儿,后天一过,刀柄就攥在他们手里了。”
“别担心,咱就说是大伙一起干的。只要他们明确答应不报复就是了。
三工棚的前辈民工说。东赫离开他们,回到大尉那边的篝火旁说:
“要是打破这种对峙局面的话就完蛋了。得想好了再行动。”
东赫相信,民工们天天受监工组的气,没有转成怨叹而直接爆发为行动,并不是偶然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因为民工们意识到了自己所受的非常不公平的待遇。他们不是铁锹呀垫子什么的,而是些背负着债务的劳累不堪的临时工。东赫走到大尉旁边扑腾坐下。大尉好不容易把头抬起来想看一下脚下的东赫。
“有什么事儿吗?”
“人心正在动摇,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这还不到一天呢,连可信的人都在那儿说胡话。”
“好像有人上来了吧……
“有几个留在工棚的人来了,说公司以明天晚上为限会答应条件。我的计划是在国会议员前面公开协商。”
东赫呆呆地瞅着吱吱燃烧上来的油火。大尉说:
“那个……不是老张吗?”
“上了年纪的人没点准主意,还不如留在工棚里呢。”
“会不会是……”
大尉半信半疑地说:
“会不会是奸细?后来上来的这些家伙……”
“谁知道啊,都是些整天把没希望了挂在嘴边的老民工……可是当初。”
东赫摇了摇头喃喃地说:
“从一开始不就是自愿的吗?即使大家都下去,想撑下去的也还得撑着。”
“把那些家伙都送回到原地去吧。
“我算老几?”
“现在剩下的人也跟墙头草似的左右摇摆,得让他们明白啊。”
东赫停了一会儿,帮大尉把滑下来的被子拉到肩头上盖好,说:
“我总有种可怕的想法……”
“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有什么可怕的?”
“我可以怎么想怎么做,现在却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可又有谁能理解我啊。”
东赫说。他胳膊抱着双膝,下巴靠在上面,陷入沉思。篝火的上部萦绕着一圈棕色,下面是稍淡一些的暗黄色影子,最下面是火芯。每当火花顺着风向飘过去的时候,浅色的影子就变成深深的黄色,舔着地面的部分便呈现出晶莹的蓝色。火苗沿着洒在地上的油顺势而起,仿佛要离开地面似的跳跃着。吐着火舌、随风摇摆的火苗看起来犹如起伏的波浪。东赫提起废油桶,小心地往上浇油。火苗噗地蹿上来,扫过了他的眉毛。烧上来的火花又落了下去,像刚才一样不停地跳动着,仿佛被禁在固定空间里的鸟的翅膀。东赫真想一直浇下去。
初夏的烈日无情地暴晒着他们赤裸的后背,山上连个能遮脸的树荫也没有。他们就像跑了远路的狗一样,不停地喘着气。
“各位民工,我是现场的所长。昨天晚上大家在山上很辛苦吧?我们认识到了至今为止行政上的过失,决定无条件地满足大家提出的要求。首先,工资按照各位提出的意见,提高到道级的工资水平。第二,实行限时劳动制,中午安排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规定时间内工作,如果超过规定时间,将支付加班费。第三,解散监工组。第四条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根据情况逐步实施,我相信能够像各位提出的要求一样,把兑换完饭票后所剩的代金券换成现金。各位民工,你们听到了吗?现在,其他的民工都已经在改善的条件下愉快地工作了。各位的要求都已经彻底实现了,你们还等什么呀?我知道上面还有伤员,你们不认为我们都有责任早一分一秒抢救他们吗?快点下来吧。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做决定吧。希望你们也把伤员带下来。”
大喇叭里时而传来嗤嗤的杂音,听起来像所长读册子时一样的单调话。接下来是另一个人朗朗的声音:
“刚才公司方面已经说过了,据我所知各位的要求已经正当实现。大家也都知道,我们警察自始至终都保持绝对中立,今后也不会主动介入。警察告诫公司方面不能有任何报复措施,并承诺今后即使对纷争的主要发起者也要最大限度地款待。为了尊重参与纷争的各位的信念,给你们充分的时间思考将时间限于今天晚上。要是在此之前结束示威下来的话,可以继续在工地上工作,如果坚持示威扰乱治安,为了官方名誉将毫不留情地严加惩罚。希望你们做出英明决定,停止示威。”
秃山上的民工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似乎不愿错过从喇叭里传来的每一句话。小卖部的屋檐下挂着一只喇叭,办公室的人和警察好像都在那里面。工地上的黄土在太阳光下显得更加发红,每一个工棚都好像空了一样。嗡嗡的喇叭声刚一停下,宿舍周围便好像只剩下太阳光一样。
远远地,第一采石场那边的凿岩机响起了发动的声音,同时也隐隐传来石头的破碎声。从山上看起来十分宽阔的海面上,有一只小不点儿一样的牵引船行驶着,后面泛着泡沫。当地的民工在海边攒动着挖土,跟平时一样,仿佛一切都跟山上的人无关,他们甚至觉得山上的示威似乎有些愚蠢。由于口渴和炎热而失语不言的民工们散坐在山顶的四处,好像不愿意互相交谈似的。他们散开坐着,似乎谁也不想征求对方的意见。
大尉的脸已经肿得看不清模样,好像是另一个人躺在那里一样。他疼得整夜呻吟,额头上渗出一串串冷汗,紧裹着被子还不停地发抖,而且还有绿头苍蝇总在他脸前飞来飞去地折磨他。真的,山上不光是民工,还有许多绿头苍蝇。一大清早,不知来自何处的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过来,而且越聚越多。想必是晚上的鸟肥味儿、饭渣味儿、满身臭汗的人味儿把它们招引来的。东赫守在大尉身边,不时地替他赶一下苍蝇。大尉动了一下干得像肠皮一样的嘴唇,东赫知道他是想要水喝,就把装水的烧酒瓶子递到他嘴边。大尉用沙哑的声音颤巍巍地问:
“今天好像是……最后的关键了。”
“不知伤口是不是更恶化了……还能忍住吧?”
大尉摇了摇头。
“不是伤口,是……示威。”
“只要过了今天晚上就行了,好像都受不了了。那边态度太温顺,所以大家开始动摇了。看样子都觉得要是撑下去的话会吃亏。”
“可不是……第一张牌好有什么用。”
“现在还是咱们占优势。”
张氏用上衣赶着嗡嗡乱飞的苍蝇,靠坐在岩石上,围坐在周围的韩东和板戌,还有五工棚其他房间的几个民工正往下瞅着工地。张氏瞥了一眼东赫那边,随口来了一句:
“妈的……还有什么好等的?”
他们可以看见水路工作组用畚箕运土的情形,还能听见他们充满活力地和着拍子唱的调子。当正午前响起前所未有的休息铃声时,各个工地的当地民工们都找到树荫四下散开。上面的人清楚地看到没有参加示威的同事们去工棚里吃午饭的情景。韩东听到正在干活的人们的单调的调子声,用不满的声音嘟囔道:
“咱们算什么呀……把好事都给别人了,他们正挣钱挣得地起劲儿呢……”
“休息时间好像够长的,我一直看着呢,还有在树荫下睡觉的。”
板戌也说:
“虽说咱们已经出来了……可那些干等好处的家伙们才精呢。”
要是没有监工组的话也还能干下去,真是恨透了那些家伙才拼这一场的。”
张氏接着他们的话说。
“你们都看见了?那边简直就是摆宴席了,我也走了不少工地,可还没见过取得这么大成果的斗争呢。”
二号房间的人说。
“有没有成果现在还不知道。各自都有自己的主见,只要咱们一起行动就行。”
张氏卷着卷着烟撒到了地上,他责备二号房间的人说:
“咳,真他妈憋死人了……你这个人啊,还有什么好等的?你是没长眼呢还是没长耳朵?你看看那边干活儿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骗人呢?”
“真懒得跟你说哩,咱们都是稳当人不愿做这种事,等着提个工钱也就行了。”
“这老家伙……”
大尉挣扎着想撑起两只胳膊,但却倒在了一边说:
“这老不死的……总这副样子,要不怎么还留在工地上。”
张氏立即安静下来。东赫默不作声地拿过张氏的卷烟纸,卷好给了他。张氏刚放到嘴边,东赫就给他点上烟,同情地搭话说:
“大叔的心情我能理解。”
“我……不就是,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好一起干活儿嘛,可没想着要惹他生气。”
“知道了。”
他们心里都不十分痛快,只是默默地向下望着工棚。大尉用沙哑的声音冲着张氏骂了许久也不见反应,便用手指着他说:
“这个……还不如死尸的老东西,是个奸细!”
张氏背朝他坐着也不做声。板戌说:
“你这是什么话?跟老人家……受伤了就好好躺着呗。”
“不是……”
说完张氏站了起来,离开他们的身边说:
“你知道我内心里怎么想的?本来宗基那家伙还来找过我……”
他冲着大尉说了些模模糊糊的话。大尉小声嘀咕道:
“秘书怎么能找姓张的呢……明摆着的事儿嘛。”
东赫并不相信张氏跟其他民工一样是专门为了协商才上来的。张氏好像是因为害怕发生新的事态。不过东赫清楚,张氏早已抛弃了对斗争的信任。一工棚的领头民工也热得喘不过气了,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冲着坐在周围的民工们喊道:
“下去吧。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儿?”
“咱们怎么知道他们这是不是想骗咱们下去,临时做给咱们看的?”
“净说些死心眼的话!他们也得要脸,在咱们面前公开说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他旁边的人也用倾向于下去的语调说:
“就是再等……咱也得不着社长的待遇。要说个人恩怨嘛,跟那些组员崽子们的账回头再算也行。”
喇叭的杂音又响了起来,传出话来:
“各位,我是二工棚的民工。刚才办公室把监工组员都辞退了,说让他们全部离开。借各位的光,我们领到了提高的工钱,而且干得还很轻松,现在各个工地上的人都在努力干活儿。还有许多活儿等着各位呢。”
谈话喀地结束了,又传来职员的声音:
“请带着伤员们下来吧。至少得把伤员们送下来啊。下面的医生和护士们正等着呢。现在我们严重缺劳力,而且工程进展一分钟也耽误不起。就是想从明天开始正常工作的话,也得先结束示威呀。我们所长不能直接上山,请民工代表和伤员们一起下来协商吧。”
民工们从山顶中央往下望着小卖部,只见从门里拥出来五六个戴着黄色头盔的办公室人员,另外还有十几个没回去的警察。小卖部旁边的五工棚里也出来一些人,他们穿过空地向坡下面走去。韩东和几个民工嚷道:
“看啊!监工组的杂种们卷着铺盖滚蛋了。”
“坐上车了。”
“看来滚出工地去了。”
昨天和东赫一起带领民工们的三工棚的前辈民工朝东赫走来。他满脸微笑着说:
“准备怎么办?”
“难说啊,虽然得按照大家的意思,可我觉得……下去的话可能就不一样了。那些人肯定是用些临时的招骗咱们下去的。还有,我也怀疑后来上来的这些人的话。”
“明摆着是奸细。”
大尉说。他虽然被病痛折磨得瘫软了,可还不失平时的火气。
“不管是不是奸细,只要咱们不上当不就行了吗?就是不算老兄也还有三个伤员呢,都严重出血,得先治病啊。”
“要是坚持不到明天的话,说不定就完全成了对方的玩具了。”
“伤员呢……”
说着,前辈民工犹豫了起来。东赫俯视着全身发抖的大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得送下去啊。”
“我不下去!”
大尉瞪圆了眼睛。前辈民工不耐烦起来。
“你这是瞎逞强。你这人。”
“下去吧。大哥,如今……没什么事儿可干了。”
“小李,连你也这样?”
“大哥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东赫很坚决地说。大尉好像还想说点儿什么,可似乎费尽力气抬起来的头又垂了下去。
“下去拿到明确的保障后再上来。”
“你看着办吧。”
老民工过去找抬伤员的人,民工们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他指定了四个人。他们把大尉连被子一起抬了起来。大尉望着东赫,东赫向他点了一下头。大尉虽然动了动嘴唇,但听不见他说的什么。所长满意地望着一小队从山坡上抬四个伤员下来的民工。
“就他们……”
所长哑然失笑。他心想,看来自己故意让监工组去三工棚的事儿,真算是对了。说实话,如果没有他们,管理民工还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即使这次答应了民工提出的条件,可他们被惯坏了以后总会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的,越是这样就越是需要监工组。所以,在事态平息之前这段时间,暂时先把他们打发到别处去,同时也叫来了一些民工们不熟悉的别的流氓。眼下只能是假装提高工钱、实行限时劳动制,其实他是为了明天的行动打算先暂时喘口气。他计划事儿完之后,把主要的发动者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警察那儿先来个下马威,然后再给他们塞上足够的路费,哄骗着把他们赶到别处去就行了。现在,他手中可算是毫不费力地攥了一份参加纷争的民工的名单。他打算把这些不法分子的一半交换到第三工地,剩下的尽管留下来,但要把他们分散到各个工棚里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再一个一个辞掉。如果逐渐增加工作量,剩下的施工工地一缩小,民工就会显得越来越多,不到十天肯定就得自动裁员。然后提上去的工钱再一点点降下来,让民工们继续干承包,民工们不知不觉中就会变得跟以前一样。一边裁员,一边采用那些整天在工地上转悠的流浪汉,正如给渔港换水一样,民工们都会渐渐变成新面孔的。所长很自信,能在十天之内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并恢复原状。他比谁都清楚,谁也跳不出这严峻的现实的。民工们一走进来,他就指挥旁边的职员道:
“带着这些人和病号到办公室去。”
民工们显得有些懵懵懂懂。三工棚的前辈民工也满脸困窘地跟所长对面站着。职员和下来的民工抬着伤员朝着办公室那边走去,只剩下前辈民工和所长谈话:
“上面……还有很多疑心的人。他们希望能有明确的保证书。”
“保证书——?”
“你们要明确写上,今后也不更改我们建议的条件,不然我们是无法真正相信你们的。”
“好,给你们写。”
“还有一点。虽然我们有可能马上下来,但你们必须先把警察请走。”
“但你能保证今天晚上都下来吗?”
“上面的人要看所长怎么做再行动。”
所长很豪放地咯咯笑着。
“知道了,让警察们都回去。”
三工棚民工回到了山上,搬运伤员的民工却没有回来。他们觉得,特意回到山上似乎很不好意思。三工棚的前辈民工一回来,就把所长写的保证书给他们边看边说:
“就算明天国会议员要来,可今天警察和办公室的这些行动也都明摆着,还有什么可等的?议员面前也没什么两样的。”
“那些人定的是到今天晚上为止,咱们也得给他们个面子啊……”
坐在他们身边的张氏也随声附和道:
“按我的经验没什么可推的了……事情都已经这么决定了,要是再撑下去的话亏的只能是咱们。经历几次工地上的事儿就知道了,都是些明摆着的道理。”
“下去吧。”
“要是能喝上一盅再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
“嗓子都痒得受不了了。”
他们互相看着大家的眼色,对送病人下去的民工不再上来的理由做出了各种想象。
下面传来了下工的铃声。上工的民工回到了工棚,他们看起来像是悠闲地在工场周围漫步一样。三工棚的前辈民工走到独自坐在别处沉思的东赫背后说:
“我们现在,决定下去了……”
他在东赫背后踌躇了一小会儿。东赫很忧郁地回答道:
“你以为公司那边也像咱们考虑他们一样考虑咱们吗?想想那些人这么长时间以来是怎么对待咱们的吧。我不下去。”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那是你的自由。”
“连你也……”
说着,东赫腾地站了起来。
“要是有一个民工能和我想到一起的话,我也会一起行动的。”
“你打算等到明天吗?”
东赫也不答话,朝着一块更高的突出的岩石爬去。尽管他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但他的心已经敞向了明天,所以无论何种条件与自己对峙,他好像都能接受。
不知什么东西绊住他的脚,滚了出去。东赫无意识地捡起了那东西。原来是个用红纸包起来的炸药包。他想起了韩东昨天说过的笑话,把那东西的捻子朝外含在了嘴里。嘴里被这个鼓鼓囊囊的大纸包弄得发干。
他靠在岩石上,面向工棚,几个下山民工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着。只看见防堤,防堤那面无边无际的大海的水平线。叔叔坐的移民船不知是不是又在经过海边。
他相信自己的决定没白费,他自己都为自己坦荡无顾的心境吃惊。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希望之感似乎要充满他全身。东赫想告诉所有人和所有民工:
“就算不是明天也没关系。”
他自己下了决心。
东赫用舌尖舔湿了干瘪的嘴唇,又把炸药包放到嘴里。他嘴里叼着它,低头瞅了一会儿垂到脚跟前的导火线。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火柴,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过去,小心地划着了火。捻子头点着了。小小的火花刺刺地冒着火星,顺着导火线燃烧起来。
(《创作与批评》,1971年春;《客地》,创作与批评社,1974年)感谢龚义哲录入
[1]韩国的行政单位之一为道,相当于中国的省。
[2]邑,行政单位,相当于中国的镇。
[3]道厅府,即相当于省政府。——录入者注
[4]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韩国向西德输出了大量工人,主要从事采矿和护理工作。——录入者注
[5]原文信中有许多别音字,因韩语是表音文字,故翻译为汉语时只能适当以错别字来表示。
[6]韩国用来贬低共产主义者的词语。
[7]道为韩国行政单位,相当于中国的省,道知事为道的最高行政长官。
[8]警卫是韩国警衔中的一级,一般担任巡察队长或派出所长。——录入者注
[9]“劳”指劳动者;“社”指株式会社,即中国的公司概念。 |
介绍南朝鲜诗人金芝河同朴正熙集团斗争的情况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介绍南朝鲜诗人金芝河同朴正熙集团斗争的情况【本刊讯】香港《大公报》七月十六日刊登题为《被判死刑的金芝河》的文章,介绍南朝鲜诗人金芝河同朴正熙集团作斗争的情况,摘要如下:刚刚看到南朝鲜诗人金芝河的新著《民众之声》不久,汉城就传来了军事法庭将他判处死刑的消息。与金芝河同时判死刑的青年一共七人,他列为首名。其他的人有青年团体负责人,有汉城大学的学生。金芝河的罪名是以金钱接济民主青年联合会,阴谋推翻政府。对于金芝河来说,这样的政治迫害早在意料之中。因为自从他在一九七○年发表《五贼》诗以来,朴正熙政府已经对他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威迫和高压,用投狱、软禁的办法,恫吓他停笔。但是,他并没有胆怯地退下阵来,而是继续写他的暴露性、讽刺性和战斗性的长诗,揭发南朝鲜目前的黑暗。在这次军事法庭的审讯中,他也没有气馁,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仍然侃侃而谈,不仅承认曾以一百零八万元的资金提供学生团体作为经费,而且宣称,“现在的维新宪法将一切权力集中于总统,实际上是专制君主制度。我认为,越早打倒这个政权越好。”金芝河今年三十三岁,在一九六○年“四·一九”打倒李承晚政权运动时,还是十九岁的学生,当时便已积极参加运动。这些年来,他对朴正熙集团的暴政越来越感到愤懑,便把战斗力量集中于笔尖上,写了许多有力诗篇,收在诗集《黄土》里。只由这本集子的名称,便可以体会到他对于民族感情的执着。轰动南朝鲜的长诗《五贼》发表于四年前汉城最大的综合杂志《思想界》上。后来,在野的新民党认为这是一份可以用来加强抨击朴正熙政权的作品,便将它在机关刊物《民主前线》上转载出来,而且印刷了三十万份,在各地散发。朴正熙听到这个动态,便马上派人袭击新民党总部,将《民主前线》没收,并将金芝河、《思想界》杂志负责人、文艺版编辑等人逮捕,投入狱中。所谓“五贼”,指的是朴正熙政权下的企业总经理、国会议员、高级公务员、军官、部长等等军、政、财界人士,通过对他们的堕落、腐败的描写,批判了南朝鲜贫富悬殊的对比。朴正熙采取了用监狱对付作者的措施,正表明了这首《五贼》讽刺诗的确刺中了要害。一年的禁锢使得金芝河在南朝鲜人民中声望更高,《五贼》传诵得更广。朴正熙为了缓和官民矛盾,在前年春天以允许其疗养肺病为名,放他出狱,改为软禁家中,条件是即或不从此封笔,也不得再撰写反政府的著作。这是高压之后的第二步,希望用软的方式将他改变过来。但是,金芝河硬软都不吃。他回到家中不久,便马上发表了第二篇长诗《蜚语》,刊登在天主教系统的综合杂志《创造》四月号上。在这首长诗的前面,金芝河这样写道:“无论怎样迫害,民众的抵抗也不会灭绝;现政权压制国民反抗的做法只能亡国。”他依然向着朴正熙政权直接投枪。金芝河再度被捕,《创造》也被迫停刊。那年七月,北朝鲜与南朝鲜发表了联合声明,宣布朝向改善关系、完成统一的道路迈进。在“拯救金芝河”的国际压力下,朴正熙二次释放了他。今年四月初,南朝鲜学生再度掀起了运动,在学校内外与军警展开激战,金芝河的振奋人心的第三首长诗《民众之声》也在这时发表了。这首长达二百七十三行的诗篇,并没有刊登在任何杂志上,而是印成了单篇,在几个地点分发,用比起《五贼》、《蜚语》更激烈的词句、更激动的文笔号召农民、工人、学生、教授、宗教界、公务员、警察、罪犯、乞丐、捡垃圾的、擦皮鞋的一切人,共同起来打倒朴正熙集团。在散发的长诗最前和最后,并没有任何署名。但是,曾经熟读过《五贼》、《蜚语》两诗的人,一望即知是金芝河的作品。《民众之声》的手抄本是一个月前传到在日本的朝鲜诗人姜舜的手中。他过去曾将金芝河的《五贼》、《蜚语》两诗译成日文,这次也义不容辞地将《民众之声》全文译出,登载在六月二十二日《读卖新闻》上。相间只有两个多星期,汉城军事法庭将金芝河判处死刑的消息就传到了。一次又一次的逮捕,一次比一次更为惨酷的迫害,只不过是说明了朴正熙政权越发不稳,对于今年四月的学生战斗更为惧怕。 |
赵成宽:南朝鲜反抗诗人金芝河(1990)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南朝鲜反抗诗人金芝河赵成宽(南朝鲜《月刊朝鲜》,1990,№5,405—422,朝文)南朝鲜著名的反抗诗人金芝河在国内的名气决不亚于某些政治家,至少在70半代到80年代初是这样。1969的年他在《诗人》杂志上发表《通向汉城》的诗作而一举成名。1970年因在《思想界》月刊上发表长诗《五贼》,抨击当局的腐败而被扣上触犯“反共法”入狱监禁一百天。之后由于他不断参加各种揭露当权者的罪恶的斗争而又多次被捕入狱,在狱中总共度过了7年漫长的岁月,直到1984年8月才被特赦释放。使金芝河成为世界著名的“反抗诗人”的成名之作是1970年发表的《五贼》长诗;1972年发表的《蜚语》也被当时的政府宣布“违反反共法”。由于金芝河的不懈斗争,1975年在莫斯科举行的亚非作家会议决定授予金芝河被称为“第三世界诺贝尔奖”的洛特斯奖(Lotes),并被美、日、欧等地作家和知识界提名为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及和平奖获奖候选人。但金芝河认为自己写得最成功的诗作是1986年发表的(《爱怜》以及另一首作品《黑山白夜》。金芝河原名金英一,1941年出生在木浦市一个教徒家庭里。他自幼显示出在美术和语文两个领域的才华。他在中学时代写的诗《王宫的叛乱》就曾被七六私立高中“文学之夜”选为佳作。后在汉城大学美学系攻读美学课程。金芝河其名并非自取,而是新闻记者的“杰作”。1963年上大学四年级的金英一为了在大学学报上发表作品,嫌英一的同名者太多,想找一个漂亮笔名。当时因到处有“地下理发店”、“地下茶座”等招牌,因而取“地下”的谐音。记者们于是又把“地下”谐音为“芝河”,从此得名。但金芝河发表作品署名从不用汉字“芝河”,而贯用纯朝鲜字。关于文学和生活的关系问题,金芝河说:“文学和生活趋于一致是人们最希望的。金沫映说过‘诗乃我人生中的风帆’,这是相当中肯的表现。我想强调诗的作用,因为诗就是那随波逐流的称为‘我’的这条船上的一种操纵装置”。70年代的金芝河曾全力以赴地反对独裁政权,进入80年代,他特别强调世界观问题。在这两个时期,虽然主线是相同的,但如果说70年代是直接的、露骨的、事实上的“生命破坏”,即以生命来支持对军事独裁的直接斗争,那么80年代则是从文明的角度来考察更根本的问题。金芝河认为:“迄今为止,对生命的破坏,即‘死亡的秩序’的罪魁祸首就是工业文明和工业技术至上的意识形态。现在应当朝着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向前进了。”“就是从直接的、露骨的、表面的抵抗走向体现‘生命的秩序’的方向,这是一种积极的抵抗。”他认为,二千多年来,基督教和佛教引导芸芸众生走出黑暗。但自从进入工业文明时代,宗教失去了光彩。在死亡的阴影日益笼罩的今天,在生命之灯上需要更明亮的爱和慈悲的火花。1848年马克思通过《共产党宣言》宣布人类的解放,并高举革命旗帜,成为全世界受压迫、受歧视的一切阶级和民族的舵手。但今天,革命的旗帜正在退色。马克思坚信人们通过对物质生产、分配和占有的革命变革,可以实现人的解放。金芝河鼓吹寻找“第三种思想”。他说:“我不赞成用激进的方法来解决社会问题,这就是靠推翻政权,用权力之争来创造新秩序。”“强化社会主义或修正社会主义的轨道是可笑的,认为资本主义将取得胜利的主张更是荒谬的。我要寻找新的方向。新的道路就是回顾整个文明的历史,改变生活的具体方法。最重要的是改变世界观。”他还说:“去年以来,中国人对章炳麟、谭嗣同的‘仁学’的研究开始活跃起来,欧洲刚突然热衷于对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和叔本华等人的研究。”“我们共同生活运动的标志是同时排斥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希望从传统的东方思想中理出头绪。因此试图创造性地同新科学或绿党运动的各种经验相结合,以此找到将民族统一的方向同全人类的方向变化结合起来的道路。”(沈默编译) |
[南韩]金芝河诗十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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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南韩]金芝河诗十五首
(译者:张琳)
南朝鲜爱国诗人金芝河,原名金英一,1941年2月4日生于全罗南道木浦市大安洞一个电影摄影师的家庭,以汉城大学学习期间就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并在运动中起了重要的作用。1960年,他怀着爱国激情参加了南朝鲜人民推翻李承晚傀儡政权的“四·一九”起义;1964年6月组织和领导了汉城大学反对“日韩会谈”的斗争。
1961年5月,朴正熙、金钟泌军事政变后疯狂镇压进步势力,金芝河被通缉,一度转入地下;1966年他大学毕业后,到江原道的一个煤矿做工,从此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
1970年,金芝河的著名长诗《五贼》在《思想界》5月号发表,轰动了整个南朝鲜;接着他的第一本诗集《黄土》,诗论《是讽刺还是自杀》、剧本《李舜臣的铜像》和另一长诗《蜚语》等相继问世。1974年至1979年,他的狱中手记《苦行》以及《良心的宣言》、《最后的陈述》分别在国内外发表。
金芝河的作品深刻地反映了朴伪集团统治下南朝鲜人民的苦难生活。他用“诗的暴力”向反动当局投枪宣战,无情地揭露着它的贪婪残暴的黑暗统治,热情地欢呼和支持南朝鲜人民的正义斗争。金芝河不仅是一个爱国诗人,而且首先是一个站在反法西斯、争民主的斗争前列的无畏战士。从1960年至1975年,他先后六次被捕,两次被通缉,在狱中受尽了折磨。
金芝河把艺术和政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认为,艺术的“创造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真正的艺术是变化着的现实世界具体形态反映的结晶,是接受充满矛盾的现实世界的挑战,并与之决战,依靠有韧性的应战能力而取得的成果”。他在尖锐的政治斗争中进行创作,把艺术当作斗争的武器,对南朝鲜人民的反对法西斯独裁统治、争取独立的斗争事业作出了贡献。
他的长诗《五贼》发表后,朴伪政权惊恐万状,立即逮捕了金芝河和《思想界》的负责人。反动派给金芝河制造种种莫须有的罪名,企图迫使他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人,以此回避舆论界的谴责,达到杀害他的目的。金芝河对这一阴谋极为愤怒。他在《良心的宣言》中写道:“朴政权当局认为我是潜入天主教、基督教的马列主义者、民主主义者而拘捕了我”,“他们的根据就是我读了毛泽东的《矛盾论》和其他不过十来本左倾书籍。在国外,只要是知识分子,无一例外,这些书是必读的经典著作。”他厉声质问:“我有什么罪啊?”
1974年金芝河被判处死刑时,南朝鲜以及世界许多国家的人民展开了抗议活动,迫使南朝鲜当局先后改为缓期执行和无期徒刑。
……(略一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作家同盟中央委员会曾为此发表声明,“要求南朝鲜朴伪集团立即释放包括诗人金芝河在内的所有有良心的文人和爱国人士。”
金芝河至今仍在狱中坚持斗争,各国人民的声援运动也仍在继续。
金芝河的诗集和作品已被译成英、日等多种文字,在世界流传。
——补忠禄
注:《五贼》,原指朝鲜历史上主张“日韩合并”的五个卖国贼,即外交大臣朴济纯、内部大臣李址熔、军部大臣李根泽、学部大臣李完用、农商工部大臣权重显。金芝河诗里的五贼则指的是同外来势力勾结,骑在朝鲜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南朝鲜财阀、国会议员、高级官员、长官、次官五个特权阶层。
秃山
秃山,
再没有谁来登攀,
一座光秃的山。
孤零零的心,
光秃秃的山,
太阳和风,
在呼号、交战,
啊啊,光秃的山!
纵然我们死了,
丧舆也难以到达的
遥远的山,
光秃的山!
白昼颤抖得太久了,
已颤抖得疲惫不堪!
此刻,在深深的泥土里,
在缄默不语的山脉中,
埋藏着,埋藏着的火炭,
谁能知道
明天不会变成火花飞溅!
攥着满把泥土呼号的人啊,
要死,就死在那里吧,
永远、永远地在那里长眠!
啊啊,光秃的山!
明天,也许会有火花飞溅,
明天,也许会长出一棵青松,
挺立于山巅!
绳技
走在绳子上,
在一根绳子上,
走了三十个春秋。
倘若活下去,
还得继续走;
倘若死后有灵,
那就得永远走下去,
无止无休。
一根绳子,
比刀刃还险,
孤零零的一条身子,
带着痛苦悬在半空。
各位,
谁叫我们是艺人呢,
嘟嘟啦,哒哒,
脸上还要挂出笑容!
父亲,还有祖父,
从华开到宁远,从南仓
直到在逆旅中一个黑暗的角落吐血死去;
谁叫我们是艺人呢,
自然死了也好,
死也不过是只有一次!
走在绳子上,
走在一根绳子上,
左边,右边,
半空,地下,
都是地狱,没有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可行!
从出生的那天起,
就把生命吊在了脚上,
悬在了半空。
快看吧,各位!
叮叮,叮叮,叮叮咚,
看客要尽量多,
谁叫我们是艺人呢,
看客越多越高兴。
冷酷无情,也好,
吐血而死,也好,
被人打杀,也好,
脸上必得挂出笑容;
自然死了也好,
死也不过是只有一次。
诗
诗向我走来,
我朝她吐口唾沫,
诗离开我去了,
“你真美啊!”
我又拉住她说。
诗要去不去,
意犹未决,
我态度蛮横,
低声恫吓:
走,离开我!
走,离开我!
尽管你依旧是我的挚友,
那也无可如何!
我明白,
诗一旦去了,
便不会再来,
所以我要说:
走,离开我!
我怕她再来,怕她万一再来,
说了一遍又一遍:
走,离开我!
走,离开我!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在牢房里痛苦挣扎的时刻,
诗没有来。
我三十三岁了,
到了衰老下去的年龄,
我真正亲近的朋友啊,
我还是不能不说:
走,离开我!
第一次微笑
从睡梦中醒来,
被充满在霜露中的喊声惊醒。
在晨路上闪烁过光辉的草丛,
在我的脚下,
倒下去了,
倒下去了,
留在远远的背后,
被忘却干净。
胸中的悔恨,
背着千斤重负奔逃,
挣扎着,喘息着,
围着数不清的山弯绕行;
那喊声,那缥缈的都市,
终于隐没在——
朋友们充血的眼睛里,
鞭笞下,
生锈的铁窗里,
虚幻的自由中。
黎明又来了,
露珠洒落在额头上,
在我的脚下,
被遥遥忘却的草丛,
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燃烧着白光,
像夏日大地的精灵!
山坡,山谷,山峰,
都站起来了,
像火焰,像喊声!
我二十三岁,
尚在愚蒙之年,
在那一年的炎炎夏日,
我第一次学会了微笑,
我第一次懂得了历史。
1974年1月
让我把1974年1月叫作死亡!
午后的街头,你听着广播双目无光,
让我把你消失了的目光叫作死亡!
在你小小的冰冷的胸膛里,
冻结的血液迸发了,
变作滔滔的热流奔淌,
于是,暴风雪又重新袭来,
让我把重新袭来的暴风雪叫作死亡!
人们被拖走了,留下你孤单一人,
唯有我到海上避身,
那一天,在陌生的酒店的墙壁上,
在一片浑浊无光的破镜中,
映出一张形容憔悴的男人的脸,
一柄黑暗时代的锋利的匕首插在背上,
让我把那惶惶然的面孔,
把那劳顿、愁苦的皱纹叫作死亡!
在我们历尽磨难开始相爱的一天,
在寒风中第一次握住你的手,
战胜羞怯,第一次,
第一次凝望你的面庞,
那一天,那一天啊,
让我把那天和你的分离叫作死亡!
不信朔风横扫的大街上
即将绽开的花瓣
会冲破一年一度的料峭春寒,
迸发出一年一度的呐喊,
让我把这种怀疑叫作死亡!
或者,并无疑心,
却又满目恐惧、惊惶,
让我把这种惊悸的目光叫作死亡!
啊啊,对着1974年1月的死亡,
让我们把它叫作背叛吧,
让我们把它摒弃吧,
使出全身的力量!
使出全身的力量!
直到留在你我手心里的
最后一滴温馨的汗珠,
变得冰凉。
在海洋
下着雪,
喝着酒,
咀嚼着
滴在干鳢鱼上的泪水;
我惧怕悄悄走来的所有的路,
咀嚼着从我的肉体和胸中
发出的声声叹息。
我一个人,
在最后的边沿上,
在一根针也插不进的地方,
啊啊,朋友们
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手腕上刻有铁铐的伤痕,
我把烧酒浇在这昔日的记忆上,
身躯靠紧着记忆中涌起的愤怒,
追想你们的一张张面庞。
决不流向大海,
不,决不,
决不去那风雪交加的海洋!
朋友们,我要回去,
把自己交付给仅只一寸的土地,
不,连一寸也不到的穷困之乡。
朋友们,我要回去,
回到痛苦中去,回到你们中间,
那里有粗壮的大手,
有被苦重的劳动刻满皱纹的
你们的脸,而不是,
而不是镣铐和锁链!
在大雪飞扬的海上,
我偷偷地出世;
我发疯地撕开胸膛,
孩子般地大声呼叫:
我要回去了!
汉城
尖刀林立的城,
雾蒙蒙,不见刀柄;
流了通宵的血,
已没有了踪影,
光天化日下,
也是闪光的刀丛。
踉踉跄跄,
跄跄踉踉,
安身不定;
立脚不住的
摆脱不开的
不可思议的
深渊啊,令人诅咒的城!
一旦陷入其中,
再也无路脱身,
天空也布满刀光剑影!
我试图战胜你,
试图把你战胜,
汉城啊,
我整个灵魂都投进了你的刀口,
连我饥饿的赤条条的病躯,
也要焚烧在即便是无望的反抗中。
剩下的一滴血,
也要落在你的刀刃上,
啊啊,最后一次落在你的刀刃上,
像飘落的花瓣,火一样红!
为了胜利,
死也要将你战胜,
死也要用血锈住你的刀锋。
路
在这要走而须走的地方,
步履是如此艰难!
我想留交下来的是:
没唱完的悲歌,
没剪断的思恋。
但是,路还要走,
思想还要运转。
你,有眼不能看,
我,有口不能说,
在这相送而须忘却的地方,
眼泪流成河。
但是,路还要走,
思想还要运转。
你的血
让我,
和你殷红的血,
相逢!
灼热的呼吸,铮铮的呼声,
曾经使你的眼睛燃烧,
而今,在你燃烧的目光已经消散,
连骨头也腐烂了的时候,
在稀烂的泥塘里,
在葛根也向苍天呼诉的地方,
在芙蓉山上,
让我,
和你殷红的血,
相逢!
在甜睡的婴儿的微笑里,
有你!
在夜复一夜的
轻声低唱的歌曲和叹息中,
有你!
啊啊,你的血复活了,
在我的身上滔滔奔腾!
尽管你的尸骨
已化作一把尘土,被风吹散,
在耀目的黄土覆盖的山顶,
在芙蓉山上,
让我,
和你散发着松香的殷红的血,
相逢!
相逢,重新流动,奔腾!
流动,
在我的生命里,
在泥土里,
在躺在破絮里的
婴儿的明亮的眼睛里,
在太阳里,
奔腾!
骑马像
活泼泼的力量的冻结,
活泼泼的民众伟大力量的
冻结,前进的战斗形象的冻结!
光辉的筋肉的波涛,
淋漓的汗水的闪光,
呐喊和钢铁的声音的冻结!
白昼烈日下的
冻结,愤怒和勇气的冻结!
爱的冻结,冻结,
一切都冻结了!
冻结,上了年令,
骑马像仿佛生了裂缝;
冻结,天长日久,
变得像婴儿一样富有弹性!
骑马像又跃跃欲动了,
紧闭的双唇迸发出笑容;
肉体的喜悦,
活的肉体的喜悦,
如泉水喷涌!
人声声呼喊,
马咴咴长鸣,
马鬃竖起,马蹄在动!
啊啊,
是阳光照耀的缘故么——
那越来越强烈的阳光?
是风儿吹拂的缘故么——
那四月里的薰风?
抑或错觉造成的幻影?
夜的国度
夜,声音的国度,
柔和的,尖厉的,
细弱的,有时是
缥缈的,都在叫苦;
高高低低的音波,
是那么珍贵而圆熟!
啊,夜是不朽的
声音众多的国度!
万物复苏,纷纷起舞,
哀痛欲绝,可怜巴巴,
不止不休;
我从露水中醒来,
去作无目的的漫游,
离别了钟声,
又去寻求响在头顶的泉水声。
啊,死后的灵魂,
也无法升入的国度,
啊啊,夜的国度!
孩子的粉色的小小的脚掌,
曾经在泉水上轻快地跳舞,
现在已是炎热的白昼,
连那轻柔的水声,
嘴对嘴的接吻,
也沉寂了,枯竭了,
在一阵狂呼之后,
就要消亡了。
燃烧的渴望
民主啊,
我把你的名字,
写在了黎明前的小巷,
你的头脑早已把你忘记,
你的脚步忘记你的时日更长。
只有一丝记忆,
燃烧着心灵的焦渴的记忆,
偷偷把你的名字,
写在黎明前的小巷!
东天还没有放亮,
小巷的什么地方,响起了
脚步声,哨子声,撞门声,
呻吟,痛哭,叹息,
还有什么人的一声长长的悲鸣!
在这一切之中,在我的胸膛,
永远镂刻下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闪烁着孤傲的光。
从这里,生的痛苦复活了,
生气勃勃的自由的记忆复活了,
被抓走的朋友们的血淋淋的脸复活了,
我用颤动的手,颤动的心,
用切齿的愤怒,
用粉笔,用笨拙的字体,
把你的名字,
写在一块木板上。
我屏住声息,饮泣着,
偷偷地写下你的名字;
用焦渴的声音呼喊着:
民主万岁!
西大门一○一号
晚霞烧起的时光,
我扛起一架铁犁,
来到饿鹰盘旋的
初冬的古战场。
死者埋在土里,
有的被风吹散,
有的变成饿鹰的美餐,
随着索然的岁月的流水,
消失不见!
但是,那像刺目的白骨一样
粗糙的温热的呼吸还活着,
什么地方,野狗在汪汪叫唤。
起伏不平的呼吸复活泥土,
在死而复苏的土地上,
我插下铁犁,又踏下脚去,
啊啊,那柔软的肉的弹力!
苏生的土地蠕动了,
在铁犁上,
聚集起我全身的力气。
成长
你们拷打我的娘,
你们践踏我的房,
你们抢走我的书,
极尽侮辱和蹂躏,
刺刀插进我藏在稻草里的腿上。
在每个这样的夜晚,
那火便开始燃烧!
你们越是瞪起血红的眼睛,
那火会烧得更快,
你们手上越是闪着鲜红的血光,
你们越是疯狂地挥动皮鞭,
那火便烧得越旺!
在野狗狂吠的原野上,燃烧!
在屈辱的颤栗中,燃烧!
在凄寂的星光下,燃烧!
在冻僵的肌肉里,燃烧!
我在黄土上翻滚着,
不怕被撕成一条条;
我要变成扑不灭的大火,
这火焰将永远燃烧!
月儿出没在云端
无边的流云在飘散,
月儿出没在云端。
黎明时我突然醒来,
无边的流云在飘散,
像升起的白雾,像张开的蜀葵,
光灿灿地流向天边。
但是,我们被黑夜闭锁着,
被三重、四重的魔掌紧攫着,
金钱和生计束缚着妻子儿女,
喘息在溪川下的黑暗的石缝间。
云团啊,云团,
夜空中的云团!
录自《世界文学》(双月刊)1979年第6期(总第147期) |
南韩80年代的大众诗(金南柱、朴劳解)/抒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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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韩80年代的大众诗(金南柱、朴劳解)/抒情诗
大众诗
南北分裂以来,韩国诗坛出现抒情诗的一边倒现象,诗人们忌讳与意识形态有关的话语。因而诗歌反映历史与现实的能力及参与社会的能力大大减弱,而长期的军事独裁统治引起的社会结构本身的矛盾日趋尖锐,“5.18”成为被压抑的民众情绪终于爆发的导火线。从传统意识的沉睡中彻底苏醒的80年代的韩国,大众意识特别高涨,成为代表80年代的时代潮流。这种时代精神毫不例外地反映到诗歌领域中来,大众诗的崛起是时代精神和大众意识在韩国诗坛的一种表现。大众诗的代表人物有金正焕、金南柱、金思寅、朴朦救、李荣镇、金津经、尹载哲、朴劳解等。在这里我们只对金南柱和朴劳解做简单介绍。
金南柱于1946年在全罗南道出生,他天生自由豪放,读高中时,因反对学校当局教条式的教育方式自动退学,通过自学资格考试,考入全南大学英文系,大学时期他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因发行《呐喊声》、《控告》等地下报刊而被捕入狱。1974年在《创作和批评》杂志上发表《灰堆》步入文坛。他先后组织农民会、大众文化研究所,积极参与地区社会运动,为此被政府当局通缉。1979年因南民全事件被捕,服了十年刑,1988年出狱。他的诗朴素,真挚,以直接道白的语言,道出了大众的心声。在他的诗里有反映反对国外势力干涉的,有反映光州民主斗争的,有反映朝鲜半岛统一意志的,有反映工人艰苦的劳动生活的,有反映自己在监狱中的斗争的。他把诗作为斗争的武器,倾诉了农民的痛苦,展现了工人生活的艰辛,反映了人民统一的意愿。他的诗尖锐地解剖了时代和社会的矛盾,代表了受歧视、受压迫的广大民众的愤怒的呐喊。
“5月的某一天
1980年5月的某一天
光州1980年5月的某一天
深夜12点
城市变成血色心脏——
是被捅成千疮百孔的马蜂窝
深夜12点
大街变成血流的河
深夜12点
姑娘染血的头发在风中摇曳
深夜12点
黑夜吞掉了迸射出的孩儿的瞳孔
深夜12点
杀戮者不停地搬移尸体之山
啊,多么恐怖的深夜12点
啊,有组织地进行杀戮的深夜12点。”
(金南柱《杀戮1》摘译)
作者以写实的手法描绘了光州事迹血淋淋的现场,直接表达了军事独裁政权法西斯式镇压行径的无比愤怒。
“实话实说吧
在这个自由的大韩民国国度里
没有揭露虚伪歌颂真实
仍能自由的人
四千万自由的大韩国人中
没有从拘捕、拷打、入狱的的恐怖中得到解脱
在床上能安然入睡的人。”
(《实话实说》前半部)
金南柱的诗直接指向社会,这两首是对国内外当权者的贪婪和独裁、法西斯专政手段进行了直接的揭露和批判。
在80年代韩国诗坛上最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诗歌创作的作家群发生了质的变化,这是大众化潮流带来的正面效应。到70年代为止,文学还是少数人的专用品,但80年代出现了大量工人、农民诗人。他们立足于生活现实,表达了工人、农民的真实感受,具有强烈的生活气息和生活真实。朴劳解是在这些工人、农民作家群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
朴劳解1957年出生在全罗南道咸平,毕业于善邻商业高中。他从自身工人劳动生活中,亲自体验到劳动生活的艰辛和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以及社会的不平等,因此他积极参与、组织工人运动,1984年被政府当局通缉。1989年因南韩社会主义工人同盟事件服役,金大中就任总统后,1998年8月15日获特赦。他于1983年,在《诗和经济》杂志上发表《喜大之梦》之后开始诗歌创作,出版了诗集《劳动的清晨》和《头上扎着布条》。
“用颤抖的手扎上布条
离开得过于遥远的
我们的梦想和未来
晴空、鲜花、阳光
正在被忘却的朋友、亲戚和邻居
都紧紧地扎在头上。”
(朴劳解《头上扎着布条》摘译)
这首诗明确表达了为了争取劳动解放而坚决与剥削者斗争到底的决心。他的诗代表了工人阶级的利益,唱出了广大工人的心声。
抒情诗
急剧变化的时代转折时期,自然要求诗歌用新的艺术方式来表现新的时代情绪和思索。抒情诗在韩国诗坛上仍然占据重要地位,但已不同于单纯意义上的过去江湖歌道或吟风咏月式抒情诗,它推陈出新,使抒情更贴近于当代生活情趣,做到了具体意象和理性思辨的有机结合,赋予了一些哲理性,投影出存在主义色彩。“冲破水泄不通的/时间的包围网/邻居家的大叔逃亡了/他现在笔挺地躺在/龙仁公墓山一番地/向阳的地方/放心地喘息着。”(李尚镐《邻居家大叔的逃亡》全文)这首诗把死亡比喻为摆脱时间包围,通过死亡这一时间的终结性,抒情地表达了人的存在本质。诗人以自己对现实的洞见、曲解、误读改造了我们的常规知识,映示了诗人对人生难以苟同的独特的个人感受和观察。80年代诗还具有抒情的艺术形式与历史、社会意识相结合的抒情诗。安度眩1961年出生于庆尚北道豫川。1984年以诗篇《向汉城进军的全风俊》步入文坛,1989年因加入全国教员组织被解雇,著有《向汉城进军的全风俊》(l985)、《辣火》(1989)、《想去你那里》(1991)等诗集。“午饭后第五节课有时不愿做教师/在值班室或疗养室想进入甜甜的睡梦里时/想起我们的孩童就是未来的祖国/睁开白花一样亮净的牙齿/等待我的孩子们/让不懂事的我/结出成熟的花朵。”(安度眩《春天的信》全文)
这里是少男少女们成长的教育现场,语言比较单纯、舒缓,从形式上看起来比较散逸,叙事性很强,但作者通过现场敏锐地揭示了这个时代的生存的烦恼和未来的希望。诗探索了80年代韩国的社会、历史意识,这些探索得到了抒情艺术的升华,走出了传统的为抒情而抒情的局限,开拓了80年代抒情诗的另一页。 |
韩国诗人朴劳解、金龙泽(资料来源:“东方文化集成”丛书《朝鲜—韩国当代文学史·20世纪80年代文学》之《第五节韩国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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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诗人朴劳解、金龙泽
(资料来源:“东方文化集成”丛书
《朝鲜—韩国当代文学史·20世纪80年代文学》
之《第五节韩国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
韩国的80年代被称为诗的时代,诗歌创作空前活跃,诗集的数量也史无前例。由于政治体制的暴力性,以具体叙述和描写为手段的小说无法保障创作的自由。在这种情况下,以想像力和含蓄性为特征的诗歌站到了文学创作的前沿。为民主化抗争发出的呐喊、对统一的渴望、对被压迫人群的同情、对社会现实的批判等,社会现实问题成为这一时期诗歌创作的中心主题。劳动诗、农民诗、城市批判诗等,当时的诗歌网罗了广阔的素材领域。其创作层也非常宽厚,从专业诗人到大学生、工人、农民、大学教授等各种不同阶层的诗人加入到诗歌创作领域。诗歌形式也有抒情短诗、叙事诗、故事诗、散文诗等多种。尤其这一时期的诗歌打破了诗歌与散文的界限,积极运用和发扬70年代诗歌遗产之一的“散文精神”。
80年代韩国诗歌中,注重现场感的劳动诗取得了最突出的成就。从80年代开始崭露头角的年轻诗人中,朴劳解、朴永根等诗人始终关注劳动现场,创作出许多反映民众意识和精神的作品。他们凭借在劳动现场的实践性体验.取得了经验的真实性和诗歌内在紧凑性的统一。朴劳解的《劳动的清晨》、朴永根的《在就业公告板前》、金海化的《劳工手册》、金基洪的《白干的一天》、白无产的《万国的工人啊》等作品是其中的优秀作品。
朴劳解堪称是80年代韩国劳动诗先锋。他的诗歌以劳动阶级的生活为起点,形象地反映劳动者及其生活的世界。朴劳解1956年出生于全罗南道,15岁时来到汉城当技术工人。在《诗与经济》第二集发表《一个裁缝助手的梦》等6首诗,从此步入诗坛。他的诗以劳动现实中的具体体验为基础,出色地描述劳动者的绝望、哀愁、愤怒和怨恨。因为他的诗作中表现出的怨恨和异化感等都来自劳动者的现实生活,所以他的作品给现存诗坛带来巨大的冲击。他的诗集《劳动的清晨》出自劳动者(工人)诗人之手,描述了劳动者自身的喜怒哀乐。这在80年代韩国诗坛,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在《呼唤指纹》、《手的坟墓》等作品中,朴劳解刻画出劳动者们悲惨的生活和悲剧性现实。
《呼唤指纹》中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30多岁的热血青年。当他在“更新身份注册”的时候,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是同样的国民”,但是他的指纹在6年多的艰苦劳动中早已被磨损掉。
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事
用这双手养家糊口
生产出口产品
我举起黑色的,粗糙的手
按下指纹
啊
没有,确实没有
在劳动中磨掉了
表明人与人不相同的
指纹,没有了
没有了,线条和纹路
都被磨掉了
警察大发雷霆
但是在漫长的劳动中
我的指纹,我的青春,甚至我的存在
消磨在跨海远行的出口产品中
已经荡然无存。
反复地画押
始终没有指纹
化工药品工厂里
姑娘们终于失声痛哭
成群结队,没有指纹的人群中
我们不存在
做了强盗也不会留下痕迹
郑大哥开着玩笑
却没有一个人在笑。
“在劳动中磨掉了”指纹的他们“以冰冻的沉默/再次确认,自己是同样的国民”,“呼唤着/将鲜明地复苏的指纹/呼唤着/劳动者青翠的生命/呼唤着/复苏的/你我的存在/劳动者的新春/呼唤着/呼唤着”走在飘落的雨夹雪之中。
《手的坟墓》中描述的现实比起磨损掉的指纹还要悲惨。主人公决心“今年的儿童节/一定要抓着妻子和儿子的手/去儿童公园”。但是手被机器无情地截断。捡起流血的手,要去医院,但是老板、厂长、部长们都嫌他穿着工作服而拒绝承载。结果他在流了好多血之后才能坐上货车去医院。
从沾满油污的手套中
掏出被机器压断,尚在颤抖的手
看着劳动36年的手
无言以对
怀揣塑料袋包着的手
来到奉天洞坡上郑大哥的家
面对郑家嫂子爽朗的眼眸、侄儿闪亮的眼睛
实在不忍心掏出那只手。
诗人的愤怒在劳动的手和不劳动的手指间的对比中达到极点。工人的手在劳动中被截断,但是他的工钱少得可怜。全诗贯穿着凄惨而悲伤的情绪。
我怀中郑大哥的手
已经变得冰凉,透着黑紫色
我们用白酒洗净那只手
将它埋在工厂阳面的墙脚下
我们埋葬的是
享乐祖国之繁荣的
黄色的剥削之手
白色的不劳而食之手
用压床将它们碾碎
用我们怨恨的眼泪
将它们埋葬
一次又一次埋葬
直到
劳动之手变成欢乐的手语
复苏的那一天。
作品以触目惊心的语言表现剥削者的残忍和恶毒以及对不公正社会的极大怨恨。
同时,朴劳解的诗歌始终贯穿着对生存强烈的热爱。无论如何践踏,都不会丧失的生存欲望和生命力,只有在劳动者的现实生活中才能够体验得到。统治阶级所要剥夺的正是这种强烈的生存欲望和坚强的生命力。所以诗人才更加愤怒。《缝着被褥》、《妈妈》等作品表现出真切而深邃的情感世界,表明爱情的情感力最是斗争的推动力。
在深入的斗争中、实践中
我逐渐排泄掉他们的糟粕
正如劳动者不是生产利润的机械
妻子也不是我的侍从
而是平等相爱的朋友和夫妻
我们的一切关系
都应该是相互信赖、相互尊重的
民主主义的
缝着被褥,等待着
做完加点工作才能回来的妻子
我用针头刺痛我的反省。
《缝着被褥》中的主人公反省着曾是家庭内“独裁者”的自己,重新认识到妻子应该是平等的人格主体.表达对妻子深深的信赖和爱情。在《妈妈》一诗中,诗人高呼“为天下所有妈妈们的悲怨/为夺回失去的幸福”,自己要做一个不孝之子,留着泪奔向残酷的战场。因为拥有真挚的爱情,因为懂得爱情的真谛,所以为找回充满珍爱的世界,离别爱情,奔向战场。抒情主人公向母亲发誓,要用珍爱和孝心弥补暂时的不孝。
牢记妈妈的血泪和怨恨
直到有一天
以我珍爱和孝心
给妈妈找回珍贵的和平
到那一天
我要满面红光
高擎胜利的旗帜
从血腥的战场回归
我要给妈妈行大礼。
农民出身的诗人金龙泽,1946年出生于全罗北道任实。他一直在地方体验农村生活,1982年发表农村题材的诗作《蟾津江》,从此步入诗坛。金龙泽出有诗集《蟾津江》(1985)、《晴天》(1986)、《姐姐,天要黑了》(1988)、《通往开满花儿的山》(1988)、《思念的情书》(1989)等。他被评价为继申庚林之后以最为细腻的情感生动地描绘出农民生活的诗人。作为农民的一员他所描绘出的农民生活真实而自然地呈现出民众的酸甜苦辣。他的诗歌开辟了以民众情感为基础的新的抒情境界。
金龙泽的诗歌体现了农民诗的真谛。首先,他的诗描述了贫困、环境污染、挫败感、宿命论等农民的生存状况。诗人笔下的农村生活是“镜子早已被打碎了的一个衣柜、箍好了的几个酱缸、旧衣物包袱、破旧的棉被、连一台遍地都是的黑白电视都没有的家什”(《蟾津江·16》)。不仅如此,农民还要被迫离开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土地。
我们的血、我们的汗、还有我们的肉,都给了这一片土地。被抛弃、被鄙视,也始终在这一片土地上。我们双双地听命于国家,深深眷恋着这一片土地。他如今已经35岁,却要搬家……(中略)在我们的身后,会馆的灯火一个又一个地暗下去了。黑暗笼罩着村庄。路过空荡荡的他的家,我们将会背过脸去。念叨着熏黑了的没有灯火的邻居,我们将会失眠。我们将又一次因红角鴞的鸣叫声、猫头鹰的鸣叫声、河水的鸣咽声辗转反侧。不过还会有人离去的,还会有人离去的……(选自《蟾津江•16》)
农民们一家接着一家,离开农村,天空中只有凄凉的鸟叫声。一辈子辛辛苦苦,得到的只有贫穷。诗人在另一首诗《太焕哥背着成堆的债离去》中描述,农民到头来能够留给子孙的只有成堆的债务。
借钱买烟抽
借钱买酒喝
借钱睡觉
借钱走路,又借钱休息
借钱得病,又借钱治好
借钱买电视机,又借钱看电视
借钱劳动
借钱吃饭
借钱吸气
借钱呼气
借钱结婚后,借钱生儿子
又借钱养大
啊,借钱还债,债债相连
每一个脚步、每一句话,都是债
啊,这个世界满地都是债
金龙泽在无情地揭露阴暗的农民生活的同时真实地描绘出农民的自暴自弃和意气用事、怨恨和憎恶以及失败意识。
爸,离坟墓怎么这么远
我今天也依然找不到爸爸的坟墓
在日落的杂草丛中迷了路
爸,死亡和生存之间怎么这么远?
你这个家伙
不要找什么世上没有的路
去找找田,田。
(《山的回响》全文)
农民的生活无非是,生存和死亡之间,遥远的悲剧性旅程。所以无论怎样仿徨,也始终找不到路。农民痛苦的现实就像令人窒息的黑暗的坟墓。但是农民依然挣扎着要寻找出路。金龙泽并没有将农民的梦想彻底推向失败与绝望的深渊。就像诗中爸爸的劝告,出路是找到“田”。诗人没有放弃寻找出路的努力,并没有在令人窒息的黑暗的现实中悲叹和绝望。他渴望能找到充满人情和真爱的“田”——乡土世界和原初世界。
在《爱情》一诗中,抒情主人公别离心爱的人。两个人真诚相爱,但主人公不得不送别爱人。虽然主人公“无法处置/心中的伤痛”,但绝没有陷入绝望和自暴自弃的困境中。抒情主人公把深深的爱意埋在心中,“企盼着/正如季节的迁移/我的心/迁移到新的世界中”。
就像寒冷冬季的尽头有着青翠的希望之春
就像属于我们的世界在我们不知不觉间来临
我们的麦子在吐青
某一个地方会有青草在发芽。
现在想来
你也是这世上无数人中的一个。
这几个月来
我曾努力把你忘记
虽然痛苦
但是真挚的痛苦
使世界变得更大
让我看清楚世间的万物。
我感到,人们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美丽
都那么珍贵。
我仿佛成了一个饱经沦桑的圣人。
我终于明白
因为和你相会,而在世间发生的一切
都和我不无关系
我终于学会感激
能够出生在这个世上。
就像我深深地爱着你的心灵
我爱着人们生活的世界。
金龙泽的系列诗《蟾津江》以美丽的语言描绘了农民的世界。蟾津江是农民赖以生存的血脉和乳汁,也承载着农民的希望和梦想。诗人仿佛写生一幅风景画般逼真地描绘了蟾津江两岸农民的生活。农民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溶化在蟾津江,静静地流去。
流淌着,流淌着,如果干渴
它就召唤荣山江的水流
紧紧地去拥抱,拥抱。
你去看一看
萦绕智异山浑圆的腰身
流淌的蟾津江
它可不是
几个人可以抽干的水流。
(选自《蟾津江·1》)
《蟾津江》的诗歌语言细腻,形态完美。这首诗结合短诗和散文诗的形式,以其精练的语言弥补了散文诗略显呆滞的缺憾。
除金龙泽外,以农民为题材的劳动诗还有洪日善的《农土的历史》和金永万、高在宗的一系列作品。这些诗人的农民题材诗歌有别于先行的农民诗歌,他们的诗歌对焦于社会现实矛盾,反映农民的悲欢。即,“他们突出的成就是把农村现实及其主体——农民放在农民运动史的进程中思考。” |
[韩国]朴劳解: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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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
[韩国]朴劳解
也许我是一架机器,
一刻不停地焊接着
被传送带推过来的零件,
如机器人一般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动作。
也许我已经成了一架机器。
也许我们是养鸡场的鸡,
缚在鸡架上排成整齐的一列,
在昏暗灯光下按节奏拍打翅膀,
音乐节奏越快,我们下蛋越多。
也许我们已经变成没了精气
再也不能下蛋的病鸡。
也许我们已经成了,
只配送进肯德基伙房的鸡。
这样活着多么乏味,
瘦弱的贞顺哭着走向酒吧。
英男患了胃病痛苦万分,
他已经成了病鸡,不得不返回荒凉的故里。
载心发奋念了三年夜校,原想爬上经理宝座,
结果却撕碎了毕业证书。
也许我们都是套上轭头的牲口。
他们,
也许是吞噬鸡蛋的
一伙强盗!
也许他们是
把人变成机器,
变成消费品,
变成商品的
一伙道貌岸然的合法强盗!
那慈祥的微笑,
那高雅的修养,
那富足灿烂的光辉,
也许本应属于我们!
他们在我们的血和泪、绝望和痛苦之上,
把我们的欢笑、我们的高雅和光辉
洗劫一空。
也许他们就是一帮吸血鬼!
转自:《韩国工人——阶级形成的文化政治》
附录:韩国劳动者诗人朴劳解
研究韩国工运的学者具海根在《韩国工人》一书中指出,80年代韩国进步文学的主导趋势是由“面向民众的文学”,向“民众领导的文学”转变。尤其是工人阶级文学兴起,并成长为独立的流派,这可说是工人阶级文化不断成熟的表征。工人作家、作品增多,成熟程度提高,使得工人文学在由知识分子、专业者主导的“民众文学”中不再居于从属地位。工人文学是对民众文学的反省,因为“民众”文学这个概念过于宽泛、含糊,不能解释工人的工作和社会关系。工人阶级文学的崛起,也刺激知识分子用更批评的态度来看待暴露出“小市民”、“小资产阶级”精神状态的民众文学。在众多工人作家中,朴劳解是最有名、最杰出者之一。
朴劳解(《韩国工人》一书中译成朴老海,其实”劳解”两字当然就是劳动解放的意思),原名朴基平(音译),1956年出生于韩国南部的全罗南道。15岁时前往首尔担任技术工人,并逐渐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和有名的劳动者诗人,1986出版了诗集《劳动的清晨》。大陆研究朝鲜—韩国现代文学的学者曾指出:
“他的诗以劳动现实中的具体体验为基础,出色地描述劳动者的绝望、哀愁、愤怒和怨恨。因为他的诗作中表现出的怨恨和异化感等都来自劳动者的现实生活,所以他的作品给现存诗坛带来巨大的冲击”
“朴劳解的诗歌始终贯穿着对生存强烈的热爱。无论如何践踏,都不会丧失的生存欲望和生命力,只有在劳动者的现实生活中才能够体验得到。统治阶级所要剥夺的正是这种强烈的生存欲望和坚强的生命力。所以诗人才更加愤怒”
朴劳解也是一位革命者,是1989年成立的韩国社会主义劳动者联盟(社劳盟Sanomaeng)的重要成员。社劳盟认为韩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以帝国主义与垄断资本为基础的军事法西斯势力与民众间的矛盾”,而变革运动的主导势力应是工农大众和贫民,进步青年应扮演先驱者角色,主张当时的运动阶段处于“反帝反法西斯斗争”阶段。
1990年起,韩国国家安全企画部(ANSP)对社劳盟进行镇压。作为领导成员的朴劳解也在1991年3月被逮捕,遭到凌虐,并判处无期徒刑,前后拘禁了七年,在1998年由当时金大中总统特赦出狱。 |
韩国诗二首:《蜘蛛》《德国诗抄》(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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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诗二首:《蜘蛛》《德国诗抄》
《蜘蛛》
作者:佚名
用同胞的血肉喂肥的,
你这恶魔般的黑虫,
枝枝布满罗网,
喷出恐怖的云雾,
白日策划专制的阴谋,
黑夜招进死神逞凶。
在怒目和诅咒中,
扩张黑暗疆域的魔种。
在女魔的催眠声中入睡,
在凶险的梦境里,
把星光统统嚼吞,
人世间一切善良的美梦,
都被你那八只魔爪扯碎。
尽管凄寂象岩石般坚固,
黑夜象海底般深沉,
终有夜尽日出之时,
万道阳光普照天地,
带来生命的狂呼,
它将宣告你的灭亡。
文章作者注:这首诗的原作者的名字不便公开,然而,这位诗人的胸中燃旺着的是什么,那是无须赘言的了。
……
再介绍另一首诗。
被“输出”到西德的一个韩国人矿工,由于冒顶事故脚脖子给折断了。他被抬到异国医院。当时为了给他冶伤出现的护士,也竟是随“人力输出”的波涛漂泊到德国的韩国姑娘。男子变成了残废,姑娘受尽折磨和歧视,况且西德官宪利用她要取得“逗留许可”这一弱点,糟踏她的贞操是个常有的事。他们两个人在异国他乡邂逅相逢,由于各自的哀衷,交头痛哭。下面援引的“德国诗抄”是咏叹韩国式的独特悲哀的。这首诗登在韩国文杂志《韩阳》一九七四年第二期。
来自韩国的护土姑娘,
我们的邂逅相遇,
偏巧在异国他乡,
是在德国的病房。
你见到因出其不意的冒顶事故,
失掉一只腿的我,
姑娘啊,为何浸沉在如此痛切的悲伤里,
哭成了泪人!
你为吃力的活儿所折磨,
鼻血染红了白布的那天,
老奸巨猾的护士长,
血口喷人地痛骂了你,
你整夜流泪未曾合眼。
你的泪水,
医好了我那
创伤的疼痛。
但你自己
被无形的锁链缠住,
驱不散自己的悲哀。
他们甚至把你的名字
也改成德国式的,
你的身世实在辛酸又可怜。
这首诗吟咏两个韩国人的悲伤后,下面用报仇的决心作了结尾。
……不只是我们两人,
是所有同胞都在愤怒。
姑娘啊!
在这痛哭声中,
我们正在磨炼着
决心报仇的心中的匕首。
来源:郑敬谟《韩国民众的志向》
(摘自日本杂志《世界》一九七四年第九期) |
姜敬爱小说《人间问题》译者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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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敬爱小说《人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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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前言
早在本世纪二十年代初,朝鲜革命文学运动就已经兴起,一九二五年组成无产阶级文学团体“卡普”,雄踞文坛十年之久,拥有最广泛的读者。姜敬爱是在革命文学的影响下走上文坛的一位著名女作家,而且是在日本殖民地统治当局对革命作家实行第一次大镇压的一九三一年开始了文学生涯。她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勇敢地拿起笔来,揭露黑暗,反映人民遭受的苦难,歌颂他们的反抗斗争。她笔下的人物,有很多是觉醒了的或正在觉醒的农民和工人,他们已经意识到必须行动起来为争取生存的权利而斗争。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姜敬爱没有参加“卡普”这个革命作家组织,但是在创作倾向上和“卡普”作家则是一致的。她后期的创作,从前进的道路上有所后退,表现出较浓厚的自然主义色彩,然而却并没有离开进步文学的道路,作品仍旧大多取材于受压迫最深的社会底层人们的遭遇,作品里依然跳动着一颗同情劳苦人民的炽热的心,在革命文学和反动文学营垒分明的对峙中,她也始终属于革命文学阵线中的一员。
姜敬爱一九○六年四月二十日出生于黄海道长渊郡,家境贫寒,父亲是雇农,在她只有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迫于生计,改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崔姓地主,她随母亲在这个备受歧视的冷酷环境中度过了童年。十多岁以后,继父才勉强答应她去读小学。后来继父死去,她脱离了这个家庭,十五岁的时候由姐夫资助进了平壤教会办的崇义女校。在学校里,她参加了进步学生团体,积极从事活动,三年级时终因带头罢课被校方开除。一九二九年她离开祖国,移居我国东北吉林省延边龙井镇,住了两年;一九三一年一度回国,第二年又来中国,一直住到一九三九年。一九三六年以后,缠绵病榻,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四日病逝。她对文学发生兴趣,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影响她的是《沈清传》、《春香传》、《玉楼梦》和《三国演义》等朝鲜和中国的优秀古典小说。她喜欢读书,也善于讲故事,村子里的老人们都成了她热心的听众。崇义女校时期,她有机会接触了大量外国翻译作品及国内出版的各种杂志、书籍,尤其倾心于“卡普”作家的作品。一九二五年一家很有影响的文学杂志《朝鲜文坛》发表了她题名《秋》的散文,这虽然还不能说是她创作生活的开始,但却给了她投身这一事业的勇气和信心。姜敬爱所以成为一个进步作家,更重要的因素还是现实生活的教育。她从懂事的时候起,看到的是沦丧的祖国和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同胞,她童年时代生活的环境,更使她目睹了地主阶级的罪恶和农民的悲惨处境。切身的体验孕育了她憎恨压迫、同情劳动人民的感情,激发着她的爱国主义精神,同时,也为她从事文学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她后来居住的地区,不论是朝鲜国内还是我国的东北,到处都爆发着抗日爱国革命运动,更不能不对她的思想发展产生极大的影响。一九三一年她回国时写的散文《再见吧,尖岛》,描绘了一幅我国东北人民骨肉分离、无家可归的凄惨景象,实际是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罪行的揭露和控诉。从这年开始,她连续创作了自传体长篇小说《母亲和女儿》,短篇小说《父子》、《那个女人》等。一九三三年以后,又陆续写出短篇小说《菜田》、《足球战》、《解雇》以及长篇小说《人间问题》。这些作品,有的反映农村的阶级压迫、剥削和农民反抗意识的成长,有的描写城市工人和学生的革命活动,真实地展示出时代的面貌。一九三五年日本统治当局强迫解散了“卡普”,有人转向了,有人停了笔,仍在坚持创作的作家也很难发表带有鲜明革命倾向的作品。形势的变化,多少给姜敬爱带来一些消极影响,加之长期贫病的折磨,也在不小的程度上消磨了她的创作热情和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她后期带有自然主义倾向的几篇小说,如《地下村》、《黑暗》和《麻药》等,便说明了这一点。
《人间问题》是姜敬爱的代表作品,一九三四年连载于朝鲜《东亚日报》。作品前面有几句简短的作者的话,开门见山地表明将在她的作品里“努力把握时代的根本性问题”,并要指出什么人具备解决这个问题的力量。整部小说都贯穿着作者的这一创作意图。作品一开始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三十年代朝鲜农村贫富悬殊的社会画面,对地主大院、警察驻在所和农民房舍的描写,首先就鲜明地划出一道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鸿沟。村子里的一个叫作“怨沼”的绿水池塘,以及有关它的传说,象征着穷苦人祖祖辈辈的苦难史。小说的前半部,就是以这个小小的村庄为背景,写出了日本帝国主义统治下的朝鲜农村的现实,特别是写出了新一代农民的最初的觉醒。以德浩为代表的地主阶级和日本郡守、警察结合在一起,象座大山一样压在农民的头上,制造出一幕又一幕的人间悲剧。主人公阿大和善妃两家人的遭遇,典型地代表了那个时代农民的悲惨命运。他们父母一辈的人给地主做了一生牛马,最后的下场不是死于地主之手,便是沦为乞丐,甚至忍辱出卖肉体也难求一线生路。在善妃被害得家破人亡之后,地主德浩又破坏了这个年轻姑娘的贞操。但是,阿大和善妃这一代的年轻人,已经不甘忍气吞声,任人宰割,他们有对温饱生活的向往,也有对纯洁爱情的追求,正是这些激发着他们不折不挠的反抗精神,一步步走上斗争的道路。阿大在遭到拘禁、毒打之后,不是畏缩、屈服,而是对整个社会和维护这个社会的法律产生了根本的怀疑。是的,为什么只有甘心饿死才不会触犯那个“法律”呢?三十年代前后,日本帝国主义积极准备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争,对朝鲜人民加紧了掠夺和镇压,成千上万的农民破产,大批流入城市;同时朝鲜的革命运动也进入一个新的时期。阿大和善妃流入城市后经历的生活道路,反映出这个时代特点。他们到了城市,一接触到先进思想,精神面貌很快起了巨大的变化。阿大带领工友们走在罢工的前列,善妃在工厂里忘我地做着启发工人阶级觉悟的工作,他们一旦觉醒,就表现出一种有进无退的革命的坚定性。作品中俞信哲这个知识分子形象,作为软弱、动摇的小资产阶级的代表,有一定的启示意义。他蔑视金钱的力量,厌恶和纨绔神子弟为伍、拒绝有钱小姐的爱情,恋慕纯朴的乡村姑娘,这些都源于他的清高思想。后来他为反抗家庭的包办婚姻走进工人运动的队伍,以他的理论知识启发了阿大的阶级意识。在工人的眼睛里,他的形象高大,是他们的引路人。凡有危险场合,阿大处处想到他的安危,认为斗争可以没有自己这样无知无识的工人,而不可以没有他。然而,当罢工遭到镇压,他被关进监狱,在进行生与死的抉择的时候,他的致命弱点终于显露出来,又回到与之决裂的家庭,娶了一个富有的女人,找到一份待遇优厚的职业,过起他潜意识中时时神往的“美满”生活。阿大对他的行动始而不理解,继而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象俞信哲这样的人,面前有许多条道路可走,而工人、农民则除了反抗到底之外别无生路。所以,敌人的镇压,信哲的背叛,心爱的姑娘善妃被折磨致死、横尸面前,都不能把阿大吓倒,而只能激起他对吃人社会的更强烈的怒火,进一步认清自己的前途。诚然,作者描写的工人运动,斗争目标是模糊的,前途是朦胧的,组织领导力量也显得薄弱,然而能在日本法西斯统治下人民失去一切自由的黑暗年代写出这样具有鲜明革命倾向的作品,却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姜敬爱的人生路程不长,只活到三十八岁,从事创作活动,也只有七八年的吋间。在这短短的几年里,她共创作了三部长篇小说、十五六篇短篇小说和十多篇散文。这些作品,已经成为朝鲜早期革命文学的珍贵遗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绝大部分作品是在中国创作的,著名短篇小说《菜田》,写的还是中国的题材。从时间上看,《人间问题》也创作于在中国居住的时期。仅就这一点来说,我们今天将这部小说翻译出版,介绍给我国读者,也是一很有意义的事情。
张琳一九八一年十一月 |
马来亚左翼文学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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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亚左翼文学选
〔小说〕
·蓝登记(张戈,来源:1984年9月20日出版的《火炬》第50期)
·女工宿舍(絮影)
·盼亲人——为亡友而作(吴迪)
·墨迹未干(T.M.,来源:1984年9月20日出版的《火炬》第50期)
〔诗歌〕
作品录自《叶新田诗词及马来文译诗》。叶新田1939年出生于吉隆坡。高中毕业后曾攻读伦敦大学校外文学士学位。1966年至1970年参加甲洞区木屋反迫迁斗争,入狱4年多。七十年代将马来文学译成华文,八十年代又将马华文学和中国哲学名著译成马来文。中文诗篇源自《现代马华诗歌选集(1965-1975)》,涉及各行各业的劳动群众。作者应为马来亚华人左翼知识分子。
马来文诗译为中文诗
反叛的誓言
并不如我梦想的美丽
咏湄公河
有一个地方
父亲
告别
阿旺·德宁
巴曼·抗曼的悲剧
白鸽
流浪者的思歌
卖冰水的小贩
渔夫
中文诗译为马来文诗
中文原诗(取自《现代马华诗歌选集(1965-1975)》)
我要为祖国歌唱
谁要是真心把祖国爱上
致阿非利加
建筑女工
编织亚答
老渔夫
车衣女工
驰聘在祖国大道上
给一群朋友
塑胶厂女工
海上放歌
烧焊工
印刷老工人
走在裕廊的道路
我们的歌
风
钉鞋老人
在最寒冷的时候
梧槽河的回忆
阿英受伤了
浪花
吡叻河
老三轮车夫
仙人掌
印籍工人
石山工人之歌
飞翔吧!苍鹰
喷泉
洗碗小童
第—天上工
歌唱黄梨乡
怀亲人
爱情献给祖国
曙光
填海工地上
派报童
歌
永远铭记家乡的苦难
马来亚——咱的亲娘 |
[朝鲜]朴八阳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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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朴八阳诗选
朴八阳(1905~)诗人、评论家。号丽水、金丽水。出生于京畿道水原郡的一个农民家庭。汉城帝国大学法学系毕业。1921年在诗同人杂志《摇篮》中进行创作活动。1923年在进步文学团体“焰群社”所创办的杂志上发表了短诗《水之歌》,登上了文坛。1924年任汉城“东亚日报”社记者,此后20余年历任各种报刊记者,同时发表不少抒情诗。他是卡普的最初盟员,站在同伴者的立场,写了倾向诗。1925年8月任朝鲜劳动党机关报《劳动新闻》副主编。1931年发表的《真诚的心》、《我把土地》、《夏日的夜大街》、《夏日夜晚的天空》等诗描写了无产者及无政府主义的都市抒情。他是《九人会》后期诗人。
他的抒情诗以含蓄、深沉、朴素见长。诗集有《丽水诗抄》,编著有《中国东北诗人集》。
·黎明之前
·南大门
·夜车
·游行示威
·默想诗篇
·新都市
·金达莱
·胜利的春天
·演说会之夜
·溪水
·春天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
黎明之前
人们,现在才来吗?
为了迎接你们
我熬过了漫长的黑夜
为了迎接你们
在喜鹊欢跳喧闹的早晨
我曾几次地走到村头
你们不知道
在这荒凉的废墟上
昨天夜里狂风在空中呼啸
啊,一群鲜花般无辜的青年
在这里流血死去
他们曾经等待过你们的到来
没有看到光明的早晨
啊,等待正直人们到来的他们
终于死去了
不是吗
他们的血衣还在清晨的阳光下
闪烁着红光
过去的一切像一场杂乱无章的梦
越过山岗,村庄小小的钟声响了
它哀悼着那些踏上万里征途的受难者
看,在我和你的头上升起了太阳和彩虹
好像全不知道这废墟上的夜半悲剧
熬过黑夜,我所期待的人们呵
逝去的长夜
已到了万里迢迢的远方
永远也不再回头了
南大门
京城是一个幸福的都市①
因为他怀里拥抱着南大门
它像一个搂着情人的男子
心里充满着快乐和坚定
在十年痛苦的生活里
我一直望的只有一个东西——南大门
它在晨雾里默默地守卫着京城
生活在这个都市的人们
怀着一颗郁忿得要炸裂开的心
在每条街道上移动着困乏的步子
有谁安慰过他们
没有,只有一个南大门
它在晨雾里默默地守卫着京城
我从一切幸福中被抛了出来
握着红色的拳头在垂死中挣扎
南大门庄严地告诉我:
“忍耐着,准备着
光明的日子就要来临”
朋友,你如果打开心灵的大门
就会听到南大门的声音:
“在急待中失去希望的百姓呵
在激忿中准备起来吧
光明的日子就要来临”
我安静地闭上眼睛
南大门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在那里我看到了那些苦难的不幸的灵魂
聚集着巨大的力量
献出所有的忠贞
来吧,那一天
快来吧,我所期待的日子
南大门,你目睹过我们的祖先
你也将保卫我们的子孙
你有父亲般的慈爱和先觉者的尊严
今天,我和亲爱的福顺一起
在晨曦中经过你的身旁
久久不忍走开
(1926)
①京城,即汉城。
夜车
夜车,在国境线上出没的怪物
像一个背着包裹在松林小道上奔波的逃犯
载着流浪者的痛苦的灵魂
不停地飞奔
窗外的天空
为什么也像我这颗郁闷的心
在我就要爆裂开来的胸膛里
为什么也这样暗然无光
我的头斜依在随我飘零的行李上
啊,故乡的美妙的梦境
现在你到哪里去了
房屋像鸽棚排列着的富饶的故乡
现在你变成什么样
在车轮富有节奏的响声中
模糊不清的梦境呵
你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北方凛列的山风摇撼着车窗
(人们都疲倦地睡去了)
夜客,请你不要敲门
我们失去了依靠的心在哭泣
夜车发着“突进,突进”的巨响
穿破黑暗继续飞奔
这时,哪怕有一件微不足道的义举
我将不惜献出这条生命
漫长的夜,沉重地笼罩在痛苦的百姓身上
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天明
什么时候才是夜的尽头
啊,什么时候才能将我从郁忿中唤醒
(1927)
游行示威
昨天我们的心还像铅块般沉重
今天为什么变得这样愉快、轻松
在五月的天空下唱起的歌子
为什么震动着我的心弦
它又是这样悦耳动听
街道上尘土飞扬
敌人的汽车、马车曾任意驰骋
如今在我们的面前算得了什么
看吧,聚集到街道上的群众
看吧,千百万劳动人民的今天
街道上是我们的游行队伍
住宅里是另一些人的充满惊悸的眼睛
让那些弱者,让那些目光短浅的人
看一看洋溢着希望和光明的舞姿
“五一”劳动节万岁,歌声,欢呼声和掌声
步伐……步伐……步伐整齐
团结起来,全世界的无产者
透过五月的芬芳的空气
响起来吧,我们的交响曲
(1927)
默想诗篇
一、石桥
清晨,村头的溪水悠悠
我怀着光明的希望走上弓形的石桥
黄昏,疲倦和忧郁包围了我
于是又回到了家门
身躯战斗得疲倦了,步子变得无力
从桥头传来了有力的脚步声
我想到将要在桥上疾驰的日子
不觉中走进了这穷僻而狭窄的村庄
二、脸
拖着劳苦了一天的身子
深夜里我静静地躺上床去
七十年来曲折、惊险、战斗的路
使父亲的面孔起了这么多皱纹
我在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
开始握紧拳头对待世事
“不要成为世界上的弱者”
这是谁的教诲
正是那默默无语的面孔
三、海水和天空
我厌恶听那绝望的叹息
走出来,到铺着柏油的广场
在路旁洋槐树下,我会见了同志
牵着手,微笑着,没有一丝儿忧虑
我一无所有
我永远也不在屈辱中度日
来吧,一切迫害,哪怕你海水般汹涌
我将张开双臂,像大无畏的天空
(1928)
新都市
——想象中的新时代
朋友,你看,这里是新的都市
新的人们来往穿行
流露着幸福笑容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的步子像跳舞般的轻松
束缚,屈辱,苦难和不像生命的生命
都已变成昨日的恶梦
阴郁的岁月也在黑幕中消失
现在是光明清新的早晨
朋友,你看这庞大的建筑和街道
这劳动者的家,欢乐的院落和整齐的小巷
来往的人们显得匆忙而愉快
混杂的脚步声汇成了美妙的音乐
嫉妒、阴谋和人对人的践踏
已经成了过去的传说
现在,人们像儿童一样纯洁
没有什么东西再来窒息他聪明的头脑
安静的心情
朋友,你听见从街道上传来的
充满着欢乐的歌唱么
透过这都市的香气馥郁的空气
传来的嘹亮的百姓的合唱
(1929)
金达莱
让我为金达莱歌唱么
要我这穷困的诗人歌唱寂寞而贫弱的花
她在春天的山谷里悄然地开放
又在一天的晨风里被吹得无影无踪
唉,要我用什么语言为她去歌唱
她不像百日红那样鲜艳
她不像菊花那样有长久的生命
去歌唱她我将是多么痛苦
我宁肯为她大声地痛哭
在那些娇艳的花儿开放之前
朋友,你一定知道她
春天的先驱者——粉红色的金达莱
在寒风侵袭的山腰里凄然地开放
金达莱是春天的先驱者
她第一个预言了春天的来临
她第一个为我们勾画出春天的姿态
但她是被风雨摧残的花朵
她象征着我们先驱者的不幸
要我这苦难的诗人
怎能不为她而流涕
因为在我的脑海中
充满了我们先驱者的受难的形象
去歌唱她我将多么痛苦
她不能像百日红那样鲜艳
她不能像菊花那样有长久的生命
她遇到暴风雨便要被摧残殆尽
不,我宁肯为她大声地痛哭
可是,金达莱
却怀念着美妙的春天
在寒风呼号的山谷中
微笑地宣布:
“我不是长命百岁的花朵
却是首先认识春天的真正的花朵”
(1930)
注:金达莱,即杜鹃花。
这首诗原题下有副标题“——歌唱春天的先驱者”。
胜利的春天
朋友,记忆一定还没有在你的脑海中消失
当冬日的严寒征服了整个世界
一切生命都在它的暴恶下窒息
那时候,你仰视着天空
抱着这垂死的生命痛哭
朋友,你一定还会记得
一切生命禁不住烈风和寒流的洗礼
躲藏在岩石和大地的缝隙中
咆哮的风雪包围了整个宇宙
生命哟,不是全像毁灭无余了么
可是,自然终于在不知不觉中
驱逐了严寒
温暖的春风唤醒了垂死的生命
“起来吧,起来吧,春天已经降临”
春风在山川和田野上向万物召唤
啊,那巨大的力哟
你终于使濒死的生命
重新苏醒
那凛洌的风,那惨酷的严寒
你的寒流,你的威严
现在躲到了哪里
一切生命都从经年的屈辱中
昂起头来
春天终于回到了
我们的怀抱
春天终于宣告了
我们的胜利
啊,春天,苏生的春天
鲜花漫山遍野
小鸟也唱起婉转的歌曲
春天,胜利者的春天
(1936)
演说会之夜
——谨献给一位女演说者
在一个演说会的夜晚
人们潮水般涌在庞大的会馆门前
尽管他们还没听见演说者的话语
都在无语的激动中闪动着两眼
为什么听了演讲才会知道
民众要求什么
你要号召什么
我们全都清清楚楚
即使你不振臂高呼
即使你的话不够流畅、婉转
就用那不知畏惧的声音
把真正的生活告诉我们吧
你如果遇到了困难
不能向我们把话说完
我们也会知道
你将告诉些什么
你那激动的双颊
好像蔷薇般的鲜艳
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呵
人们的心恰似滚动的涌泉
啊,我们生活在感激和希望中
(1936)
溪水
不知名的飞虫在溪边飞翔
孩子们在溪边嬉戏喧嚷
溪水也像偏爱这夏日的黄昏
奔流着,翩翩起舞发散着芳香
童年时在这里乐而忘返
成长后在这里学会伤心的歌唱
啊,如今青春已经逝去
还在这里做什么非分的冥想
溪水潺潺走得匆忙
好像要在一个美丽的早晨流入海洋
你和我长久走在艰险的道路上
终有一天,海水将奔腾而来,声势浩荡
(1936)
春天
隐藏在地下的生命的新芽
悄悄地抬起头来的时候
春天乘着掠过晴空的凉风
来到了人间
溪水从冰封中溶解开来
滚动着,欢唱着春天
春天越过北国的地平线
乘着华丽的轿车来到了人间
是的,春天像一位慈祥的母亲
向众生展开她抚爱的翅膀
我一点也不疑心
尽管现在还是寒风刺骨的冬天
(1936)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
和暖的春天我在花园里,
与恋人相会时倾诉着爱情,
园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
“快扔掉手中的花束,
来吧,到我们的路上来,
这里人们在哭泣。”
夏日黄昏在静静的湖水旁,
我为红霞所陶醉悠闲地漫步,
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
“把美妙的空想抛到水里去,
来吧,快到我们的路上来,
这里人们在等待着你。”
明月皎洁的秋夜我在梧桐树下,
望着落叶不禁叹息,
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
“烧掉被泪水浸湿的手帕,
来吧,快到我们的路上来,
朋友们在这里相聚。”
暴风雪肆虐的冬天我在原野上,
迷失了路途而彷徨四顾,
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
“不要在无路的地方找路,
来吧,快到我们的路上来,
这里同志们在等待你。”
(1926)
何镇华译
来源:《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张玉书主编,
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年1月第1版第239页 |
〔朝鲜〕元镇宽《夜车的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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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镇宽
〔来源〕《世界文学》1964年第1-2期第134-137页。译者:冰心
〔说明〕元镇宽是朝鲜诗人。他的主要作品有以赞颂朝中战斗友谊为主题的诗篇《毛主席派来的战士们》(1953),以及讴歌1937年金日成同志率领朝鲜人民革命军解放普天堡战役的诗篇《忆童年时代》(1962)等。这首诗是根据1963年朝鲜访华作家代表团团长崔荣化同志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译出。
夜车的汽笛
是一列夜车开动了吗?
悠长的汽笛——
在半夜的寂静中。
放下笔,
我开了窗,
睡着的城市,
露水上倾泻着润湿的灯光。
一切都酣睡了,
只有这列夜车
把我的心摇撼起来
在记忆的河岸上奔驰。
那是我在许多年前听到的,
一声愁苦凄凉的汽笛。
父亲被锁上铁链押到汉城,
哥哥做了被征的劳工去了北满。
他们走了,把汽笛声留下
再也没有回来。
我背上一个包袱,
也坐着这列夜车,去了北满。
车窗被眼泪洒湿,
车轮被叹声窒住,
这列愁苦的夜车开动了
向北,向南,
不管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
呵,这愁苦抑郁的汽笛,
无论什么时候听到它
都引出我满眶的泪水。
现在夜车又开动了。
现在,打开窗户
我倾听汽笛长鸣。
是因为难过吗?不!
最后一列载着忧伤的夜车
向着远远的“过去”开去,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十二年以前,八月十五的前夕。
现在,你呼啸着
满载着欢喜与快乐!
我忍不住激动的感情,
开窗向着你挥手送别。
你是把米粮布匹送到城市,
把矿石和机器送到工厂,
把工人送到工地,
还是把母亲送到女儿的婚礼上?
呵,夜车
等待不了天明,
在半夜开动了!
幸运的车辆,建设的动脉,
在五年计划的轨道上飞驰!
别了,夜车!
替我向每一个城市和县份的车站问好,
继续长驰吧。
我要向着你挥手送别。 |
[朝鲜]朴世永《山燕》(1936)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朴世永
朴世永(1902~),朝鲜著名诗人。生于南朝鲜京畿道一个贫苦的小职员家庭。1919年曾参加“3.1”运动。1925年加入朝鲜无产阶级艺术同盟,此后创作了大量充满革命激情的诗篇。如《海滨的姑娘》、《打场》、《春》和《失去的春天》等。1937年出版了他的诗集《山燕》。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被迫中断创作。战后他来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写出了《不死鸟》等诗,并出版了诗集《真理》。
山燕
在那难以攀登的极顶,
栖息着的山燕,
你啊,是来自南国?
还是来自北方?
你真像自由的化身,
有谁敢侵犯你的躯体,
谁又装得十分理解你,
天空是属于你的,
大地也属于你。
你用锐利的眼睛,
俯视着世界,
你用矫捷的身躯,
飞箭似地穿过天空,
像魔术师的鞭子,
上下左右地飞舞。
栖息在极顶的山燕啊,
你多么伟大崇高!
有一天清晨,
我喘息着爬上山巅,
俯视着世界,
你嘲笑我显得蠢笨。
我想成为一只山燕,
宁愿和你一样,
张开强有力的翅膀,
在蓝天上自由飞翔。
早晨火红的太阳,
照在似枪尖的白色岩石上,
你坐在岩石的最高处,
把自己的羽毛梳装。
当山中的灵气上升的时候,
你尽情地吸吮着它,
尽兴地沐浴和嬉戏,
你完全了解,
原始森林中的奥秘。
当野猪拱着红色土地的时候,
你飞上悬崖监视,
当豹子饥肠辘辘,
盯着弱小动物的时候,
你是一只千里鸟,
将人间的不幸消息,
从这个国家传到那个国家。
山燕啊,飞吧!
像箭似地飞吧!
拨开乌云穿过毒雾。
土地似龟背皲裂,
山燕啊,飞吧!
为了穷苦的农民,
你难道不能将阴云赶来,
山燕啊,盘旋、上升、俯冲吧!
将阴云载在尾巴上飞来吧!
山燕啊,飞吧!
像箭似地飞吧!
拨开乌云穿过毒雾。
(1936)
何镇华译
来源:《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张玉书主编,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年1月第1版第233页 |
我发疯了——《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我发疯了威拉塞·抑颂绿作在我全不懂得什么的社会里,爱友,你正在这儿找寻甚么?你不感到穷困、寂寞、和孤独吗?我欢欣——我实实在在已摆脱那些情境了呀!你知道吗?我正在发疯,当我活在人世时,我患上了社会病!我懂得,和深刻明了社会的情况,但有一群人物,他们竭力给我绘出一幅庄严的社会画景,——理想中的社会。我也认为,实际应该是那样,两个社会,昨天在我的心中展开激战。今天我发疯,今天我不寂寞,不穷困,不孤独,因为我已在第三个社会中了;一切应该是那样的发展下去,已不会错了。祝你幸运吧!(译自一九七三年六月号的“观点”月刊) |
黄色的草花——《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黄色的草花披实·讪素汪作早晨雨纷纷地下,云团把阳光盖住,以致田野一片黯淡;雨丝飘附在树叶草叶上,黄色的草花,小朵儿布满路旁,它们看起来显得多么愉快啊!蜜蜂群飞来吻着花蕊和花瓣,黄色的草花,也羞答答地微笑。远处传来了车队奔驰的声音,近前来,近前来,……那声音轰然震响;接着车队便在那边停下,戴着钢盔的军士们跳下车来,军士们跑到路旁列队,军士们手中持着枪支,——那黑色最新颖的机关枪呀!军官厉声发出命令,军士们慌忙跑到路旁去装置机关枪,到田野里去装置靶子:枪手校正发射器,助手把子弹带装进枪膛里,黑色机关枪昂然兀立,像眼镜蛇般的可怖!金色的子弹长长地排列,不知像什么。黄色的草花,依然随着风儿和雨丝欢乐!军官再一次发出号令,枪手扳动枪捩,火光闪闪地从枪管射出,空气紧压发出轰然巨响;子弹和煤气的冲力,把前面的一切摧毁,弹头把靶子击得粉碎,弹壳从枪边反弹出溅满一地!负责射击的军士怎样想呢?他把那被射击的靶子当作什么呢?也许是人,因为靶子的形状像人。也许那属于敌对的人,如果是朋友、是亲人,他会射击吗?他也许想把前面的敌人,这个敌人,那个敌人,那边又一个敌人完全击毙;难道敌人会死光吗?抑或子弹会击尽?前边的敌人是谁?这个敌人名叫什么?那个敌人是谁的儿子?那边的敌人又是谁的丈夫呢?军士们可会知道?不知道,一定是互不认识的;面貌还不曾见过呀!那干么互相射击起来?嗯,就是嘛;——砰砰砰……!不射击他们,他们就射击我们呀!啊,……可是,咦,是真的吗?千真万确呀!干么呢?——砰砰砰,干么呢?——砰砰砰,干么呢?——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军官又一次厉声发号令,军士们便停止射击,收拾起枪支,靶子、弹壳。军士们上前排队,然后上车:车队发出轰然巨响疾驰而去,车声渐渐轻微、轻微,以至完全消失,雨仍纷纷地下着,老天依然哭丧着脸:马路上只遗下军车的轮迹。黄色的草花完全毁坏;有的当场被蹂躏得粉碎,有的枝身折断,有的则消失得不知去向!别方面黄色的草花一动不动地站看,不再对雨丝和微风表示欢欣。有些弹壳,遗留于草丛中,它已失去了淫威,不多时一定会生锈、烂毁的!蜜蜂们重新飞回来,它们到别朵黄花去吮吸蜜汁,已不再关心那被摧毁的黄色草花了呀!(译自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五日出版“朋友”月刊) |
星群——《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星群菩·素帕努叻作天空没有星星,暗黑昏沉,寂寥,啊,鬼影森森!百姓见不到星星,月光闪烁晶洁的晕轮天空大白,有如幻影。焕发侵犯的烈光,扩展全疆界的势力,掩蔽来自天际,星星的光芒!全寰宇疾呼抗议:独裁的月亮,独裁的月亮,时时欺侮星儿!为何要把星光收敛?请放开,请放开,让星儿焕发美丽的光芒!全寰宇疾呼抗议:请限制月亮的烈光,只让它剩下适度,足以抵御阴影。天空将遍布星星,闪闪烁烁,月面仅剩一弯闪光,而阴影亦停止欺侮。各处都在寻找星群,焕发晶洁的光辉,光明有如,人民的自由权利!(译自一九七二年七月“为人生而文艺”丛刊) |
不朽的任务——《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不朽的任务沙攀·堪方作我最亲爱的人儿,你那晶莹洁净的眸子已合上,那曾时常发表言论的嘴唇已紧闭,不再有徐和的气息呼吸了!你的心房静寂,缺乏了生命之歌声;你的躯体冰冷,直挺挺地没有了灵魂;你那握紧石头砖屑朝那班暴徒抛掷的掌心,现在已僵硬地等待着融化的日子!就是那子弾杀死你吗?那子弹攫夺去你光辉灿烂的灵魂吗?你和那子弹的价値,实在如天壤之别,你和那杀你的暴徒的价値,其差别更无可比拟呀!我最亲爱的人儿,我见到那溢满着愤怒的泪珠的眸子,我见到从你那曾温婉的眸子里爆出火焰,我见到那由于激动而扳紧的肌肉,你以这种姿势,把石头朝那班暴徒抛掷去:你所得到的报答,是攫夺去你的性命的犀利武器!你要求“宪法”,我深深懂得,你实在是渴望平等权利,——穷苦民众的公平待遇,为了这么纯洁的动机而丧命,是应该的吗?你以石头抛向他们,他们以子弹报答你,你随着那充满稚气的脸庞,——愤怒的泪珠而倒下、当子弹夺去了你的性命的当儿,你也许挣扎着要继续争取下去,直至达到成功的彼岸!***让我宣誓——你的仇恨将是我的仇恨,你的工作——是我必须接续干至成功的任务;你的成仁——给予我们无可估价的教训:“武器对武器”,才是唯一获得胜利的方法!虽然我们已得到了“宪法”,但在这个社会,我们还找不到属于穷苦群众的,公道、权利、平等、和平,以及安居乐业。当不健康的社会制度,还接二连三地制造出坏蛋,弥补那被驱除去的坏蛋的时刻,你是找不到那些东西的,尽管你已拥有了“宪法”!这是我和你活着的全体泰族兄弟们的任务,必须肩负起这任务,努力不懈地苦干至成功。倘在我有生之日还不能完成,我会抱着希望——一定有人把这任务接替起来,直发挥到成功的彼岸。那就是你和我所希望的美好的新社会,我们将会见到真正属于人民大众的,公道、权利、平等,以及安居乐业!***我最亲爱的人儿,我对你的印象比那句遗憾更深刻,让我以全颗心灵崇敬你,我知道你的形态已离开这个世界了,但你却在我和每一位人民的心灵中新生,你将永恒地活在我和每一位人民的心灵中!(译自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三日出版的“玛哈叻”周刊) |
女儿作梦了吧?——《山洪——泰国新诗选》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山洪——泰国新诗选》女儿作梦了吧?碧·挽彭作女儿作梦了吧!梦见——今天比昨天更黑暗,群鬼手舞足蹈,雀跃欢呼,上前来呀,上前来呀!卑鄙龌龊的群鬼,聚集在一起从头到身噬吃个饱足;人们无奈何地忍至一命呜呼!女儿作梦了吧?梦见——今天比昨天更黑暗,群鬼厉声恫吓,既粗野、卑劣,……又刚愎自用,城市人变成哑子,没有谁敢再开口,群鬼恣意侵犯,连灵魂也要吃掉!今天比昨天更黑暗,爸妈哥姐到哪儿去?小女孩躺着陷在极端惊恐中,恳求人们快快到来帮助,帮着把群鬼驱逐!小女孩惊骇地冲上前搂抱妈,妈呀,女儿怕鬼!妈紧紧地当胸搂住,——别怕,那只是梦境,在真实中,……鬼魅惧怕的,是善良的人呀!(译自一九七二年四月出版的“生活友伴”) |
巴基斯坦著名诗人费兹:两次入狱的热血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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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入狱的巴基斯坦著名热血诗人费兹
2011年3月25日来源:中国文化报作者:本报驻巴基斯坦特约记者徐志杰原标题:巴基斯坦著名诗人费兹:两次入狱的热血媒体人
今年是巴基斯坦乌尔都语杰出诗人费兹·艾赫迈德·费兹(1911—1984)百年诞辰,巴基斯坦政府宣布2011年为“费兹文学年”,5月还将在首都举办一个为期4天的大型“费兹文学研讨会”,届时将请世界各地研究费兹作品的专家学者出席会议,巴基斯坦总统和总理也将亲临研讨会的开幕式和闭幕式。民间各界人士纷纷以多种方式纪念这位伟大的现代诗人:巴基斯坦最大的英文报纸《黎明报》在费兹诞辰当天出版了33页的纪念专刊,缅怀这位乌尔都语诗人生前的伟岸风范;印度德里、巴基斯坦拉合尔等地提前一周举办了追念费兹的照片回顾展;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的国家文学院正在建筑一座以费兹命名的大讲堂;以他名字命名的基金会自他离世后一直运作;以奖励优秀诗人为目的的“费兹诗歌奖”也将长期举办下去。
与“国父”相提并论的诗人
诗歌在巴基斯坦文坛上有着特殊的地位,在民间广为流行、传唱,诗人在这个国家也备受尊崇。费兹在乌尔都语诗坛上经常被人与巴基斯坦诗圣、哲人、拥有“国父”之称的阿拉玛·穆罕默德·伊克巴相提并论,由此可见他在巴基斯坦现代诗坛的地位。
实际上费兹和伊克巴也的确有缘分,他们出生在巴基斯坦同一个地方——东北部拉合尔地区的锡亚尔科特市。另外他们还在不同时期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并师从同一位老师——米尔·萨赫布。
少年费兹很早就显露出语言、文学上的天赋,在诗歌创作方面,更是颇有灵性。他精通阿拉伯、波斯、乌尔都和英语,获得拉合尔公学院的英语和阿拉伯语硕士学位。在大学时,费兹的诗歌创作天才就脱颖而出。1931年,在公立大学诗歌朗诵大会上,他以《伊克巴》一诗获得年度大学生诗歌比赛头奖,并公开发表。通过这首诗歌他与当时还健在的巴基斯坦诗圣伊克巴成为了忘年之交,并从此建立了终生友谊。
两次入狱的热血媒体人
大学毕业后的费兹,在阿姆利则和拉合尔做了几年大学讲师以后,加入了英属印度军队,担任宣传工作。面对殖民奴役和压迫,他的思想在大学时期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坚持文学创作的同时,费兹以一个左翼文化人的面孔出现,积极投身到波澜壮阔的政治运动洪流当中。
1938年,费兹在当时的英属印度发起创建了“进步作家联盟”。1946年退役以后,他被聘为《巴基斯坦时报》的总编辑,这是一份主张巴基斯坦独立的报纸,费兹的编辑才华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和发挥。他将报纸办得丰富多彩,该报很快成为印度以及分治以后巴基斯坦最有名气的报纸之一,“记者”“编辑”从此以后也成为费兹的终身职业和众多头衔之一。1947年,印巴分治,费兹选择了祖国巴基斯坦。他为新国家的诞生欢呼雀跃,也为印巴分治给黎民百姓带来的罹难感到痛心。在新诞生的巴基斯坦,费兹除了创作诗歌、散文以外,更积极地投身到工人运动中,上世纪50年代他被选为巴基斯坦工人联合会的副主席,并参与创建了巴基斯坦共产党。
由于积极宣传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费兹在1951年被逮捕并被关押4年。在狱中他创作了大量的政治诗歌,后集结成册,名为《狱中诗抄》。出狱以后,费兹继续做起了总编辑的工作,并更加积极地投入到世界各地的左翼文化运动活动中。1956年,他受邀访问印度,在那里发起并积极参与组织了“亚非作家联盟”。由于积极参与左翼运动,1958年,费兹再次被当局关押6个月。出狱以后,他在卡拉奇短暂居住了一段时间,但那里炎热的气候让他无法忍受,最终返回东北部的拉合尔定居,继续文学创作。
重视传统和文化的领导人
1962年,苏联政府授予费兹“列宁文学奖”,这个头衔奠定了他在国际文学界的地位。此后,费兹被邀请到诸多国家出席各类文学活动、发表演说,作品也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
1971年,随着巴基斯坦国内军政府的垮台,民选政府任命费兹为国家教育部顾问(部长级)。基于对传统和民族文化重要性的认识,他在任内积极推动创建了巴基斯坦国家艺术委员会、国家民俗博物馆和民族遗产学院。在他的领导下,巴基斯坦第一次组织专家对民间艺术有计划、有系统地进行了挖掘、整理、保存、研究等工作。在此期间,费兹还积极参与了国家很多重要政治和文化活动。1976年,巴基斯坦发生了第二次军事政变,费兹的生活再次受到干扰:他被军政府视为“威胁”,工作生活受到监视,随时面临牢狱之灾。1977年,费兹悄然离开自己心爱的祖国,开始了奔波于莫斯科、贝鲁特、伦敦的“自我流亡”生活。在此期间,他被选为“亚非作家联盟”期刊《莲花》杂志的总编辑。1983年,随着国内局势趋于平稳,费兹结束了“自我流亡”的海外生活,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拉合尔,不久便因病离开了人世。
费兹以其优秀的诗作和传奇的一生在巴基斯坦和南亚次大陆广为人知,他的诗歌被翻译成世界各种语言,流传到各地,他是南亚次大陆唯一获得苏联“列宁文学奖”的诗人,生前还被推举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之一,他一生创作了大量的诗歌和散文,集结成册的诗集共有9册,散文11册,部分诗歌通过电影、歌曲广为流传,为印巴人民所喜爱。除了诗歌领域,费兹在媒体界和政界也做出了杰出成绩,可谓是一位拥有多面人生的传奇人物。
对于当代中国读者而言,费兹的名字可能比较陌生。实际上,这位伟大的诗人却同中国有着难忘的缘分:1956年以后,费兹曾多次访问中国,回国以后写下了一些讴歌新中国的短诗——《北京》、《新疆》等。诗中描述了他在中国的见闻,抒发了对中国的思念之情。 |
费兹——诗人、爱国者、和平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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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兹——诗人、爱国者、和平战士
戈宝权
“我是用我的手蘸了心脏的血液写作的,
即使笔和墨被夺去了,难道我会诉苦吗?
我给了每一节锁链一个舌头,
即使他们封闭了我的舌头,难道我会诉苦吗?”
上面所引的这几行诗,是巴基斯坦人民的卓越的诗人费兹·阿赫默德·费兹在监狱中所写的。1951年3月,费兹曾因为所谓“拉瓦尔品第阴谋案”被巴基思坦当局逮捕,在监狱中囚禁了整整四年之久。在囚禁期间,费兹连作为一个诗人所必需的纸和笔都得不到,但是锁链禁锢不住诗人的舌头,高墙也阻挡不住他的声音,他依然在自己的心里面写下了无数的充满激情的诗句。去年10月,在苏联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召开的亚非作家会议上,我们中国作家代表团的团员们曾和这位同行与笔友相见。孰知这位诗人返国之后不久,即又被巴基斯坦当局逮捕投进监狱。这个消息不仅引起了中国作家的无限愤慨,同时也引起了参加亚非作家会议的各国作家和全世界进步人士的无限愤慨。正因为这样,费兹用“心脏的血液”写成的充满激情的诗句,在今天就更为有力地触动了我们毎个人的心!
费兹不仅是巴基斯坦人民的卓越诗人,他还是巴基斯坦杰出的社会活动家,是争取民主自由和保卫和平的坚强不屈的战士。近二十多年来,他从事写作,教书,编辑《巴基斯坦时报》,参加各种进步的社会活动。他是巴基斯坦工会代表大会的主席和1949年召开的第一次全巴基斯坦进步作家会议的组织者之一。当1950年保卫和平的运动在巴基斯坦兴起时,他在组织工作上曾起了很大的作用,并被选为巴基斯坦和平大会的总书记。由于费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献给人民斗争的事业,因此,他的名字在巴基斯坦人民当中就享有很高的威信。
作为一个诗人,费兹的作品是丰富身采的。远在1941年,他就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忧郁的图案》。当1951—1964年在被囚禁期间,尽管没有纸和笔,但他还是在心里面写下了不少诗篇,后来凭记忆把它们写出来,编成了第二本诗集《风的手》,第三本诗集《监狱——插曲》,也是以囚徒生活为主题的。费兹的诗是用乐观主义和激情写成的。他的诗歌作品,充满了对人民事业的崇高信念,对祖国和人民的无限热爱;对压迫和反动统治表示了有力的抗议,并且号召和鼓舞人们起来为争取民族独立、为民主自由和保卫世界和平的事业而斗争。象他在1937年写成的《只有几天了》一诗,就预言了帝国主义的统治已是日暮途穷;象他在1956年所写的献给非洲战士们的战歌《回来呀,非洲!》,就号召非洲人民起来进行争取民族解放的斗争。这些诗在今天读起来,依然具有高度的现实意义。作为一个诗人,费兹深知自己的崇高使命。他在《纸和笔》一诗中这样写道:
“我要一刻不停地培养着这枝笔,
我要把人的灵魂中的经历记录下来,
我要搜集资料,达到爱的目的,
我要安慰这周围都是沙漠的时代。”
作为一个诗人,费兹不仅关心巴基斯坦人民的斗争和事业,他也关心其它国家人民的斗争和事业。他参加过1956年在印度德里举行的亚洲作家会议和去年在苏联塔什干举行的亚非作家会议。在这两次会议上,他对于促进和巩固亚非各国作家的友好团结都作了不少的贡献。对我国来说,费兹又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1956年6月,他会作为巴基斯坦人民的使者率领新闻工作者代表团到我国来访问,这在加强中巴两国人民的友好关系上是起了良好的影响的。
费兹这次被捕之后,在苏联方面,拉希多夫、阿乌艾索夫、波列伏伊、西蒙诺夫、吉洪诺夫等十二位作家,曾在1月29日《文学报》上联名发表了抗议书。2月3日,苏联亚非团结委员会又举行了盛大的晚会来声援费兹。2月18日,我国茅盾、周扬、巴金、老舍等二十六位参加过亚洲作家会议和亚非作家会议的作家,也在《人民日报》和《文艺报》上联名发表了抗议书。让我们本家一致来响应这个抗议书吧:
“我们不能容忍巴基斯坦当局把费兹投入监狱。我们向无理逮捕费兹的巴基斯坦当局表示我们的抗议,并且坚决要求:立即释放费兹!”
来源:《世界知识》1959年第5期 |
人民的诗人费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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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诗人费兹
息长生译
来源:《世界文化》(1985年第3期),译自《亚洲周刊》
1982年5月,阿哈默德·费兹被提名为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对于熟悉这位巴基斯坦诗人作品的人们说来,这毫不足怪,在三十年代中期印度民族主义运动和马克思主义“进步作家”运动的影响下,费兹的作品广泛反映了人道主义的观点,表达了对独裁主义社会中个人自由的深切关注。1962年他荣获苏联列宁和平奖金。虽然1982年10月瑞典皇家学会把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了哥伦比亚小说家马尔克斯,但是文学界仍然称颂费兹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诗人之一。《文学评论》杂志撰稿人卡拉·卡波拉对费兹的成就作了如下的评述:
1943年,费兹第一部诗集《抱怨的形象》一面世就在乌尔都语诗坛上赢得了地位。这部诗集的许多独特风格一直是费兹全部作品的显著特征。例如,在《夜的旋律》一诗中,他大胆地把传统形象和印象派的语言描绘、不完整的语句和独立的短语融为一体,用以刻画诗人的内心世界。诗中写道:
深夜。明月。忘我。
瞰人间,凄惨惨,今昔同。
缄默求生形枯槁。
诗集《抱怨的形象》包括费兹许多最著名的诗歌,其中有《亲爱的,不要乞求我象往日那样生活》、《献给情敌》、《讲话》和《狗》。在《亲爱的,不要乞求我象往日那样生活》这首诗中,诗人并没有按照传统习惯描述男女情人之间的关系,即主要关心能否满足个人欲望。费兹认为时代提出了新的使命。男女情人都应关心受压迫的人们,因为不人道的行为和灾难还象瘟疫一样在世界各处流行。诗中写道:
过去的世纪,
黑暗,血腥、虛幻,无垠;
身披绫罗与绸緞,
饰文明!
人的尸体被叫卖在阴暗的街市上,
污泥四溅,鲜血四溢。
新病尸的脓血滴哒,滴哒……
仍淌个不停。
在《献给情敌》一诗中,费兹把传统上男女两方和情敌三者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新的安排。诗人不把情敌看成是和自己争夺轻浮女子爱情的敌手,而看成是向他学习忍受女人所造成的痛苦的伙伴。这种痛苦的单思恋最终会导致成为人们相互间的仁慈。诗中问道:
爱情赐我苦果尝,
接踵而至伤断肠,
你我从中何所失?
你我从中何益彰?
因此,情敌应该停止彼此对抗,共同携手去改变人类受苦的厄运。
1947年巴基斯坦共和国成立以后,费兹担任左翼英文报纸《巴基斯坦时报》编辑。1951年他和几个军官一起被指控参与了所谓的“拉瓦尔品第阴谋”,即被指控这些嫌疑分子企图发动政变,建立亲苏政权。为此,费兹被判处死刑缓期数年执行。在狱中,他坚持写作,所以诗篇分别收集在《微风的手指》(1952年)和《狱中记事》(1956年)这两本诗集中。费兹把这段时间称为“第二成熟期”,因为他在狱中陶冶了自己高尚的情感。
《铁窗》一诗就是费兹的狱中创作,暗指作者从铁窗间看到的美好情景。诗人被囚就好象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仍然有复活的希望。费兹这样写道.
囚窗铁条根根交镨,
似十字架,
沾污着弥赛亚的血迹斑斑;
似神光,
闪烁着同上帝重团圆的美好希望。
1955年费兹被秘密释放出狱。以后,他在巴基斯坦艺术委员会工作,继续致力于文学事业。在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期间,他旅游世界各地,访问过中国,苏联,以及他妻子的故乡——英国。
后来他自愿离乡背井,来到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定居。在那里,他负责主编英文杂志《莲花:亚非作家作品》。1982年6月6日,以色列悍然入侵黎巴嫩。费兹的办公室在一次冲突中被炸毁,但费兹幸免于难。他取道叙利亚,离开黎巴嫩,自此定居英国伦敦。
不久前,费兹和另外两名著名的乌尔都语诗人阿利·贾弗里和马尼伯·拉曼一起参加了一次由加拿大乌尔都语学会和多伦多大学联合发起的在多伦多市举行的公开诵诗会,这次诵诗活动吸引了北美国家的大批文学爱好者,许多人远道来欣赏费兹朗诵自己的近作。
费兹的作品经常发表在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出版物上,并且被译成几种西欧文字,主要是英文和俄文。除了以上提到的几首诗以外,费兹的诗歌作品还包括:《石头下的手》(1965)、《西奈山谷》(1971)、《夜之夜》(1975年用母语旁遮普语创作)、《国王的夜晚》(1978)、《我的心,我的旅客》(1980)。费兹的主要诗集《费兹诗集》(伦敦,1971)的英译者是他的多年老友和同志维克托·基尔南。最近,费兹正同两位美国诗人卡罗林·凯泽和内奥米·拉扎德合作,用英文选译他的作品。
费兹主张深刻内省并以持积极的世界观著称,他可以说是印度次大陆上唯一还在世的,政治和爱情诗作都一贯优秀的伟大诗人。尽管费兹过着离乡背井的生活,人们仍然把他称颂为巴基斯坦的非正式桂冠诗人。提名他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这一引人注目的举动,就是给予坚持“倾向诗人”优良传统的作者费兹的又一次奖励。
(译自《亚洲周刊》) |
祖国啊,当我想着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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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啊,当我想着你的时候
〔巴基斯坦〕费兹·艾哈迈德·费兹
人世上,折磨那些在斗争中
走向你的人的办法可真不少,
对你一瞥,谈及你,[1]
法官都可以算作罪状一条。.
正确的道路是一条困难重重的捷径,
不过走这条路径只有强壮的人才行。
但愿选择这条路径的都是些勇敢的人,
能够踢开绞架走向这条路径终点。
如今,监狱没有用锁链来威胁那些
嗜血的凶野的丧尽天良的人,
而明智的思想却被套上了镣铐,
好让它早一刻疯狂发癫。
你别瞧杀你的凶手的那把屠刀,
因为刽子手除了叫你人头落地——
除了这样污渎你的心灵的手段之外,
对你巳再也无计可施。
可是,让抑压着高傲性格的
那几株雪松和那株茉莉铭记在心:
山谷和田野上长满朴素的花朵的世纪
距离野草的世纪已很近很近。
理智一再对我说:“别作声!”
可心儿却再三叮咛:“呐喊!呐喊!”
我要摆脱苦难,该怎么办呢?
祖国啊,当我想着你的时候,
我怎能命令我的歌子:“沉默!”
我怎能让我的心灵别跳荡!
写于赫依及拉巴特监狱
来源:《诗刊》1961年第3期,译者:韦苇 |
书写板与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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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板与笔
我一直照料着书写板和笔,
把心中想到的全抄录下来。
我要把悲伤的原因与爱协调一致,
我要始终垂顾这荒芜的时代。
即使痛苦的岁月有增无已,
即使压迫者不断进行压迫,
我愿承受这痛苦和压迫。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要医治这痛苦。
只要酒店还在,我要用酒的殷红色
装饰这禁地的门和房顶。
只要心中还有热血,我要使每滴泪水
映出心爱的人唇上和脸颊上的光泽。
(以上李宗华译)
来源:《世界诗库》(第九卷南亚·东北亚·东南亚),飞白主编,花城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209页 |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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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说吧,趁你嘴唇还自由,
说吧,趁舌头至今还属于你,
说吧,趁强悍的身躯还是你的,
说吧,趁生命至今还归于你。
看吧,在铁匠铺里
烈焰喷吐,铁坯通红,
锁眼将被打开。
锁链的每一处接缝将被挣脱断。
说吧,这一点时间不算少,
在躯体和唇舌死亡之前。
说吧,至今真理尤在,
说吧,把要说的一切全说出来! |
致政治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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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政治领袖
年复一年,饱经磨难又被紧捆着的这双手,
难以挣脱夜晚严峻的黑暗。
像稻草与大海厮斗,
如蝴蝶向山脉挑战。
而现在夜色深沉的黑暗
迸裂出如此多的光芒,只要目光所及
光芒已经构成了一片霞光。
远远传来了晨曦发出的颤动声
你的资本,你的希望全凭这双手,
你除了这双手还能有什么呢?
但是你不希望战胜黑暗,
你愿意这双手被砍去。
在东方地平线上颤动着的曙光,
将被埋葬在黑夜僵硬的尸体下。 |
情人啊,别向我追求昔日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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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啊,别向我追求昔日的爱情
情人啊,别向我追求昔日的爱情!
我曾以为,只要你存在,生活便充满光明,
对你的思念之外别无任何苦衷,
你的美貌使人间四季常青,
除了你迷人的眼睛世上还有什么存在!
得到你的垂爱将改变我的命运。
事实并非如此,这只不过是我昔日的美梦。
人间除了分离的苦痛还有很多愁闷,
除了相会的幸福还有无数的欢欣。
过去的世纪,黑暗、野蛮、虚幻,
绫罗与绸缎装饰着文明。
无数身躯在街市上叫卖,
遍身泥土,鲜血淋淋。
人们在病痛中挣扎,
溃烂的疮疤流着血与脓。
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又转向你,
我无奈,因为你是如此迷人。
人间除了分离的痛苦还有很多愁闷,
除了相会的幸福还有无数欢欣。
情人啊,别向我追求昔日的爱情!
(1937)
黄万义译
(赏析)《情人啊,别向我追求昔日的爱情》是费兹一首脍炙人口的佳作,这是一首诗,也是一曲歌。特别经著名女歌唱家奴尔·吉汗演唱之后,在巴基斯坦几乎是妇孺皆知。费兹是一位印、巴次大陆著名的进步诗人,他的诗就像他本人的性格那样温柔而优雅。他自30年代初开始诗歌创作,早期作品大多表现个人的苦恼,追求一种虚幻的美境。《情人啊,别向我追求昔日的爱情》这首诗,被认为是费兹诗歌创作走向成熟的转折点,也是他人生观发生根本变化的标志。
来源:《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张玉书主编,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年1月第1版,第124页 |
狱中黄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狱中黄昏
黄昏的星星搭成弯曲的天梯,
夜,正从天梯上降临,一级一级。
微风从身旁这样掠过,
好像有人对她说过什么似的。
庭院里无家可归的树木,
在苍穹的衣襟上埋头刺绣着美丽的花饰。
房屋的肩头,
闪烁着多情月亮迷人的手指。
光海淹没了天上的尼罗河,
星海的水在大地上流溢。
蔚蓝的影子在绿色的角落里起伏,
好像心中泛起一阵阵
离别友人的悲凉涟漪。
一串串念头与心在对话:
此刻生活多么甜蜜。
往生活中投放毒药的人们,
今天没有
明天也不会达到目的!
他们可以扑灭幽会处的灯光,
却永远不能扑灭月亮的光辉!
(1953)
张世选译
(赏析)《狱中黄昏》是费兹优秀的抒情诗之一。诗人于1951年因涉嫌“拉瓦尔品第阴谋案”被捕入狱,被囚禁达4年之久。该诗于1953写于海德拉巴监狱。
费兹的抒情诗往往带有深刻的政治含义,这首诗中“无家可归的树木”、“投放毒药的人们”和“幽会处的灯”分别指诗人自己、反动势力和自由。诗人写道:“庭院里无家可归的树木,在苍穹的衣襟上埋头刺绣着美丽的花饰”表示诗人即使身困樊笼也不忘祖国。
(张世选) |
曾被蜜蜂咬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曾被蜜蜂咬过
祖国,我爱你
你永远都是我的家
只是,你时常把我当成了旅客
从印度到巴基斯坦
从伊斯兰堡到莫斯科、贝鲁特、伦敦
从酒杯到路人
风之手摘下了悦目的金黄
却改变不了中华鳖用嘴排尿
改变不了费兹洛河龟用屁股呼吸
改变不了枪杆子的脾气
改变不了监狱的高墙
改变不了心的颜色
一张报纸改变了字的单纯
一首诗歌改变了烦恼时的浓黑
然而,我的祖国
一切原封不动
伊克巴走了
列宁走了
不要计较那些疼痛
被蜜蜂咬过
花儿更甜
草
又绿了
被大地掩埋的必将从大地重生
来源:吴再《脱掉时间的囚衣》,长江文艺出版社2015年9月版,第68页 |
刑场上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刑场上
我们终究会见到希望成为现实;
忍耐吧——漫漫长夜会有尽期,
我们将见到明天容光焕发地腾腾升起。
只要人们的焦渴增加一丝,
我们要看看还能有多久不给我们火红的葡萄,
还能有多久牢藏着水瓶和杯子。
从爱情只得回避的“谴责的街”上发出一声喊叫;
我们要看看谁会停下来讲些无聊的言语,
看看哪一个冒过危险的人还忍心背过险去!
如今忠实的人们走出来要坚持正义;
让敌人率领军旅在死亡之所和我们遭遇
我们会看见谁会赢得胜利的赞美。
同志,长夜黑暗的最后时刻不能欺诈我们;
我们仍会看见他们曾经扑灭的火焰呀,
那巨星就要闪耀在黎明的冠顶。
来源:费兹诗三首(《世界文学》1958年3月号,译者:邹荻帆) |
面临镣铐和绞架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面临镣铐和绞架
期待的时辰笼罩一切园庭;
渴望的春天的时辰还没有来临。
时穷世乱绞痛我们的灵魂;
试金石的时辰啊,考验爱情的忠贞。
神圣的一瞬重见了亲爱的面影,
神圣的时刻给不平静的心带来安静。
不给酒杯,不给斟酒人,徒然啊,
当清凉的云层穿过山岭,
管它丝柏或桐叶,既然没有同志们
跟我们共享婆娑树荫的旺盛的时辰。
这些创伤久已在心中隐隐发疼,
也不及这把一切朋友分离的时辰。
镣铐和绞架的时辰,欢乐的时辰,
必需的时辰和抉择的时辰。
正是在你们监督下的囚笼里,而不是在
火红的玫瑰园呀,最清新的时辰开始行进;
没有套索能擒住晨风的旋飞的脚跟,
春天光辉的时辰不给囚徒们安下陷阱。
如果我看不到,旁人将看到这时辰。
那是夜莺歌唱和花朵灿烂的时辰。
来源:费兹诗三首(《世界文学》1958年3月号,译者:邹荻帆) |
再一次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再一次
惩罚的日子再一次喧嚷,
那声音灌满“野心的”殿堂,
法官们坐在这一边,
被告在审讯庭的中央——
现在看吧,不义的罪名
要落在谁的身上!
卑鄙的凶犯站在那里呀,
断头台就在他们身旁。
来源:费兹诗三首(《世界文学》1958年3月号,译者:邹荻帆)
编者按:巴基斯坦杰出的进步诗人和活动家费兹·艾哈默德·费兹又一次被投入监狱的消息,激起了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们的愤怒。费兹这一次被捕是在参加塔什干亚非作家会议回到巴基斯坦之后,这就充分说明了诗人是怎样为仇恨亚非人民和亚非作家的团结的人们所嫉视。我国出席亚洲作家会议和亚非作家会议的作家茅盾,周扬等26人曾于2月18日发表声明(声明全文载今年第4期《文艺报》),抗议巴基斯坦当局的无理迫害,要求立即释放费兹。在正义的呼声之下,巴基斯坦当局不得不于今年3月12日将费兹释放。我们相信这位久经锻炼的战士和诗人今后将会为保卫世界和平作出更大的贡献,写出更多更光辉的诗篇。这里选载的三首诗,译自1958年10月26日的印度《新世纪》周刊。 |
牢狱里的夜晚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牢狱里的夜晚
星星密布象一层层台阶,
夜幕笼罩了牢狱,
偶尔吹来的微风沙沙发响,
仿佛在跟情人喁喁细语。
树木靠着牢狱也不舒服……
垂头丧气,把轮廓投上漆黑的夜幕。
月亮用善良的手温柔地
抚着牢狱的屋顶。
闪耀的星光迷迷蒙蒙,
蔚蓝的天空消融在雾气之中。
蓝色的影子在窗前浮动。
一阵阵痛苦涌上心胸:
朋友都在远方——远方的朋友有自由。
但是生活之歌——快乐之歌,
我的心就是在牢狱也要歌唱!
生活决不怕阴险的毒药,
不屈的生活勇猛前进……
是的,我们被剥夺了迎接阳光的权利,
这算得什么!敌人总不能把月光都扑灭!
以上资料来源:《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和平战斗诗选》,上海外语学院四年级同学集体翻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出版 |
依克伯尔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依克伯尔
声音美妙的歌手来到了我们的国土,
为我们歌唱卡泽拉诗歌,
又离开了大地。
他在死寂的道路上播下了春天的种籽,
他使灰暗的生活
迸发灿烂的光芒。
世界上有多少人达到这样的艺术顶峰,
但他的歌声直到现在
还使我们的心灵感到欢乐。
现在,他——大地的诗神已远离我们,
人世的道路
又是那么孤单、忧伤和死样的寂静……
世上有多少人还记得他使人难忘的面容,
只有几双手还珍藏着他珍贵的诗篇,
但他那柔和的诗歌,
时刻紧扣着人民的心弦;
象那永恒的泉水,
无穷尽的奔流。
他那美丽的诗篇永远不会衰败,
它们充满着力量、深情、号召
和热情的凯旋。
他好比灿烂的光芒,熊熊的火焰,
死亡的寒风
也望而生畏,赶快地逃避。
他象明洁的孤灯,
不知道残暴和恐惧,
他象太空的星辰,
闪耀在明朗的白天!
注:马赫穆德·依克伯尔(1878-1938)——巴基斯坦乌尔多族最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 |
我们的卡利亚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我们的卡利亚姆
你,我们的仆人卡利亚姆,我们要象朋友那样保存你,
我们心里想到的,都要用你写成卡泽拉诗。
我们要把爱情和黑暗的源流汇合在一起,
让偏僻荒凉的世界燃起希望的火炬。
即使时间的潮流痛苦不堪,即使痛苦的潮流永无止息,
但是一切考验,朋友,我们都将勇敢地承担起。
只有弱者才向命运屈膝——我们一定经得起这压力,
趁我们还有一口气,我们要把那残酷统治击溃。
趁我们还有力量,我们要用自己殷红的鲜血
浇洒人们珍贵和希冀的东西。
趁我们还没有倒下,我们要把我们所爱的人的眼泪,
变成在他们面颊和嘴唇上显露的笑容。
要是人们有时还不同情我们——
就随他们吧!应该说的,我们总要说个畅透!
注:
①卡利亚姆——种用苇草做成的笔。
②卡泽拉诗——中亚细亚等地民族通行的一种诗体。 |
勇士之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勇士之歌
不!这是不必要的烦恼,
我们为之受苦的目的即将达到。
我的朋友,你要记住:
黑夜终将消逝,
东方升起的红日
我们一定会看到!
清晨大地上空的美丽风光
我们也一定会看到!
街道向我们呼唤,
苦难的人们在等待,
我的朋友,你要记住:
谁贪生怕死中途溜走,
我们一定能看到!
谁饱尝艰辛,奔向伟大的目标。
我们也一定能看到!
对那期待的日子越来越渴望,
我的朋友,你要记住:
失去主宰的命运变成欢乐的力量,
我们一定会看到!
那长久隐蔽着的胜利的酒杯,
我们也一定会看到!
一个接一个的不幸在等待着每一个勇士,
我的朋友,你要记住:
凶恶敌人的兽行,
我们一定会看到!
但我确实知道,他们留在荒野上的尸骸,
我们也一定会看到!
折磨我们的黑夜已到了最后的时刻,
我的朋友,你要记住:
冲破黑夜的曙光,
我们一定会看到!
预告新生活的开端——晨星,
我们也一定会看到! |
给对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给对手
来吧!
你来了就会想起她:
正是她给我们
打开了极乐的天堂,
正是她唤醒了爱情,
展示了大自然的美景,
把一切创造的奥秘
全都揭示在我们面前。
那早被遗忘的暴风
紧紧地跟随着你,
在它的呼吸中,
发散出馥郁芬芳的气息,
在你的头顶上面,
掠过午夜渐渐消失的光芒,
在它的光辉之中,
保留着那不能复回的希望。
你过去很熟悉
这些道路,
她曾在这些路上
留下过自己的芳踪。
你也曾经偷偷地
看过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象明亮的星座,
在面纱下面炯炯发光。
那对眼睛,那双嘴唇,那副容貌,
正在你的心中燃烧,
我们生活中的神圣的火焰,
正升起在荒凉的沙漠上,
也只有你才知道
为什么在偏僻的旷野里,
我们在悲惨地计算着
今后生活的日子。
啊,我的以前的对手,
她走了,消失在远方,
她那辛酸的激情,
对我俩是珍贵万分,
在这场爱情中
我们失去了我们找到的一切,
你不要告诉别人——
只要你自己心中明白就成。
从那时候起,
我们学会了帮助那些不幸的人们,
我们懂得了
他们的痛苦深渊和内心的辛酸。
我们懂得了
他们的苦难、愤怒和耻辱,
我们懂得了
他们含笑的希望和悲哀的痛苦。
母亲在黑暗的角落里
怨天尤人地啜泣,
陶钵里面
早已没有一点点吃的东西,
鹞鹰伸展翅膀
急急飞来,
想把孩子手中
最后一点吃的东西夺去。
假如我看到
他们怎样卑鄙地出卖工人的劳动,
或者看到道路上鲜血直流,
又是怎样烧灼着我的心,
朋友,你不要问,
这愤怒的火焰是多么沉痛,多么凶猛,
我胸膛里的心又是怎样沸腾,
要反抗那压迫和暴政。 |
不安的心,等着吧!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不安的心,等着吧!
黑暗如同浓血一般在四周流啊,流啊,
仿佛黑夜在忧郁中刺破太阳穴上的血管……
在黑夜中急迫的心跳,听得特别清晰:
生命要穿过死亡给我们帮助!
虽然黑暗里充满了痛苦,
你也要满怀希望地向前看。
柔和的彩霞到来之前,
夜总是显得这样黑暗。
让黑夜的热血奔流吧,
忧愁已经在胸中增长。
黎明即将来到,光芒四照,
不安的心,等着吧!
锁链铿锵,目光低垂,萨斯也不再歌唱,①
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牢狱,暴力就是它的狱卒。
日日夜夜泪水不停地注入生活的酒杯,
那残酷的旧制度摇摇欲坠还不愿崩溃。
一切坚强果断的人们,
更坚强地前进吧!
一切高傲的人们,
更高傲地前进吧!
被折磨、被压迫的人们,
光明日子已在眼前,
旧时代的统治必将崩溃,
不安的心,等着吧!
锁链铿锵作响……就让它发响吧,
它不会再响多久啦!
①萨斯——乐器名。 |
致政治家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致政治家
我们的双手戴着镣铐,
忍受着苦难和悲伤,
它们很难挣脱
这窒息恼人的黑暗!
好象一茎麦秆
在和咆哮的汪洋大海搏斗,
好象一只蝴蝶
徒然冲撞黑森森的峭壁。
然而现在黎明的消息,
已经越来越清楚地向我们传来:
在夜的坎坷不平的胸膛上,
迸裂出多少道裂痕,
举目四望——
到处都是银色的霞光,
远处的曙光
已经打开了道路!
要懂得:我们的双手
就是你的力量和财富,
我们这许许多多的手
就是你的全部希望!
为什么在口头上
你反复地谈说着自由和博爱,
而事实上——却把我们的双手
准备奉献给死亡?
你自己也不愿意
让残酷的黑暗笼罩大地,
而且我们也不肯
白白牺牲自己的双手,
否则黑夜
将用自己那冷酷的尸体,
压碎
那刚刚在东方升起的
曙光! |
讲吧!……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讲吧!……
哦,讲吧!
趁你还有一线生机——讲吧!
趁你还能吐露一言半语——讲吧!
趁你那受尽折磨的胸膛还在呼吸——讲吧!
趁你的心还能听到我的祈祷——讲吧!
你瞧:那边在铸造镣铐,
熊熊的烈火正在燃烧,
炽热的钢发出白光,
沉重的铁锤一声声轰击。
狱门的铁锁,
更紧地封住了饥饿的大口,
铿锵作响的恶毒的锁链,
更紧地套在人身上!
哦,讲吧!
趁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瞬——讲吧!
趁你的生命还迸射出一丝火花——讲吧!
真理永在,真理阻挡不住——讲吧!
你要讲的一切——讲吧! |
笔被抢走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笔被抢走了
笔被抢走了——但是我依然放声歌唱,
我的力量的源泉不能塞住!
我把手指浸沉在
心灵中,沸腾的热血里。
反正我不能沉默,
即使嘴上贴上封条,
我要叫我身上的锁链,
一环又一环地发出歌唱! |
颂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颂歌
在把懂得劳动的人们和掠夺劳动的人们召上未来的法庭的时候,
惩罚在等待着一些人,奖赏在等待着另一些人:每个人的帐都得算清。
你们,在尘土中度过一生的人们,才是国家的支柱,国家的希望,
朋友们,振作起来,反对君王:曙光就在前方!
强大的队伍正在起来打碎枷锁,摧毁牢狱,
时候已经来到,麦秆怎能把春潮阻挡!
怒吼吧!有着纯朴信念和纯洁心灵的奴隶和穷人,
沉默已经够了!开始虽然困难,但是理想在召唤我们前进! |
即使笔和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即使笔和墨
我是用我的手蘸了心脏的血液写作的,
即使笔和墨被夺去了,
难道我会诉苦吗?
我给了每一节锁链一个舌头,
即使他们封闭了我的舌头,
难道我会诉苦吗?
(1951年作) |
马来亚——咱的亲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马来亚——咱的亲娘
方然
在绿莽莽南中国海旁
对正赤道纬线之上
是一片金光照耀
丰饶锦丽的古邦
它历经过无数战劫、沧桑
如今仍屹立巍然
当潮风猛拂向两岸
掀腾起波峰满洋
我站在南方把祖国眺望
心中翻涌着深切的激荡
啊,这就是您
马来亚——咱的亲娘!
十三万方里土地
翠影婆娑林涛漫展
哪一寸平地没有椰花飘香
哪一块高原不是胶山绵延
千余万各族同胞
沥血洒汗勤劳勇敢
叫蓝天底下遍闪着阳先
让朵朵白云傲视油棕园
该瞧瞧
吉打州、丁加奴、吉兰丹
夕烟下稻浪滚滚
暮色中点点归帆
谁不羨赞咱的渔米之乡?
再看看
彭亨的金矿、柔佛的黄梨
岩岩石石尽是宝
层层沃泥埋粮源
怎不令人骄矜又向往?
还有哪
槟榔屿和新加坡
一守北、一镇南
迎送往来众客商
世人都称它:“国际货仓”
呵,祖国!
您有描不完的美景
您有取不竭的宝藏
却为什么
咱们不能纵情歌唱
只剩悲愤绞胸膛
因为啊,因为
一切尚牢握于无形之掌
不知何日咱才有开发权
更难忘
河岳破碎人民散
富壤从此变穷乡……
奋起吧,不屈的亲娘!
我知道
为免永将奴隶当
为除下一件苦难
你曾坚毅地
捐献出万千英烈
饱尝了无限辛酸
但是呵,但是
黎明的前夜尽管更黑暗
瞧!
大汉山林内早已烽烟怒卷
马六甲海峡亦将狂澜滔天
相信吧,可敬的亲娘!
艰困的岁月不久长
未来的生活终须变
我们庄严宣誓:
要紧操戈戟驱顽敌
引霞旗飞舞渡南疆
到那时,您会
喜见家人重团聚
笑换彩装迎朝阳 |
永远铭记家乡的苦难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永远铭记家乡的苦难
马渔
大海龟尽管游得多远
总不会忘记东海岸是它的家
就算我走遍海角天涯
也永远惦记着家门前的晒鱼台
爷爷亲手替船主把它扎下
爸爸天天经过它的面前出海
妈妈每天在上面晒鱼
我就在上面的鱼堆里长大!
我们一家深爱着晒鱼台
晒鱼台也牵握着我们一家
当我们三天里空着两天的肚肠
它就随着涛声低低地哀叹
当我们十天里吃上半顿糙米饭
它就会迎着海浪沙沙歌唱
当我们出海捕鱼
它同妈妈一道牵肠
当我们满载而归
买到一包鱼头回家
它跟大伙儿兴奋地拍击着海浪
当我们一天劳碌只赚到一毫钱
它和我们一样
即使风浪再大
也不会发出一句悲观的话!
海边的岩石记录着风浪的嚣张
晒鱼台默记着我们的苦难
晒鱼台上有多少根绳子
我们就曾流过多少的辛酸血泪
晒鱼台上有多少片竹片啊
我们就有过多少桩苦痛灾难
是那年的封港季啊!
北风狂吹了三个多月
我们三个多月没吃米饭
爷爷就连饿带病地死去
爸爸悲愤得扯断了一撮头发
晒鱼台悲愤得在风中摇撼
鲨鱼总是窥视着弱小的鱼类
苦难啊总是逼迫着捕鱼人家
第二年的封港季
船主追讨去年办丧事欠下的债
逼爸爸出海
东海的浪涛啊高十丈
爸爸就这样葬身海上
妈妈悲伤得昏死过去
晒鱼台悲伤得任由风浪冲打
从此听不到爸爸朗朗的欢笑
听不到归航时他雄浑的歌声
从此妈妈每天站在沙滩上
期待着爸爸安全归航
从此晒鱼台不再迎风歌唱
只陪着妈妈默默地盼望
盼望……
没有水啊鱼儿不能生存
没有活路我被迫离开故乡
最记得那离开的早晨
就在晒鱼台旁
妈妈交给我爷爷的纱笼
要我学习爷爷的辛勤
交给我爸爸的头巾
要我学习爸爸的勇敢
还拣了一片残旧的竹片啊
要我好好收藏
永远铭记三代的仇恨
永远铭记家乡的苦难
啊——!
即使在丁加奴的伐木场上挥汗
或者在吉打割下稻杆
即使在林明千尺底下开矿
或者在星洲扎铁条钉模板
我都会时刻记住妈妈的话啊
就象用刀刻在骨上!
大海龟尽管游得多远
总不会忘记东海岸是它的家
就算我走遍海角天涯
也永远惦记着家门前的晒鱼台
永远铭记着家乡的苦难!
会有这么一天
是会有这一天啊
阳光把祖国的苦难驱散
当我回到家乡的时候
亲人们不再愁苦
晒鱼台迎着阳光畅怀歌唱 |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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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
——献给所有为正义牺牲的人
英培安
悲痛的
愤怒的
咀唇
沉默的
被封闭了很久的
火一样炽热的
咀唇
今天我们都在这里
为你大声地歌唱
多少热泪
一直沉埋在我们的喉底
多少声音
一直深锁在
我们的
牢狱
勇敢的
坚强的
咀唇
沉默的
被封闭了很久的
山一样壮烈的
正义的
咀唇哪
我们都知道
或许会像
以往的日子一样
热泪沉埋在喉底
声音深锁夜牢狱
而今天
我们
全在这里
轮流地为你
大声大声地歌唱:
我们都站在你这里!
我们都站在你这里! |
派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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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报童
晓风
带着迷蒙的双眼
迎着清晨的寒风
骑上破旧的铁马
他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比身子还重的报纸
比密码复杂的门牌
还有叫人脚发软的梯级
即使是
顶上天的高楼
也得上去。
派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
一层又一层高楼
门窗封得紧紧
报纸不知怎么塞进去
—个不凑巧
丢进鱼缸那才要命
老板订户的吆喝
阿飞流氓的欺负
赔钱被开除的威胁
并不能叫他低头
明天,
当大地还在沉睡
他
又把动人的新消息
悄悄送到人们手里。 |
填海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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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海工地上
焕欣
这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早上
淫雨仍旧在编织着薄纱
太阳还未把大地照亮
人们忍着风寒
在主管的呵令下
奔忙于填海工地上
拖拉机把猎食到的黄泥块
不断推送到运输带咀旁
又象接力赛似地奔向大海的沿岸
有如巨龙吐放熊熊的烈火
潮水起伏处忽成了人们站立的地方
骤然间
拖拉机停止吼叫
运输带煞住运转
大地上只听见沙沙的雨声
工友们急奔往一个方向
并不是有人发现了宝藏
也不是亲人来自远方
是铁架上传来一阵惨叫
大家知道准又是出了意外
工友们踏着黄泥浆
好不容易才把烧煤机拖到
当铁架下的齿轮被焊断时
抱出来的是一个血人的两半
这位少年今年十八岁
平日为人可亲做事灵巧
他的老家远在北方的吉兰丹
离乡背井来到这南方小岛
在这里他已渡过三个年关
茫茫大海变成黃泥地带
而今他交出年轻的生命
再不能养活家里的老妈妈
拖拉机停止吼叫
运输带不再旋转
工友们站在黄泥浆上悲愤地想——
汪洋大海填上泥土变沧桑
以后辟成花园建大厦
老板数钞票乐得心花放
更有人狂赞它“成绩辉煌”
唯有在这儿卖命的工人要问:
为什么泥浆下血迹斑斑?
这斑斑血迹呀
是无数愤怒的火种
如今已在工友们心中燃烧
誓把这人间的悲惨全扫光全扫光 |
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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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
风沙雁
突破重重黑暗的封锁,
曙光描出千里江山的风貌,
如果我来得及看,
朝阳照耀美丽的江山,
我将把我的热泪,
洒在这芬芳的土地上。
可能我来不及看,
但我一点也不悲伤,
雄鸡已在啼报,
波浪汹涌澎湃的声响。 |
爱情献给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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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献给祖国
歌雷
你问我
诗集里
为什么看不到
我爱人的倩影
年轻的小伙子
让我先问你
人活着这样奔忙
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从我明白事理
火热的激情溢出心湖
它象马六甲海峡的波浪
欢唱着半岛上的风云
这不是我不懂得恋爱
沉迷会象早熟的椰子怕一阵南风
我已把人生中第一杯爱情的蜜酒
敬给我最爱的祖国
摊开地图你看
火旗舞东风
战鼓声声酣
历史的巨轮已飞奔前进
年轻的小伙子啊
这就是我献给祖国的爱情 |
怀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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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亲人
林立
人血溅,
胶林长啸晨风怨。
晨风怨,
双溪河泣,
星旗绚烂。
深仇不雪谁甘愿?
工农挺进歌声健。
歌声健,
千山起舞,
万山红遍。 |
歌唱黄梨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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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黄梨乡
洪忠
阴沉沉的天
烟雾迷漫着远处的布莱山
冷风吹刮吼哮得厉害
扬起满天枯叶飞舞
那黄梨乡
举着挺硬锐利的梨叶
仿佛要把那黑压压的天来刺破!……
重重的剥削
梨农们手脚布满了伤痕
三餐没有一餐饱
心情没有一天好……
杂货店一年到头的赊帐
收购高昂的租金
收购商毒辣的贷款
像一重山又一重山
把梨农压得喘不过气来!……
砍树、烧芭、清园,
用尽力气流不完血汗
除草、放白灰、筑路、修沟,
经日胼手胝足的劳作
一天忙到日西落
就只盼望
黄梨快开花结果
希望能卖得好价
欠欠借借的都要还
儿女无论如何要进学堂
不能象自己一样
是一字不识的文盲!
多少的心血
多少的忧患
风风雨雨的劳作
终于结出硕大甜美的黄梨
但是啊!
梨农的心情只有苦没有甜
望着那累累的黄梨
眼前不禁浮现出去年悲惨的一幕……
又是丰收来到了!
一家大小忙收割
一箩箩黄梨压弯腰
一车车黄梨推得周身酸
一堆堆黄梨等罗里来装载。
黄梨厂外罗里排长龙
一天,两天过去了
一粒粒烂在罗里上
七挑八选
卖了黄梨
还不了罗里的载费!
旺季啊!旺季
赔了血本
旧债加新债
一家大小又跌进苦海!……
梨乡啊!梨乡
多少梨农的劳作
多少血汗的滴落
但是啊
为什么没有一个孩子有笑脸
都是梨农的心颗颗都绞痛!
梨乡啊!梨乡
如果劳动改变不了命运
如果血汗换来的是病痛
朋友们啊!
你们将会听到
勇敢的梨农发出惊雷般的宣战:
“我们要把地狱砸他一个稀巴烂!” |
第一天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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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工
新工
叮叮叮,当当当
机器在震天价响
我既兴奋,又担心地
投入了五金工厂
搬着沉重尖利的铁板
直到两臂发麻
双手发酸
豆粒般的汗水
如雨落下
湿透了沾油污的衣裳
吃得肥头沾凸肚的老板却说
“多多流汗,身体才健康。”
工作时老板不停来巡场,
睁着那双鼠眼
东张张,西望望
叽哩呱啦的嫌我们干得慢
你瞧他怎么讲
“你们要干快些
手脚才不会发酸!”
高温锅炉发出阵阵热浪
令人好不难受,头昏脑涨
洗洗脸,提提神去吧
老板却早盯在厕所旁
他沉着脸对你说:
工作时间不准到厕所上!”
老板的脸是这么难看
虽然他金牙满口
头发梳得发亮
满手油污的工友啊
虽然身上滚着臭汗
却那么和蔼可亲
心地善良
铁板锐利得像尖刀
老板只给我破手套一双
工人大嫂看在眼里
赶忙脱下手套让我戴上
手套上传来阵阵温暖
工人大叔声声关照
“慢慢的搬,别让铁板刺伤
刺伤了可不是闹着玩
老板不会给分文赔偿。”
一位新工割铁时把手割伤
血象喷泉般往外冒
工友们赶紧奔上前来
棉花、药水、胶布纷纷递上
替伤者包扎完
才安心回到各自的机器旁
第一天上工是这么难忘
让我开了眼界
学了新的一章
这一章
可从未出现在课本上! |
洗碗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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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小童
火波
年龄才十二三许
你就把无邪童年葬于水沫中
一张幼嫩的脸儿
充满生活的辛酸
一叠又一叠的盘碗
洗得你小小手儿近麻木
千回万次提心吊胆
担心摔碎了盘碗赔不起
一天区区一、两块钱
身体累得发育不健全
生活对你呵
原是重重的鞭打
任是生活多风浪
你还是坚毅地把盘碗来洗抹
洗抹得了一切污秽肮脏
就是贫困洗抹不掉 |
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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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泉
嵩沏
把宝贵的时间虛度
把美好的青春浪费
你尽管跳跃
你尽管跳跃
却永远跳不出
生活的小天地 |
飞翔吧!苍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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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吧!苍鹰
石象
当冽风怒吼
有一只挣脱樊笼的苍鹰
正拍打着翅膀飞向前方。
飞吧!英勇的苍鹰
飞向寥廓
飞向山林
飞向血泪的家乡
飞向苦难的人群
把你的青春和热血
献给我们亲爱的祖国!
在这可诅咒的地狱,
我们誓言:
母亲的似海恩情,
我们将永铭不忘! |
石山工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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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山工人之歌
马德
千年的石山哟
我们来炸开
万年的岩石哟
我们来开采
崎岖的山路哟
我们来踏平!
最高的石山哟
我们脚下踩!
世上的不平路真多啊
用我们开采的石子铺平它
最顽固的旧堡垒和山崖
也被我们炸开了花!
选一块最好的岩石来啊,
我们要造一个大墓碑
为这垂死的旧社会哟,
刻上我们的万重诅咒!
旧势力顽强如石山
要我们来炸它个稀巴烂!
新生活的高楼大厦
要用我们开釆的石头建起来! |
印籍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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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籍工人
崇汉
在城市、
工业区,
筑路、挖泥……
风雨里,
烈日下,
在轰隆隆的机声里,
到处有你们劳动的影子
一张被褥,
几张旧报纸;
骑楼下,
陋巷里,
处处无家处处家。
苦难的兄弟,
何必愁苦到天明?
椰花酒填不饱饥肠的咕噜,
“神”也不能保佑你,
为什么劳苦大众,
和你同样命运?
可是,
你也不必失望。
信心、
理想……
结合在劳苦大众的抗争洪涛里。
山林、
街坊……
共同推动历史的巨轮飞跃向前,
幸福之日呵一定到来。 |
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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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掌
高阳
沙漠里砂石滚烫
仙人掌挺起胸膛
一片黄色的天地里
插立着碧绿的宝剑
没有绿叶红花
只有浑身针刺
虽然行旅渴得要命
仙人掌牢牢钉在土里
心已探到了水源
来吧
到仙人掌这里来
这里给你绿洲的勇气
风砂扎面
用一根针刺
挑瞎那狂妄的眼睛
别忘了这是仙人掌
针刺还会刮破脸皮
沙漠里不见绿洲
海市蜃楼迷惑行旅
没有绿洲
风砂滚滚
仙人掌负起重任
苦旱里牢牢站着
给行旅指示地下的水源
捱得了无数日子
经得起苦旱热天
那波涛般起伏的人造林
就会把沙漠驱逐出去 |
老三轮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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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轮车夫
庸夫
低垂着头
咬紧牙根
挺起向下用力一踩
车始徐徐行进
一块腐乳
一小碟咸菜
一大碗白粥
就要踏上一天的车!
烈日的曝晒
雨水的淋漓
来往奔波
未敢停下歇息!
由晨曦踏到日落
由发黑踏到发白
由身强力壮踏到百病丛生
边踏边喘边叹息!
车,就是家
倦了就躺一下
回返“估俚间”也不过这样
醒起又在生活线上挣扎! |
吡叻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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吡叻河
向社
吡叻河水来自深山间,
从边境的崇岭向大海。
翻过漫长曲折的山路,
经过多少马来农民的陋屋,
带着矿工、胶工的歌声和呐喊声,
带着震撼大地的雷霆的响声,
传遍了祖国的山村、城镇……
赞吡叻河你来自北方,
那里山谷林密,群山竞比高,
雄鹰翱翔在深山甘榜间。
你越过陡壁耸崖欢呼奔腾,
暴风雨中你洪流急涌,一往无前。
吡叻河,你缓缓地流过近打区,
你带着矿工们的血和汗,
清洗劳动者的创伤,
劳动人民歌唱你。
当朝阳初照吡叻河上时,
群山叠叠青翠披上红装。
看,胶工的步伐多坚定!
沿着河流,向前迈进。
无地的稻农不再苦着脸,
他们成群渡过吡叻河,
占土地,开芭种粮,
劳动人民的骨头啊象主干山一样。
吡叻河水宽又长,
吡叻河水来自深山。
稻农的生活多艰难,
矿工的生活和锡米一样黑。
吡叻河水翻波浪,奔流向前方,
工农的眼睛闪烁着火光。
曙光已从吡叻河上升起来,
主干山上下,
彭亨河南北,
阳光将照耀得大地红彤彤。 |
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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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
姚鱼
抨击陋石
开放
灿烂的花朵
灿烂的花朵朵朵并开
开在——
波涛的胸膛
并在——
海的怒号声中
谢去了
再开
谢去了
再开
永不休歇
把陋石冲化
把毒沙泯灭
让灿烂赓续!…… |
阿英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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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英受伤了
娇莲
(一)
阿英的手指被机器掉下夹中
一声叫喊昏了过去
工友们赶向这边来
关上电掣扶起阿英
呵!三只手指分了断
“阿英受伤了”!
阿英受伤了
管工叫着“让开”来到:
有什么好看
回去工作!
说完忙把断的螺丝换掉
得意扬着气:
谁说机器坏了
是她打瞌睡不留意!〈好漂亮的词句〉
笑躬欢迎管工的大言不惭:
工作不小心
意外意外!
(二)
阿英受伤了
四个代表会见了经理
要求赔偿医药费,
经理满腔洋语:(其实做父亲是姓蒋的)
没夹死已算幸运
还来讨“满泥”!(实质地比泥还臭)
“砰磅”一响
门也关闭!
(三)
阿英受伤了
工友们来到她的家
谁也不愿缺席
只因为——
同一样的藤上
结成了——
同样的每一条瓜!
阿英受伤了
三百多元送到床上的她手里
颤震的双手和激动的心
驱出了两颊泪行
紧紧拥抱着
豪迈地道:
有福共享
有难同当!
(四)
阿英受伤了
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
兄弟姐妹的命运
我们是真正的主人!
我们都是真正的亲人呵! |
梧槽河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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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槽河的回忆
朱元
每当经过梧槽河畔,
往日的记忆就象烟雾般涌起。
象贫穷一样淤黑的河水,
是连绵大雨也无法冲掉。
贫穷的人们去了哪里?
幸福是不是已找上他们?
如今梧槽正在修筑堤岸,
一段段,一节节,
坚固的水泥日夜在凝结,
遮掩了两岸的淤黑,
遮掩了两岸的不平。
人们说为了美观,为了堂皇,
还为了两岸人们的卫生,
不能让河流屯积了城市的污秽。
但是梧槽河呵!
她听够了岸边痛苦的呻吟,
她要哭诉岸边悲惨的事迹。
象枯柴般倒下的肺痨病人,
涂着泥巴,赤露着身子的失学儿童,
廿世纪在此卖儿女求生的悲剧,
更不是贵人们所敢想象的事。
还有我们的马来兄弟,
嚼着青而小的番石榴当饭。
饥饿叫他们痉挛的肠胃,
连发霉的面包也得啃下。
买卖的封建婚姻,
威迫与泪水一同淹没着弱小少女。
保障妇女?自由恋爱?
法律不会立刻来到,
贫穷叫他们犯了罪过,
这罪过又叫她们自己承担?
如今岸边盖起了楼房,
河壁涂上了水泥,
贫穷的阴影依然存在,
就象河水无法去掉淤黑一样。
梧槽河呵!
象新加坡河,
象加冷河,
象裕廊河,
……
流着……流着……
一样淤黑,一样肮脏,
流不尽的贫穷!
流不尽的辛酸! |
在最寒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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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寒冷的时候
红桦
在最寒冷的时候
人民挺起胸膛
不把脚步停在
黑暗的地方
最寒冷的时候
人们靠在一起
心贴着心紧紧地
让集体的暖流驱走寒意
在最寒冷的时候
有的人变了
声音那么可怕
脸孔那么陌生
在最寒冷的时候
有更多的人
寻找火种
点燃火种
用生命保卫、传播火种
在最寒冷的时候
苍蝇被冻死了
而梅花都盛开
迎接春天的到来 |
狱中日记·无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狱中日记
〔巴基斯坦〕费兹·艾哈迈德·费兹
巴基斯坦著名进步诗人费兹,从出席亚非作家会议回到国内,就被捕入狱了。费兹是站在巴基斯坦争取独立、民主、和平运动最前列的战土之一。早在1951年3月,他就因“拉瓦尔品第阴谋案”被捕过一次,至1955年4月才被释放。“拉瓦尔品第阴谋案”是当时的穆斯林联盟政府制造出来陷害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的,被逮捕的有很多共产党人,包据总书记、代理总书记在内,还有人民团体的负责人和进步人士。这里选译的这些诗是在四年多漫长的痛苦的牢狱生活中写的。这些诗绝大部分选自诗人的第三本诗集《狱中日记》,少数选自第二本诗集《晨风》。这些诗显示了这位诗人和战士对祖国和人民的忠诚,对理想和光明的渴望,对专制和黑暗的诅咒。
无题[1]
假使笔和木板[2]被夺走了,为什么担忧?
我已把手指蘸上了心灵的血液。
有什么?假使舌头被箝住了,
我已把舌头放在锁链的每个环节上。
来源:《诗刊》1959年第1期,译者:王殊
[1]乌尔都诗中有一种形式没有题目。
[2]巴基斯坦儿童习字用的木板,像我国儿童用的石板。 |
钉鞋老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钉鞋老人
黄川
手锤一起一落
钉补高贵的皮鞋
你矮而黑的身躯
缩小在楼梯角落的暗影里
从白天到黑夜
从青年到老年
你把一生的体力
贱卖给无情的岁月
你受尽了白眼和侮辱
生活的鞭子啊
毫不讲情义!
什么时候
钉鞋的老人
你站直了身子
在阳光下
教导幸福的孩子
告诉他们手锤的历史
细说皮鞋践踏下的人生 |
风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风
常追风
叫鹰传话
叫云开路
我来了!
踩着峭岩
踩着云海
我来了!
极目四望
人间一处春来发新芽
他处迷雾重重行路难
待我东风拥红日
催促喜鹊报喜来! |
我们的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我们的歌
原甸
我们不唱
士大夫的歌
对着满金樽的美酒
摇头摆脑的唱什么——
“……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倾耳听……”
我们不唱
末路豪杰的歌
在月明星稀下
手握一柄橫槊
唱什么——
“……
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你以忧郁为美的诗人啊
也不配与我们唱和
我们——
这庞大的
这雄伟的
这磅礴的
我——们!
我们!!
我——们!!!
我们——
发亮的集体!
用亿单位计算的集体啊!
我们的手臂挥起的时候
全世界是一片拳头的森林
我们的脚步迈起的时候
全宇宙是一片电光雷震
备可改道、星球抖落
啊!亿万个喉咙开腔的时候
大自然十级的风暴也会被淹没!
历史学家啊!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这一曲亘古不息的歌
它的第一响深邃的音调子
在古老的历史上哪一个日子里
它狂飙似的为世界和宇宙从天落!
我们勤劳的勇敢的祖先啊!
是你们用劳累而奋发的歌声
把宇宙从空漠中唤醒
把地球从邈远的太阳系中接落
洪荒在歌声中蠕动了
万物在歌声中生长了
火在歌声中闪耀、起舞了
生命在歌声中繁殖了
宇宙
有了歌声
不再寂寞
地球
有了歌声
漫漫的长夜开始划破
从黄河的两岸到尼罗河之滨
文明的亚洲和非洲舒展着腰肢
爱琴海的边沿
古希腊的哲学家在沉思……
宇宙啊!
是我们的祖先
劈开了浑沌的你
地球啊!
是我们的祖先
创造了晶莹的你
我们的祖先
在开辟和创造之中
挥着汗,
唱着歌……
啊!
这深沉的歌
这硬朗的歌从古
从古远唱到今天
把恐龙唱成化石
把喜玛让雅山峦唱高
把帕米尔的山麓唱进深海
把美洲唱成陆地
这永恒的歌
永不停歇
永不中断
永不低落
我们的祖先喉咙喑哑了
在琅琅震响着的奴隶的镣铐声中咽气
第二代的祖先们又把苦难接上
又用倔强的嗓子把未完成的歌接着唱
唱他们的歌
唱我们的歌
一代又一代
唱我们的歌
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唱我们的歌
时间在飞
光阴在流转
歌声让田野的稻禾茁长
歌声让工场变成高大的工厂
歌声让飞机上天
歌声让轮船远航
歌声象雕刻家的刀斧
把我们的地球雕凿得美丽明亮
我们的歌声
唱断了奴隶主手中的血鞭
我们的歌声
唱掉了封建帝王头顶的皇冠
我们的歌声
在巴黎的街头给渴血者掘起死亡之墓
在寒冷的雪夜里震撼冬宫
在红色的故宫墙门外的广场上
给历史唱起一曲新的最强音!
我们的歌声
充满着胜利的信念
我们的歌声
越唱越高亢
越唱越雄壮
滔滔的江河归大海
万道的溶流喷火山!
火焰无际的太阳啊!
我们要拨开满天的乌云迎接您
请您用您一万条金色的指挥棒子
指挥我们这亘古未有的大合唱
亚洲高亢的嗓子拉响啦!
非洲沉重的音调令人肃然默想
欧洲的准备呼吸作好了
它洪亮的声音已装满了宽阔的胸膛
热情的南北美啊,我们也需要
你较快的节奏感……
让我们把我们的歌继续的唱
让我们把我们的歌高声的唱
我们的歌声震世界 |
印刷老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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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老工人
红冰
轰隆轰隆的印刷机声,
盖不了他廿年满腹怨恨
从年青做到头发白,
工钱还不够二百块。
呼吸在粉末和纸碎尘中,
青春廉价的拍卖,
超时工作不计双薪,
病假却分“公病”和“私病”
又要马儿会跑,
又要马儿不吃草;
经理像个阎罗王,
工头只懂得咆哮!
日子像个黑色的油墨,
青春像老朽的印刷机,
每天让震耳的机声作十几小时的轰炸,
他才把满身疲乏带回家……
看看自家是越住越窄,
负担像座大山往肩头压,
水电房租都加税!
样样东西闹起价!
想起工厂是越盖越宽,
老板的汽车也越换越大;
可是他想讨多一两角钱,
工贼却说怠工也是犯法!
这样的分配利润,
谁能忍受得下?
说什么现代化,
不这〔就〕想把工人血汗榨干!
他越想越发火,
挥起拳头喊道:
“看,我们有一天
拆掉你们的天下!” |
烧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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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焊工
丘克难
骄阳曝晒着大地
柏油路蒸发着阵阵热气
烧焊工蹲在车里烧焊
满身汗下如雨
汗水湿透了衣裳
混浊的烟薰得头昏脑涨
泪水迷蒙中
炙热的火不觉烧到了手
烧焊火不停地行进
烧红的铁爆出点点火星
青春也该发出美丽的闪光
如今只能贱价地出卖
无数汽车经过他修理
他不知焊补过多少破洞
贫困生活的千疮百孔
能干的双手都无法填补
想起来该愤恨还是悲哀
这样的日子很快会到来
当眼力不济手脚不灵
就会像无用的旧车被抛弃 |
海上放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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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放歌
林康
船行动时
我爱着
两边
激起的浪
我爱
激起的浪
那一股
慷慨激昂
只要目的未遂
船不停止
没有一身神力
永远地
翻腾动荡 |
塑胶厂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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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胶厂女工
李檎白
清晨,草地上的花儿,
战胜一夜寒风,精神抖擞;
早班塑胶厂女工,
接下夜班工友的疲惫,沉重!
这里,是工厂,不是温室!
厂主只欣赏金线的花胶,
榨取工人血汗!
工人的青春日渐枯黄。
一磅塑胶花工线八分七
老板的磅秤把人欺;
秤来秤去,七除八扣,
女工日薪只有三块几。
一枝花儿市价五毛九,
老板利润算不清,
旧厂扩充又建新厂,
工人三班赶生产。
机器日夜响,老板贪婪梦想;
“春天”永远离不开他工厂,
塑胶花日夜开放。
利润!利润!工人死活他不管。
老板在做他的“春天”的梦想!
但他不能给塑胶花生命!
有一天,老板的梦想破灭,
女工的生命花儿怒放,春意满人间! |
给一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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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群朋友
小莽
依旧搏斗,兄弟姐妹们
艺术的火炬依旧焕发鲜红的光辉
让它无畏地照耀崎岖的前途
——崎岖的前途呵
那伸张着的魔爪挥舞到何时
而我们仍不曾低首、仍一往直前!
可曾相信石头缝里能茁长一朵朵红花?
热带如火焰的骄阳哟
像蛟龙的台风哎
就凭这便能摧残棵棵新生坚韧的生命?
(也许夜枭在嘿嘿的冷笑了
也许豺狼在咬牙切齿了
但,去他的
那些伎俩谁还不知道!)
不是三十年代、五十年代
是暴风雨的七十年代
地球那一角有黑色的浪潮在汹涌
迷途青年重新掌稳了他们的舵
而掮枪的战士在热带森林里为祖国奋斗
正当“权力棒”动摇了发霉的传统宝座时
人们越发向往沙漠上在击敌的英雄
……
这些事迹若是血编的
就让这血流入我们的血管吧!
也是那惊心动魄的战场
也是那天广地阔的生活疆域
我们投入的是艺术的大海洋
在广大群众中孕育生长
那些可恶的一群呵
别待你们来告诉
有什么痛苦我们不敢尝?
有什么困难我们不敢闯?!
怒涛骇浪就挡得了我们携手并肩的步伐?
狂风暴雨就阻得住我们慷慨激昂的斗志?
擎起你的拳,还有我的、他的、她的……
朋友们呵,擎起我们的拳
——砸开那顽石
让它迸出火花、让它裂成碎片
然后让朵朵的小红花钻出来
歌颂东风醉人的暖日! |
驰聘在祖国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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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聘在祖国大道上
彼岸
我们驰骋在祖国的大道上,
要把希望的种子撒遍大地。
一手挥锄,一手播种;
汗啊、血啊,洒下了亲爱的泥土。
我们驰骋在祖国的大道上,
要把乡村城镇都踏遍。
翻过高山,跨过大河;
在稻田里露宿,在陋巷里过夜。
我们驰骋在祖国的大道上,
要把大众的手牵得紧紧。
进工厂,上工地……
去割胶,去种稻,去捕鱼,去筑路……
当大小江河在奔腾翻滚,
当群山在轰隆震动,
看呵,朋友——
我们播下的种子,已经冒出了苗头! |
车衣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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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衣女工
黎京融
时间从针孔中溜过
让青春在齿轮间消磨
日日夜夜忙忙碌碌
为别人辛勤地缝剪着
双脚用力地踏
双手使劲地拉
缝完衣还有裤子要裁剪
两者合起来工资并不多
这是东家小姐的衣装
那是西家小组的嫁衣裳
啊,年青勤劳的女工啊
何时方为自己缝件新衣裳 |
老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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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渔夫
沈汪
他白发苍苍
他脸瘦肌黄
海水浸透了破衣裳
海风又将它吹干
他拖一辈子鱼网
鱼网也拖着他一辈子;
他捕鱼几十年,
从没有几块钱储蓄。
他修补了几十年鱼网,
他修补了几十年鱼船,
但从来没有人修补他
那破而腥的衣裳。
每当他拖了整天整夜的网,
回到他那阴暗的小房,
他得到的是一两块钱,
还有满身的疲倦和饥寒!
谁要听他讲悲惨的身世?
大家的生活都一样凄惨。
他没有家,只在梦里才有妻和孩子,
他没有家,家就在大海和那小渔船。
满腹的郁闷比大海还广还深,
于是,在那海边的小酒店里,
他把血汗卖给店主人,
买回个酩酊大醉而归!
现在,他倒在小房地板上,
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就在这样的恶梦里睡着、睡着,
不久,海风又要将他唤醒…… |
编织亚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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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织亚答
吴亮
棚子里
一束长藤皮
一堆亚答干
一叠亚答叶
再靠一把小刀
她们忙碌地
编织呀编织
腰酸背痛
眼花手软
可是为了生活
她们不得不
默默地
编织呀编织
—天的忙碌
能够编织几张亚答
—天的忙碌
能够多少酬报
她们的青春啊
却这样
悄悄地耗尽了 |
建筑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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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女工
罗今民
—根扁担,两个铁桶
你挑在肩上
圆圆的铁桶中
满盛着细沙
满盛着石砾
满盛着泥灰
你都将它们
——挑到建筑的高楼上。
皮肤给晒黑了
肩膀也磨得坚强
身体更显得健康
你舒一舒肩膀
挑起了铁桶
也把生活的担子挑上。 |
致阿非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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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阿非利加
海内
你的脸孔像黑夜一样的黑
你的心脏像烈火一样的烈
你的衣服像旧布一样的旧
你的思想像鲜花一样的鲜
你的前额充满无线的皱纹
你的眼睛含着复仇的怒火
你的手脚响着已断的锁链
你的嘴唇爆出了宏亮的歌声
啊!伟大的黑色兄弟
遙远的阿非利加
你的过去就像黑夜一样的黑暗
你的将来就像阳光一样的光明 |
谁要是真心把祖国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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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是真心把祖国爱上
马宋
祖国的脸容依旧没有笑
工作病倒了也要挣扎起来歌唱
只要心在跳,哪怕长夜漫漫
声音啊!还要比枪响亮
别笑我也如此多情把诗歌迷恋
德国诗人海涅“是剑!是火焰!”
今天谁要是真心把祖国爱上
就该像他那样“站在战斗最前线!” |
我要为祖国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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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为祖国歌唱
马田
我要为祖国歌唱,
我的歌声永不变调;
在阴郁的日子是我不悲伤,
国的未来是一片阳光。
我常常想起十九世纪
那些可敬的爱国诗人——
海涅生长在严寒的德意志,
诗歌却象一片火海迫进普鲁士王朝;
裴多菲背起匈牙利人民的痛苦,
象一把复仇的剑喷火前进;
普希金在冷酷的时代歌颂自由,
他的歌使沙皇跌下宝座
当我想起战斗在
我们这个世纪里的希克梅特
为了诗集被人民秘密传诵
竟被判坐监十多年
我恨不得飞去土耳其抢救,
我要为祖国歌唱,
我的爱情是火焰;
在璀灿的光辉旗帜下,
我的笔是冲锋的枪! |
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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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夫
新田译
海浪在岸边翻腾,
海风呼呼地歌唱,
礁石在海洋中耸立,
好像伫立海里的居民。
还是大清早的时分,
渔夫就听到桨声的旋律,
挑动了蔚蓝色的水面,
弹出凄切的音调。
虽然身躯倒向海洋,
驾着仅如“乌毕”的一叶扁舟。(注)
虽然苦难不曾减轻,
备受愤怒悲切的生活鞭策。
把钓钩穿上食饵,
沿着海寻找生活,
不知渔夫何时才有希望,
生活在欢乐幸福的日子里?
(译自PuisiBaharuMelaya)
【注】乌毕(Upih)是槟榔树的叶鞘,此处含有十分狭窄的意思。
一九六三年一月十五日《国语月刊》第5期 |
卖冰水的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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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冰水的小贩
Tongkatwarrant作新田译
慢慢地推动着车子
叫卖声被汽车的吼声吞食
当大雨来临的时候
卖冰水的小贩便忧烦不止。
备受辱骂与汽车的催促
说是打扰了先生们汽车的安宁
但他只一心一意
要把所有冰块卖尽。
法律是无上的威严
卖冰水的小贩犯了
“打扰先生们车辆安宁”的罪项
于是在路上发生了逮捕卖冰水小贩的事件。
嗷嗷待哺的妻子与儿女
苦苦盼望着丈夫和爸爸回家
直到黑夜逼近
卖冰水的小贩还没有踪影。
真理啊!何时才得伸张
解决这饥渴的肚皮?
法律啊!何时才成为庇护者
与所有的人们共享真理?
刊于一九六二年《国语月刊》第12期
(译自PuisiBaharuMelaya)
〔录入者注〕与所有的人们:首字“与”印为“复”。暂改之。 |
流浪者的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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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的思歌
新田译
我瞧见祖国的乞儿,
蹲踞在骑楼下,
我内心感到悲哀与凄恻,
眼望着那与我们相同的命理。
当我看到他们
我体会到贫穷的重担
他们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
作为精神与肉体的庇护者
许多人都表示怜恻,
看见乞儿伸出求援的手;
但许多人只是报以嘲笑,
好像有意漠视他们。 |
白鸽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白鸽
——飞翔于这世界吧
东革·华兰作橡夫译
在人类尖锐的相互猜忌中,
你飞翔于这世界上,
白色羽翼招展和平相爱,
共同生活的旗帜随之飘扬。
※※※
白鸽,飞翔于这世界上吧!
吹送你那夜晚中吸来的新鲜空气,
使花儿欣开,
让唇儿欢笑。
※※※
尚未绝望的人,
呼吸那欣欣向荣的新鲜空气吧,
以和平的信心充实这世界,
吹送生气到沉沉酣睡的黑夜。
※※※
曾经叛逆的人,
终结了生命,化作飘荡的尘埃,
你们的世界随朽木共沉沦,
这生活镜子里,新生的力量
正光芒四射。
刊于一九六六年 |
巴曼·抗曼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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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曼·抗曼的悲剧
MAZNANNOORDIN作枝桠梢译
早上你用吉他的火,
燃烧了蔗中的甜汁,
在你灰黑的生活中,
在晦暗的寒冷之月。
忧郁的蔗园在等待你,
在一块刚开辟的森林边缘,
那充满神秘的原始森林,
起来吧巴曼拉曼!
起来吧巴曼拉曼!
从长眠中醒过来,
但他们却把你带回来,
在你死后他们把你带回来,
巴曼拉曼,这是一场艰苦的搏斗,
他们在你死后才带回来,
他们说你很好,
他们在你死后才带回来,
谁也找不到那老虎,
而今他们只带回你的尸体。
唯有这沉寂的夜晚,
慢慢燃烧,回忆着你的勇敢,
你已远离我们而去了,巴曼拉曼,
远离而去了,巴曼拉曼,
在和老虎搏斗之后,
去见你的上帝。
(译自DEWANSASTERA1995年12月刊)
(注;以下尚有新增的4首东革等人的诗歌以及叶新田的班顿3首) |
阿旺·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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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德宁
(杜·章骨斗争之页)
ABDULLAHTAHIR作枝桠梢译
血凝的梦,鲜血染红了大地,
正是次日破晓黎明弹如雨下,
倒扑躺卧在那洁白的沙滩边,
巴西伯干的弹雨使吉兰丹几乎变成砂砾。
他们手中紧紧握住那出了鞘的“克利斯剑",
心中紧记先辈的教导,
即使是利器贯胸也无须怕和退却,
勇敢的斗志,跌倒爬起牺牲也不畏惧
弹如雨下,桥边的尸体增加累累,
那怕是克利斯剑,矛或查隆刀,
坚持!坚持!吉兰丹属于我们的。
骁勇的青年反叛者已经失败了,
但杜·章骨的部属忠心耿耿,
罪恶的子弹贯穿了他的胸,
人民呼天号地泣道,
“阿旺德宁被射杀了!”
“阿旺德宁被射杀了!”
—九一五年,悲伤黑色的年代啊,
杜·章骨,阿旺德宁,华兹赛益,东姑勿剎遮南,
他们的首领只值五百元,
当年五月雇用军侵入遮南
血啊!遍地血流!阿旺德宁倒下去了,
他在悲痛的湾莎里怀里闭上双目。
东姑勿剎遮南撤退到暹罗,
弹雨向杜·章骨纷飞袭来,
马来战士倒下去了,这位吉兰丹战士嘱咐道:
“阿旺,我们死了,但这种精神将永垂不朽!”
我们的斗争是为了国土——吉兰丹,
在斗争的洗礼中,
成千上万的战士又将涌现,
他们具有阿胜德宁的胸怀,具有杜·章骨的正气。
(1976年2月26日) |
告别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告别
HAFSAHMUHAMMAD作枝桠梢译
峰峦重叠绵亘相连,
为告别而挥手。
没有一颗星星在追逐,
放射出甜蜜的光芒,
在召唤和告别中躺卧。
翘首再翘首,
没有一处填塞的井,
推向空虛之栏。
步伐此起彼落,
迎着生活的波涛,
沉重而压迫,
在角尖上翻滚。
在一支帆柱上,
系着到岛上的理想 |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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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NORHISHAMMUSTAFA作枝桠梢译
当晨曦还未露出笑容,
他带着一线希望走出家门,
背负着一个任务
黄昏时给这位父亲的,
不是爱吻和亲密,
而是汗水和怠倦。
白天和夜晚相连,
为了思念中甜蜜的妻子,
玩乐也感到讨厌的时间。
在白云缭绕的山前,
没有信念是不能攀登的
它需要信念和斗争意志。
而今在叹息中的父亲也更了解,
更了解妻儿的爱,
使他经常微笑,
经常绽开欢愉,
他的责任永无休止。
(译自MASYARAKAT) |
有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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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地方
SUHAIMIHJ.MAHAMMAD作枝桠梢译
有一个地方,海风柔和吹拂,
朋友,他们知道到那儿去很远,
但他们将会回来,而且说
要回来会见他们的母亲,爱人。
当他们面对一个问题
他们显得更积极,
一定会更坚决,和它搏斗,
并和自己的朋友一起。
这时死是未成长的玫瑰花,
他们在那个地方,
肩负着必然到来的事物,
他们在建设必然到来的事物。
他们将在必然中谱写历史,
他们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他们有家但在寻找妻儿,
他们建设必然到来的事物。
如今他们的歌声响遍,
在山林中,大风所经之处,在你们之中,
你能听见吗?能欣赏它吗?
它已经被追踪那么久。
(1976年元旦) |
咏湄公河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咏湄公河
LATIFFMOHIDIN作枝桠梢译
(一)
湄公河啊!
我选择了你的名字,
因为我是那么的孤寂。
我不能把我的胸膛,
深深地埋在你的河底,
我笑把右脚伸向月亮,
把左脚跨向太阳。
我的心再也不荡漾在你的河里,
我的名字奔向河口,
我的声音飞向高山。
(二)
湄公河啊!
我的呼吸是那么的宁静,
你的臂膀却是那么的宽阔,
在你的身边,
有那母亲忧悒的呼喊,
寻找那失去的儿女。
当他们倒扑在你的怀抱时,
你还笑得那么安祥。
(三)
湄公河啊!
白天停止了你的怒涛,
我看见你的胸膛,
有染满鲜血的花朵,
还有那满目疮痍的石块。
今夜啊!
北方的风暴就要来到,
河堤将要崩溃,
眼泪将要染红,
从这国土上,
河水将更急促的奔流!
(译自:DiPenjuruMatamuUtusanMelayu(M)Berhad)
1975年11月8日
〔录入者注〕风暴:书上印为“风景”,从诗中意思看,应为排字错误。 |
并不如我梦想的美丽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并不如我梦想的美丽
JAAFAHS作枝桠梢译
我的形骸放浪,
生活的烟把我熏得腥臭焦黄,
我时常躲在黑暗的一隅,
浑浑噩噩打盹。
但这就是我的形象,
我所需要的,
我所认识的,
它在生活中和我长年厮守。
自从我成为城市居民,
我惧怕地痞无赖,
我的家成了监狱,
重门深锁,
终日和沉默的妻子在一起。
但我不曾思念过乡村,
虽然一位红裙的少女,
曾和我跌进爱河,
她的笑是那么甜蜜。
这儿找的妻子并不很美,
也并不是非常忠实的人。
我也并非是一位很爱说谎的人,
只在渴望好的短暂时刻,
只在孤寂的时刻才叫她爱人。
然后是在倦睡中期待晨曦降临,
在各自不同的梦中,
在残酷的相互猜忌中,
直到白天的到来。
于是我又和别人一样,
在残垣断瓦中流浪,
或在被遗弃的小桥上,
偶尔也会瞥见在河上摇曳的宗教司,
身上让污水溅到。
但无论如何,
这种生活就是一种追求。
它的站头在哪儿无从知晓,
无论如何,
它不如我梦想那么美丽。
(译自1975年文学创作优胜者作品)
PemenangAntolojiHadiahSastera1975 |
反叛的誓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马来西亚左翼文学选│诗歌
反叛的誓言
YASSINSALLEH作枝桠梢译
由于天堂并非是
他们那些虔诚者的,
啊,让我们大家变为魔鬼吧
繁荣的生活,
我们
抢劫、欺骗、及压迫,
我们要紧扼住他们的喉咙。
由于世界明显地更加野蛮,
这里没有他们斯文的余地。
啊,让我们大家变得粗犷,
我们拔出了“达明沙利”剑,
在额上我们用鲜血写下,
一个反叛的誓语。
而明天,
我们要把先辈的耻辱洗雪,
我们要在欢宴中把他们钉戮,
在那被典当掉的岛上。
〈MASTIKA1968年10月〉 |
纸和笔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纸和笔
我要一停不停地培养着这枝笔,
我要把人的灵魂中的经过记录下来,
我要搜集资料,达到爱的目的,
我要安慰这周围都是沙漠的时代。
虽然这些日子的痛苦一定还要加深,
暴君们也决不会结束他们的暴政,
我并不哀叹这暴政的苦味,但一息尚存,
我一定要正视人世间的苦痛——
只要酒店还开着,我就要用它的
红红的葡萄酒染红圣殿的墙垣;
只要我的心血滋润着我晶莹的眼泪,
我要用泪滴装点爱人的玫瑰的笑颜。
让别人去享受平静的、冷漠的安宁,
我却要打着、打着那些大门,永远不停。
(1948年作) |
我的伙伴、我的朋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我的伙伴、我的朋友
假如我确实知道,我的伙伴,我的朋友——
假如我确实知道:你的心头的厌倦,
你的眼睛的阴沉,以及使你麻木的那些思想,
由于我的任何关心或安慰,能够治疗;
或者,假如我的语言都是药品,它的神奇的味儿
能够恢复你的衰弱的、迷乱的脑筋,
能够抹掉那羞耻和失望刻在你脸上的皱纹,
也能够挽回你的苍白的、消耗了的青春;——
假如我确实知道这个,我的兄弟,我的朋友!
我一定要亲热地、紧紧地把你抱住,
让你高兴起来,朝朝暮暮,日日夜夜,
编出新的歌儿,让你快乐,甜蜜的、抚爱的——
瀑布和春天和开花的草地的歌儿,
黎明和月光的歌儿,流星的歌儿,
或者,告诉你又美丽又骄傲的女人的俊眼
和恋爱的古老的传奇,她们的冰冷的身子
一碰着爱人的火热的手,马上就溶化了;
告诉你那些很早很早就熟悉的容貌,
我们望着它们怎么一刹那间变了样;
告诉你可爱的女人的脸上的红酒似的羞怯
怎么使她们的晶莹的洁白一下子变得通红,
或者,一朵留在枝头的斜斜的玫瑰花
怎么把香气弥漫了黑夜的黑暗的大厅。
我一定要继续写作这样的歌,时时为你歌唱,
编出新的曲调,让你喜欢,坐在你的身边。
可是,对于你的深深的苦难,我的诗歌有什么用?
诗歌只是治忧郁的香膏,并非救命的医师;
音乐只是治小病的油剂,并非针灸;
要治疗你那样的疾病,没有别的药品,
除了用刀子——杀人的,救人的;那却非我的能力所及,
也非活在这地球上的任何人的能力所及;
任何人,除了——你自己,你自己,你自己!
诗人简介
费兹·艾哈迈德·费兹(1911-1984),生于锡亚尔科特市。费兹的抒情诗充满了高度的公民感情,具有生活的多样性和激动人心的力量,很多诗直接写了尖锐的政治问题而成为不朽的名篇。费兹原来喜欢写格律诗,主要是写阿拉伯的嘎泽拉体(两行一个诗节,一般是七至十二个诗节,一韵到底)、卡西达体(颂歌体,二十至二百个音节,一韵到底,三歌结构)和马尔西亚体(丧礼哀歌体,一韵到底)的诗歌。五十年代后期费兹开始写自由体诗,赋予传统的形武以新的内容,用革命的象征丰富了传统的形象画廊。费兹的主要著作有诗集《忧伤的花纹》(1941)、《风之手》(1952)、《狱中诗钞》(1957)、《压在石下的手》(1963)《锡奈谷地》(1971)等。1984年11月21日,他在“诗意盎然阳光灿烂的拉合尔”逝世。当年他曾被作为政治犯驱逐出这个城市,在他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已经成为饮誉世界的诗人。
来源:《二十世纪外国诗选》,王惟苏、邵明波编选,四川文艺出版社1987年1月第1版第29页 |
不安的心啊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不安的心啊
黑暗汹涌着,滚滚地冲击——
一支支血管喷出了黑夜的血液;
宇宙的脉搏跳动着,好象是
两个世界的喘息着的生命渐渐在消灭。
让黑夜的热血流吧!这些阴影
正在粉饰着黎明的脸颊。
天快亮了;不安的心啊,你且静一静!
铁链还在音乐的掩盖下叮当地响,
紧密的命运之网依然无所不能,
眼泪流入了生命的纯净的酒杯.
绊脚的习俗依然是人类的灾星。
可是,让真正天生的热狂
装满我们的狂人,让美酒装满我们的酒店——
不久,命运的王国就要灭亡,
习俗的暴力也就要消失,
现在,让铁链的链环叮当地响,尽量叮当地响。
(1943年作) |
呵,我国家的街道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巴基斯坦〕费兹·阿哈默德·费兹诗选
呵,我国家的街道
我把生命献给你呵,我国家的街道,
什么时候起在这里已形成一种习惯,没有人可以抬着头走路,
假使任何爱慕的人要来朝觐你,他得低垂了眼静悄悄走路。
现在,对有敏锐心灵的人,这已形成生活的法则。
砖石被禁锢,恶狗却在大街上自由地行走[1]。
对暴君寻找借口的恶手已经看够了,
这几个热情奔放的人,他们高举你的名字,
贪婪使他们既是原告又是法官,
选择谁辩护,向谁寻求正义?
但这些人的日子正在逝去,他们要打发走这些日子。
他们象这样从早到晚生活在禁锢中,
当窗洞变黑的时候,心儿就知道,
你头发的分线上一定缀上了明星[2]。
当镣铐发亮的时候,我们就知道
朝晨一定在你脸上扑了粉。
我们生活在这里,想着傍晚和黎明。
我们生活在重重的门和墙壁的阴影的紧扼中。
人民常常起来同压迫进行斗争,
不管我们的传统是新的还是他们手段是新的。
我们常常在烈火中长出鲜花,
不管他们失败是新的还是我们胜利是新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诉怨上苍,
我们在禁锢中并不气馁,
虽然今天同你隔离,明天我们将在一起,
这一夜间的隔离算不得什么,
虽然今天,仇敌的星儿高悬天际,
这短暂的四天的统治[3]算不得什么。
那些坚守对你的忠贞誓言的人,
他们拥有良药,能抵制这阴暗的白日和黑夜。
来源:《诗刊》1959年第1期,译者:王殊
[1]波斯诗人萨迪写的寓言:有一个乞丐走在巷子里,恶狗从四面八方窜出来咬他,他想拾起砖石来打它们,但地上一块砖石也没有。他发现:砖石都被关进牢里去了,而这些恶狗却都被放出来了。
[2]巴基斯坦妇女喜欢在头发的分线上装饰珠宝。
[3]乌尔都诗中四天表示很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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