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stringlengths
0
359k
垂钓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垂钓 人生的海上, 我静待着希望的样子颤动…… 黄昏,仍背一只空鱼篓, 我也要快乐地打起唿哨回家。
墓铭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墓铭 人生是没有美满的, 痛苦,忿窒就是生命。 别羡慕我, 我已满足了一切, 我已没有了呼吸。
仙人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仙人掌 梦着已回到终年常绿的赤道, 明月佩在我的鬓边, 赞赏自己英雄的巨影, 我与椰树,棕榈并肩谈雪花的传奇。 醒来,仍孤仃地蹲伏在泥盆中, 一双行将南归的燕子在檐下呢喃。
爱的真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爱的真理 水底的云比天上的云好看, 史籍中的英雄是无瑕的璧, 记忆里的人儿虽也更可爱, 刀箭不等于胜利, 翅膀也不就是自由。 爱不是思想,爱是生命, 爱影子的都是懦夫, 要爱就勇敢地抱住爱的本体, 不问它是刺,是雷电,还是尸骸。 夜间,红灯似发亮的心, 蛾儿扑去将自身化一道焦臭, 懂得爱的在爱中完成自己。
坏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坏刀 我冷酷吗? 那是烈火烧锻出来的。 血迹锈蚀了我, 骨头碰钝了我, 我的锈污上有泪痕, 我的缺口上有吻。 我是少数人的仇恨, 我是多数人的爱情。
最芬芳的花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最芬芳的花 一夜疯狂的雷雨, 昨天阳光下满树好花, 今朝都已被行人践入污泥。 没有能固定的美丽, 不朽的少女是木乃伊。 铸成铜像的伟人, 也只是人类思想的狱卒。 枯萎的花最芬芳, 它们就要变成果实。
播种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播种者 用汗粒播种的人, 在土地上收获。 用血滴播种的人, 在历史上收获。 用泪珠播种的人, 只能在梦中收获。
自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自序 只要现在走的方向是对的,我并不羞愧于告诉别人,我是从哪里来的。 在已经过去的路上,我并不曾失落过自己宝贵的东西,我所要追求的一切,都在我前面。 这本短诗,除其中两三篇外,全是在一九四二——一九四五年之间写成的,这些脚印虽然盛留了昨夜一点自己个人感情的雨水和思想的漪涟,但是正如面向久已渴望的阳光的人,决不会记得自己背后的影子,我也决不珍惜自己的脚印,这些脚印虽然是我一条曾摸索过的小道,但是它并不能引带我再向前走,我丢弃它如丢弃自己的故履,但我却要去找寻更多人踏出的脚印。 黎先耀 一九四八年春暮·上海
没有翅膀的候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没有翅膀的候鸟 家乡的土地, 是缺奶的母亲, 养不活他们这些儿女。 秋天收割了田里瘦棱棱的稻穗, 连牛也可以在发香的禾草中享福的冬天, 他们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成串地离开了村庄, 把可怜的守门狗也带着走…… 他们穿戴的都已经在身上, 一切财产都挑在肩头, 踏着睡满了落叶的山路, 跨过了干涸的溪涧, 来到邻省阴森森的崇山峻岭间, 他们将粗大的枫树栎树砍倒, 在它们身上锯下密密的花椾, 像自己身上被荆棘刺破的伤痕, 他们从葫芦里倾下些祖传的秘药, 再盖上一层枯草黄叶, 只要老天下雨又飘雪, 天晴了,又有好太阳, 菰就会很快很多地生长出来了…… 一簇簇,一排排, 像他们戴着笠帽在雨中进行的队伍。 他们要赶时采下, 怕它们眨眼又萎谢了, 烧起孩子们用衣兜检来的松果, 焙干了菰, 也呛咳出了自己的眼泪…… 乳蓝色的烟迷漫了山谷, 像十月黎明时分的浓雾。 顶着冰雪的菰伞, 在金色的阳光里会绽出奇异的花纹, 像他们手脚上龟裂的冻疮, 这就是富人家火锅中味鲜肉厚的 「菊花菰」! 他们种的菰, 鸟喙不会来啄,兽爪不会来抓, 他们在草莽里藏下了毒药弓, 提防夜半山下带枪上来偷菰的乡丁。 他们在茅草搭盖起的菰厂中过冬, 熊熊飞舞的野火是守岁的红烛, 啄木鸟钻树的声音是除夕的爆竹, 他们唱起歌来, 没有一点羞涩的颤抖, 四围闪烁着的都是自己人的眼睛。 冰雪酿成的酒, 叫他们忘了人间的寒冷, 通红的面孔像雪地里朵朵赤山茶。 他们的希望, 也在歌声的灌溉里展开了花瓣, 但野火渐渐暗熄下去, 它也跟着慢慢凋零了, 从不曾给他们结过一个甜果子, 剩下的只是无花无叶的空枝条, 在冽风中僵木的贫血的身体。 沿途的人家都远避他们,厌恶他们 他们穿得如乞丐般破烂, 怕他们向他们伸出求布施的手, 但他们中间谁也没有用眼泪 去换过别人的饭粒。 山中的鸟兽倒是他们的好邻居, 彼此都一样地朴质,一样地犷野, 林里一种翡翠色的鸟儿, 胸脯上有珊瑚似的红羽毛, 她就是从前山麓一个地主的女儿, 爱上了他们中间的一个小伙子, 她凶恶的父亲发觉了 把她关锁在柴房里受惩罚, 一个下弦的月夜 她从窗里跳出来, 逃上山来找她的情郎 陡峭山路累软了她娇养的腿, 月亮沉落了 她在黝黝的森林中迷失了路, 第二天太阳照在山谷上的时候, 她情郎在深草中找到了她的尸体, 胸上插着她心爱的人 为防贼安放下的毒药箭。 此后她的灵魂变成鸟儿, 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她会唱很美妙的歌, 知道他们的焦急, 它银笛一样的鸣声 能为他们呼唤雨雪, 也能招引太阳出来听她迷人的歌唱…… 又传说几千年前一次大旱灾, 他们的一家祖先, 因为吃口重,完不起官粮, 硬起心肠 把一个初出生的婴儿偷偷地丢在山沟里, 自己却随着大伙儿走了, 一只好心的母虎听到了孩子洪亮的哭声, 找来把孩子衔回岩洞去, 用它的奶养大了这可怜的弃儿, 却饿死了自己亲生的小虎仔。 这孩子长大修成了神仙, 就是他们代代供奉的骑虎的吴三公, 会保佑他们有丰收的年成! 当燕子从热带回来, 他们亦挑起收获的香菰下山来, 沉甸甸的菰篓送进菰行, 老板肥胖的手从算盘上, 拨去了上冬对本对利的子母钱, 有时剩下的余数还不够 向脚下从不曾粘过山上黄土的地主 付清菰山的租金, 就是使他们睡熟了也笑的丰年吧! 腰带里赚来的钱 最多亦只能给自己爱打扮的女儿 进城去剪一套花洋布的新衣衫 或是在路上的客店里, 多醉倒几回, 多在赌桌上押一次牌九, 他们当然不会忘了 在菩萨面前烧一对还愿的香烛! 香菰寄生在树干上 地主和菰行的老板, 却寄生在他们这群人的身上。 没有游牧人的帐幕和驼马, 他们将草席和一切家俱都扛在肩上, 母亲将婴儿也捆缚在自己佝偻的背上, 让他们用眼睛学习走祖先艰苦的路…… 有时,气喘得跄踉的老人 脚掌鼓起了水泡的孩子 尖石戳破冻疮的女人, 实在提不动脚了 蹲坐在路边流泪, 他们年青的汉子 用蟒蛇般有力的胳膊, 扶着,掖着他们走, 是的,他们的路, 有时不是用脚走的, 是咬紧了牙齿, 用磨不钝的生活意志走的, 时序有一定的季节, 而他们生命的灯, 随时都会被狂风带去…… 他们亲爱的伙伴, 有的倒在森林里, 像被他们伐倒的树木, 尤其是生命的年轮还那样稀朗, 正是应该在风雨中站立的年龄, 他们年青的心不甘寂寞地埋在深山, 泥冢上会生出很多 对世界依恋的红菌来…… 不管生活是多着〔么〕难受的苦工, 能活着的总是幸福的人。 更有不幸的白发长辈, 倒毙在路途上, 像牛倒毙在耕种了一生的田地里, 他们有的吩咐, 死后把他们身上的棉衣剥下来, 免得自己的儿孙再在风雪中冻肿屁股。 迟早要腐烂的尸骸, 只求有一张芦席包裹。 他们在路上吸烟斗,奶孩子, 他们在路上出生、死去, 他们在路上煮饭,结草鞋, 他们在路上眉来眼去地哼相思的曲子, 路是他们的家, 路上的凉亭是他们做梦的床, 走在路上, 像走在黄昏耕罢归家的田塍上。 他们是人民中的候鸟, 但没有翅膀, 也没有追寻温暖海洋的梦, 他们是去冰雪的山中求生活, 他们是人民中推磨的驴群, 用自己的脚, 踩着泥土, 走着冬去春来,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道路…… 注:浙南龙泉、庆元、景宁一带的人民境内横亘着枫岭山脉〔,〕人多田少,每年冬初结群仙霞岭,往闽、赣、湖、粤各省山间种菰谋生,至次年春末返家。
我们是演剧队的队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我们是演剧队的队员 哦!日子过得这样匆匆, 十年短促得像只有一次幕起幕落的时光! 小的长大了, 扮「秋阳」里懵懂无邪的小黑子的弟弟, 已可以演「雷雨」里懂得叹气的周萍。 乌黑的发也丝丝地在变成灰,变成白, 平滑的额上也犁上了皱纹, 腮下的髭须也抽长得更浓更硬了。 对着生活的镜子, 我们涂上了永远不能卸妆的油彩。 我们度过了三四十个春天, 当了半辈子的演剧队员, 像流浪江湖的马戏班里的动物, 生活的皮鞭, 抽挞得我们失去了初出 山林时的一团火气。 往日我们靠美丽的梦想喂养自己的热情, 十年来的饥寒、疾病、枪弹、逮捕, 教会了我们许多可怕的却是真实的东西, 孩子成人了, 彼此会渐渐鼓不起诉说童话的勇气。 我们有时发着烧热出场, 一口咳出的血,一阵昏眩, 支持着我们不倒仆下来的, 是台下观众一片晶莹的泪光…… 我们今天还掮得起演剧队的旗子, 还继续走得动这条崎岖荆棘的路, 因为我们不是独个人在走, 我搀扶着你,你搀扶着我, 一个清醒的意念搀扶着我们一伙儿走。 我们出生在这方生未死的年代, 又活在这阵痛愈来愈剧的国度, 我们自身的痛苦已经够负担了, 又要加上舞台上各种人物的各样痛苦, 悲剧中角色的泪 和我们自己的泪流成一行, 古装的历史剧里, 还要我们再来尝受, 人类记忆里的绞刑。 取出我们的灵魂来看, 哪里还会有一处找不到伤痕呢? 我们为什么要使不该死去的人, 在人民前面死去? 不!我们要叫必得灭亡的魔鬼, 在舞台上灭亡, 我们要叫该活得幸福的人, 在祖国的土地上不屈地活下去。 我们的同志: 有的在火线上流血倒了下去, 有的在监狱里做了寃鬼, 有的被肺结核菌蛀完了生命, 我们活着的也养不活自己的父母, 我们生下的婴儿, 也只能带着他爸妈的泪和吻, 被送给路途上肯收养的陌生人家。 只要还能活下去的,我们 依然要活得花样的新鲜,矿石般硬朗。 我们愿意在这黑暗中燃烧自己, 但我们只是时代烈火上的锅镬, 沸腾不是我们的功绩, 我们只有传热的能力,熬炼的苦难, 谁知道更甚于立时化为灰烬的柴薪。 风狂雪乱的寒夜, 我们用幕布里裹着的哆嗦的身体, 在稻草堆里曾紧紧地挤贴在一起, 彼此用体温来和暖自己, 听着被疲乏压倒的同志, 在梦中还念着白天演出的 悲剧里的受难者的台词, 我们必须去迎受的痛苦太多太重了, 同志们!让我们互相爱得更深更紧些吧! 我们得到的是那么少,付给的却那么多, 让我们骄傲吧!同志们! 「我们是演剧队的队员」!
贫民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贫民窟 屋外倾倒着大雨, 屋内也处处落着小雨, 他们睡得依然又甜又深, 鼾声和猪一样叫人羡慕, 猪是为了吃得太饱, 他们是为了工作。 垃圾箱里的珍品, 是这些破棚中出色的摆饰, 屋里住着的人们, 也都是被文明扫出来的垃圾。 这里的老鼠瘦得像螳螂, 如我们饿得长不大的孩子。 独有苍蝇、蚊虫、跳虱, 这些吃血英雄却胖得转不动肚皮。 屋前屋后晾满了百衲衣, 破得已分不出那〔哪〕是裤子,那是上身, 乌鸦站在竿头剔羽毛, 呀呀地叫,感到自己骄傲。 这里的女人, 不懂得爱, 没有人爱过她们, 生活教会了她们恨, 她们爱也爱得像恨一样。 哭声是这里生活的音乐, 欲断欲续低咽着的人, 听隔壁顿足捶胸的嚎啕, 喝醉了他们也狂笑, 那是灵魂的哭泣。 夏天,这里充满了汗的酸味, 肥料和畜类的污气, 他们在这里打架, 酗酒,赌博,甚至野合, 一切都是赤裸裸, 良心的嗅觉, 都可以闻到一股人性的芬芳。 他们住在这里, 像鱼在河里,自由自在! 就是一条狗, 也亲热得如同兄弟。 他们打市场上走过, 碰到那些躺在流线型汽车里的男女, 彼此却好像遥远得不是同类。 熔岩沸腾在火山心里, 伟大的奇迹奔流在他们的脉管中, 明天阳光下飞舞的蝴蝶, 今日还是在地上爬着的毛虫。
夜路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夜路 火把被狂风绞死, 月亮进了牢狱, 星星也遭了流放。 我独自潜泅在无边的黑暗中, 睁着的眼睛如同闭着一样, 此刻正是用心灵来辨认方向的时候。 面朝着正理, 路就在我脚下。 我唱起歌来, 想击走四周凄厉的鬼叫和狗吠, 这歌声对我是这样熟悉又这样陌生, 曾经是千万人合唱的歌, 如今只听到我单个人的声音, 波涛似有力的歌声, 如今微弱得似岩隙中一条细流…… 我彷佛是世界上孤独的存在, 我感到了人的可爱, 我想起了人群的温暖。 假如现在能有一个同行的伙伴, 该是多么地好! 纵使是一个哑巴, 我可以从他眼中, 看见一个人在黑暗中闪烁的信心, 如在矿穴中拾到的钻石, 也可以看到他瞳孔中反射出我的渴望。 是谁在哭泣? 是谁在狞笑? 是地狱的声音, 叫我知道自己尚活在人间, 现在痛苦的人都是善良的人, 悲愤流遍了我的血管, 我已分不出别人的痛苦和自己的痛苦, 有鞭挞的呼啸, 伤痕就落在我的身上。 有刑具和碰杯的琅珰, 怒火从我心头冒起。 我向往自己能变一枚炸弹, 该是多么痛快,多么幸福, 把那些魔鬼和魔鬼豢养的恶狗, 一齐烧成粉,炸成酱, 让我生命闪一次光, 看一眼我亲爱者受难的面孔, 看一眼被我炸死的 魔鬼和恶狗狰狞的丑态, 如今我所祈求的, 就是这样爆裂的死! 当有人在梦中舞蹈的时候, 我奔走在人生的夜路上, 用自己清晨的年龄赶夜路, 是我们这辈子历史的命运。 石块绊倒了我肿痛的脚, 我耳朵触到了泥土, 熟稔的脚音, 如听到了知己的心跳, 我胸膛像贴着了另一个结实的胸膛。 我重新站起来, 在黑夜中冲出一声狂吼, 遍野都有回声来拥抱我, 从四方八面, 投向太阳的人, 不只我一个, 像战斗在暴风雨中的林木, 虽然是分离的矗立, 它们的根, 却在深藏的地下, 紧紧地纽结成了一个脉络。 我手中有剑, 背囊中有祝幅, 太阳走向我们, 我们也向太阳走近, 夜路在我们脚下缩短。 赶夜路的人, 是不甘死在夜路上的, 能倒仆在黎明的门坎上, 让阳光软热的嘴唇, 吻一下我闭后永不再开的眼睑, 这是我最小的也是最悲惨的期求。 愿我睫毛上的泪, 能化为黎明草上的露珠, 沾在早起者的脚上。 愿我襟前的血, 能化为清晨山头的红霞, 亮在早醒者的窗前。 走吧!赶夜路的人, 从一个人的路, 走上千万人的路。 我们心中的太阳, 将从山谷中吐出。 太阳照着万流齐汇的跳荡的海洋, 太阳照着万头钻〔攒〕动的欢呼的群众, 赶去参加祖国土地上, 第一次神圣的朝会。 绞架上挂起魔鬼和恶狗的首级。 纪念碑上, 朗诵出在夜路上倒下的同志的名字, 那用仇敌的血和阳光染红的名字。
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序 臧克家 新诗,它大踏步的朝前猛进。 许多人被撤在后面了。这些人,他们的生活、观念、情感,他们对于新诗的看法,由于距离的日趋疏远而慢慢的凝固,从此他们放弃了新诗,其实是新诗放弃了他们。 迎上来的是朝气蓬勃的青春。他们是多数的。他们的热情有如春汛;他们感觉□颖而尖锐;他们向前奔赴,率真又勇敢;希望从拉满的弓弦上射出去,带着耀眼的光芒,嗖嗖的响声。 眼前是这样一个时代。真和假,丑和美,罪恶和正义,自由和奴隶,对照得如此鲜明,如此强烈,彼此在批着对方的面颊,而斗争的红血不断的流。诗人,从而抉取了他们的爱憎和灵感。诗句,血一样的迸射了出来。在窒息的空气里,他们以自己的诗句呼吸;在悲痛的心境下,他们以自己的诗句哭泣;在扼抑的喉咙里,他们以自己的诗句怒吼;在生之斗争的战场上,他们以自己的诗句作战。这一切,全然是从生活达到诗,又转而把诗投到更大的生活的海洋上去。 我们没有权力要求一个诗人必须写哪一类的诗,必须用哪一种形式去写,像一个冬烘先生所要求于他弟子的那「八股」窗课;生活是广阔的,诗是多样的。只要他的诗句像冬天的炉火使人温暖;只要他的诗句像春风的和煦使人旺生;只要他的诗句像大海的潮汐,黎明的鸡声或早号,使人奋勇、鼓舞;只要他的诗句像放出去的一只信鸽寄托了善良、温暖,向上的一颗心…… 为了以上的种种,却不敢说符合了这种种,我们乃有了这个小小的诗丛。这十二位作者,年龄、职业,各不相同,而彼此大半陌生,诗,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我们希望它能够联系起更多的人。生活是多方面的,诗的风彩也就各异。一个人,让他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去吧,照着自己的方式写诗去吧,在个性被扭歪的地方,人和诗便不复存在了。 薄薄的本子,正像我们卑微的心愿。投出去的只这么一点点,希望收回来的却很多呢。 现在,让我把这「夜路」的作者作个一浅略的介绍: 为了篇幅和事实的限制,先耀的诗,只挑了这四篇留在这里,他初期的短章,和最近的那激越呼号,我们没缘看到或听到了。这几篇东西,给我们展开了不同的生活,而所谓生活,实在不能算是生活,连衬托它的背景都是涂着那么灰惨惨的色调。为什么他不写别的而写了这一些呢?因为他熟习这些,对于这些被生活压倒的苦难人群,他有种亲切的感觉,这种亲切,如其说出发于同情,宁说来自于不平。他同他们都是赶「夜路」的同伴,一样在受着熬煎。他的诗句,随着情感进展,进展得很自然,不放纵也不局促。有时,把精华无意地结穴在一个句子,甚至一二个字上,而不使人觉得他在雕琢。 一九四七年九月十三日早于沪
欢迎,意大利的兄弟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欢迎,意大利的兄弟们! 当西西里正义的炮声, 为了惩罚暴虐而怒吼的时候, 当缀着和平徽号的铁鸟, 从你们头上飞过的时候, 你们的心因喜悦而颤动了吗? 你们别再拥到梵谛冈的广场上去吧?! 仁慈的教皇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十字架, 像飞鸟用翅膀庇护着幼雏, 也不能为你们挡住灾难, 圣彼得寺也不是你们避难的乐园。 来吧!意大利的兄弟们! 参加到我们正义的队伍里来吧! 法西斯比科利色姆的猛兽更凶残[1] 为了满足它们的贪欲, 从你们口里夺去了牛油和面包, 从你们怀里夺去了爱儿和情人, 你们失去了诗般幸福的生活, 我知道你们都是热爱祖国的人民, 在小学教课书里, 我就读过一篇意大利少年船上掷铜币的故事, 你们也一定更爱和平和自由, 因为你们是古罗马文化薰陶的儿女, 你们有一册悠久灿烂的历史, 你们间曾有过无数辉煌的人物, 诗人、革命者,音乐家、雕刻家、航海家…… 你们愿意让野兽蹲踞在世界的古城里吗? 你们愿意让和平被法西斯所啃噬吗? 法西斯就是战争! 法西斯就是灭亡! 起来吧!意大利的兄弟们! 从罗马, 从地中海的巴黎,[2] 从哥仑布的生地,[3] 从马哥孛罗的故乡,[4] 从亚平宁半岛上站起! 把新普伦、圣哥大、布累纳的隧道封锁起来, 在囚笼里把野兽活捉, 把他们身上跃武扬威的黑衣和褐衫剥下来, 陈列到坎的拿的历史博物馆去, 赶快叫你们的村妇, 用葡萄酿好庆祝胜利的酒浆, 让革命维苏威火山似的爆发吧?[5] 把强盗和强盗的梦一齐埋到地底下去, 好让以后来意大利的游历者, 像逛邦平城叹赏古罗马的街市一样,[6] 用唾沫和讽嘲来讥笑历史上的狂徒! 我们以后再不把罪魁囚在厄耳巴岛上,[7] 让他再逃脱酿造第二次战争, 把黑衣恶魔和棒喝团的喽罗们, 绑到火鲁姆的法庭前面,[8] 让全世界的人类来裁判他们! 起来吧! 古罗马英堆的后代, 地中海浪花哺育的子孙, 欢迎,意大利的兄弟们! 来吧!站到我们和平的堡垒中来! 向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举起我们的铁拳! 真理一定存在, 黑暗终将溃退, 起来吧!我们的同志!! 像辛那当恺撒尸体横下来时一样欢呼吧![9] 「我们到底得到自由和解放了: 压迫已经终结, 下要耽搁, 快把这消息公布到全罗马去!」 我们伸出热情的臂膀, 欢迎,意大利的兄弟们! [1]古罗马斗兽场。 [2]指米兰。 [3]指热那亚。 [4]威尼斯。 [5]意大利最著名的活火山。 [6]古代一被火山埋压的城市,现已发掘,在颇利那附近。 [7]拿破仑曾囚於此岛,在科西嘉附近。 [8]罗马古法庭。 [9]凯撒古罗马暴帝。
我来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我来了 我很早就来了, 我是伴着最后一片雪花从天空坠下来的, 我是驾着太阳金色的车轮从远方来的 我是乘着太平洋长风的翅膀从热带飞来的…… 我悄悄地来叩敲你们紧闭的门扉, 诗人用呼唤情人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画家用热气溶开了凝冻的彩笔, 从记忆里绘出我的容貌。 停泊在港里的船只在等着拔锚远航的一天。 农家瓮里的种子在等着播到土里去发芽的一天。 巢里的鸟儿在梦中歌唱着我。 鱼儿祈祷着阳光的锁钥快点启开河面冰块的囚牢。 我来了!你们都高兴起来吧! 悲哀的抹干了眼泪来欢迎我。 快乐的捧着你们的心来欢迎我。 穷苦的人脱掉你们的破棉衣走出来晒太阳吧! 疾病的人走出来吸点新鲜空气吧! 年青人挽着你们爱人的臂膀走出来踏青吧! 老年人支着你们的手杖出来看看奇怪的景象吧! 我来了! 请你们把昆虫从冬眠的床上叫醒来。 请你们通知岩洞里的野兽它们行婚礼的佳辰到了。 叫花儿都开放来欢迎我。 叫鸟儿都唱起歌来欢迎我。 我来了!我真的来了!! 昨夜第一串雷声是我拜访大地的投刺。 今晨第一对南来的燕子是我先遣的使者。 在我面前谁也不许说谎, 把你们心里想说的都对我说出来吧! 请你们打响炮竹来欢迎我。 请你们在门口贴起红色的春联来欢迎我。 请你们把牛羊牵出来吃草。 请你们把网撒到涨潮的海里去捕鱼。 请你们擦亮来复枪准备一场猛烈的战斗。 请你们趁早酿好庆祝胜利的酒浆。 请你们打开关闭了一个冬季〔的〕窗户来欢迎我。 请你们打开每个人的心房来欢迎我。 我要到你们心里找寻停留的地方。 你们猜我背袋里装了些什么? 你们要什么都向我伸出手来吧! 我要给年老人希望, 我要给年青人爱情, 我要给疾病的人健康, 我要给寒冷的人温暖, 我要给颓唐的人勇气, 我要给一切失掉生命的万物以生命。 我来了,我不是客人, 你们不要向我彬彬有礼地道寒暄的客套。 你们亦不要为我预备什么珍贵的筵席。 我真的已经来了! 不相信吗? 吓!你们从屋里探出头来瞧一瞧吧!
井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井 我是一个知道得故事最多的老人, 我怕使听的人流泪…… 我始终不会打开沉默的口…… 在很荒凉的年代, 那时的月亮也和今晚一样的苍白…… 有一队憔悴而又饥饿的逃荒者从远方来, 他们用枯枝似的手臂和盐粒似的汗珠, 带着因贫穷而疯狂的人掘着金窖一样的渴望。 把我一锄锄地掘下去, 一尺,二尺,三尺,四尺………… 黑越越〔魆魆〕的井底依然只是些泥石和叹息! 老人的泪,汉子的泪,女人的泪。 孩子的泪滚落在枯干的井底。 井底水银似的清泉喷涌上来了………… 像取火者的眼底绽开了第一朵红花, 饥渴者的眼睛闪出了喜悦的光彩。 生命的火焰又重跳跃起来了! 从此勤劳的人民在这里搭起了避风雨的住屋, 这里有了粗犷而朴实的劳动之歌, 这里有了绿色丰沃的田野, 没有了寂寞,没有了荒凉………… 记不起该感谢谁? 在我身旁栽了一棵终年不凋的柏树, 夏天, 女人到井边来洗衣洗菜, 也好遮遮火似的阳光, 计不清的一队队的行商和孤独的流浪客, 在老柏树边卸下了风尘的行囊和手杖, 走到井旁来掏一勺清冽而带甜味的井水, 惬意地倾下干渴的喉头。 在井里照照自己在岁月里霜白了的头发,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恋恋不舍地但又匆忙地赶上了茫茫的长路…… 我用我的乳液, 毫不吝啬地哺育每个饥渴的路人, 养活了这村庄上世世代代土地的子孙………… 一个可怕年头, 龙王从破庙里抬出来, 在阳光的毒鞭下挞裂了泥塑的脸………… 螟蝗似暴风雨前的乌云从四空飞来, 又网似地撒落在萎垂的稻浪上, 沙沙地如千万含枚疾走的勇士的脚踏过街心, 螟蛾和蝗虫吃的不是将枯死的稻穗, 吃的是佃农们绝望的心! 池沼干了, 像一只盲了的眼瞳哀怨地瞪着无云的蓝天。 河流也干了, 无数只载着希望的船只在这儿搁浅了! 那时井底的水也枯干了, 像农民失神的眼再也淌不出一滴泪水, 像一只干渴得再也挤不出一点奶的乳头。 每天启明星还照在我的额边, 就有黑黝黝的人影喧嚷着挤在井边抢一勺救命的泥水, 这是我哭泣的泪水呵! 地主们却用金银买犹温的人血来解渴……… 洪羊的败卒如潮水向四方溃逃………… 午夜有血色的火光,人的嘶哭和呼喊, 有一伙老小用索梯爬下我煤黑的胸膛,. 然后自己盖上头顶的石盖, 每人抱着一颗期待的颤栗的心, 谛听着地上碎乱的脚步声, 不懂事的婴儿在母亲怀里放肆的啼哭! 怕哭声把秘密告诉给地上走过井边的人, 为了更多人的生命, 母亲用手扪死了自己的小心肝, 母亲的泪落在婴儿痛苦痉挛的小脸蛋上。 没有月亮的秋夜, 隔着一条乳色的银河, 牛郞和织女互相用眼睛交换情话, (虽然我听不懂他俩的情话, 但我是知道我是正在恋爱的年青人的眼睛)。 常常有一对少男少女偷偷地到井边来幽会, 他们把身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的心也依偎在一起, 他们像柏枝上的小夜莺, 他们倾谈着年青人恋爱时千篇一律的情话, 要想把心底爱都变成声音飞出来…… 又何必用笨拙的言语来袒露自己的心呢? 就是不吐半个字。 他们互相也知道彼此心里想讲的话…… 但年青人的心像春天的蜜蜂, 你能使它永远只停息在一朵花蕊上吗? 有蓬发瘦削的失恋人, 想从回忆的痛苦的囚牢里挣逃出来。 半夜里跑到井边来, 找寻过去快乐的踪迹, 但如今只有忏悔哀痛的泪叮咚地落在井里…… . 小娃娃俯在石栏上看井底的月亮, 有梳洗得像早晨花朵似的村女, 提一只木桶到井边来打水。 口里哼一只怀春的曲子, 到井里来照照黑发上的山茶花插得是否好看? 从赛马会回来的骄傲而又自负的年青人, 牵着一匹披着胜利的红彩球的高大的马, 到井边来饮水…… 六月天的晚上, 抱着小娃子的长舌妇, 工作后浸在疲劳里的庄稼汉们, 像夜蛾丛飞到有光的地方来, 大家都聚集在柏树荫下。 摇着芭蕉扇, 谈着我已听得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的神话和传说。 他们的生活和祖先一样地辛劳而又贫苦, 像星球永远绕着一定的轨道旋转, 每个农民的身世都似双生子一般的相像, 他们对自己灰色的命运, 没有反抗也没有怨尤, 像牛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拖驮牮架一样…… 一个风雪的冬夜, 从东方海岛渡洋而来的一群强盗, 用火,用枪弹击破了村落的梦。 两个吃得泥醉的强盗。 踉跄地拖着一个被污辱了的赤裸裸的牧女, 把她推仆在柏树边一尺多厚的雪地里。 然后从皮衣袋里掏出两包烈性的毒药。 偷偷地倾倒在我的怀里…… 火熄了!人声也寂静了! 月亮从云的窗帘里探出苍白的脸, 满天的星子是她洒落的泪珠吧! 垂死的牧女从白雪里痛苦地挣扎着爬近我的身边。 她的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 她的灵魂也像冰雪一样坚贞而又清醒…… 她美丽的头沉重地垂在胸前, 像一枝折断了茎的百合花, 长长的黑发羞涩地遮掩了血痕的乳房。 她等待着,等待着东方的太阳出来…… 她要告诉第一个到井边来打水的人, 她知道这井里已经…… 但她赤裸裸地再无颜见村上熟识的人, 她两手麻木地撑在爬满青苔的石井圈上, 她丰满的似秋天成熟的苹果般的身躯, 几乎被风雪僵冻得变成了冰块, 但她的心在胸中像一颗煤球似的燃烧…… 月亮在她头上, 把她大理石像般的影子投在井里, 她想起了永诀的骑马去了的人, 像成熟的麦穗儿, 悄悄地洒落了一串麦粒似的泪珠……: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 她含着深沉的哀怨, 蓦然地跳进了我的怀里。 月亮用乌云蒙住了自己哭泣的脸, 大地依旧几千年前一样的寥静…… 我是这儿村上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 我是他们的乳母, 我是这儿人民生活的镜子, 我映照着他们的灾难和欢笑, 在我记忆里洒满了他们的血和泪…… 但它们只灌浇得遗忘的荒草长得更多更高…… 我是一个知道得故事最多的老人, 我怕使听的人流泪…… 我始终不曾打开沉默的口…………
妳永不回来了呵!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妳永不回来了呵! 荒凉的古庙, 窗外,榴花红似火。 我病倒了! 昏迷地躺在一床破草席上, 妈妈坐在我的身旁, 小咪猫蹲在我的身旁, 那滚胖的洋囡囡也和我睡在一起…… 我打开了盛满了快乐的泪水的眼眶子, 呵!神龛里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 凸着铜铃似的大眼睛, 向我阴阴地恶笑…… 我嘤嘤地哭了! 你倚坐在我的床沿, 替我擦干了额上的汗水, 颊上连串的泪珠…… 摇着芭蕉扇, 赶走那些嗡嗡飞来叮人的蚊虫。 你一边为我唱着亲切热耳的歌: “秋天的太阳呵! 把湖水照得暖又亮, 白堤上的杨柳姑娘, 在水中把自己的细发浣洗得长又长………… 我们荡着浆儿向湖心, 那青菱是那么的鲜嫩呵! 藕也是那么的香又甜, ………………………… ………………………” 我笑了! 你也跟着笑了! 夜半, 你提着一盏幽暗的马灯, 轻蹑着脚跟走进来。 病了同志是那么贪凉, 袒露着黧黑而骨瘦的胸膛, 你一个个给他们纽好襟前的铜扣, 给他们盖贴胸前的军毯。 你弯下腰来, 亲昵地吻着我枯槁的头发, 吻着我瘦削的腮膀。 你两条毛茸茸的辫子, 好像是花猫的长尾巴, 顽皮地拂过我的双颊。 我醒了, 睁开了朦胧的眼睛, 马灯伸出千万条灿烂的金爪 搔痒了我的眼皮。 你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衫, 安静地笑着说: “小弟弟! 你睡得可好”? 你走去了, 一个修长的黑影, 扑落在我的床沿, 我抱着它, 我紧紧地拥抱着它, 流下了感动的泪………… 白天, 你替新来的同志, 褪下发黑的纱布。 在那腐烂的伤上, 细心地—— 一条条钳去, 蠕蠕扭动着的白蛆虫。 你不曾吐一口唾沫, 皱一皱眉稍, 像做着一件快乐的工作—— 像姑娘替情人绣着花朵。 你坐在门槛上, 替同志脱下汗臭的军衣, 一边哼着轻快而跳跃的曲子, 一边在污垢的衣缝里,皱褶里, 搜索那白色的吸血鬼。 “啊!又一个被我俘虏了”! 毕剥——毕剥, 被你一个个捏爆了肚皮, 你的本领是这样的巧妙! 这样的娴熟! 真不愧对是一个老“毛奇”! 假如有谁对你嬉着脸打趣, “不生白虱, 不算是革命者”! 你会朝他鼓一鼓白眼, 正经地对他解说: “健康第一。 身体第一——呵”! 偷着空闲 “咯咯——咯——” 撒下一手把香喷喷的小米, 逗引着老母鸡, 垂红冠的大公鸡, 都活泼地呼啸着,拍着翅膀, 踉跄地飞扑到你的身前。 你笑了! 你从它们居住的草窝里, 摸出了几个圆溜溜的鸡蛋。 “今天, 大家喝蛋花汤呵”! 你掏起了大袖管, 拌着发酸的食槽。 两只花猪仔, 快活地掀动着两片蒲扇似的耳朵 抖荡着肥胖的肚皮, 并肩蹒跚地踱来了! 你用长柄的勺子挑逗着它们, 二个鼻子挤在食槽里, “咕噜——咕噜——”地打着架。 你瞇着眼笑了! 你彷佛嗅到了蹄花的香味, 看见了同志们无数张油澛澛的嘴巴, 无数张骨瘦的笑脸儿。 你爱同志, 如三月的春雨, 洒遍在同志们荒芜的心上。 同志们爱你, 如在冬天爱着和暖的太阳! 儿童队里的小鬼们, 都亲热地唤你“姐姐”! 要你给他们癞头上敷上药膏, 要你给他们采朵凤仙花, 把指甲染得又红又美丽……… 要你给他们讲一个“徐文长”的故事, 把大家笑痛肚皮。 小鬼们从山巅放哨回来, 常常折一束青嫩的甜黍梗, 来送我们的姐姐, 或用芦草串一挂红艳艳的山林果, 套在妳的颈子上。 呵!这是多么美丽的红珊瑚的项圈呵! 在大殿的长明灯底下, 小鬼们, 把头发用香油梳得亮光光的村姑们, 抱着小娃娃, 避着姑嫂的眼睛, 偷偷地从后门里溜出来的嫂子们, 都静静地抱着《抗战千字文》, 聆听着你易懂的讲解, 连落完了牙齿的老婆婆, 因为你曾在她媳妇分娩的时候, 赶去替他的小孙儿穿扎得停停当当, 以后遇见你的时候, 她们总絮絮地缠不完道谢的话。 在村上, 你好像一只春天的蜜蜂, 那么忙碌地到处飞舞! 一个秋天的早晨, 漫山的野菊花, 开放得这样灿烂, 吐着迷人的芳香。 你要走了! 你走得如此匆忙, 因为在炮火喧天的前方, 在大金河的彼岸, 有多少躺在血泊中呻吟的同志, 在呼唤着你, 在等着你去替他们包扎, 替他们担架到温暖的后方。 小鬼们蹦蹦跳跳地跑来了! 躺在病榻上的同志, 穿着臃肿的棉衣, 支着木棒走来了! 连那茅屋里披着白发的老婆婆, 捧着一包热腾腾的米糕, 也一跷一拐着可笑的小脚赶来了! 来送我们的姐姐, 我们的“南丁格尔”, 我们至爱的姑娘——你。 “同志们, 别念着我呵! 不久我就会回来的, 给你们带来许多好礼物: ——东洋货的罐头牛肉, 矮子兵的黄呢大衣, 和可喜的胜利的消息, 归来到你们大伙儿中间。” 你笑着, 颊上滚动着两个玫瑰色的酒涡。 一串珍珠般的牙齿, 闪着莹白而愉快的光。 一件过长的新军衣, 直遮住了你的膝头。 你带着四年没有离过身的伴侣, ——那一只红十字的大药箱。 跨上了马鞍, 栗色的小牝马飞起了四个碗大的蹄子, 跶跶地跑在鹅卵石子的路上, 你去了! 你去远了, 我们望着你, 我们用一双依恋的眼睛望着你。 而你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条乌油油的辫子, 只管在幌动………… 幌动………… 你走了! 你渡过了波浪层层的大金河。 日子一天天地飞去, 大金河里的水呵! 也不知流过了多少? 荒凉的山村里, 已开始飘飘着雪花, 漫山的野菊也枯萎了, 凋谢了。 小鬼们在想念你, 满院的同志们在想念你, 那披着白发的老婆婆也在想念你,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那两只你饲喂的花猪仔, 已经胖得钻不进栅栏, 我们只等着你回来动手宰。 鸡蛋也已经积满了一大筐,. 姐姐, 你不是说过吗? “春天来了! 我们要孵一窝小鸡仔。” 一天, 我看见你那只熟悉大药箱, 已背在另一个陌生女郎的肩上。 而你呢? 你依旧不曾回来! 今夜, 在东方, 在东方的山头上, 有两颗亮晶晶的星儿, 闪着圣洁的银光, 就是妳那一双乌黑而又漂亮的大眼睛吗? 姐姐, 你为什么这般笑瞇瞇地瞧着我? 你为什么还迟迟不回来呢? 然而, 然而我知道你永不回来了呵! 姐姐呵! 为了想念你, 我朝朝夜夜地哭泣。 我要去请喜鹊姑娘替我们搭桥, 在一个美丽的晚上, 我们又倚在一起快乐地笑了! 我要你讲一个牛郞织女为了恋爱而受惩罚的故事, 我要跟着你和唱: “秋天的太阳呵! 把湖水照得暖又亮。 苏堤上的杨柳姑娘呵! 在水中把自己的细发浣洗得长又长…… …………………… ………………”。 一九四一春作,一九四二夏改作成
红蔷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红蔷薇 在一盏油灯下,我读完英国王尔德的一篇童话《夜莺和蔷薇》。我深深地感动了,我哭了,我为那只小夜莺流泪了,我把它改写成诗,送给我的朋友们看看—— ——爱的悲剧,就是无报酬的爱。 ——屠格涅夫 “她只要我送她一朵红蔷薇, 明天王子开跳舞会的时候, 我就可以幸福地搂着她跳舞, 唉!唉!为什么找遍了花园都没有一朵红蔷薇呢?” 年青的学生喃喃地说着哭了! 他美丽的眼睛盛满了泪水。 常青橡树上的夜莺在巢里听见了他的话: “哦!现在到底也有了一个真实的情人, 我虽不认识他, 我却夜夜歌颂他, 我一次又一次的把他的故事讲给星星听, 我歌唱着的快乐的东西, 却是他的痛苦! 爱情比翡翠还宝贵, 你用珠宝也不能从商人手里买到。” 小夜莺自语着,明白了学生的烦恼。 小夜莺张开她□色的翅膀, 降落在草地中央的一棵蔷薇树上。 “给我一朵红蔷薇, 我给你唱只最好听的歌”! “我的蔷薇是白的”它答道: “像海里的浪花一样白, 比山巅的积雪更白, 去找生长在旧日晷仪周围的姐妹吧”! 夜莺飞到那棵生长在旧日晷仪周围的蔷薇树上, “给我一朵红蔷薇, 我给你唱只最好听的歌”! “我的蔷薇是黄的”,它摇摇头。 “像琥珀坐上美人鱼的头发那样黄。 比河边的水仙更黄, 去找那学生窗下的兄弟吧”! 夜莺飞到学生窗下的蔷薇树上。 “给我一朵红蔷薇吧! 我给你唱只最好听的歌”! “我的蔷薇是红的”她摇摇头, “像鸽子的脚一样红, 比海洋里的珊瑚更红, 但是冬天冻僵了我的脉管, 寒霜冰枯了我的花苞, 风雨打折了我的枝枒, 今年我不会再开花了”。 “我只要一朵,一朵红蔷薇呵! 有什么方法可以想吗”? “要是你想要一朵红蔷薇, 你一定要在月光下用音乐造成它, 并且用且用你的心血染红它, 你一定要用你的胸脯抵住一根刺来给我唱歌。 你一定要给我唱一个整夜, 那刺一定要刺穿你的心, 你的生命之血要流进我的脉管里来, 变成我的血”! 拿死来换一朵红蔷薇代价太大了! 生命对每个人都是珍贵的, 可是爱情胜过生命, 而且一只鸟儿的心怎能跟一个人的心相比呢?” 夜莺飞回到橡树枝上, 学生眼里泪水还不曾干去, “快乐吧!你就会得到你那朵红蔷薇了! 我要在月光下用音乐造成它, 还用我的鲜血把它染红, 我只要你一个报酬, 那就是你要做一个真实的情人! 爱情比哲学更聪明, 爱情比权力更伟大, 爱情的翅膀是火一样的颜色, 他的身子也是火一样的颜色, 他的嘴蜜一样甜,气息如乳香一样!” 学生侧耳听不懂夜莺对他讲些什么? 可是橡树觉得很忧愁, “给我唱一只最后的歌吧?”他轻轻地说。 “你死了,我以后觉得多寂寞呵”! 夜莺便唱一只歌给橡树听。 她的声音像是水在银罐子里沸腾一样………… 当月亮照在天空, 夜莺便飞到蔷薇树上来了。 拿她的胸脯抵住了刺, 她抵住了刺整整地唱了一夜, 那水晶似的冷月也俯下来静静听着, 她起初唱着一对少男少女的爱情怎样产生? 在蔷薇最高的枝上出现了一朵奇异的花蕾, 跟着歌一首一首地唱下去, 花瓣也一片一片地开放了! 花起先是淡白色的, 像罩在河上的雾, 像晨光的脚,像黎明的翅膀。 “把刺抵得更紧些!小夜莺”!树叫道: “不然蔷薇没有完成,天要亮了”! 夜莺把刺抵得更紧了, 她的歌声也越来越响亮。 她唱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灵魂中的激情怎样产生? 一层娇软的红晕泛上了蔷薇花瓣。 就像新郞吻着新娘时脸上飘起的红晕一样。 但她的心仍是白的, 因为刺还没有达到她的心。 因为只有一只夜莺的心血才可以染红一朵蔷薇的心! “再靠紧些!小夜莺”树叫道: “不然蔷薇没有完成,天要亮了”! 夜莺把蔷薇刺抵得更紧了, 刺达了的心, 一阵剧痛射到了她的全身。 痛得愈利害,愈利害………… 她唱得也愈激昂,愈激昂………… 因为她唱到了用死来完成爱。 这朵奇异的蔷薇变成了深红色。 就像东方天空的朝霞。 可是夜莺的歌声渐渐衰弱了, 小翅膀开始扑打起来。 歌声愈来〔愈〕细弱, 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她的喉咙。 她作了一个最后音乐的狂奏。 明月听见她,便忘了落下去, 在天空徘徊。 红蔷薇听见了,便带了深深的喜悦颤抖起来! “看!看!现在蔷薇完成了”蔷薇树叫了起来! 可是夜莺没有了回答, 她死在繁茂的草丛中, 心上还带着那根蔷薇的刺。 早晨,学生打开窗子看见一朵红蔷薇。 他奇怪自己的好运气, 他便戴上帽子手里拿着一朵红蔷薇, 跑到教授女儿的门口。 “这朵是世界上最红的蔷薇, 今晚你把它插在贴心的地方吧! 当我们拥抱着跳舞的时候, 它便会对你说:‘我是多么地爱你呀’!” “我怕跟我的衣裳不相称。 并且御前大臣的侄儿送了我好多珠宝。 谁都知道珠宝比花更值钱”! 学生的心被她的的话刺伤了。 忿怒地把花丢到街路上。 一个车轮从它身上滚过………… “你太没有理貌了! 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学生, 我相信你的鞋子上一定没有银扣带, 像御前大臣的侄儿那样…………” 学生愤愤地走回来: “恋爱是多么无聊的东西啊! 它还不及逻辑一半有用呢? 我还是埋头硏究形而上学吧”?! 他从书架上抱起了那本满布灰尘的哲学书。 一九四三、夏
在家乡的那些日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在家乡的那些日子 (一) 童年的花朵, 在我记忆里结下了透红的果实。 在风雨的黄昏, 在不眠的静夜, 在疲劳酿成的甜梦里, 我偷偷地摘取一枚, 它是多么地甜蜜呵! 它是回味又是多么地酸涩而又怅然呢? (二) 当雷雨停了, 西天戴起了彩红的冠冕。 我们赤一双脚, 嬉笑着,互相拨打着庭院里的积水, 用彩色纸褶一只小帆船, 请一只花壳虫做乘客, 我们鼓大腮膀轻轻地吹着纸船, 把它徐徐地送向水潭的中央…… 当纸船翻了! 我们又是怎样惶急地救起在水中挣扎的甲壳虫…… (三) 当湖上柳絮如烟, 堤畔的桃花锦霞一片, 盈盈的湖水似少女含情的眸子, 向我们投掷诱惑而又羞涩的目光呵! 我们从教室里走出来, 像一群从岩洞里跳出来的小野兔, 攀登到高峰去放挂着银钤的纸鸢, 爬上桑枝去采摘紫色的甜椹, 到荒野去折一束火把似的映山红, 偷偷地藏在书包里, 去送给自己的小情人…… (四) 荡荡着轻桨, 顽皮的柳条系不住我们的小艇…… 莲叶向我们殷勤地招着绿手掌, 我们去找寻开放得顶红顶香的大荷花, 去捞取满衣兜的红菱, 鲁莽的我常被菱角刺破了手指, 滚落了比红菱更红的血滴…… 我是一个好强的孩子, 记起了女教师的话: “小事情不哭,也不告诉老师!” 阿妮怜惜地问我:“痛吗?” 我抿着嘴唇说:“不。” 当她用手帕给我包扎的时候, 我漾着两颗晶莹欲坠的泪苞望着她, 像莲叶上滚动着的水珠。 (五) 夜来了! 夜来自古寺第一声晚钟, 夜是湖面最后一只白色的归帆带引来的…… 我们的船儿在水面慢慢滑行, 我倚在阿妮的怀里, 她轻轻的用小夜莺般的声音告诉我: “这是放鹤亭, 那边是三潭映月 远远的就是半已坍颓的雷峰塔。” 我仰望着头上笑迷迷的月儿, 我听着荒远的神话。 我无邪地爱着被塔囚压的痴情的白蛇姑娘, 我深深地憎恨那负心的许仙…… 月儿在水底给我们描绘一对幸福的小倩影。 在万紫千红的长堤上, 有我童年瘦小的足迹。 (六) 杜鹃花开的时候, 白发的祖父带我去扫墓。 我抚摸着妹妹坟头的青草, 像抚摸着妹妹黑黑的软发。 纸钱灰随风飞舞, 我想起了和她捕捉蝴蝶时的情景。 我记起了她, 我滚落了忆念的泪水。 (七) 如今西湖里充满了双亲愁苦的眼泪, 西湖映着儿时伴侣憔悴的脸庞, 西湖里的荷花默默地开了! 又悄悄地谢了! 还有谁去采摘呢? 西湖呵!妳还能记得我幼年的影子吗? 如今我已经长得高大了! 像一匹慓悍的烈驹, 我要归来呵! 乘着钱江澎湃的春潮归来! 归来到妳的怀里, 我愿意用我的血把你装饰得更美丽!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回妳的自由。 ——一九四三初夏。
除夕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除夕 漫天, 风雪绞卷着………… 我依然是绿色的, 像一株针叶的幼松 熬过了一个冬天, 生命又加上了一圈年轮。 冰雪是我的摇篮。 冰雪是我吮吸的乳头。 冰雪是我亲昵的小情人。 冰雪是我的木马和泥娃娃。 冰雪是我扳起冷脸孔的教师 我是冰雪哺育长大的孩子。 我又降生在冰雪的日子。 我的奶名就叫冰雪。 但我的心是热炽的。 我摸着它。 它跳跃像一头不驯的小鹿。 我摸着紧贴在胸脯的银锁片, 描刻着松鹤和“长命百岁”的银锁片。 我想起了给我挂上这锁片的手。 我想起了合着催眠曲的拍节, 曾轻轻拍打过我的手。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迢递的, 白雪压盖着的茅屋里的母亲。 此刻正在想念着她的爱儿吧?! 或许,她正在用衣杵敲开了河面的冰块, 她正在潮湿的灶下, 被煤烟熏炙得红胡桃似的眼睛, 又在流着泪水吧………… 她正架起了铜边的老花眼镜, 在为远行的孩子缝着棉鞋吧?! 我知道, 她寂寞的心底, 孕育着一个希望的婴儿; 用她将枯干的眼泪和生命的微笑…… 不然辛劳的岁月变成了她的苦刑, 人世对她将断了最后一根依恋的藕丝。 她还有一个等待呵! 今晚,在神前, 母亲会燃亮一对橘红的烛火, 虔诚地伏在蒲团上, 祈祷着佛爷保佑她的儿子平安吧! 一家人围坐着喝团圆酒的时候, 还空着一付杯筷, 盅里斟满了芬芳的老酒, 在等待着她的儿子回去吧! 今晚我的枕底, 再不会有谁给我偷偷地藏一包压岁钱了 儿时的小侣伴们, 还欢天喜地打着赤脚, 让小指冻得像红萝卜一样。 在门外堆一个白胖胖的雪人吗? 用龙眼核替它安上黑眼珠, 到姐姐的梳妆盒里偷一点胭脂 替它抹在笑瞇瞇的嘴唇上…… 大姐姐, 一颗贞洁的心, 还被囚锁在生锈的栅栏里吗? 朋友们, 还能促膝地围着红亮的炭火, 画着鸡脚爪, 说着美丽的春天的故事, 从心底笑出声音来吗? 银装的顿河上, 穿着羊皮袄的哥萨克们, 正冒着风雪, 驰着慓悍的蒙古马, 去追击溃退的强盗吧! 今夜, 我的心这般地不宁静…… 没有喝一口酒, 我的心是烧灼的, 我的面颊是烧灼的, 沉在我回忆深海里的鱼儿, 一匹匹拨剌地跳出水面, 激起了我怀念的波纹…… 听—— 是谁在轻轻地敲着纸窗, 是母亲差人送红纸的压岁包来了么? 是睡在修河边的小柯同志, 鞭着快马来探望我了么? 还是飘着银须的圣诞老人, 为我背着满装幸福的布袋来了呢? 怎么? 窗外的人吹着口哨又跑远了…… 我蜷缩在军毯里, 像一只刺猬。 今晚阿花也没有睡在我的脚旁, 是邻家的小黄猫约它去幽会了吧? 我的眼皮已合上了, 我要睡了! 我思念着的人, 思念着我的人, 来叩开我梦的门扉吧! 在今年最后的一晚, 让我们互枏紧紧地拥抱吧! 让我们的笑声和眼泪融和在一起吧! 让我们对过去开一个检讨会吧! 让我们为未来的新世界写一篇计划书! 让我们手牵着手, 合唱着一只最美妙的歌儿, 去迎接正向我们笑着走来的一九四三年…… 一九四二除夕。
无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无题 妳给了我一支火把。 它伴着我, 给了我勇气, 给了我光亮。 我走在这条人生的夜路上。 这条路是多么地荒凉而又茫长啊…… 背上的重量已压得我迈不动蹄子了。 没有水,没有阳光。 我反刍出妳留在我记忆里的感情 我有了力量。 我有了希望。 我要越过这片辽阔的人生的沙漠。
悲剧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悲剧 妳是一个演悲剧的天才。 妳的眼泪是从心坎里流出来的吗? 妳在演着舞台上的悲剧, 也就是在演着妳自己人生的悲剧啊! 妳照着脚本演着别人早已写定的悲剧。 妳走着社会给妳安排好的妳所不愿走的路。 妳的泪引出万人同情的泪。 使观众感动的是剧中人的身世还是妳自己的身世呢? 妳的身世比任何悲剧中的主人公更悲惨凄凉。 妳的故事比任何名戏都曲折离奇。 以后有谁把妳的一身〔生〕写成一幕名剧呢? 在那悲剧中扮演妳这角色的又是谁呢?
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马 我的理智是钢铁的骑士, 只有他才能驾御我感情的烈马。 骑着它到血火交织的前方去。 骑着它到万人欢呼的会场上去。 骑着它到幽会的桦树林深处去。 骑着它到……………… 朝着太阳出来的方向, 希望扑动着翼翅的远方, 飞奔着它的蹄子。
笛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笛 痛苦的时候,我不能哭, 我关闭着泪水的闸门。 愉快的日子,我不能笑, 我把笑声囚锁在心里。 我思想的蜂儿, 亦不能变成声音飞出来。 在这个世界里, 我羡慕着牧童的一支芦笛, 我的爱,我的恨, 我的眼泪,我的欢笑, 都化作音符从笛的歌声里飞出来。 有谁能懂得我的笛声吗? 你听!我此刻正在吹的什么?
贞节坊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贞节坊 它像一付骸骨立在路旁。 春天遗忘了它。 它身上的枯藤还没有舒开惺忪的绿眼, 它上面刻的字已在风雨中剥落。 是谁家少女的青春换得了这座碑石。 远处有杜鹃的啼声。 是她在呼唤着自己已失掉的春天吗? 一对寻春的蝴蝶飞过, 匆匆地没有在它身上停留。
大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大衣 我穿着绿色的大衣, 行走在同志们绿色的队伍里。 那时它的边缘一幌一幌地直吻到我的脚跟。 今天它穿在我的身上, 绿色被风雨洗淡了, 金色的铜扣, 已经盲了闪亮的眼珠, 油迹斑斑的衣襟上, 开满了灰色的絮花。 它已经遮不住我膝头了。 哥哥姐姐呵! 我是长得比以前更高大了呵! 我穿着它, 走过热闹的市街。 有姑娘们偷偷地指着我, 笑我不合身的可笑的模样, 但我并不曾因自己的褴褛和寒伧, 感到失措地脸红。 我的步子, 仍然跨得那么骄傲, 像一个出游的王子。 我珍爱它, 像珍爱着一件珠衫, 因为我穿上了它, 一颗童年的心又跳跃在我的胸中了。 下雪天, 我穿上了它, 我就不怕冷了, 有无数颗同志们的心温暖着我! ——一九四一冬天
蚯蚓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蚯蚓 ——生活并不是享乐,而是很辛苦的工作。 我侧着耳朵。 静静地谛听着………… 我听到了春天姗姗而来,踏在大地上的脚步声。 我听到了老牛踩在大地上沉重的蹄声。 我身旁冰冻的泥土开始融化了。 我感到和暖的阳光亲昵地吻在大地上。 ——吻在,我的背脊上。 那比葡萄酒更醇香的春雨呀! 也湿润了饥渴的泥块。 我知道了! 我知道此刻是动手耕种的日子了! 我嚼下了土块和沙粒, 饮着污浊的泥水, 用我的血把它们酿成美味的琼浆, 吐还给大地, 用我的身体当作铁犁, 垦掘着紧塞的土地。 好让稻麦的根须,伸到大地的怀里来, ——我们居住的地方来, 吮吸万物的母亲的乳汁, 去哺养大地的儿女们。 在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里, 都有我们无数的同伴们生活着, 工作着: 而我们从没有被人们提起过,注意过。 我们的工作是为了得着别人的感谢和赞美吗? 我们,世界上平凡的一群, 是不需要英雄的金冠的。 一年——又一年, 在黑暗的土层底下, 我们默默无声地工作着, 昼夜不断辛勤地翻垦着土地。 听!布谷鸟吹起了悦耳的胡笳, 青蛙也敲起了热闹的铜鼓。 让歌唱者尽情地歌唱吧! 我们仍伛偻着埋头做自己的工作。 直到我们衰老了。 卑微的生命已凋谢了。 把自己身体也交还了大地。 或许有人会说:「他们都是哑巴吧」! ——一九四一春天
花冠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花冠 ——装饰在这册小诗集的头上 每一个白发银须的老年人都曾有过一个童年,正像每个冬天都是跨过了春天的门槛而来的一般,而每个人的童年都是美丽的,因为它充满了希望,它正在生长,它有一个将来,不问是好的还是坏的?光明的或者黑暗?是花朵还是荆棘? 童年是一篇荒诞的童话,是一个初升的朝阳,是一坛原封的新酒,是一天难逢的假日,是一幅未完成的图画,是一株正在生长的幼芽,是人生旅行出发的第一个驿站! 我虽然已不再是卖连环画摊上老人的顾客,我虽然已不再有斗蟋蟀打秋千的兴致,我虽然已不再有人带着责罚和亲昵的口吻骂我一声小鬼!我虽然已失掉了童年,但我还有孩子思想的翅膀,我还有孩子的好奇大胆,我还有孩子花朵般美好的理想,我还有孩子似朗阔的笑和清洁的泪水,我还有一颗白玉般无瑕的童心,在我的眼里,世界仍是美丽的,远方仍是充满了阳光! 我还是一点不懂世故,但我相信在无畏者的前面就有路,有我们居住的地方,春天永远不会走的,因为我们就是春天,有我们停留的地方,就没有黑暗,因为太阳在我们身上!! 「没有开放的花朵,不可采折,不然,就会变得没有香气,也没有果实」(高尔基:人间)残害孩子的人是有罪的,摧毁童年花朵的手是涂满了血的!让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童年的仙宫里做一个快乐无忧的王子吧! 童年的生活像一个梦,我拾起了这些凋谢了的欢笑的花瓣和晶莹的泪珠,把它们串缀成我的歌!我是一块在生活的砧和苦难的锤中间锻炼的钢铁,迸开的一朵火星,一粒碎屑,是我吐出的热情的诗篇…… 这本小册子虽是一枚青涩的果子,但是我爱它,像珍爱着自己已不发光的银锁片,让它作为我和童年握别的一块里程碑,让它作为送给我幼年小侣伴们的一份礼物,让它呈献给我爱的人;爱我的人!! ——写于自己的生辰
昙花一现的年华(青勃)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昙花一现的年华 青勃 我的二十五岁。 —九四六年。 这是日本投降后的第二年,在我的诗集《号角在哭泣》里有一首六行小诗《中国的早晨》: 在痛苦的期待中 三遍鸡叫 宣布了黑夜的溃灭 打开门 浓浓的灰蒙蒙的霁 回漫在中国的早晨 就是写的这个岁月。 经过全国人民八年艰苦的抗战,日本侵略者失败了。国民党到处空运,下山摘桃,抢夺胜利果实,并且枪口对内,挑起内战,进犯解放区,中国的早晨,大雾迷漫…… 这当口,我在郑州《春秋时报》担任副总编辑,兼编《文艺春秋》副刊;也写着诗。这年三月,我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在党的领导下,中原一带的进步文艺工作者,如在开封《中国时报》主编《散文与诗》副刊的苏金伞,在南阳《前锋报》主编《燧火》副刊的李蕤,在开封《力行日报》主编《春草》副刊的李根红等,大家组成了互相呼应,互相支援的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的火力网,我的诗主要发表在中原各进步副刊上。另外向上海臧克家主编的诗刊《诗创造》,李健吾、郑振铎主编的《文艺复兴》,和《文汇报》、(大公报》供稿。 我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但能给人留下一点印象的作品,却大都是我二十五岁期间写的小诗。朱自清在《今日的诗》中评论的《叩》,是我这年五月间写的;周良沛选编的《新诗选读111首》里的《号角在哭泣》,是这年初春写的,香港有几种中国新诗选本所选的《你们也有旗》等,是这年二月间重庆发生较场口事件后的作品;香港司马长风著的《中国新文学史》(昭明出版社出版)下卷第二十八章中《田间·青勃》一节所引《苦难的中国有明天》一诗,是我这年冬天写的作品,司马长风把我和田间并列,并加以比较,使我受宠苦惊,田间是著名的诗人,比我写得早,写得好,在中国诗坛功绩卓著、贡献很大,他是我尊敬的老师,在诗歌战线,我不过是普通一兵,而田间同志则是将军。闻一多称赞田间是“时代的鼓手”。他说:“这里没有‘弦外之音’,没有‘绕梁三日’的余韵,没有半音,没有玩任何‘花头’,只是一句句朴质,干脆,真诚的话,多么有斤两的话!简短而坚实的句子,就是一声声的‘鼓点’,单调,但响亮而沉重,打人你耳中,打在你身上。”我觉得闻一多的评论是中肯的,准确的,没有“单调,但响亮而沉重”的声律,怎么能称为鼓声?在这里,质朴是田间诗的特色,惠特曼说:“艺术的艺术,表达的光辉和文学的光彩,都在于质朴,没有什么比质朴更好的了。”闻一多在一九四五年昆明的诗人节纪念会上的演讲中还说过:“田间已是新世界中的一个诗人。”在当时当地,田间写着他的《抗战诗抄》,擂着战斗的鼓,这不管是在民族危亡之际还是胜利以后,都是应当肯定的。司马长风先生说我“名不如田间,诗胜过田间。”前一句话是客观事实;而后一句话则不免有些溢美之词了。其实我也有一些粗糙直露的作品,臧克家在我的诗集《号角在哭泣》的《序》中说:“在他的诗作里,就是近乎口号和观念的东西,也使人感觉到一种力量,一派活生生的朝气……”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批评。司马长风先生说我的诗“颇有诗的韵味”,这主要是我战斗在国统区,有些不好说明,而是运用了一些意象、象征等表现手法。比如一九四六年在政治协商会议开幕时,蒋介石假惺惺地宣布保障各党派合法地位,实行了普选和释放政治犯等“四项诺言”时,我写了《骗》: 他采折了 不曾绽放的蓓蕾 他砍伐了 就要结果子的树 他踩烂了 刚刚钻出地壳的嫩芽 他揉碎了 露水滴开的花瓣 他在狰狞的脸上 涂抹了浓厚的脂粉 他向荒芜了的花果园外 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我是一个好园丁” 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暴露是我的缪斯。这是我生活在国统区,战斗在国统区的情况所决定的。那时候,在诗创作上没有具体的条条框框,没有硬性规定;只有一个“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的总的战斗纲领,从诗人自身来说是创作自由的。我最初的几本诗集,如《号角在哭泣》(1947年版)、《巨人的脚下》(1949年版)和《最后的地狱》(1951年版)里大部都收集了我在二十五岁时的作品。在我的创作道路上,这可以说是“昙花一现”的一年,最好的青春的一年。这一年的创作,大多都带有政治抒情诗的味道,这是解放战争开始的第一年,我生活在国民党残酷统治的地区,和人民共呼吸、共苦难,相濡以沫,时代磨炼着我的筋骨,也磨炼着我的诗。普希金讲:“我的永远真正的声音是俄罗斯人民的回声。”这是我的信条。那时候我写的作品,都是试图捕捉人民的声音,人民喜怒哀乐的感情色彩的。 一九四六年,历史的镜子,映照出一切真与假、美与丑、善与恶的嘴脸,在国统区民主斗争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在进步文艺界也高扬着一种新风气。编者与作者的关系很正常很亲密,比如臧克家、李健吾对我的培养爱护,就使人无法忘怀。诗稿寄去,每信必复,发表很快,根据作品的质量,有时竟给你头条位置。我的第一本诗集《号角在哭泣》,就是臧克家同志帮助出版的。他和曾〔曹?〕辛之同志作了大量的工作,使作者却感到出版诗集仿佛并不怎样困难。朱自清评了我的诗,在朱自清逝世后,臧克家主编《文讯》纪念专号,便来信向我约稿,我写了一首悼念的诗。在这期《文讯》纪念朱自清先生专号中,我是唯一的一个不见经传的后生了。我和李健吾也有一段通信关系,他主编《文艺复兴》发表了我一些作品,有一次我寄去了《冬天的树》等诗,他来信说我的诗稿不慎丢失,要我赶快再抄一份寄去,这种十分负责的精神,实在令人感动。 这是我二十五岁时的一个童话,我自己把这一年比作“昙花一现”的一年,因为从那以后,很快便跨上了一段弯路。解放以后,我换了笔墨,换了色彩,换了声音。歌颂成了我的缪斯,我所写的作品,绝大多数都是歌颂的(见我的诗集《乐园集》)。写着写着,“逐渐被一些平铺直叙的作品所代替,被一些配合政治运动的作品所湮没”。我在《我学诗的历程》(花城出版社《作家谈创作》下卷)一文中说过:“‘赶任务’几乎形成一种风气,一种习惯,一种法定的创作劳动的操作规程。个性没有了,风格没有了,甚至也没有了技巧。……机械地去配合具体的政策,简单地图解政策,产生不了艺术作品。有人说,文艺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为四化服务,这不就是为工农兵服务,为政治服务的翻板吗?不!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现在提的这一口号,比较宽阔,他给作家以广阔的天地,同时它们又是一个个焦点,是清晰的概念。再呢,这种服务,又必须是遵照艺术规律,通过塑造人物,反映生活来达到的。”那时候,我写了不少没有生命力的作品。接着,我被错划为右派,再呢,文化大革命,我的创作间歇期长达一二十年,直到粉碎了四人帮才重拿起笔来。现在已步入老年,感到迟纯了。 我的二十五岁,是我的“昙花一现”的年华,从这朵小小的“昙花”的花瓣上,你能看到时代的投影,时代的启示吗?青年诗人们,珍惜你的二十五岁,你的青春!
我是一条小溪流(青勃)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我是一条小溪流 青勃 《奔流》的“文学之路”专栏,要我写一篇文章,我是颇有一些犹豫的。因为我所走过的道路,是一条崎岖曲折的道路,路上既无黄金,也无玫瑰,有的只是沙石和荆棘。走上文学之路,在文学家之中,有种种境界,“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是一种境界,这是“九万里风鹏正举”的境界。伟大的作家,伟大的诗人,都可属于这一例;“满眼风波多闪灼,看山恰似走来迎”是又一种境界,这是“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境界,风平浪静,实在是惬意得很,既有才华,又比较顺利的作家、诗人们属于这一例;再一种,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这也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境界。群峰是阻挡不住溪流的,但“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必须“上下求索”,我就是这样一条小溪流。 谈自己走过的坎坷道路,我心中不无感触,继而又想,倘若能使今天的文学青年在对比之下更增强一些前进的信心,也还是有意义的吧!鲁迅讲过:“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我愿以鲁迅的这一名言,赠给寻觅“文学之路”的青年朋友们。 童年,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 河南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的原籍是河北省南部的隆平县,后来迁居天津。我出生于一九二一年。这是反帝反封建的“五四运动”爆发后的第二年。父亲赵景抃,曾在大名师范干过文书一类的工作,后来回到家乡,和亲友们创办过石印的《隆雷周报》。我从小喜爱文艺,是受家庭影响的。在县里读高小的时候,父亲给我订阅了《小朋友》、《儿童世界》等杂志。我特别喜爱刊物上的童话、故事和诗歌,成了一个如饥似渴的小读者。在隆平高小读书时,级任教师张镜波是位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师,思想也新,善于启发引导。他组织过许多课外活动:办小图书室,小银行;率领我们去踏青,去远足;领导我们参加破除迷信的活动……张镜波老师还在班上办过“三一新闻社”,让大家当小记者,把所见所闻写成一条条的新闻,经他筛选,贴到教室“三一新闻社”的壁报栏里。在班上,我是壁报的积极投稿者。也开始向儿童刊物投稿,我寄给《小朋友》的作文,竟然给刊登了出来,还加了插图。发表时,在我的名字前边排印了我的地址,一些书店和报刊编辑部便给我寄来了图书目录和出版物。童年的小天地,一下子打开了好几扇窗户。我被《少年生活报》聘为“特约小撰述”,写稿和读书就成了我的爱好。这时候,我的阅读范围扩大了,我常常把父亲的一些书报翻得乱七八糟。有许多分册的绣像《三国演义》连环画本,使我发生了极大的兴趣。我还囫囵吞枣地阅读了张天翼的童话《蜜蜂》和《大林和小林》,叶绍钧的《稻草人》,翻译过来的《阿丽思漫游奇境记》、《木偶奇遇记》等书,它们使我走入了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 童年喜爱文艺,我弄不清楚,是不是在我身上因而扎下了几根羽毛——幻想和想象的羽毛?但养成读书的习惯,则对我后来能够走上文学之路是起了作用的。我初中只读过一年级,由于抗日战争的爆发,我失学了。失学后却没有丢掉书本,在我读“社会大学”的同时,我继续读书、自修,积累我的文化知识。知识积累,是走上文学之路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条件。 少年,捧着一颗燃烧的心的流亡者 高小毕业后,我考上了邢台初中。那时候我是非常幼稚的,觉得邢台中学不大重视文艺,一年级没有读完就退学了。听说正定中学比较好,一九三六年暑假,我又考上了正定中学初中一年级。这确是一个文艺活动和创作比较活跃的学校,高、初中同学间,有许多文学社团,高中同学在老师的支持下主办的有铅印文艺刊物《惊蛰》,各班爱好文艺的同学都有自由结合的壁报组,学校用白道林纸印制了一种壁报纸,供同学们购买使用。我曾经和一位同学办过《蒺藜》壁报。这时候,我爱上了诗。读了不少新诗运动以来前辈诗人的作品,和当时比较受欢迎的冰心的诗集《繁星》、《春水》,臧克家的诗集《烙印》、《罪恶的黑手》,蒲风的诗集《茫茫夜》和《六月流火》等。也开始练习写诗,曾经写过一首《走出空空的屋子》,在《惊蛰》上发表,这可以说是我的处女作。但写得并不多。我参加了初三进步同学主办的读书会,读文学著作,也读过《大众哲学》和《太平洋问题十讲》等著作。这个读书会有时请校外的人来讲形势,和民族解放先锋队也有联系,我的一颗抗日救亡的心被点燃了起来,我参加了高年级同学发动的反对读经、罢课抗议逮捕进步同学和下乡宣传抗日等活动。时代在召唤,当民族危亡的时刻,功课和写作都降到了次要地位。这年寒假,我回到家乡组织了宣传抗日的“大众救国团”,遭到了县警察局的追捕。由于高小老师张镜波等同志的营救,县长又参加过东北抗日部队,事情才平息下去。翌年“七七”抗日战争爆发,九月,烽火快燃烧到我的故乡时,我坐上京汉路的难民车跑到了武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捧着一颗抗日的心,开始成为一个流亡者。 到武汉以后,割断了家庭经济支援的脐带,求学不成;想参加抗日救亡工作,却到处碰壁。我住过难民收容所,在一个小报馆里当过雇员,在《中国儿童》社干过校对。也写过一些诗和散文,在《抗战晚报》等报刊上发表。在穆木天、锡金主编的《时调》诗刊上发表过一首《永生的喇叭》,是悼念一位抗日青年的短诗。敌机频繁轰炸,一些报刊纷纷迁移,我连雇员也干不长久,失业,第二次住难民收容所。这时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招生,我考上了学生队,半年以后毕业,先是分配到河北敌后冀察战区所在地冀县、南宫一带搞民众动员工作,后又调到一战区搞宣传工作。曾经担任过上尉宣传科员。后来开了小差,脱离了国民党部队。他的第一个跳板是洛阳《阵中日报》,在那里当了文艺副刊编辑,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到处颠沛流离,历尽艰辛。那几年的遭遇,使我认识了社会,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认识了真善美与假丑恶,认识了生活。这对我后来能够写出一些对旧社会的控诉之歌是起了作用的。我想告诉青年朋友的是——生活积累,是走上文学之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 青年,把根扎在阴湿土地上的一棵向日葵 人们爱问一个作家的第一篇作品写于何年?对于这个问题,我虽然作了答复,但总觉得,我在一九三六年发表的诗歌习作,是偶然为之,我正式开始创作是一九四二年,河南遭受特大旱灾的年代。在《我学诗的历程》一文里,我谈过这个情况:“我目睹了中原一带遍处饿殍、赤地千里的悲惨世界,现实生活驱使我拿起笔来。我是一个暴露者,我用诗反映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见闻,表达了我对受难者的深切同情,我对统治者的愤怒……” 我想讲一个小故事,我那时候写过一首小诗《荠荠菜》—— 田野 荠荠菜刚刚从土里 突出一根绿色的头发 饥饿的人民 便用枯瘦的手 连土带泥挖到篮子里 接着我收到爱人的信,她也在以野菜充饥。这一下子调动了我的感情,促进了我的觉醒,使我对待生活,就不只是用眼睛去观察,也用头脑去思考,用爱与憎的感情去拥抱或者与之搏斗了。作品的思想性逐渐有了一些深度,诗的感情也比较强烈了。 灾荒岁月,统治者一边进行血腥的统治,一边假惺惺地召开什么“救灾会议”,掩人耳日,掩耳盗铃。《在高唱入云的救灾声中》一诗里,我作了控诉—— 在高唱入云的 救灾的歌声里 遍地饿殍 你救灾会议 你报纸上救灾捐款的数目字 你地狱的建筑者 好一套漂亮的把戏 这首诗发表在臧克家、程光锐先后主编的《华中日报》副刊上。 这时期,我和臧克家同志开始通信,得到了他的不少帮助。写了一些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这些习作后来收入我在解放前出版的《巨人的脚下》诗集里。一九四三年六月到《阵中日报》编文艺副刊,从交换的报纸中,读到了当时在重庆出版的《新华日报》。在《我学诗的历程》一文中我叙述过我的喜悦:“读《新华日报》,成了我的‘自修大学’的一门主课。从《新华日报》,我听到了党的召唤,看到了祖国的光明和希望。从这时候开始,我不再只用炭条去勾勒悲惨的景像,在诗里,增添了对于光明的信念、追求和爱情……” “于无声处听惊雷”,冬天,我听到了春天的步履,我写诗,也在传递着春天的信息。 这样的一个歌者,当然不会受到社方的欢迎,《诗阵地》副刊被社方勒令取消了。一九四四年四月,我又不辞而别,离开了《阵中日报》,流浪到西安。当时《正报》正在筹备,经过毛遂自荐,我去当了校对,后来代编了几天副刊,才被提升为副刊编辑。这期间认识了郑伯奇、谷风(即牛汉)、青苗、穗青等同志;在副刊上我曾经组织过捐献稿费,支援贫病作家鲁彦、老舍等的活动。一九四六年春我在郑州《春秋时报》担任副总编辑兼编文艺副刊时,参加中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在党的领导下,我写了不少政治抒情诗和通俗的讽刺诗。这些作品大多发表在河南报刊和上海的《文艺复兴》、《诗创造》、《文讯》和《文汇报》、《大公报》等报刊上。这是四十年代河南进步文艺界生龙活虎的一个时期。进行创作和主持报刊文艺编辑工作的有苏金伞、李蕤、栾星、李根红、继扬、曼曼、叶钊、林涧、李索开、韦芜、青枫、胡青、杨海清等等,大家团结一致,互相配合,构成了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斗争的火力网,贡献了一份力量,也团结了一批文艺青年。在中原这片文艺垦地上,进行了耕耘,播下了希望的种子。 从一九四二年到北京和平解放,这是我在创作上的第一个阶段。我的第一本诗集,是一九四七年由上海星群出版公司出版的《号角在哭泣》,接着出版了《巨人的脚下》(解放后曾增订重版,书名改为《最后的地狱》),这时期的作品,还有一部分收入我一九五〇年出版的诗集《鼓声》中。这些作品都是比较幼稚的,但正如歌德所说,“我像鹈鹕一样,是用自己的心血把那部作品哺育出来的。”它们是从我感情的溪流里飞溅出的水花,从一颗燃烧的心里迸射出的小小火星,让我告诉你,感情积累是走上文学之路的又一个条件。 到这里,我的汇报也该结束了。最后让我祝福文学青年同志们,在知识积累、生活积累和感情积累方面,成为一个富足者,一个“冒尖户”。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要培养振兴中华、热爱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感情。热爱生活,热爱人民,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
《最后的地狱第二辑》后记(青勃,1951)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最后的地狱第二辑》(1951) 后记 这里的诗,是从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八年中间,我在国统区流浪的手记。 这七年,从抗战的第二阶段,到中国革命在全国范围内取得基本胜利的前夜,是美帝国主义者和他的奴仆蒋介石反动派,对于中国人民残酷的最后的统治。毛主席在《论联合政府》一书里,把光明的解放区和黑暗的国统区,作了一个概括的鲜明的对比。在这里,毛主席指出「……国民党区域工人、农民、店员、公务人员、知识分子及文化人,生活痛苦,达于极点。」这里的诗,就是国统区人民生活的痛苦的写照。 「最后的地狱」,基本上是诗集「巨人的脚下」的增订本。「巨人的脚下」于解放前一九四九年三月在上海出版。解放后,书售完了,出版社来信说:读者和书店,还要购买这个集子,问我是否同意再版。接到出版社负责同志的信,开始,我整理这个诗集的情绪并不高,觉得新中国已经诞生,在幸福旳毛泽东的春天,这个集子应当随着它所控诉的旧中国的冬夜一齐消灭。现在,不穿裤子的强盗——美国帝国主义,竟露骨的挑拨起来新的战争,侵占台湾、侵略朝鲜,阴谋破坏我们的幸福生活,梦想带着他的干儿子蒋匪介石,重新回到我们中国来,踩在我们人民的头上。「感谢」走向坟墓的美帝!他不仅使我决定第二次参加土改,用实际斗争来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使农民被剥削的痛苦生活,再不回还;而且给了我勇气,使我在落雪的深夜,耐心的整理了这个诗集。我要警告这些华尔街的强盗:他们操纵联合国的投票机器,不但不能把我们中国代表的控拆,从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的耳朵里否决掉;他们梦想使我们中国人民,把他们昨天假蒋匪介石的手,在中国建筑的地狱忘掉,也是不可能的! 亲爱的读者!当你翻开这本书的时侯,请你牢牢记住:这地狱的建筑者,就是无耻的美国帝国主义和他的走狗蒋匪介石!为了使地狱永远不能复活,为了保卫幸福的毛泽东的春天,我们要把全部力量,甚而至于生命,献给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斗争! 这集子里的诗分两辑。文化工作社牺牲了原来的「巨人的脚下」的纸型,这种更好的为读者服务的精神,是应当感谢的。由于这种更好的为读者服务的精神,使我能够把解放前写的一部分比较通俗的东西,增加在集子里,编为第一辑「地狱曲」;也使我获得机会,把原来「巨人的脚下」里一些不健康的作品,抽换了几篇,修订成为这里的第二辑。而且加印了七幅木刻插图。清泉同志在辛勤的工作中,抽出休息时间为我作插图,丰富了这一册贫乏的诗集的内容,也在这里致谢。 青勃一九五○年十二月,下乡前。
《号角在哭泣》序(臧克家,1947)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号角在哭泣》(1947) 序 臧克家 新诗,它大踏步的朝前猛进。 许多人被撤在后面了。这些人,他们的生活、观念、情感,他们对于新诗的看法,由于距离的日趋疏远而慢慢的凝固,从此他们放弃了新诗,其实是新诗放弃了他们。 迎上来的是朝气蓬勃的青春。他们是多数的。他们的热情有如春汛;他们感觉□颖而尖锐;他们向前奔赴,率真又勇敢;希望从拉满的弓弦上射出去,带着耀眼的光芒,嗖嗖的响声。 眼前是这样一个时代。真和假,丑和美,罪恶和正义,自由和奴隶,对照得如此鲜明,如此强烈,彼此在批着对方的面颊,而斗争的红血不断的流。诗人,从而抉取了他们的爱憎和灵感。诗句,血一样的迸射了出来。在窒息的空气里,他们以自己的诗句呼吸;在悲痛的心境下,他们以自己的诗句哭泣;在扼抑的喉咙里,他们以自己的诗句怒吼;在生之斗争的战场上,他们以自己的诗句作战。这一切,全然是从生活达到诗,又转而把诗投到更大的生活的海洋上去。 我们没有权力要求一个诗人必须写哪一类的诗,必须用哪一种形式去写,像一个冬烘先生所要求于他弟子的那「八股」窗课;生活是广阔的,诗是多样的。只要他的诗句像冬天的炉火使人温暖;只要他的诗句像春风的和煦使人旺生;只要他的诗句像大海的潮汐,黎明的鸡声或早号,使人奋勇、鼓舞;只要他的诗句像放出去的一只信鸽寄托了善良、温暖,向上的一颗心…… 为了以上的种种,却不敢说符合了这种种,我们乃有了这个小小的诗丛。这十二位作者,年龄、职业,各不相同,而彼此大半陌生,诗,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我们希望它能够联系起更多的人。生活是多方面的,诗的风彩也就各异。一个人,让他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去吧,照着自己的方式写诗去吧,在个性被扭歪的地方,人和诗便不复存在了。 薄薄的本子,正像我们卑微的心愿。投出去的只这么一点点,希望收回来的却很多呢。 现在,让我把这「号角在哭泣」的作者作个一浅略的介绍: 青勃的诗风,恰像他的这个名字——「青勃」。对于陈旧的、腐黑的、不合理的存在,他干干脆脆给它们一个有力的否定。他召唤新生的,将至而未来的,召唤得那么热切和感动。他的每一行诗就是一股冲击力,他永不回头的勇敢的向前冲着。在他的诗作里,就是近乎口号和观念的东西,也使人感觉到一种力量,一派活生生的朝气,他把真正的诚挚与爱情灌注到诗里去,他的人和他的诗是一致的,他坚信:「苦难的中国,有明天」,他「以泼壮的生命,自新的起点向前跃进」!他的人是这么干脆,他的诗亦是一样。 一九四七年九月十三日早于沪
《青勃诗选》序(摘录)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青勃诗选》序(摘录) 南丁 …… 青勃祖藉河北隆平,后迁居天津,为一邮电工人的儿子。1936年,他十五岁在正定中学读书时,就在学校的刊物《惊蛰》上发表了处女诗作《走出空空的屋子》。这年寒假他回家乡隆平度假,组织宣传抗日的大众救国团,遭县警察局追捕。翌年“七七”事变后战火燃到了青勃的家乡,这位少年爱国者搭上去武汉的难民车,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住难民营,当报童,做校对,流浪途中有悼念抗日阵亡青年的诗作《永生的喇叭》在《时调》发表。又去战时工作团学生队做抗日宣传工作。不久,脱离国民党部队,去洛阳《阵中日报》做副刊编辑,时在1943年,青勃二十二岁。当年冬天有《冬天的树》问世,诗中写道:春天不来/冬天的树/死也不悬挂/红花绿叶/欢迎的旗子。 青勃目睹和经历了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河南的大灾荒,饿死三百万人的这场大灾荒,塑造着诗人悲悯的诗魂激发着诗人愤怒的诗情,他写下许多诗篇描述这场灾难的深重,揭露国民党反动当局假救灾的丑恶,是年轻诗人青勃创作的井喷期。六十余年过去,他的这些诗篇,如今读来仍令人或潸然泪下或拍案而起,是极富感染力的。读青勃的这些诗,使我想起年长青勃十岁的报告文学作家李蕤,他当时写作的长篇纪实文学《豫灾剪影——无尽的死亡线》。青勃的诗与李蕤的纪实文学可以放在一起读,异曲同工。那场灾难早已消逝在历史的烟云中,那场灾难,如今的人们是不该淡忘的。 1946年,对于二十五岁的青勃来说,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重要年份,这年他在郑州《春秋时报》任副总编辑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成为光明的中国与黑暗的中国两个中国的决战中站在光明一边向黑暗搏斗的有组织有觉悟的战士,他的武器就是他的诗歌,他的诗歌证明着他的忠诚和英勇。这位少年爱国者,走过十年漫长的路,成长为一位自觉的革命诗人。 在痛苦的期待中 三遍鸡叫 宣布了黑夜的溃灭 打开门 浓浓的灰蒙蒙的霁 回漫在中国的早晨 (《中国的早晨》)。 这是青勃眼中1946年的景象。 好凶的风! 但是,风 你用劲地吹吧 灯,不止三盏 不止三万盏 你看 那里的灯 又亮了 像满天繁星 一亮就是一大片 等不到所有的灯 被你完全吹灭 (怕你也没有这本领) 黎明便会到来 (《预言一悼李公朴闻一多陶行知三先生》)。 这是1946年青勃发出的预言。 千万双手 叩敲着门环 叫声汇成大海的浪涛 向紧闭的门冲激 历史要打这里通过 闪开路吧 门能挡住什么呢 而且:你看那墙 就要倒坍 人民越来越多 紧闭的门外 人民的愤怒 一秒钟比一秒钟高扬 人民的力量 一秒钟比一秒钟壮大 等他们 在门外爆炸 一片宮殿便会变成旷场 (《叩》)。 这是1946年诗人的呐喊。 还有: 不要安眠药片 不要酒 要死 死在敌人的枪弹下 把胸膛给兄弟们作桥板 (《死的道路》)。 拥抱那脚踏人民的 摔不倒他 就连自己一起 滚到山谷里 (《拥抱》)。 勇敢的青勃。 太阳的舌头 要能创造一个新的奇迹 愉快的秧歌的声浪 流响在碧绿的海洋上 农人从财主的脚下站立起来 田野出现了收割初 科学和田野谈起来恋爱 (《八月的田野》)。 这是诗人1946年时的梦想。 1947年冬天,诗人听到《耳语》: 没有鸟雀的秃树 没有花果的园林 没有歌唱的小河 没有绿地的土地 没有阳光的城市 没有声音的乡村…… 耳语着—— “春天就要来” 当时即产生重要影响,至今读来还为之震撼的,是《苦难的中国,有明天》: 冻结的日子 有火 月黑夜 有灯 沙原上 有骆驼 土地下面 有种子 堤岸里头 有激流 鞭子底下 有咆哮 被欺污的 有仇恨 穷苦的人 有骨头 哭泣的天空 有响雷 打抖的冬天 有春梦 血汗灌溉的地方 有不凋的花 苦难的中国 有明天…… 1946年诗人节,青勃著《子弹·射击不倒歌》,诗中写道: 没有普希金宫 没有玛雅珂夫斯基广场 我们只有屈原的汨罗江 和闻一多的昆明的国度 不 艾青站在绿了的山坡上 歌唱劳动英雄 田间在人民的城市 把大鼓擂响 写《画梦录》的何其芳 也在唱《夜歌》啦 江水被诗人奔腾的热血 鼓起群浪 子弹 射击不倒歌。 鼓起群浪的诗人奔腾的热血,有青勃的血;子弹射击不倒的歌,有青勃的歌。 诗人期盼的向往的预言的为之奋斗为之呐喊的明天春天终于到来,人民解放战争全面胜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两个中国的决战以光明的中国胜利而告终。这是人民的春天,当然也是诗人青勃的。诗人与人民一起雀跃一起欢呼一起歌唱。青勃心中充满歌颂的激情,歌唱新中国歌唱新生活,他把这些歌唱新生活的诗作结集于1957年出版,名曰《乐园集》。人民的乐园,当然也是诗人青勃的自己的乐园。也是1957年,诗人被驱逐出了乐园,他自己的乐园。他被戴上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帽子,成了人民的敌人。诗人的第一反应定是茫然不知所以。历史真会开玩笑。那场扩大化的反右派斗争己为人们熟知,不再赘述。 复出之后,青勃不顾已届花甲之年,或结伴或独行,跑了许多地方,去阅览祖国的多娇江山,留下许多山水诗。借景抒情,这些山水诗都寄寓着诗人对祖国的爱恋。晚年,是青勃诗创作的又一个高潮。 …… 朱自清赞赏青勃的《叩》:“走到人民的队伍里,用诗作工具和武器去参加那集体的生活的斗争。”臧克家说:“青勃的诗风,恰像他的这个名字——青勃。”艾青认为,青勃是抗战时期进步最快的青年诗人之一。司马长风在《中国新文学史》(香港昭明出版1978年12月版)中评价青勃:“名不如田间,诗胜过田间。”青勃对此作出回应:“司马长风把我和田间并列,并加以比较,使我受宠若惊,田间是著名的诗人,比我写得早,写得好,在中国诗坛功绩卓著,贡献很大,他是我尊敬的老师,在诗歌战线,我不过是普通一兵,而田间同志则是将军。……司马长风先生说我名不如田间,诗胜过田间。前一句话是客观事实,而后一句话则不免有些溢美之词了。”司马长风的评价和青勃的回应都且暂存。 …… 2005年2月24日
革心勒世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革心勒世文 「革新运勤」好插曲, 九江参议闹「革心」! 提议办法实在妙, 抄写一篇劝世文。 劝劝大家劝自己, 从此休做发财梦, 只要诸位抄十份, 有吃有喝乐一生! 一九四八年,北平。 (注)见天津大公报《新闻拾零》
向杨妹看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向杨妹看齐 自从杨妹不食消息发表后,当局派员查验研究,煞费苦心。大有让天下饥民个个都向杨妹看齐之势!小民双手拥护,并盼当局早日将不食仙方公布。 说啥配面十五斤, 只够十天吃饱饭! 说啥配价实在贵, 想买就是没有钱! 个个向杨妹看齐, 来个九年不吃饭! 让它粮价随便跳, 肚子不饿是神仙! 一九四八年,北平。
市价与配价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市价与配价 市价与配价, 好比是兄弟, 哥哥正二十, 弟弟十九岁。 市价与配价, 好比影与人。 市价前面跳, 配价后面跟。 市价与配价, 好比是情侣, 市价钻天飞, 配价展翅追。 市价与配价, 好比黄河水, 后浪推前浪, 浪浪吞食人! 一个假慈悲, 一个在发疯, 配价与市价, 谁管老百姓! 一九四八年,北平。
市虎灾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市虎灾 百样灾害咱不谈, 今天单说市虎灾: 市虎市虎无人管, 街头扑去又扑来! 昨天啃伤洋车夫, 今天又来吞小孩! 司机背后有靠山, 劳动人民他不睬。 人命谁说不值钱? 少了百姓啥世界? 要穿无人种棉花, 要吃无人种米麦。 市虎市虎请慢行, 人命那能闹着玩? 小心大家齐下手, 把你关进动物园! 一九四七年,北平。
制服教育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制服教育 不早不晚不晌午, 为什么回来不上学? 孩子们回到家里来, 小三叫、小四哭、小五闹。 哭哭啼啼学不成, 半天功夫才弄清, 原来上学没制服, 老师瞪眼摇头说:“不行!” 要做制服两万多, 三套七万不会够! 七万钞票哪里弄? 不会抢来不会偷。 东边找亲家, 西头求朋友, 天天吃半饱, 好容易给孩子们做成了制服。 孩手们放学回家转, 老子看见制服就心酸。 制服穿的像个傻瓜蛋, 借来的钱更愁无时还! 问问孩子学了些啥? 孩子们说:听不懂老师讲的话, 问吧?要挨吵来要挨骂, 只知道:“还差黑鞋和白袜!” 一九四六年,九月
车站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车站谣 检煤渣 火车头, 冒白烟, 周大嫂一早检煤渣。 检煤才捡两三把, 又是骂, 又是打, 又是伸手瞎胡抓。 卖开水 冒白烟, 火车头, 宋大嫂手提大铁壶。 开水才卖两三碗, 又是嚷, 又是揍, 又是皮鞋踢屁股。 一九四六年,六月,郑州。
选种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选种 给它们撒在水盆里, 有希望的种籽都会沉下去。 让我们生活于战斗的波涛中 没有意志的人都会浮起来。
方本杂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方本杂志 正经刊物出版难, 方本杂志吃的开, 如今不能说真话, 肉麻玩意应时来。 张张不离谈女人, 稀奇古怪一大堆, 本本不少裸体画, 色情拚盘大杂烩! 如今什么吃的开? 方本杂志走红运。 国家大事君莫谈, 吊儿郎当好国民! 方本杂志销路广, 方本商人喜洋洋, 只要钞票抓到手, 散布毒素管他娘! 一九四六年。
救济宫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救济宫 每天公文批几件, 每月拿个百十万, 坐宫还是救济宫, 救济自己最方便! 活该灾民快断气, 吃屙玩睡抽洋烟。 一九四六年。
煤少爷嫖窑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煤少爷嫖窑子 此间某报消息:救济大卡车满载烧煤向银行、绸缎庄和妓院三个地方运去。 如今谁最阔? 如今煤最阔! 煤能坐卡车, 你说阔不阔? 坐车干啥子? 坐车逛铺子! 生车上银行! 坐车嫖窑子! 一九四六,七月,郑州
向东走腿肚朝西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向东走腿肚朝西 向东走腿肚朝西, 说矛盾并不矛盾! 赃官都说不要钱, 商人都说不贪利。 骗子的话甜如蜜, 狼心狗肺披人皮。 流汗越多越贫困, 好吃懒动是福气。 卖命干活吃不饱, 喜皮笑脸走红运, 杀人凶犯讲和平, 卖狗肉的挂羊旗。 救济如今是救己, 仓库外号发霉机。 明明是白硬说黑, 眼下拳头是真理。 一面谈来一面打, 盗匪大喊快捉贼。 自由原来有限度, 民主反正是主民! 民意全是机器造, 正义不值一分文。 …………………… 说矛盾并不矛盾, 向东走腿肚朝西。 一九四六年,郑州。
化化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化化化 物价飞机化, 待遇节约化, 救济牛步化, 人命粪土化。 说话放屁化, 处世吹牛化, 官商一体化, 机关裙带化。 民主双簧化, 人民工具化, 中国美国化, 援助奴役化。 1946年。
中国造的美国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中国造的美国人 吸的什么烟? 吸的骆鸵烟! 穿的什么袜? 穿的玻璃袜! 用的什么笔? 用的原子笔! 坐的什么车? 坐的吉普车! 做的什么梦? 做的美钞梦! 仗的什么势? 仗的美国势! 他是什么人? 他是中国造的美国人! 一九四六,七月
小号兵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小号兵 像一朵开放在早晨的花 我们的小号兵 是一个刚刚十五岁钓孩子 他的脸像花朵一样红嫩 . 他从贫困的乡村来 母亲,坟头上已经长满野草 父亲, 被财主逼的也上了吊 他离开家,离开家乡的小河 离开在一起打滚的小伙伴. 他连头也不回,毫不伤心 因为他已经哭干眼泪 连长第一次和他见面 他说他要一支枪 他说他要打仗 他说他荽杀人! 因为年纪小. 连长抚摸着他的头 说:「不要慌!」 交给了他一只军号 从此,我们的小号兵 睡觉,梦见军号 天不亮就带着军号 跑到山坡「的答的答」的吹响 每天,他的军号 吹醒了黎明 吹醒了太阳 吹醒了小鸟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红线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红线 昨天 昨天 反动的蹄子 踩在北平的胸脯上…… 书店被査封 广播电台泛滥着荒淫的歌曲 消息是造谣社的谣言 文化是毒化,麻醉剂,消遣 「戡乱将军」 豪门…… 群魔乱舞 人民和饥饿结了姻缘 今天 今天 解放军 人民的队伍 开进了城 像阳光拍醒了 冻结的河流 像春雷号召了 冬蛰的蚁群 像剪刀剪开了 翅膀上的绳子…… 满街是旗子,是标语,是漫画,是传单…… 满街是锣鼓,是秧歌,是欢呼,是狂热的群众! 北平从统治的顽石下翻了身 北平 变成了人民的城 ——一九四九,二,一日,北平。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苦难的中国,有明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苦难的中国,有明天 冻结的日子 有火 月黑夜 有灯 沙原上 有骆驼 土地下面 有种子 堤岸里头 有激流 鞭子底下 有咆哮 被欺污的 有仇恨 穷苦的人 有骨头 哭泣的天空 有响雷 打抖的冬天 有春梦 血汗灌溉的地方 有不凋的花 苦难的中国 有明天……
灯的故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灯的故事 第一夜 每天晚上我都在街头发楞 因为我们的小草房里 晚上不点灯 我买不起一支土腊一两灯油 又不喜欢天一黑 就钻进破被窝里作梦 我爱万家灯火 给夜织一件光彩的衣裳 我爱从门缝里. 泄出来的一丝灯光 曾经有一长列火把的队伍 从大街穿过在街上游行 我追随着他们 一直到我不再认识的街头 你看,那里又有一片闪动的光芒 近了,那担子两头挂着的汽灯, 像太阳一样通红 那孩子灯光里的脸 真像一朵鲜花 在阳光下开放 第二夜 天刚刚落黑 我便跑到街上 看一盏盏的灯 在接连着捻亮 和昨夜是同一个时间 同一个方向 开始,远远的出现了一颗火星 这颗火星 越闪动越近越大越亮 呵!两盏汽灯 呵!还有送灯的那个孩子 我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把灯火 送给黑洞洞的屋子 送给想念光亮的人 我愿意和你作朋友 你可愿意?…… 送灯的孩子 向我看了一眼 仍然默默的走他的路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 第三夜 天落雨了 落吧!有多少雨 都落下来吧 下刀子都拦不住人 这夜,我淋的满头满身都是水 我站在街头 像电线杆子 还是那个时候 送灯的孩子又过来了 他的头上多了一顶破草帽 他的脚上少掉了一双粗布鞋 他在泥泞里走着,光着脚 ——这样大的雨 你不歇一歇? ——下雨算什么 …… 你到哪里去 ——我 哪里也不去…… ——你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你的头发在滴水 ——我在小黑屋子里呆不住 我愿看见你…… 我看见他被压驼了的背 我要求他把担子 放在我的肩头上…… ——不成! 这苦重的担子 你受不了 让我赶快去送灯吧 明天早些见面 咱们聊聊天好不好?. 我望着他 匆匆走去的影子 变模糊,变小 在披着雨衣的人丛中消失了 才走回小黑屋里 这夜,我睡了一次安适的觉…… 第四夜 在我们常常见面的街头 我们拉住了手 我和送灯的孩子 在太阳快要下去的街头散步 ——你这日子,我真想过过 夜夜和灯火作伴 那多快活 ——别人看着好玩 我自己知道辛酸 灯挑子压在肩上像一座山 ——就是把我压倒 我也喜欢干 把光亮送给 在黑夜里摸索的人民 这事情该多么好 ——你错了 这些灯不是送到穷苦人民的身前 夜夜我把灯 送到算盘珠子华拉华拉响的商店 送到又拉又唱又闹又笑的妓女院里 送到戏院里,澡堂里…… 专给那些有时间有钞票有心情的家伙们照亮 专给那些人去吃,喝,玩,乐,剥削人…… 真正需要灯火的人 像你,不就连菜油灯都点不起 夜夜,我送灯 打小黑屋前面走过 我都非常伤心 我觉着我干的事 像给财主们舐屁股一样丢人 (他的声音越变越悲凉 他的眼睛从耀眼的灯火移到黑暗的角落……) 我有一个可爱的小弟弟 就在一个没有灯火的晚上 孤独的在母亲的纺车旁边玩耍 母亲被一阵风雨 呼唤到院子里去收拾未干的农裳 弟弟便爬到纺车旁边 一不小心跌倒了 纺车的锭子戳瞎了弟弟的眼 …… 妈妈从此就哭疯了 灯火!灯火 灯火是被人操纵着的 这夜 送灯的孩子所说的故事 给我照亮了一条道路 我明白了灯和穷苦人家没有缘份 穷苦的人们呵 被榨出油滴来 添亮了别人的灯盏 你听 流行歌曲,狂笑,旋舞的大腿 在灯光里交响 狠毒的鞭子 在灯光下咆哮 阴谋,在灯光下行进…… 在纺车旁边在小草房里 在悲苦的原野 在永不打开窗门的黑屋……. 却只有一片星光照射 第五夜 在黑洞洞的小草房 在寒冷的晚上 我睡了 我做了一个梦: 呵!欢迎 你像泛滥在白天里的阳光一样 在夜晚灌满整个人间的灯火 呵!欢迎 你敲打着我的破门窗 一只白亮的小腊烛! 灯下,我也在读书了 是从来未读过的最美的书 书上有好泥土好收获…… 一九四八,十,十七日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悼朱自清先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悼朱自清先生 从喜爱透明的洁净 到与混浊举起战旗 从静默的沉思的背影 到发出大鼓的声音 从攀登完整的高峰 到走向饥民们的荒村 你是一条澄澈的清流 从灰蓝色的雾 所浸润的山谷开出路来 冲激着千万年的岩石 奔流向广阔的原野 灌溉被开垦的处女地 我们脚下踩着的是悲哀的国土 贫病专会纠缠清醒的战士 当你背负着二十年的贫病 在前面移动着瘦弱的身影 当你越走越年青越与人民接近 你竟在中途停止了战士的呼吸 对灰烬悼念给予人间以光以热的火 对饥渴的婴儿悼念挤出了最后一滴乳汁的母亲 对扬起的战旗悼念倒下去的旗手 对踩出的大路悼念开路的人 对下两点钟的深夜悼念烧干了血液的火炬、 石头也会流出眼泪,哭出声音…… 一九四八,北平。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你走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你走了 大风大雨天 你从发霉的城市出发 没有告别 也没有欢送…… 布满荆棘的道路 也布满走在前面的人的脚印 每一个赶路的人 都从这脚印得到坚定和喜悦 这样想着 我又听见你“跨过去”的声音 看见你的影子 像一股山流 从坚硬的山岩中间穿凿出路 奔流向大江大海 接连起前面的浪涛 一同叫啸…… 你走了 留给我满城狗吠的夜 留给我阵阵风雨敲打着门窗…… 但是,我坚信: 阳光不久将泛滥到这城市里来 1948年8月,×××赴解放区后
生死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生死篇 我要射击 一支烟接着一支烟 我走在 没有人民的笑声的 街道上 有太多的人 我熟悉 有太多的人 我憎恶 有太多的目标 (如果 我有枪) 我要射击! 死的道路 不要安眠药片 不要酒 悲观 受苦的人 没有份 从饥饿 到饿死 好! 从控诉 到被刺刀刺穿喉咙 好! 从反对杀人 到被杀 好! …… 这都是 我的道路 不管 睁开眼 一眼睛看不惯 活在这鬼世界这鬼年月 每一秒钟都烦得咬牙…… 向死 举起投降的手 不甘心! 不要安眠药片 不要酒 要死 死在敌人的枪弹下 把胸膛给兄弟们作桥板
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骗 他采折了 不曾绽放的蓓蕾 他砍伐了 就要结果子的树 他踩烂了 刚刚钻出地壳的嫩芽 他揉碎了 露水滴开的花瓣 他在狰狞的脸上 涂抹了浓厚的脂粉 他向荒芜了的花果园外 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我是一个好园丁”
要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要 要世上没有枪炮 要夜间没有狗吠 要乡下没有饥殍 要城市没有妓女 要翅膀上没有绳子 要人民没有叹息 要门上没有锁 要心和心没有距离 要人类再没有半个坏蛋 要地球上没有一块地方发霉
你们也有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你们也有旗 把你们的屎布 绑到铁棒上 也举起来吧 好 就算那也是旗 看谁的旗子后面 人民的队伍排列得长 看谁的旗子不退色 看谁的旗子 会迎来太阳 …… 看谁的旗子 会被脚步的雨点踩碎 心黑了的家伙们 你们也有旗
五行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五行篇 水 水 向低处流 未被晒干的 未被滲干的 便会在低处汇聚 水 向低处流 越流越多 低处的水变成海洋 一排一排的白浪向岸上打去 火 从燃烧到光芒万丈 从燃烧到发出爆炸的声音 从燃烧到暖醒冻僵的人民 从燃烧到变成灰烬 …… 火 以不同的风貌 促该死的死 为该活的狂热服役 木 先给你一片嫩绿的颜色 再给你朵朵鲜花累累的果实 给你一把不漏阳光的大伞 然后变栋梁给你挡风避雨 变桌椅给你工作休息 变旗杆给你指示方向 最后燃烧成灰 把温暖完全奉献出来…… 木的一生都是:给予 金 物以缺为贵 人间缺少你 你缺少人性 爱你的人你不爱 玩弄你的人 你和他们亲近 土 你要好种子 你要好肥料 你要好阳光 你要适量的水 你要公平的献出米麦…… 但是,你长出来的米麦 被囤到仓里 街头瘦成一根干柴的老婆婆 为抢扫一把遗落的麦粒 被运粮车的巨轮从身上滚过 1948年9月14日
一个被轧死的农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一个被轧死的农人 风雪旋舞呼啸的夜, 路灯默默的陪伴着 一个被轧死的农人 陪伴着断了的菜担 和一滩冻结了的血 天还不亮 他挑着满满的两筐白菜 就跑进城 没有阳光的中午 他让卖空了的菜担子 在肩头扭动 他带着白菜换来的纸币 小心的向回拐去 正盘算着该向家里捎些什 想来想去又舍不得…… 突然一辆大卡车 咆哮着从他身后扑来 他躲闪着 但在冻结的路上他滑倒了 而大卡车以车轮的大牙齿 便吞食了他的身体 ………… 一圈人围上来了 来看热闹 在我们的土地上 发疯,上吊 一切悲剧都有人欣赏 警察也来了 来维持秩序 (大卡车已经看不见踪影!) 我们的农人 停止了呼吸 问不出名字和住址 只有血在默默涌流…… 吹刮着风雪 夜扑展黑色的大翅膀 在大地上巡逻 街上已经看不见一个行人 路灯默默的陪伴着 和菜园和亲人和酸苦的一生 永别了的农人 一九四八年,北平。
雪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雪天 ——献给纺车旁边的外祖母 落雪了 这是我回到北方来 第一个冬天里的 第一场雪 雪落在我蓬乱的头发上 雪落在我没有围巾的脖子上 雪落在我寒伧的棉袍上 走在铺白了的街道上 我回忆起来 一个冬天里的故事: 小时候,我在外祖母家 把堆满院子的雪当豆腐切 刀子躲进深厚的雪堆里 再也不肯出来 我便扑倒在雪堆上哭了 外祖母把手脸都冻得通红的我 抱回温暖的炉边 用烤红薯哄我 给我讲「长毛造反」…… 一闪就是十年 现在,满头白发的外祖母 不再守着炉火 被孩子们缠着说故事 (说着说着就打起瞌睡来……) 现在,外祖母的手恢复了灵活 也在以自己的劳力 换取温饱 不息的摇转纺车…… 过去: 外祖母对人民的受苦常常洒泪 把仅有的粮食和钱 都借给别人,送给别人 现在: 外祖母对着 从别人的脚下 站立起来的人 重又得到土地的人 开朗的心是春天的花朵 最好的歌唱 是劳动的歌唱 最好的声音 是生产的声音 外祖母的手 不停的摇转纺车 像音乐家被他的琴弦迷醉 外祖母恨不能把满地积雪 甚而至于自己的一头白发 也纺成线 为了把温暖 分散给所有挨冻受苦的人 …… 从外祖母新鲜的晚年生活 我想到了 在雪原上滚进的流血的兵士 在矿穴里开采的流汗的工人 我想到了 在炉火旁痛饮的狂笑的财主 在冰场上跳舞的都市的男女 我想到了 在风雪里叫喊的卖命的苦力 在小草房哆嗦的饥饿的穷人 我想到了 一切为别人献出了自己的人 一切囤积煤粮剥夺温饱的人 …… 雪天 我走在铺白了的街道上 一想到外祖母 就忘掉了寒冷 遥对着 外祖母旋转的纺车 我写诗 我要洒出血液 献出生命 ——一九四八,一,十一日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没有技巧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没有技巧 不是多彩的云朵 不是精美的装饰 不是变来变去的魔术 不是搽胭脂抹粉的妖艳女人 …… 我的诗 没有技巧 不是溃烂的肉体外面 漂亮的伪装 不是狡猾的商人 排列在大玻璃橱里的商品 不是颜料制造厂 用色彩迷惑人的广告 不是锤碎饥民们的心 戏院里敲打的锣鼓 …… 我的诗 没有技巧 受难的田野的眼泪 是我的乳汁 贫困的人民的眼泪 是我的乳汁 从别人的脚指缝里长大 我从小就是一个 皮包骨头的孩子 我的诗 没有技巧 张开嘴 舌头便吐出愤怒的声音 摊开稿纸 笔尖便跳下来愤怒的诗句 腰带上挂着镰刀 我是从受难的田野上 被扔出来的 我是投奔到城市来 和劳动的兄弟们握手的 一个农人的儿子 没有技巧 我的诗 是流响在受难的土地上 又朴素又悲壮的歌 掺杂着斧头和钢铁 碰击的声音 没有技巧 我的诗 是穿透云雾的太阳 是抖风的旗子 是披着泪雨的响雷 但是 我要把贫乏的脂肪 添亮人类的灯塔 我要抽出全身的筋骨 献给 苦难的人民 走向幸福的大工程 献给那座大桥 我要参加诗人部队 我要参加迎春部队 我要参加在智慧的大星照引下 鼓舞人类向理想的远方飞跃的吹鼓手部队 我要从风雪夜 歌唱到春天的黎明 我要从哭泣的世纪 歌唱到美好的新世纪诞生 ………… 用我没有技巧的诗 用我破哑的喉咙 1947年,郑州
耳语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耳语 没有鸟雀的秃树 没有花果的园林 没有歌唱的小河 没有绿地的土地 没有阳光的城市 没有声音的乡村…… 耳语着—— “春天就要来” 1947年,冬天
被丢弃旳孩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被丢弃旳孩子 十字路口 爬着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小小的脏帽圈上 插看一个折叠起来的纸条 它被一个老婆婆 好奇的展开: ——九月四日丑时生 父亲在狱里押着 母亲病死…… 孩子哇哇的哭着 离开了肥软的奶子 一双肮脏的小手 在空空旳抓动 苍蝇在眼角飞起落下 瘦弱的小腿上长着疥疮 老婆婆的眼珠 转向一个走来的女人 一圈子人都扭过了身子 老婆婆把孩子 递给了那女人 拂掉小衣服上的尘土 那女人像抱起自己的 亲生的孩子 默默的走去…… 一九四七年,郑州。
铁道线上的游击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铁道线上的游击队 ——写拾煤渣的女人和孩子 每天清晨 当星星还照耀着 低矮的草房 被饿醒的女人和孩子 便像小河一样奔流出来 她们熟悉 自己的脚所踩出来的道路 像一支游击队伍 她们悄悄的 汇聚在铁道两旁 火车 “呼哧!呼哧!”的在喘气 她们围着火车头 抢拾火车屙出来的煤渣 她们生活的食粮 没有心肠的路警 常常来欺污这些穷人 他们以孩子们的哭泣为音乐 更厚着脸皮 调戏年轻的妇女 突然又板起脸孔来下驱逐令 但是她们不能空着手 走回寒伧的草房 而且,这又不是偷金盗银 ——连人家屙的 都没有咱的份! 她们提出抗议 她们顽强的偷袭在铁道线上 当太阳高高的 喷射出来温暖的光芒 她们才背着口袋提着篮子 像一场战争结束了 从火线下来 疲乏的走回家 互相望一眼污黑的鬼脸 咯咯的大笑…… 1947年5月28日
我的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我的歌 我走在冬天的路上…… 冬天的路 结满冰的疮疤 缠满雪的绷带 (是大地流出了过多的血液) 我迈着冻裂的脚 顛跛在这冬天的路上 ——丝…丝…丝… 我 我拨弄着寒伧的歌 我是被剥夺了 温暖的衣裳 袒露着胸膛 走出被奸污的土地的 一个流浪的歌者 伸出枯黑的 索取自由的手 仰望着蓝亮的天空 我是朝向太阳扭转的 把根扎在阴湿的土地上的 一棵向日葵 一个在冬天的路上 寻觅春天的人 虽然 寒流向我袭击 朔风用冰冷的手 打着我的脸颊 我是被严寒大王所放逐的 但是 我的心是一团烈火 是暴跳的马达 我的手臂 不是为投降而生 是为了战斗为了反抗 而挥舞的武器 任何一个人 他不能解除掉我的武装 我流浪着 颠跛在冬天的路上 冬天 他不能冻结我的歌 我的琴弦 弹响倔强的宣言 我用我的歌 溶解积压在所有的受难人心头的忧郁 像太阳溶解冰雪 像太阳溶解冻结的土地 像太阳的暖舌 舐出花草果树鲜嫩的苗芽 像太阳的手拍醒冬蛰的小河 我用我的歌 击碎严寒的封锁 我用我的歌 解放成千成万的 动物植物和矿物 使枯萎的世界钻出新芽 使被压束得 将要失掉呼吸的世界 像春汛的河流 涨满活力 冬天,冬天 我走在冬天的路上 冬天的路 不是伸向春天的吗 我走在冬天的路上 我的歌 不会冻结 它是透过浓雾的阳光 它是我们不折的手杖 它使去参加春天的约会的 人民和我 不跌倒在这冬天的路上 1947年冬天,北平
灯节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灯节 你走在班子前面 抡着开路的火绳的 你骄傲的高举着多样的彩灯的 你光着脊梁敲击牛皮大鼓的 你踩在高跷上扭着唱着的 你背着枪威武的杂在行列中间的 你被人踩掉了鞋子的 你被挤倒而叫唤起来的 你在自己漂亮的门面前面 劈劈啪啪放鞭炮的…… 我是如此艰难而又愤怒的 从你们这人与灯火 粉饰太平的逆流上航过 白天 我曾经打这里走过 我曾经看见乞丐和苦力 我曾经看见向狱里的孩子送饭的母亲 我曾经看见抓自乡下的壮丁 黄瘦黄瘦的被绳绑着走过去 …… 我曾经看见保甲人员 在挨门挨户收灯节的捐款 一个穷寒的铁匠 因钱出的不爽快 竟遭受了污辱 1947年,郑州
那家伙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那家伙 那家伙的心眼 比锅底还黑 那家伙的脸皮 比城墙还厚 那家伙呀 比长虫蝎子还毒 对上头他是条哈叭狗 腿勤舌头甜 喊人家亲爹都不当回事 对俺老百姓 就好吹胡子瞪眼 骂祖宗八辈 他想讨王老有的二妞 当小老婆 老有不乐意 那家伙就把老有的大儿子咬了一口 硬说人家和八路通气 害的人家今个还在狱里关着 俺庄上全庄子人家哭 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流 这年头好人都不好混 就那家伙独个笑迷迷 出工出款出粮出壮丁 全庄人家出的 锅底下没火 锅里头没米 年轻少壮的小伙子都没影了 啥都出了个光打光了 就那家伙顿顿有酒有肉 回回在街上摇摇幌愰走者 老用没头的洋火棍剔牙缝 庄上的佃户李福顺 叫他逼的用裤带吊死啦 那像伙的腰带 听说是从城里买来的美国'玻璃带子? ………… 那家伙当保长 是拿金子换到手的 有回要出啥差事 大田子嫌摊的多 那家伙拍着桌子火了 说:“老子花金子送人情的钱 不该给你们加上 老子干保长 还得贴钱不成!” 那家伙的脏本事 一冬都数不清 这块臭肉 谁不想掷出去喂狗 可是人家给上头舔的干挣 大水没淹龙王庙 一家人护着一家人…… 一九四七年四月,河南
落雪夜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落雪夜 两个没有家的孩子 把身子缩作一团 蹲在别人的屋檐下 牙齿碰击着牙齿 在这寒冷的城市 沿着大街和长巷 躲着警察的木棒 他们整整的乞讨了一天 夜深了 连向他们猛扑的狗 都钻到窝里 他们失掉了目标 立时感觉到疲倦 眼皮沉甸甸的垂闭 头向前栽倒…… 他们突然受了惊 又冻醒了 抬起头来 揉一揉眼睛 天边没有亮 是悄悄飘落的雪 铺白了疲乏的街道 混身打哆嗦的孩子 靠刚刚搂抱在一起的一点温暖 又打起盹来 他们梦见 从紧闭的门缝里解放出来的火 伴着他们 在铺满棉絮的土地上跳跃 1947年
还乡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还乡记 1 出去 曾经是一只 翅膀刚扑展开的小鸟 曾经是一粒 未曾出芽的种子 曾经是一匹 跳跳跃跃的小马…… 十年 小鸟飞翔在风雨里 种子被埋在泥土里 小马奔驰在枪弹下…… 今天 我回来了 带着满翅风雨的烙印 带着没有花朵的果子 带着战马悲壮的叫啸…… 2 不是衣锦还乡 十年 从火线上的兵 到文化岗位上的兵 从流血 到流汗,流脑汁 到献出泼壮的青春 不曾为增加自己的享受 而使别人更痛苦过 十年,为受苦的弟兄们不再受苦 自己也在同样受苦…… 今天,我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 3 但是 我回来 我有喜悦 弟弟在码头的栅栏外 向轮船上的我 跳跃着 招手欢呼…… 有了皱纹的母亲 打开家门 迎我进去 父亲 也匆匆的从外面赶回来…… 对着我黄痩的身体 对着我破旧的行囊 父母和弟弟 全家人都没有一声叹息…… 今夜 我感到饭最香 灯最亮 空气最温暖…… 今夜 我有了好阵地 我有了新的射击位置 我有最大的喜悦 1947年9月,天津
距离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距离 我的诗同志! 今天, 你想到了什么? 我刚从街上来, 我发现街上: 没有红红绿绿的标语, 没有满街筒子旗帜, 没有向广场集合的队伍…… 今天,. 我想到了 距离! 想到了: 节日与节日的距离! 想到了 诗人与国家的距离! …… 呵! 距离! 距离! 距离! 我的诗同志! 为了消灭这种距离! 我们要加紧构筑 民主的大桥。 一九四七诗人节,开封。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灰色的城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灰色的城 我来自一座 灰色的城: 没有闪电 没有响雷 那座城 有凝结的灰色的天空 没有歌唱 没有喜悦 那座城的人民 灰色的心 弹丸一样沉重 那座城 有交插的十字铁路 东奔北驰的火车上 装运着 灰色的 押赴前线的兵队 …… 是灰色的山 那座灰色的城 压在人民的胸膛上 谋杀了舒畅的呼吸 但是 火. 在地下燃烧 一九四七,郑州。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灯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灯 在黑暗所统治的土地上 我燃烧着血液 夜色很浓 但我要放光. 在燃烧里 我的脸色慢慢焦黄 但我要放光 被蒙蔽人民眼睛的统治者 扑灭 或者烧干了血液死亡 都好,我都愉快 我要放光!我要放光 我要放光 从生到死 再短促 短促得像秒针的一步跃进 我都要为人民照亮 一九四六,郑州。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童话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童话 风和火 风用冰凉的大手 狂敲着窗子 屋子里 红色的火苗 毫不答理 恼怒的风 把雪扬进来 但火并没有被扑灭 气的风在窗外 只是干跺脚 火,发出倔强的笑 雪和麦苗 冬天要消灭大地上 所有的绿色 于是 雪便飘落在麦苗上 雪的任务是痛苦的 冬天要他 把麦苗同阳光隔离 使麦苗同落叶的命运一样悲哀 但雪有一颗洁白的心 雪默默的流泪了 没有雨水的季节 麦苗吸取着 雪的眼泪 在严寒的日子 结实的生长起来 煤炭和太阳 忙坏了的太阳 原来打算睡一觉的 但煤炭这一对 黑心的兄弟 被钱收买了 没钱的人家 冷的打哆嗦 冷的牙敲着牙 冷的手脚都肿了 冷的血液都冻结了 太阳的眼睛又睁开了 疲乏的太阳 不忍使人民冻成石头 和风雪展开激战 把温暖又散布到人间 而煤炭 把所有的温暧 都吐出来以后 连骨带肉 都化成了灰 被抛弃在垃圾堆上 一九四六,冬,郑州。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冬天的林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冬天的林子 弹琴的鸟 向南方展翅飞走了 连虫蚁都躲到洞穴里 冬天的林子 寂寞的打起盹来 冻得两筒鼻涕滴垂到黑紫嘴唇上 拾柴草的孩子 把破旧的竹篮套在头顶 双手伸藏在脏得发亮的衣袖里 一颠一跛的走进树林 他拾起被风劈折的粗树枝子 敲击着每一棵树 冬天的林子 从梦里突然惊醒 以为又是寒风来搜刮了 于是,冬天的林子 看见拾柴草的孩子 仰起来的通红的脸颊 看见孩子滚圆的闪光的 期待的眼珠 看见孩子像树的身子一样 冻裂的黑手…… 冬天的林子 为新结识了一个朋友而欢欣 冬天的林子 把稀疏的黄叶飘撒下来 把细弱的枯枝扔下 给了拾柴草的孩子 满篮子丰富的礼物 拾柴草的孩子 在林间干巴巴的土地上 蹦跳着唱起歌来…… 想到家里没有冒烟的灶火 便快乐的告别了 …… 从此,冬天的林子 不再寂寞 拾柴草的孩子 变成了他的好伴侣 他们天天聚在一块 打发走了 寒冷而寂苦的冬天 一九四六,冬,郑州。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愤怒的声音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愤怒的声音 指头肚又痛又痒 风把半个心都吹凉了 写一个条子 请把上两月的工钱发给吧 我们不接受「怜悯」 我们绝对不低三下四的去乞讨 只是请你们把早应发给的工钱 发给我们 但是,没有下文 我们的眼睛没有瞎 我们看见漂亮的冬装 已经穿到你们身上了 我们不相信 在你们的眼睛里 会看不见 我们依旧穿着夏天的衣裳 我们在冷风里打哆嗦 我们的汗水 不能白流 我们的劳力 不能白费 我们不能看着你们 把钱抓得那么紧 让钱生儿子生孙子 让钱维持你们花天酒地的生活. 我们不作声…… 我们不能整天为吃为穿愁眉苦脸 我们不能没有愤怒 我们不能乖乖的. 白叫你们榨取 一九四六,冬,郑州。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小城夜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小城夜记 夜 到处都是岗 到处都是枪和刺刀 ——站住? 口令! ——他妈的!…… 到处都是粗鲁的叫喊 虽然我的口袋里 装着国民身份证 我的胸前 悬挂着一枚证章 我的口音 和这小城是这么谐和 (小毛孩子的时候 我在这城市的浮土上打过滚) 而今天 这小城好像不再是我的家乡 这小城好像没有开过庆祝胜利大会 这小城 不再使我感到温暖…… 夜 我孤独,苦恼,不安 打小黑巷子里摸索着穿过 拐回到我的小小的房间 关闭好门 捻亮灯火 默默的读起一本 换了封面的书 我遥念远方 那座受难的人民的城 1946年10月
给参议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给参议员 人民的代表 多光荣的旗号呵 开会 不是登台玩票 把我们的本色 袒露出来 颂扬政府 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集合 是为了纠正 它错乱了的脚步 请贪污的 滚下舞台 自人民中间 不要把受难的兄弟们 同粗布鞋子 一起扔在荒凉的田野 为了抢作人民的代表 山珍海味 用大卡车送礼 为了几捆纸币 便装聋作哑 都是我们的耻辱 我们 是人民和政治 握手的桥 我们 要使衰老的国度新生 飞翔于民主的蓝天下 享受太阳的温暖
思想,有翅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思想,有翅膀 不吞食毒药 在受折磨的日子里 停止呼吸 不接受乌纱帽 向踩在头上的人 弯腰 不唉声叹气 在泥泞的夜路上 跌倒了,就不再爬起来 不扔枪溃散 在顽敌面前 丧失信念打哆嗦 不伸手下跪 向吸血者 乞求怜悯…… 思想 有翅膀 透过阴霾的天空 看见蓝天的 不受欺骗
牛·马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牛·马 背 不驮漂亮的马鞍 背 要架起开荒的犁耙 甘心在人民的土地上 当一头老黄牛 不做被别人 骑在屁股底下的马
梦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梦 曾经是雪灌溉的土地 现在结满了鲜红的果实 曾经是刀枪相对的仇敌 现在拥抱在一起 快乐的流泪 曾经是哭泣的国度 现在到处响亮着愉快的笑声 曾经是冻结的河流 现在波浪拥挤着 流向辽阔的大海 曾经是深深的陷落 现在同朝阳一样升腾起来 曾经是一条腿迈入坟墓的人 现在以泼壮的生命 自新的起点向前跃进
城外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城外 一阵“鸡爪鸡爪”的鸟叫 吵醒了大阳 大阳一掀被子 天就大亮了 大清早 我从爱睡懒觉的街市出来 走向城外 城外 到处都是低矮的小土屋和草棚子 到处都是潮湿的窑洞 连破毁了的防空洞里 都住了人 住在这里的人 每天,天刚刚发亮 就揉搓着红眼爬起来 壮年汉子架起洋车走了 推着独轮车走了 挑着担子走了 有的拍拍屁股 光杆一条身子 去拍卖劳力 妇女和孩子们 在田野散开 挖野菜,拾柴草 向车站集合 捡煤渣,卖茶和洗脸水 他们的饭食没有菜 他们旳衣服上满是补绽 他们的日子里没有笑 他们的脸苍白而愁苦 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活着 像小贼停在人家的院子里胆颤心跳 他们满堂皇的道理无法吐露 他们储存着满肚子的委曲 他们是多么善良呵 却在受苦 我沿着一条小河走下去 连小河都饿痩了 扭动着细弱的腰肢 静静的流着 像受了污辱的女人 偷偷的哭泣 小河两边 女人们在捶洗汗污的衣裳 她们光着脚踏在水里 手洗得又白又红…… 河岸的野草里 散着包裹死孩子的稻草和烂了的碎片布 我走上破木板挢, 迎头一股恶臭扑过来 城外,到处掷着腐朽的白骨 到处堆摊着大粪 西瓜,甜瓜,青菜,粮食 田地里长出来的好东西 一挑一车的向城市运送…… 一个妇人 哭着从豆子地边走过 我听不懂她哭诉的是什么 …………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兴致 跑到最高的土坡上去唱歌 却去访问了一个花白头的老人 听他讲了一个亲眼看见的悲苦的故事 当老人背着粪筐要去拾桥头上的牛粪 我便在路边的小烟摊上 用燃着的草绳点了支烟 吸着纸烟 愤怒的回来…… 一九四六年,郑州
百姓访问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百姓访问记 王大娘的话 刚刚马保长 又跑到院子里来发皮气 还不又是催差事 说上头要啥 ——加紧冬防 胡同口要摊钱按木栅门 黑洞半夜 得出人站岗…… 快到年节了 狗急跳墙 年里头本就好挨偷 可这日子 跟爽独木桥一样难过 老这样下去 怕大家伙 全得变成小毛贼子 李二嫂的话 煤、面、油、盐 都是按着翅膀的鸟 逮不住 一个比一个 扑腾的高 年头再不平稳 老百姓的灶火里 还会冒烟? 别看他们 站的高叫的响 装的满像个人样 俺看这杀人不眨眼 好动刀动枪的 巴不得老百姓 胳臂腿都挺直了…… 一九四六年,河南。
叩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叩 千万双手 叩敲着门环 叫声汇成大海的浪涛 向紧闭的门冲激 历史要打这里通过 闪开路吧 门能挡住什么呢 而且:你看那墙 就要倒坍 人民越来越多 紧闭的门外 人民的愤怒 一秒钟比一秒钟高扬 人民的力量 一秒钟比一秒钟壮大 等他们 在门外爆炸 一片宮殿便会变成旷场 1946年5月11日
我是来访问春天的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我是来访问春天的 走在松软的泥土上 我听到春天在田野 呼唤我的声音 于是 从阴暗的小土屋出来 我走向田野 呵!你从乡村来的小灰驴 你赶脚的小兄弟 我没有钱做你们的客人 我沿着一条 刚醒来的小河沟散步 我想唱歌 靠河沟的麦苗绿油油 我正想舒服的躺下 吐一口气 跟前突然跑过来带枪的人 他问我是干什么的 他要盘查……- 我说: 我是来访问春天的 我是这土地上的一个主人 他们盯着我蓬乱的长发 是那么凶 他们不放我走…… 这不是自己的国土吗 呵!春天 我为什么不能走近你 一九四六年春,郑州。
子弹·射击不倒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子弹·射击不倒歌 没有普希金宫 没有玛雅可夫斯基广场 我们是只有屈原的汨罗江 和闻一多的昆明的国度…… 不! 艾青站在绿了的山坡上 歌唱劳动英雄 田间在人民的城市 把大鼓擂响 写“画梦录”的何其芳 也在唱“夜歌”啦 …… 江水被诗人奔腾的热血 鼓起群浪…… 子弹 射击不倒歌 1946诗人节
拥抱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拥抱 拥抱冻结的冰块 要它溶解 拥抱严冬 暖出春天来 拥抱被污辱与被损害的 用身体挡住 刺过来的刀尖 抽下来的鞭子 拥抱暴虐的恶魔 像赫尔库莱斯 紧抱住巨人安太乌斯 而把他的筋骨折断 拥抱那脚踏人民的 摔不倒他 就连自己一起 滚到山谷里 1946年
预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预言 ——悼李公朴闻一多陶行知三先生 受难的人 不能没有旗 被夜踩在脚下的人 不能没有灯 而灯呵 第一盏熄灭了 第二盏熄灭了 第三盏也闭住眼睛 再不能放射光芒 为赶夜路的人民照亮 …… 好凶的风! 但是,风 你用劲的吹吧 灯,不止三盏 不止三万盏 你看 那里的灯 又亮了 像满天繁星 一亮就是一大片 等不到所有的灯 被你完全吹灭 (怕你也没有这本领) 黎明便会到来…… 1946年7月
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变 起茧的手和落雨一样的汗点 变出地里的粮食 粮食 变大炮 大炮变废墟,变血,变哭泣 变一堆死亡的数目字
号角在哭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号角在哭泣 号角 远远的又吹响了 号角 是我的表 整整五年 我被号角唤醒起床 我被号角引入梦境…… 号角是我亲切的友人 于是我沿着城墙的残骸走 我要去看望吹号的人 像去看望一个久别的老朋友 一阵寒冷的晨风刮过 号角的响亮的歌唱 突然变为凄凉的哭泣 我伤心的止步了 呵!这号声 已经不是诗人所歌颂的了 敌人的脖子 早已经缩回去了呀 号角 在哭泣……
中国的早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中国的早晨 在痛苦的期待中 三遍鸡叫 宣布了黑夜的溃灭 打开门 浓浊的灰蒙蒙的雾 回漫在中国的早晨……
希望(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希望(二) 希望铁路员工 对他们的工作发生爱情 打点的声音 金钟一样的响亮 红旗绿旗 愉快的高扬 希望乘客中间 没有一颗苦涩的心 休假回家也好 或是走向工作岗位 都把歌声和阔笑 从窗口播散 希望火车 给城市消肿 给贫困的乡村 注入新的血液 沿站走下来各部门的突击员 撒下来书报杂志 燃料、粮食、布匹…… 需要什么 火车都能丰富的给予 希望掉在民主世界后面的祖国 乘坐在吞够了煤喝够了水的火车上 火车向前吼叫着赶几个世纪…… 一九四六年,河南。
希望(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希望(一) 你羡慕 牧羊的生活 牧羊的孩子 羨慕你 我希望 牧羊的孩子得到温饱 你的生活变得有意义 大家都是新世界的兄弟 1946年,郑州
八月的田野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八月的田野 从甜睡里仰起脸来的太阳 用他温柔的舌尖 舐着八月的田野 袋鼠似的玉蜀黍 小肚子怀着鲜嫩的玉米棒 玉米棒的头顶 长着发亮的紫红色的缨须…… 她翘起前脚欢迎太阳 高粱,脚尖着地 把身子耸的比谁都细都长 摊伸出来嫩绿的手掌 他要抚摸太阳的黄金胡子 芝麻,多产的母亲 茎上爬满了结实的孩子 那些刚刚诞生的 都噙着奶头花 这粉白透红的花 滴泻着乳香 老韭菜都笔直的举起 白色的小拳头 他们欢呼太阳万岁 把喉咙都唤哑了 矮胖的南瓜 预备好了大朵大朵的粉黄花 她要把花朵献给太阳 把花插在太阳的衣襟上 早熟的紫茄子 快活的在软枝上打滴流 小花小叶的辣椒 不声不响的 在吮吸阳光的乳汁 空着肚肠的葱 都排列了整齐的队伍 排列了迎接太阳的队伍 匐伏在地上的豆角 缠着玉蜀黍 ——你挡住我的眼晴 你要抱起我去亲太阳 太阳 舐着每一棵草,每一片叶 舐着每一根茎,每一朵花 舐着蔬菜,瓜果,食粮 舐着劳动人民的手所创造的 八月的田野 太阳 舐着露珠 舐着昨夜勤劳的手 洒在田野上的泪 舐着土地悲苦的脸颊…… 太阳的舌头 要创造一个新的奇迹: 愉快的秧歌的声浪 流响在碧绿的海洋上 农人从财主的脚下站立起来 田野上出现了收割机 科学和田野谈起来恋爱 1946年
这边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这边 一 城市里的狗 对它的主子真忠实: 一把打不湿地皮的雨点 一股扬不起尘土的小风 一片轻轻飙落的树叶…… 连昆虫爬动 小草扭扭身子 都会惹起它 一阵吠叫 二 这边 乡村里: 没有人烟 没有房屋 没有草 没有树…… 逼着要粮食、差款、草料的“公事” 像十冬腊月雪花落 1946年9月
大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大街 繁华的市区 大街 专会向钱袋点头 陪笑脸 扮出使人肉麻的殷勤 对于贫困的人民 他皱着眉头和鼻子 板着一幅冰冷的脸孔 像被抓走了儿子的 母亲眼睛里的 森严的衙门 用警察手里的棒子 用阔太太们的三寸舌头 用官长经理们的脚尖 用衔过来闯过去的市虎…… 大街捉弄我们 欺侮我们 杀害我们 我们需要人民的大街 需要不是吸血鬼 不是剥削者 不是有钱有势的人们的供应部 而是人民是主人的大街 我们需要 我们老百姓 要什么可以拿走什么的大街 我们需要宽阔的 我们老百姓可以自由的走来走去的大街 你 被抓在半官半商的黑手里的大街呀 你 繁华的市区 呸! 一九四六,一,三〇。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向我的牛说话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向我的牛说话 多吃一点 我的牛 吃个鼓肚饱呀 这河岸上的野草 是没有人给咱要钱的 快点吃吧!老牛 不要看那远处 披着晨雾的山 或侧耳听那 布鲁布鲁流响的河水 让我为你赶走 落在你眼角上的大苍蝇 在你背上,肚子上 飞起来又落下去的大苍蝇 你知道 硬邦邦的土地 正等着咱们翻松 种子下晚了 哪还有咱过的日子 呵!你叫起来了 你是怨恨收获的不是耕种的人 流汗的还是免不了流泪吗 本来,你跟我作伴的日子不短了 你最清楚我那一连串 受难的故事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但是,听我说 过去的日子 让它滚开吧 往后 你有觗角我有镰 我们要紧紧的连结在一起 呵!你的头又抬起来了 你的眼珠子瞅着我 你懂得我的话吗 好!我的好伙伴 快吃吧 吃个鼓肚饱呀 一九四五年,七月,汉中
草舍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草舍 依靠着街道树 一个老妇人 双手托着一双皮鞋 ——赔钱卖啦! 九成新! 那些土头土脑的 来着乡下的弟兄们 同样挨着生活的抽打 他们只以贪馋的眼睛 瞟着那鞋子 而那些富足的先生们 从不向这双皮鞋看一眼…… 夜的街市 人慢慢稀少了 依靠着街道树的老妇人 失望,苦痛,疲倦 她坐下来 轻轻的抚摸着那鞋子 又用松树皮样干裂的手 抚摸着树 结实的树…… 望一眼街道树 浓密的丝发 她的眼角涌出泪水 一棵坚强的生命的树 一个多亲切的影子呵 从她眼前幌过 那是她和孩子 生活的柱子呀 但是 她的丈夫 那棵坚强的生命的树 为了田地 为了田地的主子 在他奴隶的道路上 被过度的劳力的榨取 砍倒了 在她沙哑的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声里 被砍倒了…… 深夜的街市 商店 紧紧的封闭了 森严的大门 …………… 晚风使街道树 发出呼啸 使老妇人 对着手中的皮鞋 发出深沉的叹息 一九四五年,西安。
村的儿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村的儿子 不能走进自家的果树园 去摘两挑鲜美的果实 不能跑到自家的田地里 去砍割结的饱饱满满的庄稼 逃亡到城市里的村的儿子 便再不迈不出这城市的圏子 啊!我的老黄牛,现在 怕连你躲藏在人家牙缝里的肉丝 也早被剔出来了…… 我的小小的果树园 我的二亩高梁和半亩落花生地 我不怪他们又结出了果实 (虽然,我己经远远的离开了你们) 但是,为什么一跑到城市里来 便突然对我疏远了 啊!我知道:我的口袋是空的 我是从芝麻杆上被敲下来的一粒芝麻 我是被剥掉了皮的一颗落花生 在这城市的大油坊里 我被榨干了油滴…… 一九四五年,郑州。
雨季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雨季 1 没有一片好阳光 没有一丝新鲜空气 没有一股吹着口哨的风 我这间古庙改成的小屋 是一个破棺材 埋葬在雨季 没有休止的泪水里 泪水滴穿了棺材盖 棺材里长满了绿霉 我吗? 我只能把眼珠对着潮湿的书页 我只能在稿纸上摇着淌汗的笔 我只能把身子豳过来转过去 只能把想像按上翅膀向蓝天飞 我是被装在棺材里 手脚一齐擂打着棺材板 一个急燥的活死人 我想一下跳上太阳的掌心 2 在雨季 没有休止的泪水里 我作了一个梦 我梦见 哭泣的力量 受难的老百姓的眼泪 江河一样的在泛滥 它把用穷人的骨头当钢骨 用穷人的血肉当水泥 用穷人劳苦的手建造的 财主们的高楼大厦 冲垮了 那些财主们摇摆着纸白的脸 在唉声叹气 那些财主们 都争抢着跳上逃命船 可是,这泛滥的苦泪的河 一个漩涡 连着一个漩涡 一排大浪 接着一排大浪 把财主们的逃命船 都打翻了 都打翻了 我梦见 泛滥的苦泪的河 在胜利的哗笑 在铁流一样的进军 在雨季 没有休止的泪水里 我作了一个梦 我梦见 哭泣的力量 3 雨季 我想到了一个诗人 我想到了法国的 盗贼诗人:魏龙 我这间破棺材一样的小屋 真像他的第二个家:牢狱 我也在写诗 在写着鼓舞受难的弟兄 去抢掠财主们的珠宝金银的诗 在写着鼓舞被剥光了衣服的弟兄 跟随着红旗 在太阳下 去正大光明的抢掠的诗 因为 我们要夺取的 全部是我们被盗取走的 如果牢狱呲着铁牙在等着我 我并不想逃避 我比魏龙跃进的更远 我不仅是一个“盗贼” 我不仅歌唱不是罪恶的“罪恶” 我不仅坐牢 我还要用诗把牢狱炸平 雨季 我想到了为自己偷盗 在牢狱里写诗的魏龙 我,一个为着同阶级的弟兄们 写着诗的“盗贼” 1945年9月1日,如洗斋
最后的杰作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最后的杰作 在古老的城墙脚下 有一条窄狭的道路 今天 晴朗的早晨 我从这条路上走过 今天 晴朗的早晨 我为一个孩子的死 心情突然阴暗 我愤怒! 在这路上 我看见 被砍掉了两只胳臂 被砍掉了半个脸面 一个孩子的 血淋淋的尸体 绿头苍蝇 落满了!落满了 碰撞着 死死的在烂肉上叮着 发出嗡嗡的声音 野狗 在这里 更显得威风 一根骨头 都嚼得那么贪馋 …… 除掉狗和苍蝇 这里没有一点声音 呵!一个鲜嫩的芽 就这样 被罪恶的社会的铁蹄 踩烂了 你孩子的母亲呵, 当你忍受了 临产的阵痛 诞生了 你这鲜嫩的小果实 你一定不会料想到 孩子 今天这样凄惨的死了 一定不会料想到 死了 被丟弃在城墙脚下 喂饱了 苍蝇和狗 而我 我是多么熟悉 孩子们滚圆的眼珠 明亮的赛过宝石 孩子们的笑 甚而至于孩子们的顽皮 我都喜爱…… 孩子 是我们被迫害的人 更倔强的一代 是我们受难的一群 翻身日子的传讯人 今天 我沉默的注视着 这惨死的孩子 我愤怒 杀人的凶手 我控诉 这是你们 最后的杰作 你们的末日 就要降临 你们的暴虐 只能使被迫害的 劳动人民 更加坚定 受难的母亲们 从哭泣的日子里 昂扬起头来 用仇恨的血乳 哺养我们的孩子吧 在这恶霸的世界上 驯顺的羔羊 都会遭受屠杀 受难的母亲们 从血泊里 挺直腰身 我们要用行动 为孩子举行葬仪 1945年7月
把窗打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把窗打开 早晨 把窗打开 请黎明的光辉灌满屋子 请清泉一样新鲜的空气流进来 早晨 把窗打开 请窗给我一个新的生命 请窗给我一个新的世界 把窗打开 早晨 把窗打开 向黎明鸟欢呼早安 向太阳欢呼早安 向开放的花草欢呼早安 向泼壮的庄稼欢呼早安 向大清早就开始劳动的工人农人欢呼早安 向从木栅栏里解放出来的牛羊欢呼早安 向日日夜夜不停的奔流的河水欢呼早安 向在昨夜流了河水那么多眼泪的受难的兄弟欢呼早安 把窗打开 从窗口跳出去 走向街市!走向田野!走向人民中间 一九四五,七月,汉中。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