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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人的儿子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我是农人的儿子
播种的大手
把我从多灾多难旳田野
从哭泣的母亲身旁
抓起来,撒在斗争的土地上
财主们的蹄子在我旳头上踩着
我伸出根扎在深厚的地下
大阳的金手杖敲打着我的门窗
向人间,我吐出鲜嫩的芽
播种的大手
把我从财主们的餐桌上
从被吞吃得光光的乡下
抓起来,撒在斗争的土地上
什么种子长什么庄稼
我从田野来,从土豆色的村庄来
我是农人的儿子
我要为贫困的农人开朵红花
一朵红花喇叭一样响亮
我的声音是钢锤击钢
还给我们被掠夺的土地,我们的命根子
我要争取劳动人民不柝不扣的保障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九日。 |
巨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巨人
你哭泣在乡村的兄弟呵
不要对城市做着好梦
乡村
城市
被踩在一个巨人的
两只脚下……
靠镰刀的
靠斧头的
是一对受苦受难的弟兄
1945年5月21日,西安
靠斧头的:1949年出版的诗集《巨人的脚下》中,“斧头”印为“榔头”。 |
灯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灯
在黑暗统治的土地上
我燃烧着血液
夜色很浓
但我要放光
我的脸色慢慢枯黄
但我要放光
被蒙蔽人民的统治者
扑灭
或者烧干了血液死亡
都好,我都愉快
我要放光!我要放光
我要燃烧,我要放光
从生到死再短促
短促得如秒针的一步跃进
我都要为人民照亮
野火
星星
是我的兄弟姐妹
太阳
我的母亲
白昼
我的家乡
1945年2月 |
草舍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草舍
在城市的脚下
低矮的草舍
披着褴褛的衣裳
因为寒冷而互相拥挤着
暴虐的风要把它们刮平
阴沉沉的天空要把它们压垮
冰冷的雪要把它们活活埋葬
……
低矮的草舍
顽强地抵抗着一切袭击
直到它们再没有一点力量支持
而躺倒在悲哀的土地上
但是,在废墟上
新的草舍
将更高的站起
披一身阳光……
1945,西安 |
早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早晨
夜的葬曲
邻家是一个磨房
那个中年妇人
和拉着磨
老是转着圈子的驴子呀
是通夜不睡的
——呜呼!呜呼!……
磨响着
磨在以年老的嘴巴
哼着夜的单调的葬曲
是的,夜在溃灭
你看
东方不是发亮了吗
早安
你揉眼打哈欠的嫂子
早安
你戴着遮眼的驴……
我走在围城马路上
穿过还没有睡醒的街巷
我走到围城马路上
我走在围城马路上
从这里
可以看见
都市外面的世界
冒烟的乡村呀
清新的田野呀
灰蓝色的远山呀
伸展向四面八方的网一样的路呀
和路上的一早就起来赶路的人
……
在这里
可以呼吸
像第一朵迎春花一样的
新鲜的空气
在这里
可以高扬起手来
迎接
朝阳……
大阳升腾起来
我扭转了身子
朝向东方
(我知道
太阳快出来了!)
东方
是一块紫红色的彩云
太阳吐出来的气息呵
在浓密的
丛丛绿树后面
在高耸入云的远山后面
太阳
展一展眼睛
向着人间
笑了
远山闪着金红色的光辉
太阳仰起痛快的大红脸
扑展开金色的翅翼
升腾了起来
人民都像看见了
自己的亲人
仰望着
太阳
太阳强烈的
热吻着人民
太阳
吻着跳跃的河
吻着透明的森林
太阳
吻着吐着烟圈的山
吻着睁亮了眼睛的田野
吻着贫困的跃动的乡村呵
……
向太阳
我高高的扬起
手臂
我呵
我愿太阳
把我们被迫害的人民
搂在他那火热的怀里……
一九四四,洛阳。
〔来源〕青勃诗集《鼓声》,工作诗丛,文化工作社1950年出版 |
雪,飘落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雪,飘落着
不声不响的飘落着……
旷野
赶车人用冻鞭
轻扫着牛背
老黄牛满嘴白沫
架着沉重的大车
车轮惨叫着滚过雪埋的道路
雪花飘落着
雪花又掩埋住
车轮和牛蹄的痕迹
载满粮食的车
载满白雪的车
从空了肚皮的村庄出发
从冻的收缩着颈子
赤裸裸的村庄出发
从落雪的旷野颤抖着滚过
车停在城市的大门外
粮食扛到
城市的囤里了
…………
赶车人
空手空脚的
解开车屁股上的草包
喂牛吃草
又从干粮袋里
拿出来硬邦邦的高粱饼子
嚼着
喝着冰牙的凉水
雪花
不声不响的飘落着
赶车人
挥一挥身上的雪
抚摸一下
雪花溶掉的湿摅滤的牛背
车调转过身子
把屁股朝着城市
车,载满旋舞的雪转了回去
车,松了一口气……
赶车人坐在车前盘
手伸在袖筒里
怀里搂着长鞭
望望田野
希望又暧热了他的心——
雪是麦的棉被
看吧
明年收成一定不错
但是
回头望望那在贫困的大地上
鼓着肚皮的城
赶车人的心境
又被涂染成
和阴沉的雪天
分不清白的颜色
一九四四年,洛阳。 |
乡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乡村
这里:迎春花第一个从冬眠里醒来
小河撩开了冰雪的被子
各样的鸟叫在赶织着
春天的挂满铃鼓的新衣
这里:杨柳披散着柔美的长发
四月的槐花滴散着乳香
麦田鼓荡着金黄的波浪
榆树把绿色的小钱撒给人民
这里:有火轮子一样的向日葵
石榴花是火点子
蓝色牵牛花开放了芬芳的喇叭
熟透的高粱是火把部队
这里:冬天的田野
袒露着雪白的手臂
抖动着风雪的大翅膀
白杨树是神话里的巨人
但是,在碧绿的田野上
散布着无数土豆色的乡村
乡村,不是农人快乐的住家
这里不是农人快乐的住家
财主的蹄子在人身上踩着
用血汗喂养成熟的粮食
眼巴巴的瞧着被大车拉走
鸡鸭鱼肉和各样的果实
那香甜的美味没有咱们的份
这里不是农人快乐的住家
黄金的童年
都在土窝里滚过
孩子们的伴侣是瓦片和泥巴
妇女们的日子
是没有边缘的苦役
她们在空空的锅台上哭泣
泼壮的年轻人
是被人抽打的牛
是被人骑着的马
脱落了牙齿的老人
有控诉不完的悲愤
睡在棺材里
眼还直盯着人
这里不是农人快乐的住家
网密的路都是城市的吸血管
吸干了乡村的血
旱灾、水灾、虫灾、汤灾①
灾难一次接连着一次
猛袭着乡村
像暴风狂摇着秋天的枯树
人民是被吹落的黄叶
垃圾一样不值钱的尸体堆成坵岗
像破船漂浮在泪水的海洋上
在碧绿的田野
散布着无数土豆色的乡村
这里不是农人快乐的住家
是喂牛羊的大栅栏
牛吃着草,被鞭打着耕忙
羊吃着草,被挤出奶汁和血
这里是牛羊的大屠场
今天
乡村里泼壮的儿郎
都被痛苦撑满的弓
射向远方
他们去铁砧和铁锤中间
锻练钢铁的身子
为着终结乡村悲惨的历史
为着打开幸福的大门
他们去寻求钥匙……
等那一天到来
乡村不再被踩在脚下
和城市并膀子站立起来
眼泪变成霍拉霍拉的小河
哭泣变成欢乐的歌唱
乡村,变成农人的地上天堂
1944年,河南
①在反动派统治时期,河南的灾难,人民惯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水、旱、蝗、汤”,汤是指解放前长期在河南迫害人民的汤匪恩伯的强盗军队。 |
牛车和轿车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牛车和轿车
在我们的村庄上
除了贾胡子那财主
有三辆轿车以外
我们所有的全是牛车了
牛车
送军粮是它
出差事是它
拉庄稼是它
向田里上粪是它
拉土拉秫稭都是它
在乡村苍白的道路上
老黄牛驾着笨重的破车
慢吞吞的拉过来又拉过去
没有抹油的轮子和轴
发出哭泣一样的惨叫
每次
贾胡子的轿车
和我们的牛车
走在一起
贾胡子便命令大掌鞭
把长鞭打的巴巴响
那高大的栗子色的
毛刷得耀眼的骡子
便像展开翅膀一样奔驰起来
轿车向我们撒着尘土
像兔子一样超越过去
一九四三年,河南。 |
冬天的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冬天的树
除掉尖头尖脑的松柏
阔叶树是不欢迎冬天的
于是
严寒用狂风的手
剥光了树的衣裳
但那永远是一幅
抗辩的画——
阴暗的夜
冰冷的夜
夜色衬托着
裸露的树
举起反击的手……
大风沙的日子
冬天的树
光秃的树
被解除了武装的树
摇摆着身子
还是满嘴
粗野的话
当严寒板着
狰狞的脸
把他白色的跳伞部队
从空中吆喝下来
当严寒给树
扣上雪霜的枷锁
树呵
仍然顽强的
用手指弹落霜雪
十冬腊月
严寒砍掉树的手
寒流把树身泡了起来
但树木
仍旧坚强的
挺立在大地上
泥土里埋藏着
意志的根……
春天不来
冬天的树
死也不悬挂
红花绿叶
欢迎的旗子
1943冬季,洛阳 |
向田野,我害着相思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向田野,我害着相思
秋风呵
你使我嗅到了
谷穗的香味
高粱的香味
玉蜀黍的香味
绿豆的香味
马铃薯的香味
落花生的香味
嗅到了田野
九月的浓烈的香味呀……
十二个秋天
我在北方的田野
响亮着我们乡下人收获的谣曲
跑跑跳跳
打着滚……
秋天的田野
我们把叫哥哥
捉满秫秸编成的笼子
我们咀嚼着甜的高粱扞
烧起野火
烤马铃薯,豆角,玉蜀黍
我们用镰刀发着卧倒的口令
砍倒密集的高粱部队
……
我是地道的庄稼孩子
我的诗句是
粗硬的土块
我的诗句里散发着
泥土的气息
战争使我从河北大草原
来到这黄河边上的城市
我的诗怀恋着
我们的田野
而生活
却把我软禁在
城市的狭小的天地
秋风
当你吹送过来一股
田野九月的香味
向田野
我害起了相思
我要到田野去
虽然这里的田野
高粱,谷子和玉蜀黍
都喂饱了蝗虫
马铃薯,落花生,豆子
都被过多的雨水
冲断了根
但是,我要跑到田野
去追寻为驱逐蝗虫
庄稼人摇响的牲口铃当
敲起来的铜锣和牛皮大鼓
和凄惨的呼声……
去追寻
田野的悲怆交响乐
我要跑到田野
去向驱逐蝗虫的
庄稼人把包袱皮,破布片
扯成的旗,敬礼
我要跑到田野
去抚摸冲断的庄稼的根
(像抚摸祖父的银白胡子)
我要伏倒在
像我的脸一样苍白的贫瘠的大地
和田野
互相低诉我们的受难……
但是
生活
把我还软禁着呀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才能伸脚到你
秋天的田野的身边
秋风呵
我嗅到你吹送过来的
田野的浓香
向田野
我害起了厉害的相思
1943年,河南 |
在高唱入云的救灾声中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在高唱入云的救灾声中
当救灾会议
第一百次召开的时候
(一撮慈善家们
围着蓝色的火苗
喷着烟圈
争论得那么“热烈”
……)
我从冻结的乡村
走近冬天的城市
城外
依靠着剥光了皮的树
人民瘦成干枯的柴枝
他们沉默的张开了嘴
像装上子弹的沉默的枪口
在公路旁边的浅沟里
一个壮年汉子
停止了呼吸
裹不住身子的破片衣裳
就是棺材
他被呼啸的风雪埋葬
冬天的城市里
凄冷的街上
一天二十四小时
都充满了饥饿的哭号
一个冻烂了双脚的
年轻孩子
靠在老财的卧砖墙上
抚摸着空空的肚子
向过往的人
鬼叫一样的哭泣
他哭肿的红眼睛
涌出豆大的泪水
在机关门前的石阶上
坐着一个七十岁的老婆婆
冻裂的枯手
捧住白发脱落的头
把干瘦的脸
埋进飞去花絮的棉衣里
她已经不再乞讨
坐着,好像一个石人
在高唱入云的
救灾的歌声里
遍地饿殍
你救灾会议
你报纸上救灾捐款的数目字
你地狱的建筑者
好一套漂亮的把戏
1942年,河南
[1]走近冬天的城市:《最后的地狱》第2版为“走进”。
[2]他们沉默的张开了嘴:《最后的地狱》第2版为“张开的嘴”。 |
饥饿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饥饿
村边的小饭铺
正在烙饼
擀杖在案板上
敲击出清脆的声音
离开被剥光了皮的树
一位老婆婆
走近饭铺的窗口来
菜油的香味
强烈的刺痒了她的鼻孔
老婆婆的眼珠
盯着饭铺里镶金牙的客人
盯着铁鏊子上的大油饼
烙的焦黄喷香
嘴角上流出口水
等第一张饼刚刚烙熟
老婆婆便伸手抓走
老婆婆知道自己跑不脱
在饼上又是抹鼻涕又是吐唾沫
然后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小饭铺放松了这张饼
并没有放松老婆婆
两头尖尖的枣木擀杖
把老婆婆打得在地上滚着
1942年,河南
(注)鏊:原字为左釒右敖,应为烙饼的铁砧,未能找到此字,暂以鏊代之。 |
荠荠菜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荠荠菜
最后一场雪溶化了
放晴的好日子
村里的女人
都奔跑在湿润的田野
田野
荠荠菜刚刚从土里
突出一根绿色的头发
饥饿的人民
便用枯痩的手
连土带泥的挖到篮子里
1942年,河南 |
电线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电线
城市
派电线杆子
跨过河流
踩住山坡
用电线
捆绑住田野和乡村
山坡上的树木砍光了
河里的鱼虾落了网
田里收的粮食
在向城市运送
乡村
变成贫血的老人
1942年10月 |
青勃小传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最后的地狱——青勃40年代诗辑
青勃小传
赵青勃,笔名青勃,河北省隆尧县人。生于一九二一年七月三日。于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四日在郑州逝世,终年七十岁。
一九四六年三月在郑州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河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政协第五届第六届委员。著名诗人文艺一级作家。
一九三六年在河北省正定中学读书,积极参加进步文艺活动和民族先锋队的抗日救国宣传工作。离开学校后南下武汉,住过难民所,当过报童,作过《中国儿童》的校对及报馆雇员。一九四二年河南旱灾时开始诗歌创作。一九四三年入新闻界,在洛阳《阵中日报》编文艺副刊。一九四四年在西安《正报》编文艺副刊。一九四五年在郑州《春秋时报》任副总编辑兼编文艺副刊。一九四七年在北平《北平时报》任文艺副刊编辑。一九四九年四月调天津《新生晚报》任文艺副刊编辑。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初从天津调河南和苏金伞、李蕤等同志筹建河南省文联,并任省文联《河南文艺》、《奔流》月刊编辑部副主任、《奔流》执行编委。一九五三年从事专业创作至一九九一年。
青勃一生著作甚丰,出版的诗集有《号角在哭泣》、《巨人的脚下》、《最后的地狱》、《乐园集》、《鼓声》、《引玉集》、《绿色的梦》、《绿色的声音》、《黎明的故事》等十余卷,在海内外颇有影响。
朱自清先生曾热情评论青勃的《号角在哭泣》:“作者形象地展示了人民的力量,而且也鲜明体现着作者年青时的创作个性。”
艾青先生说:“青勃是抗日战争中收获比较大的诗人之一。”臧克家先生在《序跋选》中热情评论:“青勃的诗风,恰像他的这个名字一青勃。对于陈旧的、腐黑的、不合理的存在,他干干脆脆给它们一个有力的否定。他召唤新生的,将至未来的,召唤的那么热切和感动。……他把真正的诚挚与爱情灌注到诗里去,他的人和他的诗是一致的。他的人是这么干脆,他的诗也是一样。”
司马长风先生在《中国新文学史》中,把田间、青勃列为一节介绍:“名不如田间,诗胜过田间。”
青勃诗《泰山日出歌》获河南省一九八一年优秀文学作品奖,组诗《中原油田歌》获一九八五年《莽原》文学奖,《到黄河游览区去》获一九八八年《郑州晚报》副刊优秀作品奖。
《中国新文学大系》一九七六至一九八二年和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六年诗歌卷,《中国四十年代诗选》、《中国新诗选》、《中国新诗萃》等都选有青勃的诗。中国许多文学辞书,如《中国新诗大辞典》、《中国新诗鉴赏大辞典》、《新诗鉴赏辞典》、《诗歌辞典》等,都列有介绍青勃的条目。
青勃一生钟情于诗歌创作和诗歌活动,被当代文坛誉为黑暗的诅咒人、光明的歌颂者。
青勃在扶植文学新人,壮大诗歌创作队伍,振兴河南诗坛方面,更是不惜倾注心血,获得河南文艺界的敬仰。 |
我爱早晨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诱惑的城市》及其它——罗迦诗选
我爱早晨
太阳出来了
象冒火的轮子
从天底那边
火球般的向我滚来
伟大的宇宙之神
早安呵早安!
我仿佛是
一只跳跃的云雀
在多变的黎明高空飞翔
向春天
向太阳夸耀呵
我战斗的梦
呵世界
广阔的世界
黎明的世界呵
…………
我听到了
晨风歌唱的声音
小河欢笑的声音
农夫忙碌着为他们的田园
播种的声音
我更听到了
穷苦的乡人
挑着满箩的蔬菜叫卖的声音
我听到了
工厂里马达滚动的声音
一切自然的音响呵
好象都起来了
我爱早晨
我爱早晨
早晨是我们劳动的世界
〔来源〕《中国四十年代诗选》(下册),中国四十年代诗选编委会,重庆出版社,1985年9月第1版,第1065页。原载诗集《我爱早晨》 |
第十四章:黎明的画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诱惑的城市》及其它——罗迦诗选
第十四章:黎明的画像
光辉闪耀地
中国呀
如今像狮子似的
醒了
那起来的声音
彷彿黎明的旗帜
飘荡在晨曦里
穿过了——
巍峨,巨大的西马拉亚山头
(如同亚波罗底光泽)
把封建的,独裁的夜雾
在那明亮的光泽发射下退逝
比太平洋,大西洋上飓风更要有力
狂扫着——
一切紊乱而黝黑的
东亚西亚海岸
正如南极大火山
爆炸一样
整个宇宙为之震撼,叫嚣
我——
一个黎明的
歌者
听到了
将崩溃的
宇宙线
那漫天的
音响
在呼喊着
要求——
停止内战
要求——
人民的主权
呵——
那些
那些
那声音
来自四面八方
呵
那声音
来自大街小巷
呵——
那声音
来自每一个
中国人的心里
中国
怒吼了
中国
喧哗了
如潮水
如机器开动的时候
如暴风雨来临的时候
呵——
那是一群一群的
大学校的
学生们
呵——
那是一群一群
有为的
青年——
中国人民的代言者
你们看哪
那不是
复旦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上法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暨大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交大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同济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幼专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医专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新专的
学生吗
你们看哪
那不是
剧专的
学生吗
你们看呵
那是
戏剧工作者
文化工作者
民主的工作者
为了民主
为了反对内战
他(她)们
联合在一起
他(她)们
战斗在一起
他(她)们
工作在一起
为了国家
为了挽救
在火水之间快死亡的
民族
他(她)们
动员了
放弃
功课
放弃
时间
放弃
青春和生命
交给了
革命
交给了
民主呵……
在警察们
在宪兵们
在刽子手的
监视和屠杀之下
他(她)们
高喊着
要求着
人民的政权
他(她)们
来了
穿着
各色各样
服装
他(她)们
来了
带着
同一的心
和希望
还有
走着
同一的步伐
他(她)们
来了呵
经过
陕西南路
经过
复兴中路
经过
南京西路
经过
中正中路
经过
中正南路
到——
市政府去
请愿
到——
警备司令部去
请愿
到——参议会去
请愿
到——
×××去
请愿
更有的
到——
南京去
请愿
他(她)呵
意料中
遭受了
鞭打
意料中
遭受了
被捕
意料中
遭受了
送入集中营
意料中
遭受了枪杀………
但是
他(她)们呵
依旧是
这样大步的
走着
依旧是
这样大声的
喊着
没有回头
没有害怕
更没有屈服呵
校长们
害怕得
和老爷们
日夜的
开什么
秘密会议
校长们
害怕得
和老爷们
日夜的
开什么
紧急会议
………
于是
开始了
开除
学生
于是
开始了
解聘
教授
封闭
报馆
改组
编辑部
改组
学校
改组
团体
改组呵
改组呵
…………
现在
似乎要求民主的风暴
平静了
现在
似乎学潮
安稳了
但是
没有解决
但是
没有安排
一切是
镇压的
一切是
强迫的
但是
这力量
在潜伏中组合
这力量
在更严密的
集中
这力量
在汇合中
汇合着
新的民主的
力量
汇合着
新的人民的
力量
中国呵
醒了
睡狮一样的
醒了呵……
中国
中国
中国呵
我看着你
我看着你呵
暴力
灭亡
暴政
崩溃
…………。
于是——
我唱出了
从未有人唱过的歌。 |
第十三章:让人民来判决一切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诱惑的城市》及其它——罗迦诗选
第十三章:让人民来判决一切
寒暑表
降落在
零度以下……
气候一小时内
疯狂地
起了不同的
变化
寒流——
像千万只马凶猛地
侵入了
嚣杂的
海上的市区
街上
行人
减少了
发痛的
流动的
寒流
刺激着
人们底
脸庞
像来自火场
又红又肿的。
冷落
凋零
威胁着
袭击着
十里洋场
火热的
霓红灯
在雾气的包围中
爆炸了
一切
电力制造的
光亮
似乎没有
先前那样辉煌
而——
公司式的
洋楼
昼夜
开放了
热水汀,火炉
煤气
熏染着
潮湿的街道
在——
宽阔的
街道上
煤气像
坚冰似的
凝固了
一块污浊
弯曲的
玻璃悬在
灰白的天空里
严冬给予我们多么恐惧的印象
但是呵
豪富阶级
宴会
照常在
艳丽的
屋子里
隆重地
举行
没有间断的
逍遥
在阔气的
老爷们
狂想里
新鲜的进行着
呵!
寒流不能
侵犯的宾客
酒杯声
欢笑声
依旧在
这里
有力的
旋转,旋转
………。
我讨厌
这些
华丽的
宴会厅
像夏天一样的
布置
我更讨厌
这些
只知道
自己享受
却不知道
贫穷的
灾民底
痛苦
那是
多自私而残酷的
人性呵
我要永远的
咀咒……
这年头
这世界
紊乱,苦痛,战争
在他们
脑海里
没有半点显耀
你们
那些
狂欢的人
打开百叶窗
撩起淡黄色的
窗帷吧
看一看
在你们
楼屋底阶石下
多少难民僵硬地躺着
死了
那种痛苦的
对于人民的
酷刑
是谁给予他们的呢?
是命运吗?
我不懂…………
疯狂的内战
带来了
我们国家的
经济崩溃
告诉你们
他们是人类
和你们并无两样的
人类呵
你们不难受吗?
在一个国度是
产生了两种不同的
人类
虽然——
他们
死了
但是
他们的脸上
还流着
珍珠似的
凝冻的
眼泪
那些尸体的
眼睛
像——
铜铃般的
睁着
那些尸体
经过了
多少天,多少夜
没有善良的
仕绅
料理过他们……
普善山庄
那慈善的机构
木板的棺材
已经收满了
名额
他们实在
没有更充裕的
银钱
在这样
飞涨的物价
跳动下
定购
那些薄薄的
木板
而你们的
浪费
却一天增加一天
你们政府的
大员
政府和你们一样
都喜爱那些
无意义
毫无人性的
浪费
你们却说
我们在欢迎
那些
参加改组的
(民主)的新党
和山姆大叔呵
这一切谎话
我们已经听够了
这一切
使我们觉悟了
………
………。
我——
一个人民的
哀悼者
要控告你们
罪孽如山的人
向人民底法院
我们的状纸
就是血和泪的
交合
我人民的
代言者
向革命的
法院
叙说——
这些
救不清的罪状
人民呵
让你们自己来
判决这一切
破产的
道德。 |
第十二章:紊乱的中国呀有旋律的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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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紊乱的中国呀有旋律的罢工
烟囱
突在工厂的屋顶上
巨人般的……
工作
十二小时的
工作
把工人的精力
跟着
黑烟
送上天空去
还给宇宙
使他们恢复的
只有短促的睡眠
厂主们
实在
太不合情理了!
怕——
工人偷走生产品
四周的
高墙
堡垒似的
围绕着
那——尖利的
铁刺和
铁丝网
密织在墙上
比战场更可怕
管理员
豺狼般的眼睛
监视着
工人
监视着
贫苦的
工人呵……
…………
机器声
轰响着
一切的声首
都被淹没了
工人们
睁着无光的眼
手,脚
都不能松懈的
那么
匆忙地
跟着机器旋转
而他们的
工资
在物价的飞涨下
冻结——冻结
不做工的人
你们
哪里知道
工人们的
苦痛……
饥饿的浪潮
在他们的
脑海里
翻动——翻动
为着
要求
生活指数
解冻
为着
要求
人底最低的
生活
于是
推选了
代表
向社会局
请愿
但是所得到的
都是官腔和训话
绝望
激起了
他们的愤恨
他们起来了
展开空前未有的
劳资斗争
于是
他们
罢工
机轮停止了
活动
工厂
死一般的
寂静
在这里
每一个工人
像战斗员
等待圆满的
解决。
简直是
梦想
这时代
工人们休想
得到半点温饱
一道命令
下来了
“非常时朋
严禁罢工
违抗者
依战事法令处置”
于是
他们
怠工
把机器转动起来
把原料搁在一边
人却站在指定的
工作岗位上观望
二道命令
又来了……
于是
他们
愁工
为继续上涨的
物价
绊羁着
苦难的生活
可是
又不能得到
政府的体谅
只有带着
愁苦的脸
向各界
叙说哀衷
希望
良善的人士
给他们有力的
支持和帮助。
三道命令
又来了……
于是
他们
慢工
一小时的工作
用五小时的时间
来完成
他们对资方
残酷的手段
连续地加以反抗
四道命令
又来了……
于是
他们
饿工
大家
饿着肚子
放下工作
要求
增加工资
但是
这种绝食的
方法
都不能有效……
五道命令
又来了……
宪兵
警警(察)
用武装
强迫他们
工作
于是
他们
勤工
整天的
工作
集中在擦机器
拖地板
揩窗橱……
呵种种不同的
工潮
汇成了
一道
反剥削
反吸血的运动
老板们
也为了
这团结
伤透了
脑筋
天天
聚会着
天天
商讨着
对工人的工资政策
又向政府
请求
用庞大的
武力
镇压这个
工潮运动
虽然
这次工潮
解决了
但——
却没有解决
工人的生活
在内战的
烽火中
通货澎涨
物价高涨
军费和课税
不断地增加
那是毫无办法可以解决的
这一次
更多的劳工
开始罢工了
印刷业工人
旅馆业工人
理发业工人
吃食业工人
西服业工人
电信,电台工人
电车,公共汽车
工人工人
那些
那些
全开始罢工。
罢工
在上海
如同
长江的流水
如同
黄河泛滥的
巨流
激泊着
整个
海上的市场
经济学家说
“马歇尔
不能解决的
任务
而中国的
经济
紧急危机
完成了
这个神圣的工作。
又是
罢工呵
罢工……
紊乱的中国呀
有旋律的
罢工……。 |
第十一章: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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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交易所
这里——
高抬物价
操纵物价
垄断市场
交易所……
机会者
驾着
投机的船头
在内战的海洋里
前进,前进
证券
金条
外汇
是他们的财源
他们
梦想着
豪富
梦想着
洋房,汽车
还有——
小老婆……
总之
那些人良心坏了
知道拿更多人的血汗
养肥他们自己
比那些实业的
剥削者更可怕
大员们
也利用那些
科学的收入
在外国造起
高大的洋房
渡他们豪华的生活
所以那些人
可以进行自由的买卖
这里的消息
比战场灵通
这里——
却不是战场……
许多
社会的游仔
在交易所内
不劳而获……
但是——
这里有一个危机
二分钟
可以把你绞死
二分钟
也可以使你生活富裕
这里是
社会畸形的分配所
死在这里的人很多
活在这里的人也很多
科学
使他们感到无用
实业是他们买卖的招牌
呵——
这里
大上海的特点
冒险家的乐园
这里——
神经却帮助他们起落
为了金钱
他们筑起了
美丽的幻想……
这里
可以把你的思想断送
这里是商人的坟墓
这里生意做得最大
这里却没有商品的商场
多少人
用灰色的眼睛
期待着幸福
多少人
用灰色的眼睛
在死亡,毁灭……。
这里——
有着富穷的
嚣嚷
这里——
喜悦,悲苦的
聚会室
这里——
电话的集中营
也是消息的集中营
布置很简丑
这里——
真象征着
自己和命运………。
这里——
谣言的制造器
紊乱社会安稳的
总机构。 |
第十章:文化的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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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文化的生命线
在四马路上
那中国式样的
现代建筑物
房屋
光滑的
路上
扬起了
车轮
辘辘的
声音
街旁的
书铺里
以及沿门边的
玻璃窗里
排列着
无数种的
世界名著
伟大的
书籍
在此地
吸引着
爱读书的
人
在他们
那纯洁地(的)心上
影动着
一切时代
一切思想的
悲剧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
文化的生命线
呵!
诗人普式庚
欧根·奥尼金
诗人,歌德
浮士德
诗人,莎士比亚
威湼斯二商人
二十世纪
伟大的
作家
罗曼罗兰
约翰·克利司朵夫
L·托尔斯太
战争与和平
安娜·卡特林娜
以及鲁迅全集
各种各样的
书籍
我沉痛地
朗诵着
呆望着
直到
书商们
用讨厌的
目光
恨恨地
盯着我
我走了
我的心
依旧是
燃着
愤懑地
火焰
我的感情
狂烧得
像熔炉里
一切的矿液
我走了
走在狭隘的
路边
几乎给
迎面来的
无轨电车
轧死
驾驶员
恶毒的
骂着
“曲死
乡巴佬
走路的
眼睛
放在哪里”……
我不懂
那些人的话
但是——
我是知道的
这些话
他们在对于我
一个陌生的
旅客
讨厌呵
我想着
想着
笑了
微微地
笑了
我知道
这街道不是我的
是那些
身着
西呢服装的
身着
毛呢长衫的
那些
布尔乔亚式的
人呵
我走着
走着
糊里糊涂的
好像
忘掉了
回家
家里的人
在碌忙的
找寻着我
恐怕我
被骗进了
妓女馆
按摩院
或者迷了路
走失了
深夜
九点钟
才碰到了我
我向他们讲……
我哭了
……
…… |
第九章:悲哀、痛苦、混乱在历史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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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悲哀、痛苦、混乱在历史上重演
我——
走在外滩
行人
看着我
惊奇的
在红灯下
我
看见了
像
硬壳虫似的
车辆
排列着
长城似的行列
喇叭的叫声
像战场上的
炮轰样的
使我眩惑
昏沉……
时鸣钟
喧布着
十二点……
时间
光流似的
过去
我——
目送着
目送着
流逝的
时间
我——
眺望着
眺望着
花旗
太阳旗
各色各样的
军舰
自由地
来去!
沿江上
躺着
叫化子
在寒冷的
北风下
死虾般的抖擞
电车站
上下的
乘客
拥挤不堪
女的狂叫着
野蛮……
野蛮……
老的
透不过气来
小的
哭着
寻找着妈妈
这些人
依旧是
向上挤着
毫无同情的挤着
无疑地
如同我们
国家的
政治
我异诧
我奇怪
我们是
战胜的
国家
悲哀……
苦痛——
混乱——
在历史上
重演……
我的心
跳跃着
好像——
电子的
爆裂。 |
第八章:我呆望在霞飞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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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我呆望在霞飞路上
称呼你
霞飞路
还是
林森路呢?
我说
霞飞路
这称呼
使我对于你
有着深刻的
认识……
…………。
那——
洋楼,那商店
那——
美国货的联合商场
那使我们经济
破产的舶来品
那
戏院呵,花园
那又大又高的
广告牌呀
那花花绿绿的
陈列在
光亮的
玻璃橱内
模特儿呀
那——
指挥交通的
红绿灯塔
都伏在那里
宽阔的街道上
和蓝天的下面……。
那里的人
挤嚷得像一片
在风里的
荒芜的野草
那里的洋楼
好像笔架似的
又好像狗牙齿似的
在我的眼睛里
伸展着
高高的
刺破了
游荡的浮云
这里
最撩人眼睛的
是那各色各样的
彩色
红色的
淡黄色的
蔚蓝色的
灰的,草绿的
还有
各色各样的
建筑物
中古的
意大利的
比利时的
日本的
现代化的
这一切啊
傲慢的出现在
我的前面
我呵
想起了
在画片中的
巴黎
多绮丽呀
昨天和今天
依旧是一样的
过去
……
我像是
看到了
一个童年的朋友
呆望在
霞飞路上
我爱它
爱它那风吹过
行人道上的
小树
我爱它
爱它那街道上
飞快的骑自行车的
女郎
爱它那,蓝裤子
白衬衣的女郎们
那朴素的装束呵
我爱它
爱它那挺滑的
中山服青年伙伴们
手臂挽着
年轻又漂(标)致的
贵妇人
漫步的姿态
我爱它
爱它那崭新的
小汽车
它们敏捷地
自由的在这里来去。
这热闹的
花园式的街道
给我无限的
爽朗
清静;——
电车
在街道上
驰聘
宛如一只只
大蜗牛
空气也被震荡得
跳跃着
一切显得多么
新鲜呀
几乎忘掉了
我们国家是在
烽火漫天的内战中
我知道
这地方
流露着
法兰西
对我们国家的
供献
我感激它们
祝福它们
让自由的法兰西
永远神圣
但是
另一面
我也看到了
新的美利坚
犁
在我们底
土地上
刻着
一条条很深的
辙迹
商场上
充满了美国货
红绿的罐头
闪光的玻璃器具
虽然——这有着那些
无知的市侩们
嘴头上
挂着
美利坚“顶好”的赞语
但是
我不能相信
美利坚会像
法兰西
………
我苦痛
我深深地苦痛
我恨——
我们国家只有计划
没有看到实践
我恨
我们国家以美国货
向我们夸耀物价的
低廉
我恨——
商店的老板
向主顾召唤
关于美国货的
好处
我更恨
我们政府的一切
建设在美国货上
我担忧
我们的
光荣凋萎了。 |
第七章:这里是肉体的贩卖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诱惑的城市》及其它——罗迦诗选
第七章:这里是肉体的贩卖所
这里
排布的是
丑恶的
现状
这里
人生是
眼泪
痛苦
凄凉
寂寞
这里是
肉体的
贩卖所
这里的
妇女
在梦中
生活着
这里是
没有阳光的
地方
这里——
我看到了
社会的
命运
历史的泣哭
这里
坏蛋们
聚集所……
从八仙桥
从大世界
从云南路
从浙江路
…………
一切人肉的
营业所……。
老鸨
带着年轻的
姑娘
引诱
那些行路的
游客……
路灯——
在古铜色的
电杆上
闪起
暗淡的光
秋风
吹着
姑娘们
单薄的
衣裳
使她们感到
无限的
寒意
但是
为了打发
这不祥的
日子
只有
受尽了
人间的
折磨
这——
梦一样的
街道啊
神秘的
娘儿们
在街边
拉住我的
衣角
彷佛
有人在
对我说话
“小K这块有好的
从××来的
漂亮姑娘
小K弗在乎
万把只洋
吸根香烟钱
可以白相…………白相”
我站住了
望了望
旁边的
年轻姑娘
向我——
勉强的笑着
我还记得
红润的面容
忧愁的
眼睛
有什么
期待似的
我只是
从旁边过
像失去了
声音一样
越过……
…………
城市
冒险的
游艺场
命运
恶劣的
梦……
我叹息
我知道
高度的
生活
逼迫着
她们……
只有一点微微地
青春力
交换她们的
温饱……
呵……
工厂倒闭了
田园荒芜了
国家
经济在
动荡中
怎能
使她们有
更好的
保障呢?
我越想
越痛苦……。 |
第六章:我不懂这东方的纽约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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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我不懂这东方的纽约呵
黄河路
边沿
矗立着
崇巍的
大厦
二十四层楼呵……
………
这——
远东的都市
这伟大的科学的
工程
像——
像——
一座
堡垒似的
映动着
这城市的
辉煌历史
黑得如同
发亮的
悬崖
小汽车
吉普车
环绕在
它底周围
像一串
念佛珠子
套在手腕一样
这地方
好像国际的
庞大的
机构
曾经
刻划着
许多
神圣的
史迹
和平使者
马歇尔
司徒雷登
行政院长
宋子文
陆军总司令
何应钦
上海市长
钱大钧
都在这儿
举行了
贵重的
鸡尾酒
宴会
招待——
许多
佳宾
这里的
一切陈设
给将军们
大声的
赞美
海上的乐园
银色的都会
……
……
美国的
M.P.
在门口
来往的踱着
多威风呵
禁止着
一切贫穷的
中国人民
出入
屋顶上
用玻璃编着
我们底
一句圣洁的格言
礼·义·廉·耻·
夜晚
特别的明亮
但是
附近时常
发生
美水兵
强奸中国妇女的事件
但是
附近
常常看到
美国兵
殴伤中国人的事件
……
……
为什么
那些M.P.
不出来干涉
难道
那些M.P.
专门看守
那些房子的吗?
我不懂——
为什么
那圣洁的
礼·义·廉·耻·
是指给贫穷的
人民
看的吗?
我不懂……
……
这——
东方的
纽约呵
多玄妙……。 |
第五章:犹太的音乐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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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犹太的音乐匠
把音节
拉下来
在低音上
我们听到了
思想底溪水
吟唱的声音
把音节
如同肥皂泡似的
吹上去
在空中
我们看到了
感情
跳跃的
符号
呵音乐啊
生命底
音乐
音乐的
生命
混合着
像一支
清婉的
流水
在我们
糊涂的
灵魂上
流着
亲爱的
犹太
音乐匠
在你这
舞蹈似的
爵士音乐里
我庸俗的
沉醉了
若果提琴是
我的心
我将拉出
苦难和幸福
拉出
那阶级的不平的罪恶
红绿的
灯光
闪耀着
周围
高贵的
太太
嫩白的
脸庞
四方的
小桌子
摊着
淡黄色的
花纹的
台布
吉普的
歌女
在飞着
眼色似的
迷人的
歌唱
墙上的
壁画
也被
音乐之风
吹动了……
奇异底
感情底
趋势
使我们
更了解了
本身
包含着
阶级的
毒汁
虚伪的
人生呵
你将在我们
面前
卷起
仿如
大海之间
那万丈的
波澜
我要
向着
虚荣的
思想
致敬
呵
犹太的
音乐匠
把你的
梵哑铃
给我吧
酒吧间
佳宾们
统统出来
我把
悲多汾的
朔拿大
交响乐
在同一的
时间里
拉起!
希望
你们知道
世界上
有着
种种不同的
音节
奏成的
音乐
人类底
崇高的
意识,思想
和自然底优美
溶合的音响
呵
那时候
你们都看到了
新的
约翰·克利司朵夫在中国出现!
音乐
将以
神圣的
姿态
向你们
传布
生命的
精神
永生 |
第四章:这里好像不是在内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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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这里好像不是在内战中
浙江路上
崭新的
排列着
无数的
皮鞋店
光亮的
透明的橱窗
映影着
各种式样的
精致的
美利坚皮鞋
企图在
引诱着
一些无知的
顾客
无线电
播送着
醉人的音乐
和——时人的
行踪
……
……
这里
好像不是在
内战中
………
一个幽静的
天堂似的,
我不知道
为什么
一个地球
存在了
两个不同的
人类……
在街头
巷尾上
报童
哗啦……
哗啦的
叫喊
关于
和平谈判
破裂了
关于
美国的
物资
卖给政府
协定的消息
往来的
人们
像和他们
没有关系一样
依旧
依旧是
逛着
他们的马路
这几天
我看见
酒吧间里
布满着
活跃而愉快的
气氛
大员们
太太们
疯狂了似的
祝贺他们
获得了
更多的
外国武器
来——
残杀自己底
同胞
……
……
百乐门呵
逸园
维也纳
丽都
新华
大都会
立特尔
上海一切权威的
舞厅里
响着
他们——
大人先生们
醉后的
呓语
闹声
姨太太们
爱谈论
一些琐碎的话
“昨晚上
我和宋小姐
跳一只
华尔兹
今天
还感觉一点
晕眩
……
……”
“刚才——
探戈
我平素
最高兴的
……
……”
“是的——
你的
奎司脱甫
跳得多好呀
我愿意向
太太——
诚恳地学习”
别客气
孔先生
那是我从
英国学来的
我总感到不太熟悉
……
……
于是溅起了
一阵
驼铃股的
清婉的
笑……。 |
第三章:海上的四大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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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海上的四大商场
这是——
这是
海上的
四大商场
永安,先施
新新,大新
这里
充满着
美利坚
名贵的礼物
一切玻璃底
用具
玻璃雨衣
玻璃袜子
玻璃皮包
玻璃皮带
玻璃皮鞋
形形色色的
各种细小的
玻璃的小零件呵…
…………
还有——
还有那些
新式的
时装
贵重的家庭
器具
实用品
化妆品
像——
历史的
博物院似的
整齐而美丽的
陈列着
呵!
巴拿马的
香粉
法兰西的
胭脂
妤莱坞的
唇膏
英吉利的
画眉笔
小吕宋的
呢帽
瑞士的
游泳表
美利坚最新出品
派克51型
钢笔
神火牌
打火机啊
店员们
为了要倡导
国货
而造成了
“劝工”的血案
门口
大理石
反映着
绮丽的
光芒
行人——
彷佛赴甚么
宴会一样
打扮得
多么时髦
漂亮
乘着
自备的
飞利浦型的
小包车
在这里
电似的来去
…………
那——
商场崇高的
建筑
一个金刚一样
高得几乎
透过了云霄
碰落了
海上闪闪的银星
我伫立在
它底头上
曾用
苦痛的眼睛
瞻望着
这伟大的
海上的繁闹
红的光圈呵
绿的光圈呵
流成了
夜底都市的
神秘……
………… |
第二章:我们不是菲律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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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们不是菲律宾
美国兵
在街道上走着
弯弯曲曲的走着
黑色的
白条子
青年的服装
罐头帽
朝天戴着
碰到
中国女人
围着笑笑叫叫
……………
……………
任意的
拍拍她们的
屁股
于是——
就像烟一般的溜了
…………
…………
这侮辱
在我们国家
官吏们认为是
一种可贵的
友谊
在它们底
脑子里
中美的
友善
不够表现
完整呵
………
………
报章上
满载着
美国的
吉普卡
撞死市民的
消息
警察
站在岗位上
装着
没有见到
我知道
警察们
有着深深的
苦衷
为着要维持一家的生活
只得
如同一个傻子……。
酒醉的
美国兵
站在街边
用点燃了的
香烟
烧着往来的
中国
老百姓的头发
嘴里嚷着
一些污浊的话
“中国人瘪三………
不好,顶不好………”
为着
我们官吏们
满意的友谊
只有
远远地走开了
我们中国人
在自己底土地上
是这样委屈着的
我怀疑这土地
我想着
深深地想着
这好像不是
我们的土地
为什么
我们没有了
法律
…………
…………
我愤懑
我叫着
我疯狂的
叫着
我们呀
我们不是
菲列宾
我们呵
我们不是
菲列宾第二………。 |
第一章:神圣的吉普西晚安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诱惑的城市》及其它——罗迦诗选
第一章:神圣的吉普西晚安
我愿意
笔头
和刺刀比喻
和生铁
和钢铁制造
——玛耶可夫斯基——
〔注:上几句应是本诗的引文,但在诗集中没有与正文分开。“钢铁制造”在当时的中译本中,是“钢的制造”,马雅可夫斯基以此表示自己要像从事生产和完成生产任务那样去写诗。——工人诗歌公众号编者注〕
当我是
一个拜谒者
拜谒着
这繁荣的
城市
我走在
热闹的
南京路上
那——
高楼大厦
那——
旋转的
红绿灯
那——
闪烁的
光波
那——
车辆马达
滚动的声音
…………
这一切呵
都向我
召唤
我——
一个初来的
生客
受到了
强烈地
诱惑
电车驰在
街头上
仿如风似的
过去……
黄包车
自行车
三轮车
老虎车
还有
一九四六年的
小汽车
疯狂地
在后面
呜呜的
响着
这里——
这里——
好像是车辆的
集中营
车子接着
车子
车子呵
跟着车子……
古普卡上
坐着那些
娇媚的女郎
在街头
穿来穿去
像银铃般的
笑着
我以为
他们在讲一些
战争的往事
然而
他们在戏弄
她们山峰似的
乳房。
街道上
站立着
穿黑衣的人
戴着
我们的国家
国徽
在那里
忙碌的
用手指挥
车辆前进
行人道上
挤着
各色各样的人
穿着各种不同的
服装
有的商人
有的劳苦的工人
有的衣衫华丽的太太
有的健美有力的女郎
有的朴素庄严的
女工人,女学生
有的年幼的孩子
有的年衰的老者
他们从各地方
聚集在这里
像开什么国民大会似的
汇成了一条
新的扬子江的江流
浩浩荡荡的流着
那是
多么踊跃呵!
我挤在
人群里
我是醉了
………………
上海——
给我们
是紊乱
拥挤的
印象
我——
向那些车辆
向那些人流
那些
那些
默默地
祝福着
“神圣的吉普西
晚安” |
诗人简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诱惑的城市》及其它——罗迦诗选
诗人简介
罗迦(1921—1992,浙江鄞县人)原名沈明德,曾用笔名有郁江、骆间、李洛漠、沈蕾、沈莱、阿虎、骆大风等。抗战爆发后他由杭州奔赴桂林求学,三十年代后期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他写散文、评论、报告文学,而以新诗最多,也最受文坛注意。1947年春到上海后,罗迦文学写作最多的还是新诗,至1949年陆续出版四部诗集,其中的《诱惑的城市》和《要太阳的人》是两部长诗,《我爱早晨》和《给屠杀者》是短诗合集。罗迦的作品大多为叙事诗,其内容主要表现现实社会的阶级对立与阶级斗争,抨击社会邪恶和残暴统治,呼唤民众觉醒,赞美人民革命。宣判法西斯独裁统治必然灭亡的《给屠杀者》;表现抗日战士在民族自卫战争胜利后面对国内阶级斗争现实而觉醒,决心再向反人民的统治阶级开战的《我回来了》和《我的家在高原》;全景式描绘四十年代后半期上海繁华而糜烂的都市景象,赞扬学生和市民“反内战、争民主”群众运动的《诱惑的城市》;谴责反动统治者贪婪残暴,断言其必将在人民革命中毁灭的《要太阳的人》;都是这样的作品。罗迦的主要诗作,结构较为繁复,尤其是他的长诗,往往围绕主题从多侧面、多层次展开编织,通常集描述、控诉、讥讽、歌颂于一诗,各有所指,爱憎分明,景象开阔,气势宏大。在诗体方面,罗迦多用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样式,然而又有他自己的特点:文辞简短明朗,甚至一个词组即为一行,以此取得意象突出、节奏沉稳而快捷的艺术效果。完全写实的《诱惑的城市》是这样,应用象征手法,具有一定浪漫因素的《要太阳的人》也是这样。罗迦的诗,也存在一些较为抽象的概念化词句(如“紊乱的中国呀有旋律的罢工”,“而这个战争和从前的战争已经两样”等等),但其积极的现实社会意义和鼓动革命倾向,则十分明显而强烈。有材料说,《要太阳的人》除在上海刊行,还曾在当时仍处于国民党政权控制下的青岛、沈阳等地的报刊连载,都曾受到当地军警的查禁,有关报刊的编者甚至为此遭受迫害(详见如火:《给作者及其他》,载《要太阳的人》,翻身社1949年8月版)。五十年代,罗迦主要从事中学语文教育,后受“胡风事件”牵连,又因言致罪,成为“右派”,至八十年代获得平反,不久病逝。这位早先热情激昂的诗人,在五十年代以后再无引人注目的诗作问世。
原标题:《新诗潮》诗人群与麦紫、罗迦、王采等的诗作
来源:录自《年轮——四十年代后半期的上海文学》《第四章异彩纷呈的新诗》第六节 |
桎梏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桎梏
1强制调解
……目前,因与王子警察署的警官搏斗,共有二百余人遭到逮捕的大同印刷公司罢工团的团员们,在当局的严重监视之下,无奈转赴上野公园,在动物园内排队走步,以防止警察署以室外集合的借口下令解散。上野警察署接获通知后即派出数十名警察,赶赴现场严加警戒,但只能袖手旁观,而无法加以干涉。
十二月×日的《东京朝日新闻》刊载了这条消息,实际上也真是这样,大同印刷公司罢工团的存在,犹如撒在帝都东京中心区的猛虎那么危险。而且他们为了避免室外集会的名义,在上野公园内的动物园里排队走步,就更是一个讽刺。
猛虎是关在铁栅栏里的。被饲养得驯顺了的它们,每当那渴慕山野生活的血液沸腾起来的时候,就踢着铁栅栏,大声咆哮。几世纪以来,这些身为传统的被压迫阶级的罢工团员,已经觉醒,为了自由与平等燃烧起新的热血。
而且,这些罢工团员也决没有处身于铁栅栏的外面。
被称为军阀地主党的政友会组织了内阁,果如所料,“西伯利亚”出来就任了。
政友会比起民政党来,至少在国会中是少数派。对华问题、银行停兑、迭次发生的劳资斗争和土地纠纷等许多的难题都摆在新内阁的面前。
国民已经预料政友会内阁将是短命的。反对党的报纸甚至怀疑他们连组阁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西伯利亚”——这位身为陆军军阀首领的将军,却受到贵族院、特别是枢密院[1]方面的莫大的信任。在险恶的兆头——议会开会之前的一天,他曾被这些人招请奉为上宾。国家的元勋,帝国主义的化身,在政治上握有大权的从一位大勋位,对这个勇敢果断的“西伯利亚’提出了一个要求。
要求的内容,当然不外是“思想善导”了。这是为了防止这些宠儿所最忧虑的“思想恶化”——对帝国主义来说比“银行停兑”和“对华问题”更危险的问题。这就是要消灭可恶的共产主义。“西伯利亚”认为无论从国家的良心,或从政党的策略来考虑,都是可以把这个“思想善导”和“消灭共产主义”作为党的政策的头等招牌的,因为它是有这种必要的“重要而迫切”的问题。这块招牌首先联系着贵族院和枢密院方面的绝对信任,同时在众议院中也是对付在野的反对党的挡箭牌。这块招牌,受到统治目前政界的资产阶级政党、政友党、民政党等一切党派的支持,它是扑克的“王牌”。
是的,正是由于他更有效地使用了这张绝对优胜的王牌,才使民政党趋于分裂,并且能够完全控制住在众议院中掌握着表决权的第三党。作为清廉的国士和激进的自由主义者,在国民的舆论中副有众望的第三党首领尾崎老议员,提出了“思想国难”的决议草案,并且对于将“思想善导经费”一千万圆,作为国库负担列入国家预算的政府提案,以满腔的热情和好意发表演说,表示赞同。他甚至在“西伯利亚”操纵之下,以他忱国之士的尊严,最严肃、最庄重地跳起舞来。
尽管如此,中小银行的破产还是使中小资本家没落,失业群众犹如饱尝了一顿骤雨的河水一般,在城市、在农村,到处泛滥。几乎等于暴动的土地纠纷和大规模的劳资斗争相继而起,而比起从前发生的劳资斗争来,都遭到了悲惨的结局,徒然增加着令人忱虑的新纪录。
在野的民政党系统的各报,在不接触根本问题的程度内,甚至把这些现象当作攻击政府的材料。
……假使政府当局及其执政党对于当前这种劳动问题——土地纠纷、劳资斗争和失业者对策——无能为力,而任其发展,势必招致可怕的结果,此乃明若观火。我国的工会的规摸和训练,已如欧洲先进诸国,则令人忧虑的全国性的大罢工这种不样事件,乃在所难免,何况,邻邦中国的国民革命,将给与我国工人阶级以何种影响,恐大大超出想象。
但是,反对党的这份攻击材料,反而给“西伯利亚”加了一把力,使得他的心腹满蒙调查会、黑龙会、宪兵密探队下定决心拟订最“重大的计划”,并相应地增加了流动机密费。他甚至决心等待在远处狂吠着的反对党炽烈地燃烧起攻击的火焰时,发挥他的金宇招牌“必胜王牌”的全部威力,实行他“重大的计划”。地方长官和警察部长,都根据他的周密的计划撤换了。特别能够反映他的意志的警察厅,它的首脑人物也都换了他认为最“适当的人”。
在人事更迭不久,罢工团的高木、中井和中央总部的委员长小田等三人,受到警察厅的邀请。
他们被引到二楼的第一接待室里来,对于他们来说,这座只残留着痛苦记忆的威风凛凛的建筑物,竟具备着几种不同的面貌,这一点使他们很惊讶。绿地黄花的地毯,透过破袜子[2]刺得他们脚心直发痒。
“特高科长马上就到。”
接待他们的警察站在门口说。这个警察有些面熟,曾经从讲台上把高木拉下,拧过手臂,带到这个建筑物里来,推倒在一个牢房里的,不就是这家伙吗?这时听差端了茶来。
“这就是所谓高级策略啦。”
小田苦笑地说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噢!”特高科长和劳动股长,摆着高兴得令人作呕的面孔走进来。“哎,快请坐。天气冷,坐到火炉旁边来吧!”
中井和小田还站在那里,特高科长向他们递了个笑脸。
他们由小田在中间,隔着桌子,和特高科长、劳动股长面对面地坐下来。特高科长蓄着漂亮的胡须,气派十足,而劳动股长却有着狡猾的小眼睛、尖鼻子……一切长得都很小,两人恰好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高木等坐下来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怎样结合这两位警察厅的主要人物的态度,来运用离开总部时与绵政、八尾等商定的策略。
“诸君,有跟公司和解的打算吗?”
劳动股长先开了口。非正式的邀请的目的,果然没出他们所料。
“当然啦,只要公司有诚意。”小田率直地回答着。
劳动股长又说:
“咱们先说清楚,今天和大家会面,我们也都是抛开官职,以个人身分来接触的。因此,希望大家了解这一点,毫无保留地谈谈你们的意见。”
四方的,漂亮的室内,尽管火炉子烧得通红,但冷空气还是在流动。
“喂喂,小田君,你已成了人物啦,哈哈哈哈!”
一直在沉默着的特高科长忽然发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声。他是想要把空气弄得更缓和些吧。
“是啊,可您不也大大地发迹了嘛!”
小田也张开大嘴非常自然地笑了笑。——这是多么有缘分的人哪!——小田一想起和这位特高科长在大阪市的蛭子警察署当警部补时所打的交道,一股怒气就涌上心头。过去,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虽然彼此是知道的,但今天互通名姓以后,才知道他们已是隔着一条战线战斗了十年的老对手。
“那时候,你们真是很棘手的呀!”
特高科长又大声笑了起来。他们两人的谈话,看样子已把局面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那时也觉得‘你这家伙不象活’呀!”
小田在他这样的谈吐之中,活龙活现地流露出大阪地方的“师傅”所独有的那种对待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性格。
“不过,这次不也还是相当棘手的吗?啊,小田君……”他微笑的脸上那种刺芒似的令人厌恶的目光,倏地扫射若小田的脸。但是,小田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并不象受过任何刺激。如同特高科长的“发迹”一样,小田也成为所谓“人物”了。
“别开玩笑啦!我们是迫不得已才进行斗争的呀!”
事实上也正是这样。特高科长射出的箭掩在石头上崩了回来,令人沮丧地落在自己脚旁,但是,他马上威胁说:
“不过,小田君,上次在飞鸟山不是闹得很凶么!你若说不知道,那可过不去!”
紧接着又发出正中要害的第二箭。劳动股长的小眼睛,也在盯着小田,好象要从他那关西人的颧骨的粗粗的皱纹里发现什么东西。
“把什么都推在我们身上,这可受不了,哈哈哈哈!”
小田笑起来,但是特高科长的苦笑却冷冷地停留在向外翻着的唇边。
比先前更多的冰冷的空气,弥漫在室内。
“说实在的,”特高科长换了话题,先来了个引子,然后接下去,“假如你们有和解的诚意,怎么样,不能交给我们进行调解吗?”
三人对望了一下。看样子,终于谈到本题了。
“当然,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秘书室的松川主任——不过他也以个人身分出面。”劳动股长补充说。“怎么样?我们也正是因为同情你们,所以才这么说的。”
这话是倚仗他们的权势说出的。三人的头脑象冰似地冷静下来思考着。但是,结果是非常明白的。离开官职而站在所谓调解人的立场上的人们,怎么能够抑制朝野两党的幕后财阀大川和涩阪的雄心呢?
“公司方面同意把这件事委托你们办吗?”
高木开了口。
“唔,公司方面虽然还没明说,但大致的想法我们是知道的!”
特高科长作了一个了解情况的表情,但是三人的态度仍旧非常坚定。
“快些解决,对你们也是有利的呀!并且为社会的安宁着想,也是快些和解的好,何况对方又是……”
说到“对方”就踌躇了一下,他是想说“对方”是大资本家吧。三人从这些谈话中看到了现实生活中的资本主义制度和官僚制度。小田停了一会说:
“若是交给你们调解,被解雇的工人当然要无条件复职,此次罢工所用的经费,公司也会担负吧?”
付出了莫大牺牲的大罢工,结果只是无条件结束,使工人运动停滞在过去的阶段,这使小田感到凄凉。
“不能光想占便宜,已经解雇的人,怎么还能复职呀!”
特高科长这句话真是肺腑之言吗?三人感到了眩晕,直觉得好似冰冷的利刃突地刺痛了他们的脊髓骨——假如全体职工都被解雇,那就一直斗争到大家都死在野地里为止。三人又涌起了重新勒紧裤带继续坚持斗争的心情,他们认为再也不要听下去了,这种想法马上反映在他们的脸上。
“哎,别这么简单地就拒绝了,啊?这话先放下……”劳动股长解劝地说。“谈的不是有些起色了吗?”
但是,三人紧皱眉头,默默地站起身来。
“叫我们考虑一下吧!”
小田斩钉截铁地说,态度很强硬,已不是一般地拒绝了。特高科长猛力把椅子推到背后去,脸上露骨地显示出不说的神情,说:
“‘考虑一下’吗?哼哼,这也好吧!”
这是在这个房间里的最后的言语,三人默默地走出来。当他们走到新闻记者旁边来时,栗鼠般动作敏捷的记者们马上把他们包围起来,探听结果。
“怎么样?警察总监亲自出马,罢工会平息呜?”
小田只是不愉快地摇摇头。
他们走向电车站,彻骨的寒风,似在猛烈地追击着他们寂寞的后影。
2流言
千川沟的水停止了流动。
黑色的冰一层层地积起来。初春的雨连下两夜,“没有太阳的街”里的厨房、厕所、地板不到被雨水浸湿的时节,这“黑色的冰”是不会溶化的。
“没有太阳的街”被严寒和饥饿封冻起来。
红砖砌造的监狱似的大工厂,依然闭着又高又厚的水泥门。叛徒们眼睛里发出惶恐的神色,在暴徒团或密探的保护之下,好象沟里的老鼠一面从墙壁的缺口了望,一面从小小的后门进出着。
他们是被打在行李卷里面用卡车运进来的。夜里都睡在铺着干草的土地上。
他们透过厚厚的砖墙,更加敏感地感受到工厂外面的不稳定的空气。
公司方面失败了,马上就会给他们带来灭亡。他们躲在静寂的轮转机下面,悄悄地絮语着。
“听说,公司方面没办法了,和罢工团无条件讲和啦!”一个神色仓皇的叛徒说。
“不,听说是内务大臣要通过警察厅,管管这件事呢!"三人、五人,渐渐聚在一起。他们的心底,感到这些露出牙齿,举起拳头,相誓生死与共的罢工团伙伴们的脸,在严厉地责备着自己的背信弃义。
这些伙伴使用得驯顺了的机器,落满灰尘,也都象在异常愤怒地谴责他们。
“今天早晨的报纸上写着,罢工团的干部们被叫到警察厅去,可是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他们没有干活,工长们是不大能够否定这样消息的。轮转机停止了呼声,排字工也抛掉排字盘,离开工作台,纷纷躲在工厂的角落里,眼里闪炼着不安的光。
有的人乘夜逃走了,跟着就两人、三人地开始逃开了。
在铺着干草的土地上,惶恐万分的女工们聚在一起抱头痛哭。
外面刮起了暴风,好似故意威胁着这每一幢没有火气、空洞的厂房。
“喂!听说昨天夜里佐藤先生在巡视工厂的时候,遭到袭击啦!”
“第四工厂的松本工长,也被打落在千川沟里,正在医务室躺着呢!”
轮转机打着空转,女工们站在汤姆生式的铸字机前,耳朵里充满了暴风的吼声。
“喂!罢工团这回可要真回到工厂里来呀!”
流言在传播着。——
从第一幢厂房传到第二幢,从第一轮转印刷机、到第二、第三号到凹版照象印刷科等各工作间、精印间、平台印刷间,从第一到第四的各个制版科、电力锌版、照象间,从机器厂到铸字间,流言以电气磁石般的速度在传播着。
他们自发地形成了一个中心。三人、五人、十人……从各个车间跑出来,在轮转机印刷间里聚集了三百多人。
“会怎么样啊,啊?我们会……”
“要把我们怎么样?”
他们用几近于哭泣的悲鸣彼此追问着,女工和童工哭了起来。工长和其他有职衔的工人怕危险都躲起来了。
“喂!把负责人交出来!”
“是谁叫我们当叛徒的,就把他叫来!”
他们注意力的中心犹如股票市场上的资方代理人一样,从一个流言移到另一个流言。
“不成,到办公室去!”
一个万分慌恐的人点着了导火线。
“对啦!把工务科长拉出来!”
他们好象被狂风吹起的破布片,纷纷拥向办公室。
“怎么,工务科长不在?”
“那就董事长也成,不管什么,只要懂事的,就叫他到这儿来!”
他们从办公室的门蜂拥而入,挤在这杂乱无章、宛如落选后的选举办公室似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静一静,请静静!”身材细高的新任经理走出来了。“说罢工团要进工厂,那是谎话!其实正在谈判,进工厂是谎话!”
但是,叛徒们已恐惧万分,觉得明天也许就会入厂的同行们的无数债怒的面孔在威逼着他们,而着急地吼叫起来:
“要保障我们的生命!”
“要保证,若开除我们,一个人要发给一千块钱!”
经理在制止着,但是他们听不见他的话。
“叫警察来——一个警察保护一个人!”他们拚命地、狗虱似地把经理团团围住。“叫我们当了叛徒,到现在要抛开我们,他妈的,绝不能叫你们活下去!”
经理惊慌起来。劳农党的政治上的抗议,惊动了警察厅,就连内务大臣也都插了手,这并不是谎话。大川董事长所竭力坚持的,为了“新男爵”的荣誉,照顾自己在社会上的体面,这些,同时也可能会使他的决心发生动摇。绝对的权威对于这位经理说来是一位摸不到底的暴君,同时这群衣衫槛楼的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又是很难对付的危险人物。
“好吧,我采取适当的办法。”他假装冷静地说。
“‘适当的办法’不成,要写保证书,写保证书……”
他们抓住经理的大衣衣襟不放手,经理翻动着眼珠说:“可是你们听着,就是我写了保证书,万一我自己也被开除了,那该怎样呢?”
假如,董事长改变了决心,即使叫罢工团的半数进厂,他自己也将和这群衣衫槛楼的家伙一起遭到同样的命运。“我虽然是经理,却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股东。这个公司的全部般票几乎都是董事长的。我也是人家雇用的。”
他完全不顾自己的体面了。
“说谎!”
叛徒们有点半信半疑。
“不,是事实,完全是事实!”
不可抑制的迷惘和悲哀在他们脚下张开了一个无底的大洞。
“那么,我们到底会怎么样啊?”
“我们去找谁好?”
他们举起双手来想抓住正在象梦幻一般飘然逝去的高墙,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但是,这却是徒劳的。幻影始终未以同样的形象再现,他们奔过去,就象抓住干草似地抓住正站在火盆旁边烤屁股的一个暴徒团员的肩膀。
“头目,怎么办好?”
蓄着一摄小胡的打手模样的人,厌烦地换过拿手杖的手,仰着脸说:“我们哪里知道哇!……”
其实,他也只不过是拿日薪的临时工。
但是,两股力量在交错着。暴风疯狂地吹着,有时也吹着风车朝相反的方向回转。公司方面的高级策略,钻了罢工团经济来源的拮据、而被捕人员却在不断增加的空隙。密探、流言和黄金,犹如伤寒病菌在疯狂地到处撒播,直到罢工团各班内部——警戒队、特别访问队、单帮队、粮食班……
敌人强迫持有东京府许可证的罢工团的消费合作社退出租货的房屋,并且收买了粮食班的命脉——烧饭的铺子,使它关了门。
随着战线的扩大,罢工团的干部显著地减少了。公司的大卡车也躲过积极活动着的特务班,把“奇怪的货物”运到公司里去。
不只如此,敌人的势力已伸张到区内同情者调解团里来,这个调解团本是为了防止罢工团的拮据和区内人民生活的穷困而组成的,到处撒播的黄金马上就立竿见影地产生了效果。区内同情者的讲演会——主题是为了小石川区的繁荣,而敦促执迷不悟的大川董事长幡然醒悟——本来是每天晚上都举行的,但是昨天和今天晚上却都休会了。今天晚上,同情者们要求和负责与他们联系的萩村、山浦和龟井等三人会见。
当他们走进同情者办公室——叫作延命院的寺院里的时候,七八个区同情者正在脸色阴沉地等着他们。
萩村等人从来就尽力和这些区同情者保持密切的联系,因此,看来他们也还有某种程度的善意。
“来迟了,对不起,因为太忙啦!”
萩村坐下来就先开了口。但是,今晚他们却很冷淡。三人对于这些小资产阶级分子,又不能发火,这种义务使得他们感觉到很不舒服。
“诸位,不,罢工团的干部们,不是叫作共产主义者吗?”
这又是出人意外的发言。三人互相望着发出一阵苦笑。说这话的蓄着络腮胡子身材高大的老头,有一所不大的铁工厂,他是民政党系统的区参议员。
“真是这样吗?”
出赁房屋的肥胖的竹川坐在络腮胡子身旁,秃头闪着光,逼问了一句。他们这些区内的同情者们的态度,一夜之间发生了过大的变化。
“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萩村一面勉强作出笑容来,一面反问这种含混的问题的具体内容。不管是这位铁工厂的老板,或是坐在最末席的这位寺院的住持,都曾向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是正义的,不管是共产主义者还是什么主义,都是应该支持的。对于那些贪婪无厌的资本家,也必须这样对付他们。”当时,他们的气焰是旺盛的。因此,他们三人认为,他们所以在今晚变得非常冷淡,一定是另有原因的。
“这话是谁说的?”
萩村再次追问默不做声的区参议员。于是,坐在末席的胆小的住持代他回答说:
“这是从富坂警察署那里听来的。”
“噢,是署长说的吗?”
萩村等人也约略知道,区内同情者们正与富坂署长个人合作,开展争取内务大臣参与调解的活动。杀风景的沉默,使得这个寺院里的房间显得寒冷。这寺院正殿作了罢工团第二班的会场,由于住持的好意,只有在这里尚未遭到过驱逐。
“今晚也没有讲演会吧?”山浦转变话头。
“不,以后再不举行讲演会了。”
一个姓安达的小印刷厂的老板,用似乎是动了火的口吻反驳地说。三人愣住了,心想:“这必然是受贿啦。”
龟井不动声色地问: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不能支持共产主义者嘛!”
铁工厂的老板直截了当地说。萩村觉得再也不必保持温和的态度了。
“这么说,你们是完全和公司站到一起啦!”
尖锐地刺痛了痒处,马上就引起了反应,区内同情者们脸上显出愧色,把目光转向别处。
“我们从开始就是严正中立的!”
“铁工厂”一面回击,一面把烟头插在火盆的灰里。又是一片沉默。萩村心想:这群家伙明天就会变成残暴的反动派!
“所以,关于会场……”住持脸上浮起了好象是不说出来就无法卸下重担似的表情。“因为当局的干涉太多啦。而且我们佛家的各个方面也都提出了杭议……”
说到这,意思已经很明内,这就是说,这个会场,从明天起也遭到驱逐。“这家伙可能也拿到了三五百块钱哩!”萩村的怒火直冲到咽喉,山浦急忙推了推他的膝头,制止他不要爆发出来。
“这可叫我们太为难啦……,不过,既然有这种情况,事出无奈,那么就请再借五六天,等我们找到新会场。好在过去咱们有过交情,只好拜托了。”
当然,住持不好连这一点要求也不答应。但是,连这些同情分子也都变成反动派,恐怕在小石川界内,就不可能租到合适的会场了。
“总而言之,你们是要袖手不管了。”
龟井斩钉截铁地作了结语。
“而且,要排斥共产主义者吧!”
萩村奚落地笑着说。
一切都已清楚了。
他们终是不能同道的阶级。三人走到外面。
外面吹着寒风。
“这群家伙,从明天起就要积极地开始反动活动呀!”龟井回过头去向身后的山浦说。
“一开始就是这样。那个区参议员就是为了从公司揩油,才跟我们合作的,”
“那么说,这群家伙已是如愿以偿啦!”
三人不禁大笑起来,但是,一种不可掩饰的寂寞,却吞蚀了空虚的笑声。
萩村与两人分手,先回到自己的宿舍来;因为离举行最高干部会议,还有两三小时的空闲时间。
当他走到白山坂道的中途时,忽然看到高枝慌慌张张地从他宿舍里跑出来。
萩村借着电灯光审视着高枝的脸说:“怎么啦,阿高?”
她是来找他的。
“跟您说,加代很危险,很严重,请您来一下,快……”
高枝惊慌极了。
[1]枢密院是日本天皇的最高顾问府。
[2]日本人进屋大都脱下鞋来,只穿袜子,这里是说罢工团的领袖人物的袜子都破了。 |
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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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伤
1分裂
翌晨。疏稀的云朵,遮着阳光,把阴影疏琉落落地投在山背、河滨的土堤、广场、街道和警察署的门旁,这一切象是睡到过午才醒来的妓女的脏脸。
昨夜,在下雪以前不久,半夜一点钟前后,那“一群蚂蚁”才全部从这个王子区一哄而散。
夜来遭到众人践踏的积雪,和泥泞绞拌在一起,冬晨淡弱的阳光,轻轻地映照着残雪,闪出黄色的微光,王子警察署的大门口,直到这时候,依然被频繁出入的警察、密探们的脚步声和怒吼声,弄得一片嘈杂。
扯碎的工会会旗、锈得象黑色液体斑痕似的旗杆顶的枪饰、几项便帽和礼帽、折断的洋伞的杆尖、木棒、沾满紫黑血疤的破碎的手帕、围巾、劳动服上衣、单帮儿鞋等等——在离开楼下的嘈杂声稍远的二楼的高等密探室里,桌子上满满地堆积着这些证物。
从警务厅急忙赶到的特高科长、劳动股长、密探处长等和额上扎着头布的警察署长一起走进这个房间里来。
“噢!不得了!”
密探处长大声呻吟地说。
“主谋分子的嫌疑犯,逮着了吗?”
特高科长马上联想到往年的“火攻事件”。
“现在正在挨个儿调查,——不过,光抓起来的就有几百人哪!”
署长两眼充血,紧皱着被绷带勒得吊起来的眉梢。他想第一个查出用石头打伤他的人来:
“哪里,主谋者是在暗地里指挥的。”
新到任的特高科长一面自信地断定说,一面从美髯下面轻轻地吐着烟雾。
他为了最有效地完成自己的繁重任务,必须制定最妥善的计划;即使为了证实自己是新内阁政策的最有才能的斗士,也需要显示出高超的手腕来。他正拨弄着两三个证件,忽然有所发现,静静地屏住气息,含着烟雾。
“哦?”
别的人也都伸过头来,原来是一支发着黑光的八吋长的手枪。
“还要更细致地搜查现场……”
特高科长望望手表,对署长说着,就在其他处长之前走出房间。
从警察署后门抬出两个担架,驱散正在修墙的附近街道的人们,抬进了斜对面的医院。
街上的人们都背过脸去,不忍目睹担架上的凄惨景象。
载着特高科长的警务厅的汽车,在三十分钟以后,驶到“芝区御成门协调会馆”门口停下来。会馆前面的大街几乎已完全戒严,挤满身穿黑色制服的誓察。特高科长走下汽车时,这些警察都一起举手敬礼。但是,事实上这里并不是警察开大会,竖立在会馆门前的一丈八尺左右的广告牌上写着,这里是劳动者农民党[1]临时大会的会场。
特高科长混在人群里,迅速地向密布在周围的密探们递着眼色,走向场内临监席去了。
场内人多,异常闷热,甚至使人头晕目眩了。楼下大厅里的代表席和三楼的旁听席都挤满了人,和昨夜的群众同样的、闪烁着时代意识的光芒的无数只眼睛,令人眩晕地、毫无间隙地排列着,一直伸展到最后面的天井的边缘。
但是,场内却寂静无声,甚至连很远的前方的书记席掉下一支铅笔,声音都能传到旁听席的角落里来。几千人沉静地睨视着到了时间而尚未到会的主席的座位。
从全国各地前来的代表们——农民协会、各地方工会、矿工工会、薪金生活者工会、水平社[2]代表、消费合作社联合会等,一千多个代表们,都带来了各该团体的意志,想把它最强烈地反映给党临时大会。高木、中井、山本等人也掺杂在左翼的评议会系统的代表里。他们都熟知身为阶级运动的先锋分子,在今天大会上所应担负的重大任务。
“‘解散’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吧?”
从旁听席的角落里传来了这样的低语声。
“右翼分子,当然是在等待着解散哪!”
这群旁听者大概是左翼的吧。
“关于党纲第三条的合法修正草案”是右翼分子提议举行此次大会进行讨论的建议案。右翼分子是想通过这个“提案”,进行最合法的分裂党的活动。
这个在半年以前党成立大会上,由全体党员宣誓订定的党纲第三条,对于右翼分子来说,却只不过是引起镇压的导火线的、背在荒山里狐狸身上的柴薪。但是,左翼人员却认为这是卑劣的“重新绘制的软化性招牌”,是背弃全国无产阶级群众的真正要求的。好的,就是万一非分裂不可的时候,这种对过去党的本质的软弱的声明,尽管是对付资本攻势的一种暂时的权变,但也终是不能容忍的。
“请看,看看群众,他们正在从工厂、农村被追逐得四散奔跑。他们一面遭到追逐,一面负伤,一面拚命死守着自己的阵地。是要眼看着群众被敌人击败吗?”
他们的眼睛发射着这样的闪光。——但是,右翼分子却是这么想:在欧洲大战当时开始活动的无产阶级所获得的各种势力,终是最近这种社会经济状况所难于容纳的。他们相信议会政治,相信财政经济界会有周期性的繁荣。总之是先退一步,再进两步。
“退一步,就是要再退两步,不,这样就几乎是全军覆没!”
左翼一定要反叱他们吧,中井等也要再作补充发言吧。
“我们已在大同印刷公司罢工斗争的实践过程中取得了教训,再来重复这种错误,群众是不答应的!”
这里意识形态上的根本性的差异已经发展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而“西伯利亚”内阁[3]的头等高明的“政策”,甚至可以迫使右翼的不可挽救的错误主张,见诸于行动。
诚然,资本的攻势已巧妙地借用右翼分子的手,用它镇压的炸弹炸毁了这个无产阶级阵营在合法的范围内所采取的措施。在讲台的后面的一个房间里,早从三个小时以前就在举行的小型委员会,争论得不可收拾,临监室也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密集的群鱼已被落退的潮水遗弃在沙滩上,鳞光闪闪,正等待渔人来收拾!终于,小型委员会不顾左翼方面最后的让步,仍然在互相对立的意见之间挖起一道更深的沟来,落得不欢而散。
手腕灵活的警尉补对特高科长低声说:“反正既然改变了讨论这个提案的日程,在下次讨论之前,右翼分子是不会考虑其他提案的。”
特高科长得意地笑着点点头。这位权威的旁听人用眼睛扫了一下左冀代表席,机警地从这里发现了中井的“马面”和高木的短粗的脊背。
“他妈的,还在里面装没事呢!”
他联想到昨夜的“暴动”,进行着职务上的推理。
“再过两三小时以后……”
他对部下万般叮嘱,然后走出临监室。会场里的空气,使得他非常高兴地回警务厅去了。
但是,假若他在这里再呆二三十分钟,他的面孔也许会比方才到王子警察署去时更加阴沉。原来是在大会讨论正式议题之前,由于左翼代表提出了紧急动议,而作了下列决议:
近来,频频发生的罢工,当然是由于大资本家对工会的明目张胆的压迫所引起的。这不仅表现在单纯的劳动条件的恶化,而且更进一步表现在企图采取消灭工会的政策,从根本上摧毁工人阶级的结社自由。
大同印刷公司罢工团和王子造纸厂罢工团为反对资本家这种明目张胆的迫害而进行斗争,我们劳动者农民党,谴责政府对于他们所采取的行政上的重大错误政策而要求查明责任。
昨夜,大正十五年[4]十二月十八日,在王子造纸厂发生的稀有的事件,就是突出的一例。我党关于上列事件,向政府——资本家、地主的走狗提出严重的抗议。
劳动者农民党
大正十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会议主席读过这篇决议文以后,获得全场一致通过。接着,“中华民国上海总工会”的声援信,再次掀起了左翼的怒涛般的掌声。红色的方型中国信笺,由一个语尾发音不够准确的朝鲜人打开来,读下去: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
“住口!”宪兵马上伸过手来抓住朝鲜人的肩膀。这时,倏地从喧哗着的代表头上撤下了真诚的礼物“红色的谕示”,飞舞着飘落下来。
外面刮着大风。
萩村后脑勺上的创伤,相当严重。他昏迷不醒,一天一夜好象是在浑浊的热气里度过的。
人民的……战士的尸体……
高枝的低语似的歌声,有时忽然在极短促的一刹那,从直冒热汗的昂奋状态中,唤醒他的意识,……但是,不管是换冰袋时高枝的面庞,或植物园里的树林被盘旋在窗外的狂风吹出的刺耳的叫声,他都不能清醒地感受到了。
在这电灯尚未亮的室内,由于是二楼而从玻璃窗子透过来的微明的暮色,洒在萩村那缠着旧绷带的死人般的面孔上,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静物。
加代被抓了去,高枝一个人照料父亲和萩村这两个病人,她的头已经象药水的空瓶子,空空洞洞,而昨夜脚心上受的伤也在作痛。
“这个人,也许会这样死去的?”
他那空虚的眼睛,虽然象机器人的口似地张开来了,但似乎不能辫认她的脸。
她一面听着药水咕噜一声流过咽喉,一面把一只手伸进光棍汉的满是汗垢的被窝,医生似地按住萩村的手脖子把着脉。
“假如,万一到明天早晨,全身一凉……”
这种念头,用一种类似自动排字机的捡字爪捡字时那么冷酷的感情,冲过头脑。
“医院也只刚刚住了一天,就被赶出来了。
——“如果真的死了,——过了三四年以后,若告诉工厂里一起做工的女工说:‘我这样的一个朋友,也是被这些家伙弄死的!’她们一定会说:‘嗳呀,可真残酷!死得多么可怜哪!’也许我们就唱起《牢狱之歌》来,五分钟后,我就能够若无其事地,恢复精神而愉快起来吗?”——
“真若是死啦!……
在她的空洞的头脑里,一片烟雾似的东西,恍恍惚惚地聚拢来,结成一团火热的液体,急向喉头涌来。
“怎么?难受吗?”
萩村扭歪着脸,嘴里嚼动着,但,立刻闭上眼睛,在嘴角处留下微微的颤动,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她轻轻把手放在萩村的前额,把冰袋移正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从被窝抛出来的粗壮的胳膊。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呀!”她扶起他的手臂,好象是安慰自己似的,喃喃地说:“现在,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啊!”
对她来说,萩村是知识的源泉。他教她怎样认识社会,告诉她哪里有他们的吸血鬼。放在屋角上的那个和这间简陋的四铺半席的小房间很不相称的大书柜,对于她也是唯一的教师。列宁的《组织起来》,书页张开,伏放在吃饭读书兼用的桌子上,似乎在负伤的前夜读过。
拿起这本书浏览一下,但是,她也疲劳了,就把书抛开,伏在萩村脚旁打起盹来。
“高枝姐,牛奶来啦。”
从楼下传来了女房东的说话声。她站起身来接过牛奶,放在水壶的热水里暖着。
也许是体温降低了,萩村脸上的红晕逐渐减退了一些,喘息逐渐平静下来。
她感到无数只富于生命力的小虫,已在萩村的身体里苏醒,开始蠕动。
‘哦,谢天谢地!”
把热得恰到好处的牛奶倒进茶杯,一面往他嘴边送,一面轻轻抱起他的上身来。
“萩村先生!”
低声叫了两三次,他才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牛奶呀,不要吗?”
病人轻轻喝了一口,咕嘟一声咽到肚子里去。
“快点好吧,啊!”
病人毫无表情地一点一点地喝下去,直到喝光了一大杯,才深深地喘了口气。
“这就好了!”
高枝给他擦净了嘴角,正想给他重新盖好被子时,萩村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啊!”
她吃了一惊。病人依旧闭着眼睛,但嘴唇却是在无力地抽动着,虽然没有说出什么,但是,她却通过手的温暖,理解了他的意思。
“别担心,好好休养,有我伺候您,放心好啦。”
她紧贴着他的脸说,心里的话还没说出一半来,就羞红了脸。
她仰起脸来凝视了一下病人闭着的眼睛,又怯生生地把自己的嘴唇凑到男人脸上去。
2叛徒
朔风凛冽的夜晚和雨雪交加的寒冷的白天,交替着流过去,眼看就到年底了。
加代回来了。
脸色苍白,眼睛浑浊不清,没有生气,脸和手脚都浮肿着,简直和从前的她大不相同了。当她被高枝搀着跨进家门的时候,卧病的父亲爬出被窝,竟哭了出来。
被褥并排铺上两套,加代是坐不起来的。口唇发黑,好象是冻得直在发抖,她得了严重的脚气。
即使弄成这个样子,她还是比较镇静的,躺在被窝里只露出面孔来讲述自己的种种遭遇,姐姐听了直流眼泪。
“我,也许要死的呀,连孩子也不能好好地生啊!”加代披散着高枝为她梳过的浓密的头发,露出寂寞的微笑。“他,也是那种情况,我总觉得,即使我的病好了,也见不到他了!”
她预感到不能和宫池重逢了,而把在拘留所里最后一次会面的情景,深深地镂刻在心版上。她说不想吃东西,被姐姐劝说着,才喝了一点点煮得稀烂的麦米粥,但马上就吐了出来。
千川沟结了冰。
高枝忙于照顾病人,就没能到罢工团去。据有时前来探望病人的妇女部的人和自己这一班的委员们说,班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了。
她坐在加代的枕边,情绪抑郁不堪。比这更使她恼火的是,公司解除了封锁,用很大的一笔经费,疯狂地搜集了将近三百名叛徒开了工。
招募组版工、排字工、印刷工。
词句很简单,但是用相当大的铅字登在各报上的广告,投进失业者的洪流中去;这对于罢工团员来说,无异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好似突然感受到岁暮的严寒。
公司举行过股东会议以后,更换了经理以下的委员,重新整顿了阵容,并且向顾客发布重新开张的新闻广告。
董事长大川的意志得到了明确的反映,发布了断然解雇两千七百余名全体罢工团员的宣言。小石川区居民同情者和有关当局通过本区警察署长提出的愿为从中进行调解的要求,都遭到了坚决的拒绝。
为了进行调停,芝增上寺的道重大僧正也在这个时期访问了大川董事长。年高有德的老师傅劝说傲慢的富豪,这位大僧正认为自己的天职是:宜戒骄功傲富,以救众生。他的言行虽是在仿古,但此刻说来,应该是正确的。
尽管如此,这个傲慢的匹夫,却连一句话都没回答,只在他们对坐了几十分钟以后,大僧正离席告辞的时候,说了一句:
“您的学说,我领教了。”
罢工团各班的空气异常沉重,还并不只是因为上面这种情况,也是由于多数人被捕,空位置显著地多起来,就被公司的密探们打进来了。
岁暮,凛冽的寒风沉寂地吹动着罢工团的团旗。
萩村今天早晨爬了起来,穿上草履,到外面来看看。他因为内脏没有受伤,止了痛,就较快地恢复了健康。
他想知道总部的情况,又想见见高枝,向她道谢,还听说加代也回来了。
草履的前尖一碰着小石头,尚未完全恢复原状的头部,就又辣辣作痛。
“哎呀,已经能够走路啦,不要紧啦?”
高枝望着出现在门口的萩村的脸,狂热地叫了起来。
“不要紧,算不了什么!”
他向卧病的老人寒暄了几句,谢过高枝的照料,望着加代说:
“听说你见到宫池啦?”
“是的!”加代点点头。“被折磨得都不象人样了……”
加代自从在家里休养,反倒变得懦弱起来,话语的尾音都象是梗塞在喉咙里了。
“不过,你要知道,他是‘犯罪未遂’呀,一年以后,会平平安安地出来的!”
姐姐是在努力鼓励妹妹提起勇气来。萩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听说公司的工厂开工了?”
高枝点点头,问道:
“您那里接到解雇通知了吗?”
她从空空的书箱里取出两张明信片来递给萩村。卧病的父亲叹息了一声。
“哦,原来是……‘根据公司的章程,特予解雇……’可是,我倒是没接到哇!”萩村把铅印的官制明信片翻转来,说:“狗东西,也许是认为象我这样的人用不着什么通知呢!”
他爽朗地笑起来,但马上觉得头部还是有些作痛。
“我现在就到总部去看看吧。”
他很关心自从王子造纸厂事件发生以来,可能是几乎完全无人照料的总部。
“还是不去的好,走到半路上再遇见暴徒团,这回可就要送命啦!”
他慢慢地穿上草履,走出门外来,又回过头去笑着说:‘反正是上次没被打死,——痛痛快快地给他们打死,也许要好些!”
这里离白山坡道下边的罢工团总部,只有五六百米远,而且这一带,罢工团也有很强的警戒网,所以他比较放心。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临出门时高枝说的话:“公司方面,正在报上登广告招募工人呢。”这是因为他看到一些面生的同行似的人,和罢工团员一起,三三两两走进总部的大门。
“啊,萩村君,好了吗?”
正在总部的三四个人聚集到萩村身边来。
“怎么,没死掉呀?”代理萩村的职务的安藤闻声从二楼伸出头来喊道。
一听这位粗鲁慓悍而正直的安藤,又弹起了老调,好久没曾露过笑容的萩村也不禁笑起来:
“你说得太过分了,怎能随随便便就死掉呀!”
“还是死掉的好,一死可就变成了李卜克内西[5]了。”
安藤一面忙着处理单据和文件等,一面说,旁边的两三个人都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过,你真是可以出来走路了吗?”
“当然啦!”
萩村打开签到薄、警戒人员的报告书和班的基干组织的检举材料等,发见每一个文件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在他躺在屋子里休养的大约半个月时间里,罢工团的情况迅速地恶化了。在总部里,连一个领导干部都没有,只有四五个青年人支撑着这么严重的局面,工作着。
“安藤君,那些生人是?……”
“成问题的就是他们呀!都是用报纸上的广告招募来的叛徒。现在我们正在大力说服他们,不过,这些家伙都很不懂道理!”
安藤把整理报告文件的手,稍微停下来说:
“你,会说话,去说说看吧!现在,松本和黑岩正在和他们谈话呢,——叛徒越来越多,我们反倒要被他们说服啦!”
事实上,叫他们这些叛徒大摇大摆走进会场,真令人有点不忍目睹。
诚然,黑岩的吼叫声清楚地从楼下传上来,萩村想先看看情况,便慢慢地走下楼来。
楼下的八铺席和四铺半席的房间,都被失业的群众(叛徒)挤得满满的。
在屋角上的一张小桌旁,黑岩的激动的四方脸、松本的苍白面孔正在热心地进行说服,但是,这些失业的群众,脸上露出不平的气色,都不象是在仔细地听着。
“这次罢工,以后还要大大发展,公司虽说把我们解雇啦,可是我们还没答应,——象这种蛮不讲理的解雇,我们怎能答应呢!”
黑岩一面摇晃着桌子,一面大声说着,但是丝毫也不起什么作用。
“可是,公司又说:连解雇津贴都用保险信封寄给罢工团啦!”一个身穿旧西服、头戴鸭舌帽的印刷工模样的人,靠着右面的柱子说。随后他又回头来望了望众人,接着说:“为什么这样呢,我们不是到罢工团来上工的,是公司雇我们来做工的,知道吗!”
三四十张面孔,齐声应道:
“是呀!真是岂有此理,快叫我们顺顺当当地回去吧!”
他们是没受过任何训练的“没有组织的群众”,而且今天这种情况,也是和他们眼前的利益相矛盾的。
“说谎,那是公司的狡猾手段,现在这么说着雇用了你们,等罢工解决了,该又把你们赶出去了!”
黑岩逐渐焦急起来,尽管这么说,他们还是无动于衷。“反正我们是做工,多咱赶出去多咱完事,用不着废话!”
他们的态度逐渐强硬起来,方才那个身穿旧西服的工人又喊了起来。他们是丝毫没有什么阶级道德观念的,都只是看到了个人利益。
“大清早饿着肚子跑到这里来,这么麻烦,那就只会挨饿!”
对失业的群众来说,不管怎样,只要有活干就好。同伙的人越来起多,他们的态度也就越来越强硬,都想第一个跑出这个房间去上工。
这时候,又有失业的群众,两个、三个地被警戒人员带进来了。
“喂,交给你们啦,跟这些弟兄们好好谈谈,叫他们都明白过来。”
说完,警戒人员马上回到岗位上去。招募工人的广告刚在今天早上登报,天方正午,前来应募的人就多得数不过来了。警戒人员在公司和有关当局的共同警戒网内,坚持战斗。
“各位朋友,你们知道,我们直到今天是抱着什么想法进行斗争的?——你们入公司做工,我们又该怎么办?”
黑岩变了脸色,向在座群众的代表人物——柱子旁边那个头戴鸭舌帽的人质问着。
“哎哎,你等等……”就在黑岩身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模样,脸色苍白的人,举起手来说。“我也不是为了消闲解闷才掏空了钱袋乘电车,从老远的深川[6]到这儿来的呀!我到眼前已经有半年没有工做了——老婆孩子都饿得干啦,连这个年关都过不去啦!你还说什么傻话!”
他象编蝠似地舞动着破旧的斗篷。
“我可不是半年,都一年啦!”
从背后也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别开玩笑啦,快乖乖地叫我们回工厂去吧。呆在这里实在是白费时间,我们现在是生死关头!”
“是呀!天晓得咱是‘叛徒’,还是什么‘佩剑’!好吧,罢工团的人们,别吓唬我们啦,叫我们回去吧。”
空气越发阴沉起来,失业者们异口同音地呼吁着,黑岩终于爆发似地吼叫起来:
“那么,你们这些家伙是说,真要背叛我们,永远作叛徒吗!”
萩村本想走到前面去,可是屋子里坐满了人,一下子迈不过去。
“你说什么?什么叫‘背叛’?”一个坐在屋子中间,身穿吊钟式的斗篷,苦学生模样的青年,站起来冲到黑岩面前来。“为什么说我们是叛徒?我们和你们毫无关系。我们自愿给公司做工,民法上也规定这是正当的呀!你胡说什么!”
看样子,“苦学生”似乎是觉得已把黑岩乖乖地说服了。
“对呀,谁说不是这样,罢工团是罢工团,我是我。”说着,失业者们就要站起来。
“叛徒!”
正在这时候,黑岩猛然朝那个苦学生的脸上打了一拳。‘吊钟式的斗篷”没提防,倒了下去,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二楼上的人们听到喊声,也都吃惊地走下楼来。在屋子外面放哨的人已把屋子包围起来了。
“等一等,等一等!”萩村把正和失业者们揪扯在一起的黑岩和松本等人拉开,说。“大家可以回去,所以,先安静一下!”
“当然要回去!”
“还打人,真他妈的胡来!”
大家纷纷嘟囔着,听说叫回去,也就都静下来。
“请回去好啦!可是,话好象还没向大家说透,我再来说说。听完啦,想回去的就请回去好啦!”萩村一面走到桌子后面来,一面沉着地说。
“好,听听你的,可是,这回可得别再费事,叫我们回去!”
大家安静地坐下来了。
“各位里头,也有我认识的人,——大家都是印刷工人,是同行,所以一定不能象方才那样,自己打自己人!”
“还用你说!”怒气尚未完全平息的人们说。
“是的,道理很明白。”萩村用眼睛盯着方才说话的人,说。“大家长期失业,生活很苦,我们也和你们一样,到今天已整整斗争了七十天,非常困难。象这样,彼此都在受苦的兄弟,打起架来,当然是很不好的事情。”
这种逻辑学上的小小的幽默,使得失业者们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说起来,我们是兄弟。——我们应该互相帮助,使彼此都生活得很好。但是,现在,你们找到了工作,我们的罢工就要失败。——这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萩村看到方才那个“苦学生”正擦着鼻血往外面溜。
“喂,你等等,——你想应该怎么办呢?说说吧!”
“吊钟式的斗篷”看到群众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来,便低着头躲到后面去了。
“我们罢工团,对于你们找到工作,决不嫉妒,也不想妨碍你们。但是,请你们记住,正象这位黑岩君方才说的那样,这次罢工的起因,是公司开除铸字科三十八名职工引起的。假如,我们也象那位‘吊钟式的斗篷’所说的那样,你是你,我是我的话,也就不会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抱着空肚子来活动了。”萩村兴奋地说着,忘记了头痛。“但是,我们工人是不能那样的,你们是我们的兄弟,能不晓得这个道理码?为了三十八个人,有三千人拿出生命来进行斗争,这种心情,你们不会不懂呀?”
萩村厉声说下去,失业者们惭愧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这时松本把悬挂在二楼的团旗取下,拿到大家面前来。
“大家请拾起头来,看看这面旗!这面旗是三千个罢工团员的灵魂!被捕入狱的人、患病死去的可怜的团员和得了神经病的团员家属一一他们的高贵的灵魂,都织在这面红旗里了。”
团旗沾满了各种污痕,沉重地顺着旗杆垂挂着,失业群众低下头去。
“各位!方才我讲的道理大家都懂了没有,我想请你们明确地答复我。哎,把我们的灵魂——团旗放在这里,还没懂的人,就跨过这面旗回去吧,上公司去,还是上哪里去,那都随你们的便好啦!”
失业群众低头无语,一动也不动。
[1]简称劳农党,是在一九二六年成立的日本无产阶级政党之一,其核心组织为日本农民协会。
[2]水平社是一九二二年在日本京都创立的一种从事部落解放运动的进步组织。部落民是日本封建社会一直延续下来的封建身分差别制度,根据职业等原因,人为地将一部分人当作践民阶级。故后的今天,“部落民”问题仍未彻底解决。
[3]即由绰号“西伯利亚”的政友会总裁田中陆军大将组织的内阁。
[4]大正十五年是一九二六年。
[5]李卜克内西(1871—1919),德国社会民主党建立人和领袖之一。一九一九年被反革命分子杀害。
[6]深川是东京都江东区的一个地名,原为东京市的一个区。 |
疾风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疾风
1前夜之一
犹如世界各国的近代城市一样,东京市的近郊,也几乎都是被工厂地带包围着。
品川以南的京滨一带、以大岛街为中心的城东一带、月岛填筑工程地带、往北的南北两面的南千住、往东的东南一带的王子和十条……
这些工厂地带,犹如庞大的资本在操纵着气压表一样,明显地以愈益增强着的资本的压力,铲平丘陵,填满泥沼,开河筑路,宛如西南、东南、东北三方面浸渗沙丘的潮水,逐渐扩展着。首先,以收买土地、出让所有权、废弃地方的特殊残存制度为始,再经过活跃的资产阶级政党之间的策略性的妥协和勾结,而把这样的阴影掩盖在开发土地和产业立国的粉黛之下,强大的资本则以君临无人岛的堂言诃德式的尊严,支配着“新的王国”。
巨大的工厂好象城堡似地成为新市街的中心,这里新盖了警察署,在田地里、土堤下、河岸上、山窝中安置了宛如被抛弃的破旧货车似的“列车宿舍”,用工厂里最容易坏的“消耗品”[1]搭起床铺来,人们只能在里面过夜。刺耳的汽笛声,把一切都要赶出屋外,留在床上的只有病人和夜里卖淫的怪里怪气的白粉女人。一根根大圆柱似的黑烟,甚至把太阳都弄得昏暗了。起重机的齿轮转动声震荡着黑助黝的河水,通红的锅炉犹如热病患者在工厂中辗转呻吟。
在这样的工厂地带,最有权势的当然是帝国主义式的警察署长、社会政治活动家和区参议员,还有那新娘子般虔诚的传道师、石头般愚蠢的僧侣和小丑般和善的医生了。酒馆里的廉价的酒和形迹可疑的女人们,也对这综合的权力所要达到的目的,间接地起着作用。
市郊的工厂地带是大城市的肺部。
把阴影投射在石块铺成的马路上的七层大楼、富豪的大宅第、流行的集中点大百货店、国会议事厅大厦、大旅社的舞场、戏院、音乐堂、大银行的富于艺术性的建筑——对于这样的机体起着维生作用的血液,全部都是从这个工厂地带的肺部输送的。装在红皮手提箱里的血液,通过市郊电车这个联系枢纽的车箱,最妥善而且最高雅地输送到大城市的中枢部位——银行、证券交易所、掮客、股票市场、土地房产、大百货店、戏院、上等餐厅、报社、舞场等等。
头脑非常机灵的资产阶级政治家,向国会提出了把工厂迁出市内的提案,―理由是舒适的住宅必须经常保持整沽。厨房、仆人住室和厕所,设计时,必须安置在不妨碍家人的生活气氛的地方。这不仅是要保持外观上的美感,即是从避开臭气和嘈杂声等卫生的角度来看,也必须这样。
国会毫无异议地通过了这个“高明的提案”。坐落在小石川田圃的“没有太阳的街”,也正是由于这个“高明的提案”,而变成了旧时代最碍事的存在,在最近的将来,就要被从市内扫除到两英里以外的地方去。
诚然,这种事例,不论东京市迎接近代的资本主义以来年月是多么短促,究竟还是没有能够和它相比的。比如,驾临高师的摄政宫殿下所说的“林中佳景”,就是个例外的发见。
总之,为了“无碍观瞻”,这个“没有太阳的街”也得在最近的将来,把它那阴暗的连檐房迁到郊外去。——在石块铺成的马路上奔驰着卡车在大银行的休息室里坐着身穿蓝色劳动服的工人,在舞厅的地毯上有女工们在跳舞,在百货店的大饰窗里挂着铝制饭盒、蓝色劳动裤和棉绒内裤,毫无异议,这是非常“不调和”的!
只是纳许、别克、雪铁龙[2]等最新式的汽车,微尘不起地轻轻驶过,身穿皮大衣,用戴着手饰的指头翻弄着存款折,身穿绫罗绸缎的丰腴美丽的淑女们曲线鲜明地扭着腰肢在跳舞,才能与这资本主义的大城市相调和,也只有陈列着价值千金的绸缎衣衫和珍贵的宝石,百货店的饰窗才能放射出光芒。
诚然,不正是为此才存在着资本主义的文化、资产阶级参议员制订的制度和他们的警察嘛!
起火了!
从市内到郊外——继续向更远的四面八方,犹如狂风下的野火,无止境地蔓延着。——
当暮色出现在山洼,弥漫了原野的时候,王子电车公司的土堤上嫩烧着通红的野火。
孩子们双颊胀得通红,挥起小木棒在敲打土堤上的枯草。但是,芒草和茸草的枯叶却摇着头,摆动着腰,倒向袭过来的火焰里。
“啊!来啦,来啦!挤满了人的电车又来啦!”
他们举着双臂呼喊着。今天很奇怪,满载的电车开过去好几辆了。
电车飞快地从野火上面,迎风驶过。
电车里塞满了人——有生气的面孔、悲哀的面孔、穿劳动服的人、穿旧斗篷的人、还有用红色围巾遮着半边脸的女工。
电车摇晃着驶到山腰处停下来
孩子们每当电车停下来就摇着小木棒叫起来:
“万岁!”
下次的电车和再下次的电车,都是装得满满的,车上的人群都被拉到终点站飞鸟山下,迅速地下了车。
孩子们用手掌合成喇叭简大声喊叫着:
“喂!上哪儿去?”
但是,人群却象是满怀怒火,默默地向前走着,下了坡道,就向市内蜂拥而去。
他们没有男女的差别,里面也有少年,既不成群结队,也不那么急促,大家拥向暮色苍茫的市街。人们不知他们是为了什么,只有那嗅觉敏锐的狗才嗅得出这群新来的人都带着共同的臭气。
“这是干什么呀?”
市内的小商人把奇异的眼光投向这群陌生的工人身上。市郊岗哨上的誉察慌忙用电话报告给警察署。
但是,事态还是弄不清楚,看来,随着暮色的深沉,人数似乎是在无止境地增加着。
他们低着头,或是昂然歪着头,两人一群三人一伙地一直向前走去。里面有穿劳动服的,穿长袖毛衣的,穿大衣的——还有那似乎将同围巾一起被风吹跑的脸色苍白的女工们。从大街,从小巷子,从工厂周围、墙根、山下运土车的小铁道,从市内广场上的庙会商店旁边……犹如上涨的潮水,人群一刻紧似一刻地泛滥在从飞鸟山到王子河岸一带。
市内的小商人们跑到街上来惊慌地喊着:
“也不是那个讲演会的人们呀!”
王子造纸厂罢工团的反对裁员讲演会,此刻正在市东角的茶馆里进行。
但是,这个人群却是从山下的电车终点站拥过来的!
疑团越发浓重起来,小商人们也越发焦灼起来:“真不明白!'
“看,都是满脸怒气!”酒店的老头对邻家干果店的老头说。“也许是跟这个造纸厂有仇哩!”
暮霭已完全笼罩住地平线,街道旁的商店里发出了电灯的光芒。王子造纸厂背靠着山,前面是排成棋盘形的八条街道,有电影院、学校、咖啡馆、茶馆和各种日用品商店。这些和“没有太阳的街”上的商店有着同样使命的商店,是环绕在周围的“列车宿舍”的非常粗劣而贫乏的供应站。
工厂的大门前是这个王子区的唯一的广场,周围有咖啡馆、酒吧、书店、绸缎庄等等,形成了文化中心。
树木的影子已经很不鲜明了。在工厂背后的山上,又有着另外一番景象,完全不同的一群人,一团接一团地攀登上去。树荫里、草丛中,顿时连山顶都被漆黑的人群淹没了。
突然,从市内的一角传来了跨兜摩托车的喧嚣的爆音。人们拥到商店门前低声耳语:
“讲演会散了,那个就是署长哩!”
嘟嘟嘟嘟,跨兜车疾驶过去,满身闪着金光的警官,双手支着佩剑弯着腰坐在跨兜中。
“来啦!来啦!那就是参加讲演会的人们!”
四五面尖端闪着光芒的工会会旗,在拥向前来的人流前面,翩然向前移动。
这群人也都在怒吼着——不,是在歌唱着,但听不清唱词,这是因为人太多,象工厂的几千条轮带似的,用嘶哑的高声一起歌唱的缘故。正当此刻,电灯忽然灭了。
“是停电啦?”
漆黑的夜,只有寒冷的天空还在闪炼着群星。街上的人们在黑暗中惊慌地呼喊起来:
“怎么回事呀?”
但是,工会会旗依然勇敢地前进着,走到工厂门前,群众加快了脚步,一会儿就变成跑步前进了。
群众越集越多,从十字路口,从屋檐下,从别的街道上,人们的黑影在黑暗中拥上前来。
集合在广场上的群众,朝着工会会旗迅速地前进。泛滥在广场上的黑影发出巨大的嘈杂声,淹没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事情。
在工厂背后的山上,已经完全沉静下来,一群黑影正屏住气息,眼里闪着光,向山下张望。
犹如一艘巨大的钢铁制的军舰般武装了的工厂,横卧在眼下,它那钢骨水泥的灰白色腹部浮现在黑暗的底层。一座高大的烟筒妖魔似地屹立着,几乎从山顶上一伸手就能摸到,只是它已经不再冒烟,看来有点可怕。又高又厚的墙壁,好象万里长城,从山麓伸出,绕过全市,一直把它的羽翼蜿蜒起伏地伸展到翻滚着白色泡沫,犹如黑夜的眼睛一般发着白光的王子川河滨。
“后门在哪里?”
工厂的厂房,面对着山龙的小铁轨的终点,关着漆黑的铁门,以头戴金字塔形的帽子的滤过器室为中心,把锯齿形的屋脊向四周排成几条放射线。
山上的黑影群,默默地凝视着这怪物的巨大的躯体,咽了口唾沫。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突然,一群黑影迅速地跳上正门的高墙,刷拉拉地摇动旗帜。——黑暗中,黑色的旗影犹如一只大蝙蝠在扇动翅膀。
霎时间——
山崩海啸似的巨响,犹如猛烈吹过的疾风,绕过工厂,在飞鸟山荡起回声,响彻云霄,笼罩着整个王子市。——可怕的骚动声!攀倒树木,踏平野草,石子般从山上滚下来的人影j一百个!一千个!人们蚂蚁似地成群结队扶着铁门攀上高墙。
黑影把工厂外廓团团围住,他们象是着了魔,眼睛闪着光,从黑暗的底层爬上去。
喊声的浪潮变成黑夜里的巨响,以电气磁力般的速度,绕过工厂,用台风般的力量振荡着天地!
黑暗被振荡得粉碎,一霎时,在高墙上面猛烈摇荡的旗帜,已增加到几十面——简直是疯狂地舞动起来了。
这正象突然喷出地面的灼热的泉水。
2前夜之二
黑影的群集,犹如猛击屋檐的冰雹,从高墙上跳下来,翻滚着。
工厂好似巨大的武装了的军舰,正在黑影的群集之中沉没。
工厂里面依然是一片漆黑。腐蚀的铁臭和死尸般的化学药品的臭气,飘荡在黑暗的底层。黑影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地在工厂里面迅速前进。
红旗是他们的路标,指示着前进的方向,群众在黑暗中高声吼叫着前进到工厂中的广场尽头,犹如被激浪卷击着的浮标,在激烈地摇动着。
“当心!”
“不要错打了自己人!”
黑影一忽儿伏在地面上爬行,一忽儿沿着水泥端跑向前去,一群接着一群,互相激励着。他们把妇女围在中间,把少年放在前头保护着,非常机警,好象敌人霎时就会从脚下跳出来似的……
敌人却藏躲起来,没有一点声息,令人不禁毛骨悚然。工厂中的广场上继续掀起了喊声。旗帜在疯狂地摇晃着,冲破了四周的黑暗,黑影犹如撞在一起的浪头,咆哮奔腾。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们又被从新掀起的喊声吸引着冲进每一座耸立着的漆黑的厂房里去。一股人流,冲向工厂办公室。在办公室三楼的玻璃窗上,旧式蜡烛的微光,频频摇动,电话铃声疯狂地响起来。
“叫董事长出来!”
前面的男人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玻璃门前面,室内的十五六张万分惊慌的面孔,恰似用深绿的颜色描绘的死脸,都用比电表的秒针还准确的表情,把神经集结在使他们惊慌的对象上来。
“是谁解雇了我们!”
噔噔噔,拥上楼梯来的群众的脚步声,从后面传了过来。
“开门!”
哗啦啦击碎玻璃的声音,在愤怒的情绪中又加上一把火,群众向着被挤碎的玻璃门蜂拥而上,一张张气得发白的面孔已经拥到办公室的中间来了。
“混……混蛋,董事长不在!”
被逼到背后的铁箱和卷柜前面来的一群家伙,尚在极力保持尊严,其中一个全身发抖地支吾着。马上又掀起了怒吼声:
“是谁解雇了我们!”
这个长着浓密的连腮胡,身穿西服的人接着回答:“业务科长不在,不在这里!”
有几只蜡烛掉下来,火一点一点地落在地毯上。背后的右面有门,这些家伙里面的一个人胆怯地把手伸向门的拉手。“落腮胡子”想用欺骗手段,恢复一些平静。
“说谎!你就是黑田业务科长!”
在这群愤怒的面孔中,一个被解雇的、光着头的人直指着他说。“落腮胡子”的面孔倏地浮起了恐怖的神情。
蜡烛全都掉在地上了。桌子被推倒,屏风被打翻,脚步声乱成一团,呻吟声和惨叫声夹杂在一起。
这时,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四五个茁壮的打手模样的人慢吞吞地出现在眼前,其中的一个伸出匕首来,别的人也都紧跟着伸出来,两把、三把……在黑暗中寒光闪闪。
愤怒的群众马上开始后退。他们背靠着背向后退,踏过击碎的玻璃门,一步步被通到走廊里来。
黑暗静得使人窒息,神经都冻结了。落在地毯上的火花,渐渐蔓延开来,照亮了逼在最前面的下巴颏蓄着胡须的家伙,浮着炫耀胜利的狞笑的侧脸。
“你这混蛋!”
——霎时,从走廊里的群众中,倏地伸出一根带枪饰的旗杆来。
“噢!”
“落腮胡子”发出巨大的吼声,跟跄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出人意料之外,却懦弱地坐在地上了。旗杆卷著旗面,枪饰闪着光,四根、五根……群众又从门口重新拥回屋里,直逼到办公室中间来。
寒光闪炼的三把匕首和四根带枪饰的旗杆,尖端象磁石般互相吸引着,敌人又被逼回背后的门口,眼看着迈出一只腿去。
“动手!”
站在旗杆后面的一个何机而动的“鸭舌帽”,从裤袋里掏出石子来向敌人投去。这个人就是出现在“金丝雀长厅”二楼上的阿富。
这么一来,被遇在狭小的角落里,捂着眼睛的“西装”和手持白刃的人们,都被困在室内无处逃身。
这时候,阿富回头一瞧大吃一惊。他发现群众都从走廊里逃进屋子里来了,紧接着就有很多佩刀的声音冲击着极端警觉的神经。真是进退维谷了。
大家必须采取最后的手段了。
“不要逃!”
他们聚集一起,挤成巨大的肉块,面对着更强大的故人,向走廊、向楼梯冲过去。
“不要逃!”
想逃是逃不成了——一队警察已把群众追逼到楼梯的第八个台阶,想就势赶到楼上来,就手握佩刀,一步紧跟着一步地威逼着。
“突围!”
愤怒的吼声直向警察冲过来,紧接着就飞来了石子。——冲回去!夺取每一个台阶——不要逃跑!
群众用自己的身体死守着夺到的每一个台阶,不肯后退。工厂的各个大门都关得紧紧的,长满了锈。
黑影绕着工厂周围奔跑着。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是这个工厂的职工,因此,很熟悉自己这个生活的巢穴——工厂的秘密。他们从窗口、从通风洞、从原料运输门、从锅炉房、从滤过器室、从压延室、从干燥室风也似地钻了进来。
工厂恰似吵了嘴的情人,在黑暗中非常冷淡,不理人们。汽锅沉睡着,滤过器的又宽又扁的铁管,从他们头顶伸上去,一直通到楼上。
“喂,往这边走。”
在黑暗中,前面的人拉着别人的手说。低低的声音振荡着空气,五六个强悍的人把脸凑在一起,在黑暗中也觉得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非常矮的人。
“从这里上去。”
小个子是引路人。一条带子似的铁梯子碰到脚上。铁梯子被人们踏着发出吱吱的响声。他们用手摸索着很快就把头伸到二楼来了。
二楼和楼下是一个样子。借着白色墙壁的暗淡的反光,大致估量到这里也排列着很大的圆铁筒,周围缠着神经系统似的扁平的铁管。
药品、原料纸浆和破布片的臭气,迷人地抚摸着他们的敏感的神经。
“重要的是三楼。”还得再上一层。他们又脚步轻轻地爬上带子般的铁梯。这时,前面的小个子“啊呀!”一声,脑袋碰到天井的铁板上,站住了。
“怎么啦?”跟在后面的黑影,抬起脸来贴在小个子的脚跟上问。
“他妈的,这里可有警卫员呀!”
接着是不安的沉默。他们感到埋伏在黑暗底层的敌人似乎正在抬起头来。
“推推看,别害怕!”
强壮的人,用手推着小个子的脚跟。
“开不了,光推是推不开的。”
回转式的铁盖坚固地封闭着,小个子意识到三楼有人。
“下去,快,上面有人!”
突然,楼上响起脚步声,并且刚好在头顶上倏然停下来。挂在梯子中间惊慌失措是很危险的,小个子绕到背面去紧紧贴在梯子上。
这时候,铁盖忽然被打开来,一道手电简的青光马上就云雾似的射下来。
“谁?”
在圆口上边有人眼睛里发着光,用惊惶的语调怒吼着。青光从正面照射着强壮的人藏在鸭舌帽下的绝望的脸孔。
“下去!不下就要推了!”
铁棍在圆口上面威胁着,手电筒离得“鸭舌帽”的绝望的脸更近了。
就在这一霎时——
贴在铁梯上的小个子,忽然敏捷地抓住拿着手电筒的手,用力往下拉,手电简落在二楼的铁板上面,四周变成漆黑,三楼上的那个人猛然被这么一拉就落到“鸭舌帽”身上来了。
“啊!”
黑色的人体迭在一起从梯子上面跌落下来,马上开始了格斗。
小个子一翻身就跳到三楼上来,这里没有人,他知道这三层楼上除了这个警卫员以外,再不会有什么人了。
他迅速地抓起铁棍,朝着目标前进。即便是在黑暗中,他甚至比自己的老婆有几件便宜的新衣都清楚地知道这个目标的所在地。这座滤过器面对着四楼的圆口张着嘴,它最重要的部分,是由非常单薄的齿轮、温度表和电气磁力速度表等组成的,一铁棍就可以击碎。
他把全身的僧恶贯注在铁棍上,抡了起来。昏暗地浮现在黑暗中的无数个小电表,被打得四下飞迸开来——正在这时候,听到有人踏着背后的铁板朝这边跑来的脚步声。是伙伴,还是敌人?
但是,他并没回头去,两下,三下……金属的崩裂的声音撞在足有一百平方米的三楼的墙壁上,又反弹了回来。
“彻底打碎了吗?”
虽然不知名姓,但确是同志在背后间话,小个子握着铁棍从注油台上跳下来,这时,突然发觉窗外亮起了一片灯光。
“喂,来电灯啦!”
他们跑在窗前一瞧,下面就是工厂的广场。办公室和广场周围都灯光闪闪,照亮了这混乱的景象。——群众被几队警察迫逼着拥到广场上来,向高墙那面移动。四面八方都已看不到旗帜,在对面同样高的办公室内部,旗帜、群众和警察正纠扯在一起,一片混乱。
“喂,退却!”
这个从窗口缩回头来的人,正是前几天参加夺回徒弟斗争的黑岩。他个子矮小,没戴帽子,穿着毛衣和肮脏的裤子,是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他们从方才打开的圆口下到二楼来,正要把脚蹬在另一条铁梯子上的时候,看到方才摔下去的四五个人在楼下和一群警察挤在一起。
“不成,从这里下去危险!”
小个子敏捷地抽回身子,在二楼上斜着身跑到旋转式的窗子前面来打开玻璃窗。这里架设着两根铁线直通到张着口面对小铁轨终点的仓库的大门,可以下去。铁线两端吊着铁笼子,直到开始罢工为止,它曾频繁地运送原料,现在已停下来。
“没错,乘在这上面滑下去!”
小个子轻捷地跳进铁笼,手扶铁线乘势很快地往楼下滑去,黑岩也跟着滑下楼去。
从悬空的脚下很远的地方,通畅无阻地传来了警察夸耀胜利的威逼群众的喝声。
3前夜之三
街上的商店都关了门。随着黑夜的加深,风力也加强了,群众的呼喊声借着风力,从大街传到小巷,惊扰着每一户人家。
在长鸟山下黑暗的公路上,响起了震耳的爆音,几辆满载警察的大卡车飞驰过来。
警察的人数,每隔几分钟就增加,在广场上,他们完全占了优势,在威逼着群众。旗帜被扯得粉碎,佩刀被弄得弯弯曲曲,帽子不知飞向哪里去了。群众看到警察们真地挥起佩刀来,已都完全变成了疯人。
阿富从被捕的同志手中夺过旗帜,奔上直通四楼平合的楼梯。广阔的平台好象修成了运动场,周围安着铁栏杆。四楼虽有电灯,却是不亮。他尽力把身子伏在暗处,躲避着追上来的警察的耳目。他一面扯开毛巾缠着手腕子上的伤口,一面心想在这一霎时怎样逃走。
风猛烈地从头上吹过,反攻的喊声时或从这座钢骨水泥的建筑物爬上来,又被吹散。
他把旗布解下来缠在上衣里面,撑着旗杆在寻找可以逃出去的地方。
“这小子,还想逃掉!”
就在耳旁响起了佩刀猛击楼梯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黑影已冲到门里来,千真万确,这是被赶到这里的同志。他本想连忙跑过去搭救,但己来不及了,紧接着冲进来的两个黑影马上就扑到摔倒在地上的同志的身上来。
“啊!这里还有一个呀!”
一个黑影马上发现了他,逼上来,他沿着铁栏杆奔跑起来。但是,地方小,没有迂回的余地,他只好在黑暗中停下来准备迎敌。佩刀在飘摇不定的微弱的电灯光里扑过来,立刻被阿富打倒,只有一声低沉的呻吟消逝在虚空里,再也没有爬起来。阿富一步一步地后退,寻找着逃走的路子。他知道这样的建筑物,墙外面一定会有太平梯子。
突然,吹起了紧急警笛,然后,好象抽疯的婴儿似地停了一下,接着又响了起来。他非常冷静,终于在脚旁发现了一个通太平梯子的出口。他用溜滑的鞋底踏着梯子,伏首看到人影在遥远的下界奔跑着。
“从梯子上逃掉了!”
被警笛声聚集在一起的警察,在阿富的头上喊叫着。太平梯紧贴着建筑物的墙壁,他以壁虎般敏捷的动作从这座巨大建筑物的腰间左弯右拐地逃下来。
三楼,隔着玻璃窗已经看不到同志们的影子。当他下到二楼的歇脚处时,两条腿不由自主地软下来,原来先跑下来的警察已在这里布好罗网。
他早就把旗杆抛掉了,因为拿着旗杆无法攀着梯子逃下来。现在,当然是不能再逃向上面,已完全处于两面夹攻的形势。
“管他呢!”
向下面望去,离地面只有两丈多高,突然,他翻转来往上蹬了两三步,然后就倏地向着黑暗的广场跳下去……
高枝在王子河滨的土堤上拚命奔跑着。有许多人都向这一带逃来了,但是,不知何时大家分散开来,连大宅也都不见了。
河面在黑暗的底层闪闪发光,窒息的烈风从那里猛吹过来。
木屐跑丢了,她感到自己的脚掌在布袜中剧烈地痛起来,随着她逐渐离开了危险地带,就越来越痛楚地刺激着神经,简直不能动弹了。她终于蹲在士堤后面。
碎玻璃片扎进脚掌,取出来扔到草丛中去,一种新的痛楚直冲肺腑。
“喂!”
一个黑影从后面三四丈远的土堤上向这里奔跑着大叫了一声。一霎时她吓得把脚痛都忘了,伏在土堤后面,一面移动着身体,一面了望着。
黑影很快地从眼前走过去。这时候,在这黑暗的底层,她喜出望外,竟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阿平?不是阿平嘛!”
黑影听出是高枝的声音,马上转了回来。
“高姐?”
黑影是徒工久下平三。
“我还以为高姐也被抓走了呢。”
少年走下土堤握住高枝的手,高兴地喘着气。
“大宅先生和清濑君都被抓走啦!”
天空中的群星,犹如银幕上的斑点,不时在闪动着。骚动的声音被风吹到这条离现场三四百米远的土堤上来。
她用手帕扎好脚上的伤口,扶着少年的肩膀向前走去。
“这个东西怎么处理?”
高枝把团团握在右手里的黑东西,在少年面前摇晃着。
“这是什么呀?”
一颗帽徽在黑暗中闪着光。这是警察的帽子。脚下,河水冲击着河岸,冒着白色的浪花。
“嗳,叫它喝点水吧。”
这团黑东西,象一只蝙蝠在黑暗中翻舞着落在河里,眼下只剩了灰白色的波光。
不要把旗帜交出去!
两个黑影卫护着旗帜向前奔驰着,班长诸桥和龟井已经迷失了方向。
他们正在拚命跑着的当儿.却觉得好象是投到敌人众多的罗网中来了。
“等等!”
龟井向前面的诸桥低声说。右手,是一条一丈多宽水势很急的河流。
“这一定是王子河的支流哩!”
诸桥也回头观察着,只见灰白色的浪花旋转流动在黑暗的底层。
两人过了桥,朝着天空微微发亮的方向跑去,他们认为这一定是河滨。
“不成!”
诸桥倏然止步,从旗杆头那面往后推了一下,龟井险些摔倒。
“啊?”
当龟井也觉察到情况的时候,发现有四五个警察向这边跑来,从佩刀的声音和闪光来判断,只离五六丈远了。
两人又跑回桥上来,当他们正想溜进左面的小巷里去的时候,龟井突然尖叫了一声。
猛然跳出一个密探模样的人,迅速地抓住龟井的胳膊,想拧到背后去。
“混蛋!”
假如不是后面也有一群警察追逼过来的话,当然他们两人是完全会逃掉的,——但是,当焦灼万分的龟井被摔倒在地上再度爬起的时候,诸桥已被按在地上,挣扎着。
“喂,收拾这个!”
密探看到桥上来了警察,就胆壮地大叫起来。
龟井无奈拾起旗帜,丢掉同志撤腿就逃。但是,由于他已很疲劳,再加上方才摔了一跤,浑身都痛,跑起来真有一种似乎背着一块门板的感觉。
他感到警察的手已触到自己的肩膀,于是他突然双手抱紧旗帜,连翻带滚地跳到河水里去了。
犹如被狂风吹击着的纸屑,群众从小巷里逃出来,跑过大街,纷纷奔进王子区的每一条街道。广场上,捕人的汽车疯狂地来回奔驰,署长喊哑了嗓子指挥着警察。
面对着广场的“赤玉咖啡馆”,和别的商店一样紧紧地闭了门,两个女招待把二楼的窗户推开一道细缝,颤栗地偷看着这凄惨的光景。
这时,一个客人慢条斯理、一声不响地走上楼来坐在她们身后的桌旁,沉着地重新戴了戴帽子,整了整大衣的领子,她们都丝毫没发觉。
“喂!拿点什么吃的来呀!”
两个年轻的女招待回过头来一瞧,大吃一惊,几乎都要喊出声来。
“什么都成。”,
深深地戴着帽子的客人却是非常沉着。他从衣袋里取出纸烟盒,用左手抽出一支来说:
“喂!别愣着,点个火!”
女招待虽在惊慌着,但受到这个微笑着的客人的催促,终于拿起火柴给他点上烟。
这家的女人们所做的生意,客人是非常清楚的。客人把纸烟伸向似乎是鸨儿的那个女招待,同时向她递了个眼色。这个胖得满身脂肪,额头大而发亮的女招待,半信半疑地领会着客人的用意:
“今天夜里,这么乱……”
客人不等她说完就强拉着她的手,走到墙角里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喂,你,去拿酒来,”
剩下的那个女人,受到冷遇,听到吩咐就满心不高兴地下楼去了。
这客人不象会喝酒,看来很难下咽的样子;而且,他始终从窗缝注视着一眼能够望得到的广场上的光景。
趁女人上厕所的当儿,客人掏出手套来戴在右手上。右手的拇指和手脖上凝着干硬了的血浆。他是中井。
“喂,记得你们这里有电话呀。”
等女人回到座位上来,他若无其事地说。
女人指了指屋角上和楼下合用一条线的电活。他站起身来走过去,和预定在“金丝雀餐厅”的二楼等待着的绵政通了话。
大约过了五分钟,挂上电话,中井这次可象确实喝醉了似地对女人说:
“嗳,一切都没问题了,好,咱们睡吧?”
客人这种大胆的蠢话把女人吓了一跳。
“别瞎说啦,这里不是旅馆!”
中井的体质是不能多饮酒的,但是这种酒,吃下肚子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晕,并不那么醉人。方才绵政在讲完正事以后,还曾叮嘱他不要被捕。
事情已经办妥,吃过饭,又喝了洒,这个女人和咖啡馆,都没有用处了。
“随你怎么办好啦!”
他把钱包丢给女人,就下楼去了。
在好象刚刚刮过大风那么清静的街上,中井嘴里衔着牙签,被追赶上来的女人伴送着,蹒跚地向山下的电车道走去。
[1]日本公司在使用家具和材料记帐方面,分“备品”和“消耗品”两种,本来床馆应该用“备品”(即常备使用的物品),而便用“最容易坏的‘消耗品’”(即用完就报销的东西),说明设备太差。
[2]纳许、别克、雪铁龙那是汽车牌号。 |
战线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战线
1逮捕
狂舞的寒风,从清水谷的丘陵和白山的森林两方面吹落下来,撞在一起,发出吼声打着旋从连檐房的屋顶上飞龙似地卷上天空。看来,这一排排的连檐房活象被雨淋过的狭小的硬纸壳匣子。
“来啦!喂!军粮来啦!”
在一号连檐宿舍的公共自来水龙头旁边,一个身穿红衬裙的妇女把正在洗涤的尿布高高举起来吼叫着。
这位妇女发现一辆卡车穿过电车道,象马尾甩动似地跳着,向这条初晓的“没有太阳的街”里的中心街道疾驶过来,就把尿布抡起,把水滴甩向周遭,大声喊叫着。
卡车上挂着一面熟悉的薄绸子旗,满载着米袋、酱油桶和大酱捅等。从连檐房里跑出五六个人来,里面有妇女,甚至连只穿一件薄睡衣的孩子们也都跑了出来。
“哪个,哪个?——那个,那个呀……”多事的阿辰婆婆钻到大家前面来大声叫道。“那是联盟的卡车,是关东消费合作社的卡车!”
这位连自己的姓名用汉字写了都不认识的老婆婆,当卡车驶过眼前时,她却记得飘扬着的旗子上的字形。
“万岁!”
卡车上两三个人举起了几只胳膊。
“万岁!”妇女和孩子们一起响应着。“喂,瞧瞧,商人们的店铺倒闭了,可咱们的消费合作社还是这样,太好了!”
这天早晨,加代和平常一样脸色苍白地钻出被窝。她近来经常梦见宫池,走进厨房,点上炉灶的火,洗过脸,但梦中见到的宫池的面影却还在脑子里浮动。
头晕、恶心,胸膛郁塞,尽管她咬紧牙关,强打精神,但仍感到手脚发酸,几乎要解体一般。姐姐安慰她说这是怀孕的生理作用。加代想尽可能不给姐姐添麻烦,在要强的姐姐面前,她没有勇气一一倾诉内心的痛苦。
近来,她时而清楚地觉得胎儿在白己的下腹部蠕动着,甚至使她感到惊惶。一个月以前,连位置都尚未固定下来的肉块,现在已经固定下来,把下腹部塞得满满的,有时正在凝神思念宫池,突然就会感到胎儿在腹内蹬腿,使她孩子般感到惶悚不安。当她在会场和同事们一起工作的时候,在她那梳着桃割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上,蒙着一层说不出是困惑还是喜悦的忱郁的神色。
但这只是她在岗位上的一瞬间的现象,她时常被拉来在粮食班、或是单帮队里顶别人的缺,并且在班里还有各种任务等她来完成。
从昨天下午起,在第三班、加代她们的会场里,也新贴出了如下的决议。
决议此次大同印刷公司的罢工,是今年春季以来,公司方面推行的消灭劳动组合的计划所引起的,这从此次罢工的起因看来,乃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公司方面的这种挑战,毫无疑义,是我国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资本攻势的第一枪。而且,这些资产阶级在过去所犯的杜会性的罪恶,直至今日,已成为不可掩饰的政治上和经济上的破绽,但是,他们却将此转嫁于工人阶级,而使其面临陷入失业与饥俄的深渊,不得不挺身而战。
目前,我国无产阶级必须认识到已面临这些虎狼般资本家的强大攻势的危险,因而自觉地认识大同印刷公司罢工的重大使命。
日本工会评议会第一回扩大中央委员会决议指示全国的加盟工会,对大同印刷公司的罢工,集中全评议会的斗争力童于以支援,以期在愈益尖锐的决定性的斗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日本工会评议会第一回扩大中央委员会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五日
这份决议文件是前天来东京的中央委员会委员长小田亲自带来的。很明显,斗争已经进入第三阶段,殊死斗争的白热化,给极端疲劳的罢工团员们带来了勇气。
各班会场,以小石川为中心在到处移动着。由于来自公司和敌人方面的压力,使得各班的会场连一星期的时间都不能在一处固定下来。团员们每天七点钟就到这样经常移动的会场来报到。
加代所属的第三班的会场,已从小石川的延命院移到柳街的茶馆,并且还要被驱逐到指谷街的俱明寺和本乡的神明会馆去。
班组织由正副班长领导,重大问题由班委员会讨论决定。班里除了各种自治机关外,还有班的基干组织。班的基干组织属于特务班,直接受最高干部会议领导,任务是在受到,一切攻势时保护班,或采取直接行动。
各班大致都有三百到四百人左右,班是一种社会组织。他们互相救济各人的危急,甚至都有以班裁判的形式解决夫妇纠纷的。他们异常散漫,或摇摆不定,但在重要关头,却有着明睿的判断力。
在班内,以班委员会为中心,经常出现一种舆论。这种舆论,在任何时候都抵抗着狂风暴雨,支配着全体班员。因此,最高干部会议的指示,首先必须与各班的舆论相结合。
但是,这种舆论,在个别的时候,间或遭到公司方面的反动言论和密探们的反宣传的袭击,而被歪曲。随着斗争的白热化,班的舆论好象填满了煤的锅炉似地灼热和沸腾起来,几乎就要爆炸了。
公司的密探是非常机伶和大胆的,他们能够瞒过班的基干组织针一般的锐敏的眼睛。他们甚至曾计划打入班的重要的委员之中,伪造最高干部会议的指示,来陷害全体班员。
班,也是大家的家庭。早晨,他们打扫会场,摆好在户外穿的履物,将携带的东西交给值班人员。没有正式任务的人,就订出文娱节目,演出“他们的戏剧”。他们是出人意外的优秀演出家,同时又是批评家。中午,粮食组来分饭团,给大家斟粗茶。简陋的讲坛是他们的会议场所,是舞台,也是严肃的法庭。最近,会场里越来越多地传播着恋爱消息,或是由班救济委员会报告一些悲惨消息,使班员们肃然不语。密探打入各个要害,警察在场外驱散懦弱的女工们,谣言在频频传播,企图扼住舆论的咽喉。
在各班之间担任通讯任务的班的基干组织,也加紧戒备,积极活动。
一个通讯员把自行车扔在三班会场门口,奔向班委员会。
“喂,今天上午十点钟左右,是你们这个班委员会提出申请书,要借调十个警戒的补缺人员吗?”
头戴便帽、身穿短大衣的青年红着脸说。在场的班委员连文件都没查阅就马上回答说:
“没提出过!首先是没有这个必要!”
通讯员又口快地说:
“可是,若林君,用的是你的名义,而且还盖了图章呢。”
“便帽”握着冻僵的手指追问着。班委员们异口同音地说:
“绝对没有。——是谁把那份申请书送去的?”
事情很清楚,把申请书送到第五班的四个人,从昨天起在点名薄上就画着缺席,而且在班的家庭访问组的报告上,都写着“据其家属说,昨夜未归”的字样,看样子似乎是事前商定的。班的基干组织立刻用会场的电话,把这个情况通知特务班,报告给第五班班委员会,通讯员又骑自行车驶回罢工团总部。
这一天午饭后,加代遇到一个可疑的男人向她招手,被诱出会场。这个人大约有三十五六岁,皮肤黑黑的,又胖又矮,满身脂肪,身穿斗篷,里面露出敞着的棉袍衣襟。
她满以为他是团员。虽然她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厌,但是因为差不多每天都有别班的人前来找他们的老婆,所以她也就毫未介意地走了出去。
“你,就是加代小姐吧?”
她脸上浮起不安的神色,从这个讨厌的男人身边往后退了一步。
“宫池君呀,叫我给你带几句话……”
这人是密探。——她不受骗,转身就走。
“等等!”
这种恫吓的声音使人毛骨悚然。这讨厌的男人睨视着止住步的加代,走向前来,但是,又忽然改变了态度,嬉笑着说:
“有事要问你!”
密探说着,似乎觉得在会场门口说话不太方便,就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正在这时,大宅、高枝、阿松、阿房等,忽然从电车道那边走过来。她们是妇女部的流动宣传队,现在就是到第三班来的。
“怎么啦?”高枝从远处看到妹妹,就跑过来。“到会场里去吧,不要在这里呆着嘛。”
高枝抱着妹妹的肩头,从那个讨厌的男人面前把她带走。“他是密探呀,是在问你什么吧。”
加代徽笑着说:“是呀,他绕弯子缠着我问宫池先生的事,可是我说,什么也不晓得。”
但是,恐怖感尚留在她的心底。高枝气愤地又回头睨视那个男人,他依然在望着她们两人,嬉笑着。
“不用害怕呀,这样的家伙,若是怕他们,那就连走路都不能直走了。——可这家伙笑得有多么讨厌呀。”
高枝本想翻翻眼皮嘲弄他一下,但又一转念就和妹妹一起走上二楼的会场去了。
“加代,不当心可不成呀。”
会场上,大宅部长正在伸出她圆图的下巴颏,热烈地讲演着。这位信子女士和高枝是妇女部的一对演说家。
在休息室里,加代也跟着姐姐向会场里望去,只见大家的面庞活象一张张的透镜片紧紧地挤在一起。
她们望着这些已经坚持整整两个月斗争的脸,更觉得可亲。演说家的热情,和群众的眼睛,好象耀眼的火花缠绕着大家在飞舞,每当这火花在群众中爆发两三次,立刻就掀起骇浪般的叫声和掌声,震撼着会场。
高枝的脑子里,群众的面孔和自己的演说草稿正在相互纠缠,突然,传来警察的尖叫声:“停止!”——这时候,场内马上开始动摇,警察的佩剑急骤地响起来,但是,班长沉着的声音压住了骚动:“下边,我们来介绍妇女部委员春木高枝君。”
重新掀起了掌声。高枝在掌声中把妹妹留在休息室里,走上讲台。
“自从开始罢工以来,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进行了六十三天——整整两个月的斗争。姑且不谈罢工的胜败,我们对于这样的资本攻势,以全身的斗志和团结精神,在我国劳动运动史上留下光辉的纪录,这不单单是为我们,为日本全国,而是为全世界无产阶级吐出了万丈气焰。”
演说的尾音被掌声吞噬着,她摇晃着短短的头发。她的习惯是把一只手按在桌子边上摇晃身子,讲到热烈的地方,身体就好象要冲到听众面前一样。她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宣传鼓动家,她掌握听众的心灵,比掌握情人的心灵还要巧妙。
她列举了在全体罢工团员之中发生的种种悲惨实例。她说,绝不能因为这点苦处而就心灰意冷,因为我们还要营救被关在狱中的牺牲者。
佩剑又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了。警察警告说:“注意!”——她的话头受到了阻拦,气得鼓起腮帮子,眼里燃起怒火。
“但是,我们不能使牺牲者单单以牺牲者告终。光是徒然悲伤,那决不是有本事的,必须用我们的生命进行斗争,不叫牺牲者白白死去。”
几乎和“停止”同时,“逮捕”的命令也钻进愤然回过头去的高枝耳朵里。——跑上台来的警察抓住她的肩膀就往下拉。班长原想把人们拦住,但却迟了一步,大家都拥上讲台。大宅部长和加代也都从休息室里跑进来,一片混乱,眼睛、手、嘴、脚……都以惊人的速度旋转着。但是,警察的快手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这混乱状态。
高枝、大宅部长,加代和其他两三人都被警察和便衣挟扭着走下台去不见了。
走出会场,高枝才发觉加代也一起被抓了来。
她简直象疯了似的。面熟的方才那个凶狠可恶的家伙,扭住脸色苍白的加代的手臂。
“那个姑娘,……那个姑娘,犯了什么罪?那个姑娘,那个……”
高枝一面挣扎着要使被挟扭的身体得到自由,一面想走近身后的妹妹那里。
“放开我,放开!”
她摇乱了头发,光着脚在地上乱跺,口里吼叫着。
2分配粮食
方才那辆“关东消费合作社联盟”的卡车,好象喝醉的祭庙棚车似地摇晃着,大模大样地从警察和五六个警卫员严密把守的公司西便门驶进来了。
他们的消费合作社“小石川共同劳动社”,设在公司院子里离公司的办公处两米远的地方,与装纸的仓库毗连,门前交叉挂着三条红线上浮着P字的工会旗和画着CO的美术字与红星的消费合作社旗。这个消费合作社已经和公司紧张地对峙了六十天。
“他妈的,载了不少米呀!”
从公司专设的警察值班室里走出来的身穿黑色西服、身材细长的人,望着驶过去的卡车叨咕着。他从前曾在富坂警察署当候补警佐,由于他熟悉工会(罢工团)干部等等,现在已经发迹,当上了公司的总务科长。
“不成!”
他摇了一下头就大踏步地向办公处走去。——“‘合法’这个词儿,使得这些家伙越来越放肆了!”
这个人很熟悉“合法”这个词儿应该适用于怎样的场合。——“东京府官准立案的收购合作社,究竟在干些什么勾当啊!”
共同劳动社临街的大门开了,十多个职工在卡车周围站定,各自把一根劈柴挟在腋下,一面保护着卡车,一面以熟练的动作传运米袋,嘴里还不住地喊着:
“嗨哟,来啦,嗨哟!”
但是,共同劳动社的房间里,却活象趁夜逃掉的股票商人的住宅,空荡荡的。粮仓和柴炭贮藏场里裸露着老鼠洞,寒风从洞里呼呼地吹进,好象水龙头破裂了一般。
在这六十多天里,他们这些罢工团员用血汗积累起来的合作社的财产,几乎连最后的一粒米和一片木炭都要消费干净了;而且,更严重的打击是一向有着交易的两三家联盟以外的店铺,看到斗争激烈起来,也都忽然停止了供应。当然,这是公司的干涉使得他们这样做的,罢工团员对此早就有思想准备,但是,他们的表现也未免过于坚决了。
“就因为是这样……”
搬完米袋,联盟的常务干事、满脸络腮胡子的广冈一面摘下露出指尖的军用手套,一面说:
“……所以,一句话,最要紧的是扩大我们的联盟。我主张坚决禁止无产阶级的消费合作社单独从这些商店进货,这是这次斗争的一个经验。”
这个运货车夫似的五十来岁的男人,结实得象块石头,耐性比牛还强。他从大正九年[1]前后参加消费合作社运动,同几次劳资斗争共过生死。受到镇压,遭到驱逐,他就回到乡里和老母一起为人种田,在余烬未熄的时候,就又跑到东京,以牛一般的韧性搬运米袋。
“咱们一定要壮大自己的队伍,第一要紧的是要和农民协会的兄弟们握起手来,也一定要有运货的工具,火车和轮船。在城市里,首先就必须建立强大的分配网。从各种铁工厂到一彻产业工厂,咱们都得拥有。”
“知道啦,知道啦!”共同劳动社的常务干事伊藤扬起手来阻止他。“你再谈下去,太阳可就要落啦!”
走到旁边来的职工们都被逗得笑起来。事实上,他那股子执拗劲儿,就连孤儿院的孤儿前来劝买什么东西,见了也要逃开的。
“光听你的议论,罢工团的人们都该饿干巴啦!”
这回是广冈自己先用爽朗的神情,抽搐着他那结实的络腮胡子的脸颊,麦稼似地晃着头发出了健康的笑声。
这个人没有忱伤。正象没有“平时”一样,无论何时,对他说来都是健康的、悠然自得的“非常时”。
“喂,伊藤君和广冈君!”
这时从里边的值班室传来萩村的喊声。他是昨晚开完班长会议回来寄宿在这里的。苦心搜罗,和联盟内部同志的捐助而弄到的粮食,不可能和从前一样普遍分配。不得已,班长会议才决定进行调查,先分配给最困难的部门。
萩村正以班长会议主席的身分,把各班提出的调查传票,和米袋的数目核对着。
但是,站在工会立场的萩村,从独立的消费合作社运动的立场看来,不一定没有不同的意见。那种错误地认为消费合作社仅仅是工会的附属粮食部的旧观念,已是应该抛弃的了。
“所以,无论从联盟或从这个共同劳动社来说……”等广冈和伊藤走进来,萩村闭了间壁上的拉门,和他们商量。“不管这次斗争的胜负如何,无论是消费合作社或是工会,都不能失掉重新组织起来的基础。关于这一点……”
萩村向他们传达了班长会议的决议,征求二人的意见,广冈说没有不同的意见。
“若叫我说,再早些紧缩开支就好啦,这并不违背消费合作社运动的精神,绝对不违背……”
“伊膝君!”这时,职工们在门外叫他。“大家都拿着传票拥来啦。”
“大家倒是很困难的呀!”
伊藤说,他不忍叫熟悉的群众空着手回去。
“但是,还能够忍耐些的,就要想办法再叫他们忍耐些呀!”萩村用力地说。“话也许不太好说,但还是要请你去向大家说明,请他们谅解。”
“是的,我去说。”
广冈最先站起身来,拉开间壁上的拉门走向外屋门。伊藤和萩村跟着走出去。
店铺门前早有三四十个罢工团家属,一手举着传票争先恐后地拥上来了。
“喂,差不多你们就发吧,两袋不成,那就给一袋米和一些豆酱吧!”
气势汹汹地拥到传票登记处窗口的老太婆用尖锐的声音喊着。她身后的一个梳短发髻的妇女背着的婴儿,每当后面的人往前一挤,就发出刺耳的哭号声。
“伊藤先生,”妇女们对面熟的他娇声娇气地说。“我们的传票都写好啦,您给盖个图章就成啦!”
“不成!”这位印刷工人出身的常务干事,一想到自己不得不打破情面而且要把大家赶回去,不禁对自己非常生气,口气变得粗暴起来。“你家不是前四五天刚分配了吗?回去,回去!”
“啊!”被叫作“你家”的妇女是伊藤的朋友喜公的老婆,她一听就发了火。“四五天以前领的现在不正该领嘛!又不是鸽子,怎能一粒一粒地吃呀,这个大傻瓜!”
这时,广冈用力推开大门,拿出一把椅子来站在上面,大声喊起来:“各位!……现在请你们听我讲话。听着,现在大家都知道,运来大米一百袋,豆酱和酱油各两桶。……”
大家心想这个面熟的络腮胡子要说什么话呢,就都静下来。萩村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心想若叫公司的走狗看到这种情况是不利的,因此,就让职工们在群众后面了望着。
“可是,就是这些,象过去那样分配给大家是不够的——知道吗?合作社太穷啦,要马上再运来两车三车的,可办不到哇!”
广冈一口气说下去,萩村一面听着,一面窥伺着群众的面孔。
“就因为这样,要从罢工团里最困难的人按顺序分配。班长会议,——知道吗?就是那个班长会议决定先进行调查,然后再分配的。你们向班长报名,就马上先从真正连典当的东西都没有的困难户开始分配。”
萩村发现犹如太阳被云层遮住似的暗影掠过群众的面庞,感到了刺骨的痛楚。
“喂,你这家伙,那么说,今天不发了吧?”
站在后面的老头用癫狂的声音一喊,连别的妇女和孩子们也都一齐哇哇地叫了起来。
“今天,先发吧!”
“从下次起再这么办!”
“饭总得叫我们吃呀,饿着肚子能够战斗吗?”
大家都扑向铜像般伫立着的广冈周围去,但是这个落腮胡子的运货车夫的铜像却稚稳地站着,丝毫未动。他眉头不皱,和颜悦色地环视群众一周,等大家沉静下来的时候,又说:
“是谁说饿着肚子不能战斗啦?咱们的战斗可不是吃饱了饭才干的呀!喂!听着,这次斗争,就是饿瘪了肚子啃石头也要干下去的!”
妇女们又凝眸看着这个岩石般的男人。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咱们的,大家的消费合作社——关东消费合作社联盟可绝不看着大家挨饿,可是,绝不能因此就依赖合作社,不论吃什么,能够忍耐的就得忍耐。咱们这个消费合作社的二十几个共同劳动社的职工们,为了争取这次大同印刷公司罢工的胜利,正在搞‘不吃米运动’,——这个运动就是吃些大麦等等杂粮,不吃大米。”
萩村和伊藤都咽了一大口唾沫。妇女们缩回举着的手,把肩膀垂下来。挤在最前面的妇女,一面狠狠地摇着因吃不足奶而又低声哭起来的婴儿,一面从人群中钻向后面去。
“就是这样,大家——咱们这些城市工人,比乡下的雇农还好哇!那些佃户们一年到头,光吃小米、大麦,还那么勇敢地战斗。听着,大家也都参加‘不吃米运动’吧,直到罢工得到最后胜利,要把酱汤煮得稀些,用豆腐渣来代替蔬菜!”
妇女们低下头去。广冈把两只蒲扇似的手掌伸向大家的头上来说:“啊,诸位,等到实在没办法对付下去的时候,就向班长提出来,听着了吗?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想法给你们弄到米——,要忍耐,记着,不忍耐胜利就不会来呀里”
低着头的妇女和老婆婆们,一个跟着一个走开了。因此,她们恐怕都没看到,这位马车夫那长满硬梆梆的落腮胡子的脸上落着大粒的泪珠。
3毒瓦斯
被赶回连檐房的妇女们,好象被夺去雏鸡的母鸡似的,突起的颧骨上流露出无处发泄的愤懑,用昂奋的口气谈论起来。
“咱们就象吃了豆腐渣的牛那样,向公司的警卫们,哞地吼一声吧……”
喜公的老婆在自己家门口回过头来用尖细的声音喊道。接着,聚集在这第七条连檐房胡同口的沟头上尚未散去的五六个妇女,一齐回过头来叫道:
“吼一声又顶什么呀,傻瓜!……”
其实,这些妇女们几乎都要互相咬架了。可以典当的东西连一件都没有了。——尽管如此,在工厂里做了十年工,因而未生过孩子的喜公老婆,还是把枯萎的蜜柑似的头托在宽宽的肩膀中间,极力抑制住几乎夺口而出的咒骂的言语。
“吃豆腐渣、吃小米,到后来罢工若还是失败,那可是要命了。”
松太郎家的老太婆用号衣兜着背上的孙儿,她恰象被狗追赶着的公鸡,迈着蹒姗急促的步子,在沟头和喜公老婆之间走动着,开始发她那糊涂的牢骚。“又来了。”喜公老婆摇摇头。“这个老太婆一年到头净发牢骚,真是第七条连檐房的毒瓦斯!”
尽管嘴里这么说,可心里谁又不想发发牢骚呢?但是,那个落腮胡子却完全把她们说服了。她从门缝把共同劳动社的传票扔到屋里去,就推开老太婆,走近妇女们那里,学着广冈的姿势,把两只手臂张开,好象要拥抱大家似地伸出去,说:“要忍耐,听着了吗?要到罢工得胜为止,一定要忍耐!”
她原想开句玩笑,想笑笑,却似乎没有完全笑出来就收敛起笑容。另外的五六个妇女也都没有一丝笑容。
“哎哎,没什么,用不着担心。”抱着婴孩的阿源老婆,缩回头发蓬乱的脑袋,叹息地说。“米饭跟着太阳老爷转,总会有个活路的!”
接着,松太郎家的老太婆,马上把头从大家身后伸到前面来答了话,“可是,就连太阳老爷也都不到咱们这连檐房里来呀,瞧瞧,那不是脸朝外着着哩!”
天刚过午,干巴巴的冷风平息了,只在那平静的白山森林上,洒着一片淡弱的阳光;这一带隧道似的连檐房,和往常一样被一片死人眼睛般浑浊的乌云覆盖着。连檐房的屋搪上和沟头上挂着许多破尿布,尿布上的水滴,结成冰锥子,很象一串串的干鱼。
“噢,冷啊!”阿源的老婆一面拍着背上没哭的婴儿,一面缩着脖子,但是,她不想走回家去。
“生火,生火!”喜公老婆象忽然想起似的,从沟头上的古朽的木桥上拆下木棒,从水泥捅上拆下竹蔑箍儿点上火。然后,她就忽地撩起衣襟背向着直冒黑烟的火堆,两腿跨开露出通红的衬裙来,说:“管它呢,太阳老爷儿向外看,咱们就从下往上把它烧糊了。”
“对呀,对呀,若是把烧糊的太阳老爷儿吃到肚子里去,就一辈子都不饿了。”
这回,大家都笑起来。地面上的黑色冰柱溶化成水流开去。熊熊燃烧着的水泥捅上的竹蔑箍儿飞进的火花溅到凝成黑色粘液的沟中,发出吱吱的响声。
“哎呀?”
这时候,妇人们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呀,那是?”
松太郎家的老太婆凑近喜公老婆身边低声说。从第六条连檐房转过来,在刚进这第七条连檐房胡同口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两三个头发颜色不同的贵妇人。
两个穿西装外衣的女人——一个梳西式短发,一个梳日本妇女的发式,另外一个穿西装的妇女好象是最年长的,她身穿皮大衣,戴着帽子。这里的妇女们都瞪起眼睛来。
“这不是卖药的呀?带着皮包哩。”
老太婆低声叨咕着,喜公的老婆摇摇头。不是卖药的,接生婆也不会一起来三个,而且首先不会穿这么好的衣服。
“穿的可都是值钱的衣服哇!”喜公老婆对阿源的老婆说。“嗯,这可不是常到咱们这样地方来的玩艺儿呀。”
但是,看样子,这些贵妇人们却很细心很有礼貌地从连檐房的一端挨户打招呼,没有回答,她们就打开没关严的破门向屋里探视。
“啊!往我们屋里望呢,”松太郎家的老太婆慌张起来。“里面谁也没有哇!”
“别着慌啦,您老太太家里可偷的东西不是一件也没有嘛!”
另外一个妇女说。贵妇人们渐渐走近这边来了。当她们发现这群围火取暖的妇女后,年长的“西装”第一个止住步,回过头去和另外两个人说起话来。
妇女们不安地瞪着眼睛,张着嘴望肴她们。这时候,三个贵妇人由年长的“西装”领先走向妇女们的面前来。喜公老婆忙将衣襟放下来遮住衬裙。
“看样子,各位好象是罢工团的家属……”
“西装”用熟悉的语气说着,把扣簧上闪着光的小手提包换过手,同时又把丰满的下巴颏深深埋在大衣的皮领里,微笑着。
妇女们简直象是小学生在半路上遇见校长时的模样,一言不发,站立不安。这时候,站在“西装”背后的两个明星似的漂亮的贵妇人谦恭地向妇女们点头致意。松太郎家的老太婆望望自己人,然后似乎是下了决心的样子,连忙行了一礼。
“是这样……我们是——”“西装”把一张名片硬塞给松太郎家的老太婆,说。“我们特意前来拜访,是想和罢工团的家属、特别是各位妇女商量一件事。”
喜公老婆从不识字的老太婆手里接过名片,一面看,一面和身旁的妇女说:
“上面写着她们是东京佛教妇女联合会的,——那个‘西装’还是主席呢。”
尽管这样说明,阿源老婆还是没有清楚地理解:“若说是佛教,那就是和尚啦,可这样的和尚老婆,也真是太漂亮啦。”
“各位家属因为这次的大罢工,受了多大的苦处呀,我们也都背地里为大家担忧呢!所以今天亲自来和大家当面谈谈。”
妇女们一愣。心想:象我们这些人,果真会受到社会上的重视竟至使得这么漂亮的大人物暗地关心吗?外国人似的,有着高鼻梁、白皮肤的“西装”,越发走近往后退缩的老太婆跟前来。
“正象如来佛说过的那样,四海之内皆平等,各位的痛苦就是我们的痛苦,请你们照实地谈谈自己的想法吧。我们是想尽微薄的力量努力争取这次罢工的和平解决的。”
但是,妇女们越发感到惶惑了,就好象被人用羽毛扫帚抚着臀部似的痒得难挨。明星似的梳时髦发髻的女人,从皮夹里取出似乎是准备好的四五块巧克力糖,走近阿源老婆身边:“喂,这小宝宝可真老实呀。”
说着,把巧克力递过去,但是瘦弱的婴儿,却只是瞪着大眼珠子,连伸出乎来的力气都没有,当然是真老实啦。
没有孩子的喜公老婆默默地盯着这些漂亮的太太们,想:这群狐狸,想是要骗我们吧?
这回是梳西式短发的“西装”一面把巧克力送给松太郎家的老太婆背上的女孩,一面诱惑似地说:
“真可怜,爸爸们的罢工快点完就好啦。哎,‘小姐’哟,等爸爸回来跟他说:‘快别搞罢工啦,带我去逛公园吧!’哟,真乖!”
喜公老婆已经完全明白,她拉着阿源老婆的衣袖,说:
“当心呀,她们是狐狸!”
梳发髻和梳西式短发的两个人,走到妇女们中间,极力用巧克力来引诱她们。“西装”主席又用温和的声音说:
“我们已经和那边的连檐房的太太们谈过话了,一切纷争,都一定是两方面有错处。和公司一样,你们的丈夫们,虽说是为了争口气,也是未免太任性了。简单地说,我们觉得双方都必须忍让。”
“来啦!”喜公老婆心里想着,就急忙拉着妇女们的衣袖。“咱们是女人对女人讲话,请你们把我们的苦心转告给你们的丈夫。为了你们各位、为了孩子们,首先要向公司让步,这样,公司也一定会出来讲和的。”
这时候,喜公老婆僵成煤块似的身体,热起来了,突然跺着脚吼道:
“住口,狐狸精!”
喜公老婆跟平素一样,生起气来就变成能说会道了,她把脸伸到吓呆了的“西装”的高鼻梁前面来,大发雷霆。
“说什么可爱的宝宝啦,四海平等啦。把你们穿的衣服和我们穿的破烂比比看,这就是不平等的证据里真要是平等,那咱们换换穿吧。”
“嗳呀,可真是粗野的人哪!”梳发髻的女人被推了一下,一面蹒珊着,一面象把脚踏进沟里的时候一样紧皱起眉头转过脸来。
“是谁粗野?你说的可太无耻啦。你们是想来攻破我们吧!露出尾巴来的狐狸冒充释迦牟尼,一定是公司的特务!”
别的妇女们也从羞涩中清醒过来,马上都抖起精神来。
“什么?是公司的特务?”
阿源老婆大声喊道:“喂!大家都出来看呀,公司的特务来啦!”
三个贵妇人完全吓昏了。孩子、妇女和老人们都随着妇女们的喊声,从四处连檐房里跑出来。
“哪个是公司的特务?”
“把她打下沟去!”
贵妇人们惊惶失色,跨过水沟的木桥逃去,有的甚至把大衣袖都扯破了。
喜公老婆抡起正在燃烧着的水泥捅的竹箍怒吼道:“前天就来过,这群家伙,毒瓦斯!”
……但是,这群信仰颇深的佛教徒的贵妇人们却无悔意,第二天又出现在这个“没有太阳的街”里。这次是站在第三总部的妇女部门口。
“我们想见妇女部长,她在吗?”
昨天那个“西装”文雅地说。一向担任传达的阿银歪起梳着桃割髻的头来望着名片,马上用响亮的声音说:
“不在。就是在,恐怕也不会见你们吧。”
另外两个贵妇人听到她这种冷淡的回答,对望了一下,“西装”接着说:
“我知道你们很忙,不过即使是五分钟也好……’她们执拗地要求着,不想离开门口。阿银吼叫起来,她吐出的气息都把传达室桌子上的尘埃吹起来了。
“妇女部长和高枝姐妹都不在!你们这么想见她们,就到富坂誉察署去吧,她们已经在拘留所里受了两天苦啦!”
4岗哨
病人几乎一夜没有入睡。黎明时分,外面传来了雨雪吹击着护窗板和洋铁板的屋顶,吹击着窗外千川沟似乎结了冰的水面的声音。近来的连檐房非常沉静,甚至连婴儿的哭声都听不到了。
病人紧紧地楼住枕头忍受着关节的疼痛和越来越剧烈的寒气的侵袭,涔涔地流着眼泪在咒骂:“坏丫头!”
竟连懦弱而温顺的加代都被替察抓了去,父亲认为这也是因为高枝的缘故。自从公司里成立工会以来,他这接继香烟的长女,便渐渐和父亲在见解上有了分歧。这丫头还只不过是个孩子,似乎是有人给她灌愉了智慧,完全变得胸有成竹,竞连老子的命令也都动辄沉着地加以反驳,并且进行说教了。
“一定是着了魔,这个疯丫头!”
他的身体若是健康,右面的手腕子没有毛病的话,一定要她坐在家里,天天揍她,非把她的根性完全治好不成。
病人忽又望见立在墙边小桌上的破旧书箱,那里面摞着十多册薄薄的红皮书和厚厚的、似乎是学者们读的、印有金字的洋装书。高枝是常常读这些书的——父亲想起,就连她做完夜工回来,也都要拿到被窝里来读。
“就是那个,那些书―那些书把高枝变成疯子啦!”
病人扶着墙站起来了。然后,就跟上厕所去时一样,用力支撑着颤抖的双脚,走近书箱。从窗子的隙缝吹进来刺骨的寒风。病人推开窗子,伸出能够自由活动的左手,粗暴地抓起书来举得高高的:
“这群穷神,都把你们送了命!”
书,悄悄地钻到千川沟里去了。纷纷翻舞着的纸片,在逐渐发白的冷空气的底层闪着白光沉到水里去了。
“老爹,老爹!您干什么?别上火呀!”
病人急促地呼吸着,睁着愤怒的眼睛,把新的憎恨贯注在每一册书里,狠狠地扔下去。邻舍的妇女听到他的吼声,从墙下向他喊道。
“你不用管,我要把穷神抛到沟里去!”
他仍在扔着书。
沟面被寒气封锁着,雾霭异常稀薄。
书,有的沉到水底去了,有的受到水流的冲击,在翻滚流动。犹如千川沟的尘土忽然稀少了一样,这条“没有太阳的街”上的蔬菜铺、酒店、干货铺、点心铺,所有的日用品商店、粮食店等等,几乎都没存货了。生意兴隆时堵塞在千川沟里的木桩上的菜叶、空罐头盒子等现在都不见了;这里的小商人们,从市场、批发店、河岸,无论从哪里也都买不到一点点货物了。这一带连檐房的每个角落都听不到公司的汽笛声,就证实这“山谷里的街”的动脉被切断了。犹如疲劳的巨大的河马睡卧着的大工厂,比灭了火的熔矿炉还悲惨地蹲伏在寒气的底层。
小商人们狼狈不堪,他们经过许多徒然的辛劳和滑稽的争论之后,才开始推举代表,组织委员会,恳求各方面的人士来调解这次的罢工。
悲惨的是,他们的“滑稽的争论”竟发生在相信他们自己是“中立”的问题上面。他们动员了区内的同情者,访问市的名誉官员们,申诉了他们的窘境。他们说:
“我们无奈竟落到必须和罢工团一起牺牲的地步了!”
但是,听到这群小商人代表们的申诉的市名誉官员们,毕竟都不过只是公司的间接的雇佣者。尽管可爱的小商人们相信自己对于这次罢工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但是这些严正的批评者、区的同情者、市的名誉官员们却更清楚地觉悟到“阶级意识”,晓得自己应该站在哪一方面。
在大街上,无货的空店铺也开始出现了。电灯稀疏起来,黑暗占据了更广大的空间。夜里走进附近龌龊的咖啡馆或酒馆里去,黎明时分才带着苍白的面庞回来的姑娘们,忽然多起来了。
“我说老爹呀,别上火呀!不要紧,今天或明天就会回来的,又不是作贼放了火。”
尚未改掉越后口音的邻舍妇女,好容易才劝住了病人,叫他睡到被窝里去。
这个妇女隔一年生一个婴儿。营养不足的婴儿在她敞开的怀里,双眼闪着饥俄的光,都有些哭不出声音来了。
“可是,老爹,日子长了,可也太苦啦!公司若在差不多的时候垮了台就好啦。”
病人伏在枕头上紧紧咬住抖动的牙齿。这个妇女,通常是带着两个孩子出去卖豆腐熬芋头[2]的,她身体茁壮,言语也粗鲁。
“可人家公司是垮不了台的——一伙一伙地直往里雇工人呢!”病人一疏忽,说走了嘴。
“啊?”
妇女一听就盯着病人的脸追问着,他有些着了慌似地说:“嗯,谁知道是真是假呢,我是听坡那边的吉田先生说的。”
但是,这么一说就弄得更露马脚了。病人窥伺着妇女那富有北方人特征、嘴部突起的白白的面庞。
“吉田先生?老爹你认识他吗?”妇女把带来的一点点炭火和火铲一起放在那里,问道。
“是啊,当过我们的工长呀!”
妇女摆着一副诧异的面孔沉默起来。病人心里嘀咕着:这个妇女大概也是读了那种书的。
“可是老爹,有人看见过工人走进公司吗?”妇女抓住尾巴就不放手。
“不是,听说是为了不叫罢工团发觉,象货物似地打起包裹来装在车上运进去的。”
外面,雨雪已经住了,只有风不时还摇撼着护窗板。
“这么说?……”
妇女猜到了不少迹象。对门阿辰的丈夫,从两三天以前就不见了,邻舍的小伙子阿春昨晚好象也没回家。她忽然感到一阵寒冷,立刻把衣襟往婴儿的头上拉了拉,急忙把炭火移到小小的磁火盆里。
“不过老爹,可别上火呀!等一会儿饭得啦,给您送过来。”
妇女踏着沟板走回家去了。
这第三条连檐房尽头的大街上,停着一辆板车,一个破烂商小心翼翼地走进小巷里来,旁边跟着一个用黑色围巾深深包住头部、身穿号衣的男人。不久,他们走进高枝住的第一条连檐房紧靠这面的屋子里,不到十分钟就背着一个大行李卷走出来。破烂商,眼望着把行李卷装在车上,拉到公司后门附近,这回就更大胆地独自一个人返回来,走进第三条连檐房和第四条连檐房之间的小巷里去。
刚走进不足二尺宽的小巷,破烂商就大吃一惊,止住步。迎面,就在眼前,有两个少年也惊疑地伫立着。少年们一眼望见这包着头只对两眼的破烂商,就知道是那个奸细了!
结集在一起的六道眼光,激烈地飞迸着火花。一个是头脑大得很不调和的少年,一个是身材细高、嘴唇很厚的少年,他们是侦察兵——任务就是要发现这个破烂商。但破烂商是他们的工长,现在面对着面,他们倒觉得有点胆怯了。
“三公?”
破烂商叫了一声大头少年的名字,他难以判断这两个少年的来意,必须马上根据他们的眼色决定应该采取的态度。
大家都屏着气息,沉默了一会。破烂商逐渐对这少年们有了信心,因为他从他们还流鼻涕的时候就在工厂里照管他们了。于是就下定决心想趁势把他们俘虏过来。
“就凭你们这样的小兔崽子,还要做什么蠢事,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忘恩负义?”
遭到破烂商的恫吓,直挺挺地站着的少年们,这时候,忽然互相对望了一下。穿着肮脏的上衣的三公,直起脖子望着破烂商的脸庞。
“混蛋!”
这时候,同时从两个少年的口中飞进出斥骂的声音。他们骂完马上就飞快地转身向对面的小巷跑去。
一股说不出的恐怖的感觉,从破烂商的脚跟涌了上来。他缩起脖子急忙往后退了一步,从大街上走过去。
自从出现了这种奇异的场面以后,已经过去两小时了。植物园外边有个坡道,通到对面的电车路。刚才那个破烂商独自一个人站在这个交叉路口上。旁边放着那辆眼熟的车子,却不见那穿号衣的家伙的踪影。
过午的植物园中的树木被风吹拂着,神经质地摇晃着光秃秃的头,正对面,有聋哑学校的砖墙形成了阴暗的背景。虽说是交叉路口,来往行人却大都是一直前往指谷街和大同印刷公司正门去的。
“号衣”还没把行李卷扛来,破烂商顺着砖墙在徘徊着。这时候,一个身穿黑大衣、深深围起茶色围巾的青年从对面的电车路往坡道上面走来,因为他夹杂在相当多的行人里,当然破烂商是不会特别注意的。
这个穿黑大衣的青年把手插在衣袋里,低着头快步走到离破烂商不远的地方,稍微停了一下之后,就掏出手帕擤鼻涕。
擤完鼻涕,他就夹在行人当中走到破烂商身边来。这时候,自行车驶过去,马车沿粉对面的坡道走下来,女人、儿童、穿西装的人和学生都走了过去。
肯年人假装要躲马车,紧紧靠近破烂商,倏地抽出插在衣袋里的手。
“走狗!”
斥骂声从青年的口中飞进出来,破烂商也同时不声不响地踉跄退后,摔了个屁股蹲儿。
……植物园的树木又摇晃了一阵,风把远处的电车声吹送过来。学生、儿童、狗、女人、自行车和穿西装的人走了过去。
破烂商一只手按着肋下,用沙哑的声音呻吟着:
“挨,挨了一下,快,快叫替察!”
但是,当行人聚集在倒下来的破烂商周围来时,方才那个青年早已无影无踪了。
5地狱与极乐世界之图[3]
在一个立方形的洋灰捅的桶底,高枝坐着度过那抹杀了数理意识的无限漫长的时光。
这桶似的建筑物内部,是不分昼夜的。在这模模糊糊的、充满说不清是黄昏的幽暗还是黎明时分的微光的石箱里,有五六个人影在蠕动着。
好容易才能分辨出人脸的微光,是从高处的眼窝似的窗孔中流射进来的。
她们完全被隔离开来。大宅是不用说了,就连加代被押在哪里也都不知道。哪管是透过厚厚的水泥墙阴森地振动着的一点点声音呢,她都竖起耳朵倾听着,因为妹妹不是平常的身子呀!
监房里特别嘈杂。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妓女用她那尖嗓门儿没完没了地叨咕着,她那浮着白色尘埃的发髻,象偶人那折了的脖颈似地拖在脑后。这个眼色不安的妓女完全失掉了听众,所以才向刚进来的高枝开腔的。
监房里,除了另外一个皮肤松弛的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以外,还有一个老太婆,大概是患病的流浪人,身上盖着一块包袱皮,活象一根圆木棒,另外一个是一堆破烂似的少女。她们把腿伸向高枝身旁在睡觉。
老太婆除了喉陇不断地呼呼作响以外,真象一根圆木棒倒在那里似的,永远也不想动一动,看来她是在这个监房里的五个生命之中,最接近末日的一个了。妓女是惯犯,她说她每隔两三个月就被押二十九天。
“可是,这既然是我的职业,那不就是没办法的事嘛!”
她好象是这么坚决地相信着。
“说什么警察老爷呀,他们也都经不起咱们‘这个’呀,——尽管他们摆着满正经的面孔……”
她咧嘴笑着,有信心地做出种种丑态来,弄得连高枝这样的同性也都要移开视线。
外面,确是到了夜里,在水泥地上走路的看守的鞋声冲进冰冻了的走廊又被撞回,听来很响。
又脏又皱的棉被只能稍微搪搪寒气。妓女龇着黄色的虫牙,用特别做作的声音问高枝:
“你是在哪‘混事儿’的?”
看来,她似乎把高枝当作同行了。尽管高枝摇头否认,她也不相信:“不过,你年轻,‘混事儿’也好混。”
年长的妓女的口气变得怪伤感的:“我倒也不愿意过跟这个老太婆一样的晚年……”
被妓女回头望着的老太婆,为了耐寒,双手捂脸,曲膝蜷伏着。这个老太婆是这间监房里罪情最重的一个。她往医生家里放了火。这是因为医生以“不付医药费”为理由,始终不肯为她唯一的孙子瞧病,听任他死去。她为了对医生进行报复,才这样干的。
老太婆是在失神状态和刺骨的苦痛之间盘桓着,当她抓著稀疏得都露出头皮的白发哭号的时候,就连稍有些痴呆的妓女也都张着口不再喘气。
老太婆从小就相信在寺院里看到的地狱与极乐世界之图。她悔恨自己犯了这么值得责难的罪行,即便是以“不付医药费”为理由而不肯前来探视她在人世唯一的光明——得病的孙子,她也还认为在人世间医生是正确的,企图进行报复而放火的自己是有罪的,——这是镂刻在她的心灵上的地狱与极乐世界之图所下的论断。听见妓女这么说她,内心里又感受到新的责难。
“讨厌,又吵什么!”一身破烂的少女,伸脚蹬着高枝的膝盖,爬起来向老太婆叫道。
难办的是这位十四五岁的少女,根本还没看见过地狱与极乐世界之图。她除了在筑路工程用的水泥管里、空房子里或是这个拘留所里过夜之外,只知道白天到处寻找食物的流浪生活。
“啧,吵得人家睡不着!”
她叨叨咕咕地埋怨着又睡着了。在这样习惯了的地方,她是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理由的。
忽然,从头顶上传来了皮鞋声。高枝膝行至门口,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她听到了一个女人耳熟的声音。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确实是加代的声音。高枝全身都紧张起来。
一个穿黑色便衣的男人的后影,就在六尺多远的对面走廊里走动着。便衣象是在做冗长的说教,可是加代却在高声反驳着。
“啊!啊!痛啊!”
大半是被拧了胳膊,加代发出了惨叫声。高枝好似受到了沉重的冲击,用双手打着铁栏杆叫骂起来:
“鬼!恶魔!畜生!”
但是,回答却是威风凛凛的皮靴踢了一下铁栏杆。于是,就是这些,加代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便衣的脚步声也离得远了。
高枝一夜没阖眼。……黎明前的寒气从脚尖、躁子骨直冲到腰间。
天亮的时候,看守打开拘留所的门,挨个带她们入厕。加代一夜之间完全变成了另外的样子,苍白浮肿的脸,充满血丝的眼晴,直到扯烂的衣服,都令人想到昨夜发生的惨事。
她咬着牙走出厕所,象晕船的病人似地用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厚厚的墙壁,支着身子转到走廊里来。看守的佩刀频频作响,催促她快走。
当走过两条灰色的隧道似的走廊,刚刚拐弯的当儿,就在眼前几乎就要撞到的地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啊!”
加代只是瞪起眼睛来伫立在那里。被牢牢地戴上手铐的宫池直挺挺地站着。他好似老了十年,完全变了样儿。
她没说出话来。宫池虽也动了动嘴唇,但不成声。紫色的痣斑在浮肿的颧骨上面,好象疮痴似地动了一下。
“干什么!”
霎时间,站在宫池背后的看守,用手推着宫池的后背。宫池的身体失去重心,肩头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往前晃了两三步。
这仅仅是在三秒或是五秒的瞬间发生的事。就这样,她和宫池都再没能回头望望。剧烈的激动使加代的心脏凝固了。
她也不知道姐姐被押到哪里。但是,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不时耸着肩膀深深地呼吸着。
早饭,象鸟食一样从铁丝网间推了进来。四方盒子装的饭引不起半点食欲来。
加代用干巴巴的眼睛把饭盒凝视了一阵,就原封不动地从铁丝网间推了出去。
“畜生,我要死在这里!”
她无论白天夜里都滴水未进。
第二天早晨,大宅和高枝都被释放了。她们并未受到细致的审讯——当然,并没有什么应该审讯的。耀眼的阳光使她们感到眩晕,走到警察署后门的时候,遇见了拘捕加代的那个面熟的密探。
“请问,一个叫春木加代的姑娘释放了没有?”高枝抑制着满腹憎恨,故作谦恭地问。
“这可不知道哇!”密探冷淡地回答说。“不是我那班的。”
高枝感到为难了,如果可怜巴巴地说妹妹已经怀孕,那是不甘心的,而且这样作必然要说出宫池来。这时候,密探似乎是要摆脱高枝的执拗的纠缠,说:
“多半是已经回家了,也许是比你先出去的,快回家去看看吧!”
明知道这是敷衍,但也无法再往下追问了,她抱着一种侥幸的期望,迈步追赶大宅。
外面,有阿房和阿银等两三个人前来迎接,高枝辞别她们,急忙赶回家中。
但是,加代并没回来。
她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是眼望着家中被捣乱的各个角落,呆呆地站着。
“加代怎么啦?”病人一开口就问。
她默不作声,连坐都没坐就又走出家门。
但是,即便是马上返回警察署,明明也是没人理睬的。到罢工团总部去托警察班的同志呢,在目前这种总是二三十人一起被逮捕的情况下,班上的人都特别忙,也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高枝渡过千川桥,绕过几条胡同来到白山坡道底下,她知道萩村是在这条坡道中段一所小楼上租了一个房间住的。一进木格子门左面就是一个很陡的楼梯。她从熏得发黄的纸隔扇外面喊了一声:
“萩村先生!”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沙哑的声音答应着,她拉开纸隔扇走进去。萩村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强打精神睁开肿起的眼睛,见是高枝,吃了一惊。
“啊,回来啦?”萩村似乎是知道高枝和加代被逮捕的事,他问:“加代呢?”
高枝走近枕旁跪坐下来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妹妹若是普通的身体那还不打紧,不是‘那样’的嘛,——所以我也没有了主意,才来和您商量呀。”
萩村在被窝里不安地移动身子。他开完最高干部会议,拂晓时分才回来,躺下来还不到两小时。他是劳农党书记,认识一个为他们服务得很好的姓样樽井的青年律师。他说去求这个人帮帮忙。
“嗳,请,请……”
萩村睡眼朦陇地望着头上的高枝的面孔,格外结巴地说。但高枝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我要起来,请你把脸转过去一下。”
高枝的脸红了,——真是迟钝的人——她慌忙把身子转向门口纸隔扇那面,闻到背后这个鬼鬼祟祟地起床的赤身男子的体臭,把头低了下去。
等他急忙穿好衣服,连大衣都穿起的时候,她才回过头来说:
“您以为我是个大笨人吧?”
两人走出来,上了白山坡道,走到了西片街。背朝着电车路,在这高岗上的胡同里排列着庞大的住宅。
“阿高,拐过这个弯去,街角上,就是大川董事长的别墅。”
萩村用下巴颏从大衣领子里指着说。一座好象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城廓似的黑大门,威风凛凛地耸立着。他们避开盘桓在董事长公馆门前的密探,绕到后门奔向电车路。
沿着人造石的高高的石墙,高枝要从罩衣上面按着围巾小步跑路,才跟得上萩村。
“啊?”
她忽然停下来。不知从哪里弹跳着滚来一个橡皮球,撞在她脚上,落到墙下的小沟里去了。
“把球给拿上来!”
身旁,一个象是前来迫赶皮球的可爱的女孩说。红色的皮球,是从这个后门里滚出来的。站在身旁的六岁上下梳刘海发的女孩,穿着奢侈的西装,长着一副丰腴的可爱的面庞,她再一次向高枝说:
“阿姐,把球给拿上来!”
这个女孩实际上是动着鼓溜溜的面颊和可爱的嘴角在命令高枝。这座后门千真万确是大川家的,那么,这个女孩是大川董事长的女儿,还是孙女呢?
高枝站定.紧紧地盯着这个骄傲的女孩。女孩抬起温暖的褐色呢绒上衣的袖子,用手指着,又在吩咐高枝——但是,当她触到高枝的冰冷的目光,马上就象触了电似地缩回手去,脸上开始阴沉起来。
这时候,女仆走了出来。高枝不知是怎样想的,忽然强作笑脸,抬起红色的皮球来,走向女孩,殷勤地弯下腰去笑着说:‘啊,真乖呀,看,阿姐把球给你捡来了。”
肥胖的女仆站在情绪已经恢复过来的女孩身后行礼道谢。
“叫什么名字?悦子?啊,叫悦子呀。”
高枝竟用连自己都有些诧异的流畅的言词寒喧着,离开那可爱的骄傲的女孩,赶上已走去一百多米远、回头望着她的萩村。
“怎么啦?”
高枝急促地喘着气:
“那个女孩——她是董事长的孙女?”
她说着又回过头去盯着后门——方才那个女孩还站在那里向这边望着呢。
“是的,那是大川唯一的掌上明珠!”
6白色恐怖
樽井律师给人一种与知识分子不相称的土里土气的感觉,黑色赛璐珞框的眼镜在肉多线条粗钝的鼻梁上,印上了一条黑红色的斑痕。
“知道啦,等我出去的时候到警察署去看看吧。”
年轻的律师马上就承诺下来了。这间四铺半席的客室里放着一张小饭桌似的茶几,他一个劲儿地吸着蝙蝠牌纸烟。
“听说,党的一部分组织——那个日本劳动同盟系统的右翼正在策动什么,是真的吗?”
简单地谈完正事之后,萩村向这位带有和自己一样色彩的同志打听党的情况,因为近来他投入罢工斗争而对党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了。樽井律师噗噗地吐着烟雾,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我想,也许等不得在这次大会之前就可能爆发的。”
高枝初次见到的这位律师的沉着大方的动作,给她一种着实可靠的感觉。不知是女仆,还是他的太太,一位三十二三岁的妇女端进茶来殷勤地和两个客人寒暄着。快活的主人把萩村和高枝作为同志介绍给这位妇女,她原来是律师的太太。
“策动的主谋者,还是辰冈、西本等人吗?”
律师点点头。他慢慢地开始讲起关于党的将来的预见来了。他说,党分裂的危机已经迫于眉睫之间,凡是以先锋队自命的人在这样的关头,均应以全副力量拥护这唯一的无产阶级政党的实质。
“今天预定从下午举行中央评议员会议,你们那里谁能出席呀?”
萩村回答说,已确定中井和山本参加了;他虽然也是评议员,但是脱不开身,不能出席。律师又点上了一支纸烟。
“说不定今天,日本劳动同盟系统的评议员也许不出席呢!”
萩村用眼色讯问:“为什么?”
“不,就是说,这种倾向近来越发明显地表现出来了——一定不会来的!这群无政府工团主义者们,已经被最近镇压左翼的暴行吓昏了,再也不敢在劳农党内呆下去了。”
这个浪潮也冲到这屋数街的四铺半席的房间里来了。必须积累的新的知识和反抗心,使高枝象重新加了煤的锅炉一样,从内心深处泛起了一种充实的感觉。
“因为这些家伙,都是些卑鄙的背叛行为的常习犯哪!”萩村忆起了合并以前的日本劳动同盟一派的行动,说。“根据情况,在两三天以内,分裂的原因也许就会具体化。”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年轻律师的脸色表示了这样的意思。
谈话还没有完,但是,不能再谈下去了。资本的功势,己经把先锋队的战士分别引到各个战线上去了。
“好吧,请多帮忙吧!”
高枝和萩村辞别樽井,走到外面来,高枝看来是有几分放心的神色了。
接近中午的住宅街,冬天的太阳不时透过云层,投射着淡浊的光线。
“不过,倒是错认了那位太太啦,——我一直以为她是女仆呢。”
高枝说着,两人相视而笑了,但是这位太太给了他们非常好的印象。
“想吃点饭呢!”
停在白山坡顶上一家小咖啡店门前,萩村说。他还是昨天晚上吃的饭呢。高枝望望这小小的咖啡店,想起了自己也还没吃早饭,因为拘留所早晨放人出去的时候一向是不给饭吃的。
“我也吃点。”
两人拉开这座有些肮脏的咖啡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您请!”一个憨声憨气的小姑娘,眼睛滴溜溜地望着这对一男一女的客人。
这间咖啡店的面积,只有两平方米吧,墙板上涂着白色油漆。客人只有他们两个。
看到只有他们两人,倒是觉得满轻松的,但是,当他们脸对脸坐在椅上的时候,不觉有些发窘,于是就故意不叫谈话中断。萩村想起最高干部会议昨夜通过的决议。
“高枝姐,斗争可越来越激烈啦。”
萩村低声说。高枝被押了两天,这期间外面发生的事情,是完全不晓得的。她听着萩村的话,对于这新形势的发展,只把空虚的目光投向空间,默不做声地点着头。
王子制纸、凹版印刷、日清印刷、日本电泡[4]等都从前天起一齐开除了评议会系统的工会会员,接着又先发制人地燃起了罢工斗争的导火线。
“那么,怎么办呢?”
沉默了许久之后,高枝忽然问道。她对于形势的严重性和发展方向,已能从理论上做出判断。
她语气里带着愤怒,犹如敌人就站在眼前。
“没有办法——只有竭尽所有的斗争力量,一拥而上,决一死战吧。”
“就这些办法吗?”
凝视着萩村那摆动着的兰花叶般乱蓬蓬的干枯无光的头发,她的眼色表示出对萩村这些答复还不满足。
小姑娘从里间屋子端来两盘咖哩牛肉饭,板着面孔摆在两人面前。刚刚能够透过玻璃门的阳光,照在斑斑点点磨得露出铜色的镀银羹匙上,反射出金属的刺眼的闪光。
“当然还有!”
萩村用羹匙往嘴里填了一大口饭,眼睛里浮起微笑回答说。“这就是对付资本的大举进攻的大举反攻!'
眉宇之间蕴藏着兴奋的感情,萩村快活地笑起来。
“罢工斗争的压轴戏终于要从明天晚上开演了——也就是常说的那种斗争力量的总动员,全体演员通力合作!——不过,这还是个秘密!”
高枝用眼睛回答着。然后,两人一齐把羹匙送到嘴里,同时想象着这“全体演员通力合作”的情景。
“这太棒啦!”
她微微一笑,长久地凝视起男人的茁壮的肩膀和颈项来。她过去虽然和萩村接触的机会较多,但从来只是把他当作上级和商量问题的对象,而未更多地想过什么。她想起,这个有着浓重的胡须、结实的面庞,大体上看起来是粗线条的人,确实是关西人。
萩村突然停住嘴抬起头来。她因为看得他过久而觉得有些发窘了。
“真马虎,我可是只带着一点点钱呀。”
萩村很狼狈的样子。
“放心好啦,我还有一块钱呢!”
她按了按腰带给他看。
“谢谢,那么对不起,我可要再来一盘啦。”
“好的,请吧!”她向他微笑着。
这时候,在临街的玻璃门上,有两三个人影闪动了一下,马上就溜过去了。高枝不由地扭过头去望了望,但并未介意。
“那么,差不多就是总同盟罢工了。”她给萩村斟着茶说。
“是吗?——形势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只有进行政治斗争了。我们要向本届的党中央委员会提出关于这次罢工斗争的行动的决议草案。——不过这也是秘密,方才在样樽井律师那里没有说。”
当萩村把面孔俯在第二盘饭上的时候,高枝忽然把脸扭向玻璃门。
“嗳!那是干什么呀?”
突然,一片阴影遮住了他们的头部,原来是五六个人的面孔紧紧地贴在玻璃门上了。
“什么?”
高枝望着萩村扭过来的脸,瞬息之间玻璃门被猛力推开,那五六个人一拥而入。
萩村已经看出这些人的来意。
“太麻痹啦!”他立刻向高枝喊道。“公司的暴徒团!快走……去报告总部,”
身穿送报人穿的号衣的,和学生模样的人们拥进狭窄的铺了地板的店堂里来,把萩村团团围住。
萩村不做声地往后面退着,脱下上衣,——看样子是逃不脱了。站在前面的一个高个子一步步逼近。
“你这小子就是萩村呀!……”
转瞬间,一只碟子撞在墙壁上,碎成几瓣儿。
后屋,传来了咖啡店老板的家人的惊叫声。高枝先是在踌躇着,后来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跑进后屋,消逝了踪影。
“他妈的!”
最先扑上来的人,被萩村抡下来的椅子打倒,空中飞着酱油瓶,飞迸着玻璃杯的破片。
萩村用全副力气冲撞着。
但是,对手是搏斗的老手,人又多;他们估量萩村已经抛光了打人的东西,就从左右围上来。
人们在室内翻滚着,乱成一团,萩村感到好象神经簌地凝结在一处似地难受。
血从萩村的腿部流出来,滴成一条线,落在他身下的一个人的脸上。
他只觉得后脑勺好似被一只粗硬的刷子倒擦了一下,一阵痛楚就失去了知觉。
[1]大正九年是一九二○年。
[2]原文作御田,将蒟蒻,豆腐、芋头等混煮的一种莱。
[3]日本寺庙里的一种宣扬善恶报应的迷信图面。
[4]这四家都是日本的大企业公司。 |
剥去假面具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剥去假面具
1市参议会议员
困了,困极了的萩村一面想推理地整理一下思路——困得连这样做都不可能了,一面把头埋在有如寒带犬须上蓬松的软毛般的枯草里,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
“不成。”他使劲地摇着头,思考着和中井争论过的问题——
“这个调解集团,一句话,本质上同是布尔乔亚势力。无论是大和讲谈社社长、井下、石川……任何人都一样,结局在决定性的对垒关头,都绝不是中立的。”中井这么说。
“‘但是,可以这么简单对待吗?讲谈社社长国尾先生,作为顾客来说,几乎把持了全部绝对性的权利;就是其他的印刷业资本家、出版业者,也都有他们各自的牵制力量。大正十三年[1]的罢工获胜的原因之一,就是利用了这个大的特殊性。’高木等人这样解释。
“‘但是,特殊性就只是特殊性,而不是什么原则。见鬼去吧!看今天的客观形势,已经是应该下决心的时候了。’中井更进一步地说。”
萩村继续思考着.
“从大正八年以后,是高木和我们的头脑发了霉呢,还是中井犯了错误?……”
“喂,起来!”
有人用穿着鞋的脚摇撼他那小狗般蜷缩着的脊背。
“别捣乱啦!”
萩村仍旧蜷缩着不肯起来,因为他呆得正舒服,但是,思路已经模糊,推理的步骤也紊乱了。
“啊,真困哪——混账,是谁踢了我一脚?".
他说着,但不想起来。他自弃地打着呵欠,同时大大地伸了伸懒腰。但这时,在他那为了避过耀眼的阳光而微睁着的眼界里,却出现了一个宫女模样的美女,从下边的古色古香的罗锅儿桥走过来。
他们正躺在上面的这片假山上的枯草也被上午的太阳晒得暖烘供的。山上的灌木和有着良好的天然地形的山腰,好象是凸镜片的底边,把阳光聚在一起。
在市内的中心区,这又是一处珍奇的仙境。有山,有树,有谷,有桥。几个园艺师和园丁经常在这二万几千平方米的庭园里消除无数棵树木上的虫子,扫除庭园中的灰尘,只有这样,在这自由平等的圣世里,才允许他们生存下去。
电车的噪音和汽车的叫声都离得这个仙境很远。
“喂,萩村,起来!”
被搓成团的枯草埋住了他的脸庞。萩村不高兴地吐着弄到嘴里的草屑,爬起来一瞧,山浦和龟井正笑着站在那里。
“啧,这家伙!”
萩村抓起抛在一旁的山浦的泥鞋,把他猛力一拉就朝山下跑去。山浦象破布团一般边往下滚,边忍住笑直向萩村道歉。
在假山顶巅的一个亭子里,大家都摆起一张张枯萎的蜜柑似的面孔。这里有高木、中井、石冢、山本、寺石、安藤、鹤见、上野山等人,正在谈论人几天不睡觉就可能变成疯子的问题,想用来驱除大家的困倦。他们又谈论到利用困倦逼使罪人招供的问题,还有一篇俄国小说,描写由于同样的作用,一个看孩子的姑娘使主人的婴孩在摇篮中窒息而死,最后又扯到一篇西欧的小说,描写的是由于极端困倦而引起神经错乱的几百个工人,猛兽般咆哮着挥起铁棍扑向数二十台轮转机。
“咱们也可能发生神经错乱吧?”
高木用低沉沙哑的声音笑了。这时候,先前那个宫女模样的女人端着咖啡走来。郑重、谦逊、唇不露齿的女侍,被训练得十分温顺。
萩村等人从灌木林里走出来。
“喂,萩村,喝杯咖啡。”高木喊道。
女侍走过来,用银质水壶似的东西给每一个人倒了一杯。“够了,从昨天白天起,光喝咖啡,恐怕就有五十杯了。”萩村直率地说着,把人挤开坐在板凳上,睨视着这位好似透明玻璃而又看不到底的态度谨慎的女侍。
“萩村君,不要看得太过火呀,——人家该把大刀带来了。”
高木揶揄地说着,就连这位女侍也不禁失笑了。这里的女侍和男仆都被训练成大和讲谈社式的人物了。
中井在这种场合也不发笑。他那“春日长’的脸上浮起一层阴云,默不做声。他的劲敌是技术印刷社社长皆山。
“真是很好的场面(马面)[2]哪!”
山本想起昨晚的“打趣”来,说着发出了女人似的笑声。大家也一起笑起来。这是由于昨晚皆山来到罢工团交涉委员的会客室,说明公司方面的回答延迟的原因,中井也用同样庄重的态度来对付他,那时,鹤见“打趣”地说:“真是很好的场面(马面)哪。”现在,连中井也苦笑着吹散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了。
“嗳,怎么办哪?”
高木一本正经地说。调解人以郑重的绅士态度邀请他来,但尚未透露公司方面的回答,一夜过去,又说要他们再等到上午十点。
“现在是九点。”是接受调解人第三次要求等到十点呢,还是现在就走,就先决定这一点吧。
龟井站起来向屋外张望。问题很简单,但是里面包含着对付资产阶级调解人的策略。这一点使职工们很伤脑筋,他们这些性急的职工是不擅长这种“心术”的,若是回到纯粹的理论上去,又必须重新做起。
“停一下!”
龟井喊道。他发现眼前的灌木林不自然地摇动起来。当大家转过身去的当儿,一个身穿整齐的学生服的少年,忽然跑了出来。
“电报。”
少年把一张纸片递给高木。他是总部的情报员。高木马上打开封筒。
下午一时抵东京站,小田。
纸片在大家手中迅速地传阅着,他们萎靡的脸上现出笑容。
“回去吧。”
电报是大阪的总部拍来的,上面说的是中央委员长小田今天来这里。
“对调解人集团的态度问题,等小田君来了之后再讨论一次,今天就先回去吧。”
中井默默地点着头。这个人是不多讲话的,他对调解人的意见,就是明确的推理的堆积,在他没有把握时是决不开口的。而且,这位长脸的人是“金丝雀餐厅”的二楼密室与罢工团公开的组织之间的桥梁,担负着重要的任务。
他们从仙境里被解放出来,孩子似地从假山上跑下,消逝在茂密的灌木林里,不久又在大门前的停车处和故作笑脸的井下、皆山等人简单地寒暄之后,就回去了。
“罢工团的各位回去了?”
等井下和皆山回到客厅里,国尾先生间道。
这间纯日本式的客厅,足有三十铺席那么宽敞。隔扇上端,格子窗的结构和天花板的木纹,使得室内有一种特别安定的感觉。在一扇把手系着朱缨的拉门上贴着的色纸,说明这所房子直到明治维新以前,曾是诸侯的官邸,色纸的花纹在说明着统治阶级的变迁。躯体肥大的国尾先生端然直坐在紫绢面的褥垫上。
室内共有六七个人,井下一面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一面愉快地微笑着说:
“各位职工太性急了。——暖,您睡了一会吗?”
室内的人们都在想由于睡眠不足,自己的舌头吃什么也不香了。
“不,谢谢你,——睡是睡了一会儿,但是因为感冒还没有好……”
国尾先生发出低音大提琴似的声音,而且每在停顿的地方都要咳嗽一声,于是他那足有二十吋粗的脖颈就象青蛙鸣叫似地膨胀起来。
“那可不成啊,看起来您可是很健康呀!是的,是的,这次罢工可也真叫您劳心啦。”
市参议会议员唠唠叨叨地说。
凹版印刷社社长虽在尽力争取大顾主国尾先生的欢心,但是,他却用胖得象酒壶[3]似的手掌把银质的火筷子插在古雅的青铜火盆里,在那张活象篮球似的脸上保持着从容不迫的神色。这群绅士,从昨天晚上起已经换了五个房间。这所官邸里一共有五十来个房间——有西式的、中国式的和纯粹日本式的……他们每换一个房间,就换上新的饮料和新的食物。绅士们懂得各式各样的游戏,每当室内的装饰改变样式,他们也就提出新的话题。但是,就是这群多才多艺的绅士,也同样觉得罢工团的干部们是奇怪的,不可理解的。这些好象是从连檐房的垃圾箱里钻出来的职工们,从昨晚到今晨,光喝咖啡坐了一个通宵。他们并未故弄玄虚,但是就连井下也看不出罢工团的本意。真是很明确而又摸不着头脑。每逢和职工们谈话,真好象是面对着快车的烧得翻滚沸腾的汽罐一样,不知何时就会爆炸。
“那些职工们,很爱用‘当然’这个词,但我们的‘当然’和他们的‘当然’好象是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呀。”
妇女界杂志社社长松本先生提出了这个新发现的问题。他曾经赠给一个著名的叫作O的社会活动家前往法国的旅费,从那以后就有了日本的社会运动是由赞助分子进行的这样一种看法。
他们都象蛤蟆一样,长着大嘴。其中,“篮球”又是个大蛤蟆。金线蛙、青蛙、赤蛙、斑蛙、雨蛙,还有这大蛤蟆,都对于有关这“当然”的意义的新提倡,不感兴趣。他们鼓起腮帮子,为了还未得到被派往公司里去联系的常陆印刷社社长和经济新闻金刚石社社长的报告,而在焦灼不安。对于出版业者——特别是国尾先生说来,确实是迟一日解决就会造成数万圆的损失。
在“篮球”背后,挂着一块用泥金写着“是信是义”的大横匾额。他的几十辆卡车拖着“杂志报国”的字样,增加了东京市百分之几的交通危险率——讲谈社占全国出版物总数百分之二十的各种杂志、单行本和课本之类,全都是大同印刷公司承印的,而大同印刷公司一千万圆的资本,甚至会由于这个大顾主的缘故,使股票的价格暴涨。美国的加德士和日本的国尾——全国各大报纸曾报道说——由于这位“篮球”完全是具有世界意义的出版王国的君主,而不久将把它的肖像充作全国小学儿童课本的材料。这恐怕绝不是夸张吧。
但是,难办的是,偏偏有在全世界流行的罢工使得这位“篮球”大伤脑筋。“是信是义”的他,曾向五百万读者宣称自己是从“五十圆的旧书铺”起家的,在他艰苦奋斗的历史中,单凭自己的“浑身是胆”战胜了种种困难;但是,目前这个具有世界意义的流行性大罢工,却使他束手无策了。他想,就是从“杂志报国”的精神来看,也必须消灭这个具有世界意义的流行性大罢工。他用每月刊行的五百万册杂志宣传四条畷楠木正行[4]的忠义,和君子二宫尊德[5]的勤勉,但是,这个具有世界意义的流行性大罢工,却只有加强着愈加蔓延的征兆。同时,此次罢工的时间之长又正是打破历来的纪录的,而且又是大规模的,因此,他现在比起他两个爱子患伤寒病时还要优虑得多。
各种刊物,都不得不延期出版或停刊了。即使交别的公司承印一小部分,但这些公司的生产能力总是不如大同印刷公司的。
“自己办一个印刷工厂,您看怎样?”松本《妇女界》杂志社社长摆着关心的面孔劝说着。“您和我们不同,出版那么多的刊物,还是自己办一个好处多吧。”
事实正是这样。他掌握着相当多的其他印刷公司的股票,当然是会有这样打算的。但是,他也不是低能的。他觉得雇用工人不可能象他的公司雇用的编辑人员和记者们那么驯顺,这种具有世界意义的流行性大罢工不管在别人的工厂或自己的工厂里,都丝毫没有区别——即使他有着在同业间早有定评的操纵从业员的手腕,但对付工人也终是没有信心的。
“不,我们的资本不充裕。”
“篮球”那张险些被剥落的“忠臣孝子”的假面具,用这种女性式的谦让态度,好容易才保持住了。这时,男仆拉开纸隔扇,把手按在门限上说:
“井下先生,您的电话。”
“噢,来了。”井下高兴地站了起来。别的人在猜测将要得到的回答,他们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猜想。
这次罢工对出版业者说来,不管怎样,都是越早解决越好,但是对印刷业者说来却是谈判破裂,拖得越久越有好处。这个利害相克的矛盾,又与印刷业者争夺顾主的野心密切相关。而且,这背后又有着印刷同业工会的纠葛——换句话说,也就是激烈地反对大川即所谓财阀们暗斗的阴谋诡计。
井下旋即回来了,他满脸狐疑的神色,没等大家发问就说:
“涩阪男爵来的电话,叫我马上去,实在是奇怪呀!”他向“篮球”点点头立刻就准备前去。“我要失陪一小时左右,有事情请向京桥第一相互大楼八十五号房间挂电话。”
涩阪是这位市参议会议员的主子,因此他马上神色慌张地跳上了自备的派克牌小汽车。
他在摇晃着的车厢里,想着涩阪的秘书在电话里说的话:“少爷在大发雷霆呢!他说:干出这样的糊涂事来,简直是不象井下啦!总之,得空你还是赶快来请个安吧!”秘书是他的朋友,所以才这样提醒他,但他觉得并没做什么糊涂事呀。
汽车从江户川桥驶过九段,沿着宫城的护城河从马场先门向左转,再从中央邮局右侧向右转,驶到耸立在星制药公司七层大楼对面的第一相互大楼前面停下来。
正在这时候,一辆摩托车不迟不早,在这里迅速地转弯向东京车站方面驶去,消逝在车水马龙之中。但是,井下丝毫没有觉察。
当然,他做梦也没想到,已处在“严密监视的罗网中”的罢工团,却成立了一个组织,无论他的5一713号汽车,在多么迟的深夜,或是用超过规定的速度疾驶着的时候,也都在监视着它的行踪。
2崖下之家
涩阪一门的贵公子是年轻的国会议员,归国不久就以急进的新思想家闻名了。他那民主式的外型,和剑桥大学所教养的灵活的手腕,在父亲男爵打下的基础之上使新时代的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开放了异花奇卉。假如没有他直接照料的“东洋纺织公司”、“名古屋机车公司”、“东京计量器制造厂”等三个模范工厂,我们内务省社会局“工厂劳动调查”的内容,就该更贫乏,国际劳动联盟在督促我们日本在执行劳动时间国际协定方面,取消特殊例外的措施,也许会更加严格。
但是,这位代表这个“新兴日本”的青年国会议员,昨晚作为一位士绅名流驱车远游的归途,在一个最“艺术的音乐厅”里用反民主的行动畅泄了平素的郁愤,因此,今晨才疲劳不堪,闷闷不乐。
“请叫井下君。”
处理了三四个来访者之后,望了望从一小时以前就在客厅里等待的井下的名片,他吩咐用人说。
“请坐,——久等啦。”
他瞥了一下比领路的仆人还胆怯的井下,稍微抬起屁股来,指着相隔两张大桌子的转椅说。(读者也许知道,这些士绅名流所以用大桌子,不光是由于艺术的修养和事务上的需要,而且是为了表现他们宽宏大量,为了与工人极端危险分子对坐时,防止发生危险。)不过,对于井下,这种顾虑当然是不必要的。比起那种把昨夜脂粉的臭气一古脑儿喷向客人的东洋风气来,井下可是非常洗练的贵公子,身穿整齐的英国式的服装,是那么匀称合体,找不出半点毛病。
“接到您的电话,我马上就前来拜访了。”
井下直到现在还是想不出自己“糊涂”的真相来。年轻的国会议员不高兴地从沙发上欠了欠身子说:
“听说你现在还在援助大同印刷公司的罢工团,是这样吗?”
“哦。”井下不觉抬了抬屁股,脸上浮起诧异的神色。“援助?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这祥的:你们身为调解人,在公司方面和罢工团之间,相当积极地支持罢工团的要求,使公司陷于困难的处境——即使这不是有意的,但从效果上看来确是这样吧?”
井下非常狼狈。
“当然是这样的。”市参议会议员若不是在电话里受到威吓,恐怕会脱口说出这些话的吧。当然,他是丝毫没有援助职工们的想法的。不,不只是没有这种想法,而且一直在印刷同业工会内的财阀式的关系方面大费心机,在此次事件上,虽然是间接地,但不也在仰伺着这位国会议员的父亲男爵的鼻息吗?况且,他内心对这位少爷也抱有轻蔑的感情,因为这位少爷自称为劳动问题的研究者,民主的本家等等,动辄就抬出古怪的学说来吓人。
“井下君,你也出人意料,还有些陈旧的思想啊。”国会议员用娇贵的手指轻巧地抚弄着眼镜框,狠毒地望着这个比自己年长的糊涂人。
“那么说,你连家父前天在自己的公馆里会见过大川先生这件事,也不晓得吗?”
越说越糊涂了,井下完全失去了威严和体面。
“在你的工厂里,有多少罢工团所隶属的左翼工会的会员,你晓得吗?”
市参议会议员现在又感到惶恐不安了。
“我想大概有二三十人吧,不过,算不了什么……”
他险些把手按在仆人端来的红茶上面。
“哈哈哈哈,你这个想法就是要不得!”贵公子说。
“正因为如此,才说你糊涂呀!”贵公子没说出口来,只用眼睛这样表示着,从旁边的一个银质小盒里取出雪茄烟来点上火。然后用悠闲的态度郑重地说:“对不起,你也点着吧。”接着就深深地坐在靠垫上。这种态度在指摘井下的“糊涂”这一点上,收到了百分之百的效果。
“家父与大川先生的会见,毋宁说是由我促成的。事业上的问题暂且不谈,在对付这次罢工的问题方面——是的,这次会见是我先说服了家父,同时又和大川先生预先取得谅解的。”
透过缭绕的紫烟,连壁毯上的银丝刺绣的大朵蔷薇花都好似伸出头来嘲笑这个“糊涂”人。
“是的。”
市参议会议员仍旧摸不着这些言语的脉络。
“对于工会的性质和它的任务等等,我也研究过。现在你所援助或是调解的罢工团,是俄国系统的劳动团体呀。——说是劳动团体,毋宁说是思想团休更确切些!”
井下这才泛起了一种好似自己所寻找的人倏地从眼前走过去的感觉。
“您说的这个俄国系统的工会是……?”
青年国会议员不耐烦地说:“就是说,这是在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指挥之下的。”
市参议会议员大吃一惊。
“那么说,是和共产党……”
“也许不是吧——或许是近似共产党的组织吧!”青年国会议员很得意,即使他的推断错了,也没有留下被追究责任的把柄。总之,据这位新思想家的见解,从英国教给他的社会学知识的范畴看来,工会正是“属于红色的”、完全超出他“研究和指导”范围的、应该断然铲除的“毒草”。
“你也知道,我所隶属的政友会,也许就在今天接奉组阁的圣旨。这样看来,大川与涩阪的会见,或将成为决定政友会新内阁政策的一个基础,也未可知呀!”
市参议会议员活象一个小学生,天真、儒弱地唯唯称是。“据说家父已经和大川先生谈妥:将来缔结事业上的协定。关于这一点,将由家父或者由我和你谈谈。总而言之,你们这些与印刷同业工会有关系的人们,最好马上退出调解。”
“是,知道了。”
市参议会议员简直是不知所措了。
“再就是,尽快调查一下你的工厂,和属于印刷同业工会的各印刷厂,共有多少这个工会的会员,明天上午向我报告。我已经安排好了,要根据这些材料会见一位政治家。”
青年国会议员以处理事务的口吻提出了一连串的任务。
“实在是各方面都承您多加指教了,我马齿徒增,真是抱歉!”
“糊涂”之处受到了彻底的指摘,市参议会议员十分沮丧。
在离“没有太阳的街”二英里的地方,正在举行最高干部会议。他们不知道这里是东京市内还是市外,每夜都只是按照通信部门所指示的×、○或是△等记号找到指定的地点和房屋。因此,不足二十人的他们,每次会议都不可能全部出席,而且他们在白天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又会受到一切人为的阻碍。夜深了,狂风在黑暗中旋舞着,忽然轰隆一声凄怆的巨响从头顶传来,呆在六铺席的房间里的他们,惊疑地互相对望着。但是,当发觉这是最后一次西郊电车行驶过去,大家便都苦笑起来,他们想起这所好象蹲伏着的蛤蟆似的小平房是建筑在铁路旁边的山崖下面的。
互相对望着的脸只有七张,时间已是午夜十二点半。“再来三个人就能开会了。”高木已经坐了三小时,显出无聊的样子说。
“那位稀客怎样,来吗?”会计松崎从黑色围巾里露出秃头说。高木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嗳,迟到啦。”石冢、中井、萩村、山本等四人一起走进来。
“什么呀,这个样子!”大家扯着山本的棉袍袖子,不禁笑起来。他这么打扮,大概就算是化装了。
“别逗啦,这个样子,人家本人可是认真的呀。”不知是在为他解释还是奚落他,石冢用含混的语气说。
挤坐在一起的他们把笑声抑制住了。每当狂风吹过,破旧的遮雨板都发出叭叭的响声。
“好吧,开会啦。”
高木从帆布包里取出班长会议报告书,特务班指示单,新闻班、粮食班、警备队等各种报告书,交给书记,并提出今天夜里的议题。
第一,是决定对调解团的态度。
室内弥漫着纸烟的烟雾,只能模糊地看到大家的面孔。议题使得大家都紧张起来,低声提出各自的意见,但是,比起昨晚来,山浦和龟井等人也都改变了态度,开始同意中井的意见。很明显,高木和萩村一派的意见已经是少数了。
中井默不做声。萩村也觉得再一次证实一下自己的疑问之后,也可以撤回自己的意见。
“其实,我也不太主张踢开调解团。我更担心的是咱们(指最高干部会议)会不会由于过于拘泥于理论,而在声势浩大的反宣传中,促使罢工团处子不利的地位。”
萩村说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时期,中井曾对他说过“你将成为工团主义者[6]”的话。
“我们干部是否过高地估计了在过去一年半的时期里对工会会员们所进行的训练的作用,象寺石君等竞在大家面前说出‘失业者越多,革命也就越快地起来,就更好’的教条主义的理论,真是太蹂躏工人的感情啦。”
说着,萩村也觉得自己“有些偏见”,但是,他不能不说,当他看到山本和石冢的面孔时,甚至感到有些兴奋。
“我想坦率地说,错过了第一次好机会,真是严重的损失。虽然全体团员还在精神饱满地工作着,但是疲劳会使他们不能坚持过久。”
他感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持着他继续说下去。大家都默不做声地凝视着萩村的脸,这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在会议上进行这么严格的自我批评吧。
“愚蠢!”中井独语似地说。
萩村一愣,因为在讨论问题时,中井还是第一次使用这种越轨的言语。
“象萩村君这种想法,不只萩村君一个人有,即使咱们想这样做,可敌人不也是不允许吗?”
中井紧紧地盯着萩村的眼睛。萩村看到在中井的“马面”上闪炼着的小眼睛里,忽地流出来一粒泪珠似的东西,但这是在很短很短的一瞬间流出来的。
“萩村君和高木君是被大正十三年罢工胜利时的英灵缠住了。”
中井的眼睛在燃烧着,奇怪的是中井这句难听的话并没有引起萩村的反感。中井继续说下去:
“咱们必须意识到,在五十天内的斗争中曾经受到资本的猛烈攻势的追击。——即使是第一次公司提出带有让步性质的谈判,也只不过是暂时地要求停战而已。刚刚开始罢工时,咱们曾同意退却一步,五十天来的实践证明,这实际上是错误的见解。”
大家都在狂舞着的暴风的吼声中,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的跳动。
“在这五十天当中迫使咱们进行决定性的斗争的客观原因,第一,是国会议员总选举的结果是军阀派的政友会占了显著的多数,第二,是目前尚未摆脱困境的银行破产;由于这两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内阁总辞职是第三个原因。”
中井说到这里便沉默下去,因为有谁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提请大家注意了。
“哟!”
大家久等着的三个人忽然露了面。年纪最大的胖和尚头是总部的委员长小田,穿西服的青年是评议会唯一的辩论家锅川,另一个穿破旧和服的是大阪印刷工会的美田村。
“辛苦了。”
无言地和大家握过手之后,小田那张和善的脸上浮起微笑,走到大家中间来说:“我想在讲话之前,先报告一个消息……”
会议主席高木点点头。
“我从一个地方得到这样一个消息,印刷同业者退出了现在这个调解团。”
“?”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一起了。
“愚蠢的丑角!”
萩村把无声的嘲笑咽下肚子。前天关于大川访问涩阪的报告和今天井下被涩阪的儿子叫去的报告等,这些都是令人疑惑的种子。
“来啦。”
高木用力地低语着。中井默默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接缝。
“决定性的斗争。”
大家都在空间描画着这几个字,并且定睛凝视着它们……
[1]大正十三年是一九二四年。
[2]在日语中场面和马面读音相同,此系双关语。
[3]日本人通常使用的腹部凸起的酒壶。
[4]楠木正行(l326—1348),日本古代武将,遵从其父楠木正成的遗训,讨伐足利氏,与其弟正时同故将战于四条畷,战败身死,后人供奉于四条畷神庙。
[5]二宫尊德(1787—1856),日本江户时代的一个热心于农业生产的人,他力行阴德、积善、节俭,提倡增产。
[6]亦称工联主义或无政府工团主义。它是国际工会运动中把无政府主义思想带进工会,而敌视无产阶级利益的小资产阶级机会主义派别。 |
任务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任务
1情报员
急切的卖号外的铃声,在街上每一个十字路口响着。
“若槻内阁总辞职!”
电车站的红色电杆前面、银行门口、工场的便门、火车站的月台、商店的陈列窗、报馆的公告牌,都贴满和飞舞着油墨尚未全干的纸片——这纸片真可以说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就飞遍了全市。在这初冬季节的一个下午照着耀眼的阳光的街道上,在飞舞着的风沙中,人们的急遽的脚步声,和交错着的惊疑的视线,使这不安的空气愈发沉重了。
“对华政策发生破绽,银行破产无法挽救,——这就是内阁总辞职的原因!”
一个戴软礼帽、身穿西装的人喃喃地说,穿制服的学生也这样自语着。戴便帽、穿斗篷的人和身穿劳动服、推着自行车的工人,还有那戴钢腿眼镜梳西式短发的女人、电车售票员、汽车司机、警察、军人……也都这样想。
曾向天皇“乞骸骨”[2]的阁员们,对大家来说都很熟悉,因为这群伟大人物的照片和特征突出的漫画式的画像,大量地刊登在报章杂志和美术名信片上,使广人群众经常地看到他们,甚至比看到故乡的祖父、母亲和兄弟的次数都多。
财政大臣是大坂的财阀、大三菱公司的代理人,他那肥大的足有工人三倍宽的面庞和发着黑色光泽的口髭,立刻会使人联想起他与姨太太和女仆之间秘密的脂粉关系,以及抢购建筑新港用地时的机敏和大胆等等……而这一切的一切都犹如日历上的数字,清楚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这位大三菱的代理人,在一星期以前,对于突然暴发的(对于不注意经济问题的一般群众说来,至少是这么感觉到的)经济金融界的破产,各种银行由于遭到争先兑现而引起的慌乱,和把一般群众驱逐到惊惶失措的顶点的银行停兑等事件,通过全国各大报纸,发表了这样的关于施政方针的声明:
欧战以后,我国中小资本家的放纵无度的各种工商业的金融关系,当然(他说是“当然”)就遭遇到必须进行严密的结算和紧缩业务的命运。尽管如此,大正十二年[2]九月的关东大震灾,看起来却又使这些拥有中小资本的工商业者的前途,遭到显著的恶化。但是,经过政友会[3]前内阁在复兴的名义下进行的武断人为的、不自然的政策,所得到的金融界情况的好转,却只不过是对于酿成将来的危机,加进一股促使其早日暴发的力量而已。
而且,当时在野的我民政党[4],曾屡次发出警告,这是人们记忆犹新的。这种放纵无度的中小工商业者的金融关系,引起了此次值得优虑的停兑。
当然,我政府根据三大政策之一的财政紫缩方针,努力使这令人优虑的全触界恢复健全的状态。此外,对于破产的银行及其存献人,亦将采取适当方法,给以妥善的处理。(以下从略)
民政党据以立足的地盘,是全国各城市的工商业者。这份以民政党为执政党的政府的声明书,在党内也引起了很大的动摇,这是必然的。而且,这份声明终于在一星期以后,变成了不能兑现的支票,内阁总辞职了。但是,若照他——财政大臣声明中的说法,归根结蒂,停兑是由于中小工商业者放纵无度的行动造成的。
“别开玩笑啦。”把大衣披在肩头的八尾笑着说。
屋子里有四五个男人。年轻的情报员阿富现在刚从外面买回号外来。
“那么说……?”
阿富是捡字工人。这个又伶俐、又机灵、白净、可爱的小伙子热心地发问。
“这当然是大资本家啦,虽然有很少的例外,但根本原因还是由于工商业不振——生产过剩,而且它的直接原因,是由于大资本家把算盘打得过紧了。”
八尾把号外放在盘起的两腿中间讲解着。他以关东地方协议会总部的理论家而知名,其特点是有着女人般的温柔的面孔和柔和的声音。
室内静得使人感到沉闷。这房间是在二楼,临街行驶的电车的声音,,都被一枚“金丝雀餐厅”的金属招牌挡住了。在与街道相反那面的端壁上有一道小门,那外面就是一条狭窄的楼梯,从楼下的餐厅后门——真是异乎寻常地可以通向一座小小寺院的墓地。另一道西门旁的三尺高的纸隔扇那面,是餐厅楼上的小小的一间客厅,从那里也可通楼下的帐房。
总之,这个除了一张陈泊的静物油画以外,没有任何装饰的八铺席的房间,无疑是它的主人餐厅的老板,为了叫女招待赚一些特别收入而特设的地方。
但是,现在呆在室内的人们,都是些和这些勾当缘分很远的,这一点反倒为这个奇特的房间的面貌,增加了一些风趣。他们在走进这个房间之前,真象黄鼠狼一样,在基地、在墙根、在餐厅门前,几次回头看清是否有钉梢的,然后才走进来的。因此,他们就是在室内,也把声音压得很低,除了特殊的人们以外,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房间的地址。
中井和绵政面对着一张桌子在画地图,这地图,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画的。
“喂,你想这次将由什么人组阁?”八尾慢条斯理地向绵政问道。
“是的!这倒是应该考虑的问题呀。”绵政抬起头来往后瞧着说。
这位双腮凹陷、不知为何最近蓄了一小撮口髭的三十来岁的人,是颧骨突起的瘦型人物。他声音沙哑、尖细,前额的皱纹显得比自己的年龄老,但是却十足地表现出精悍的气魄。
“我想多半是‘西伯利亚’[5]。”绵政穿的是窄袖长褂。“你也是这么想吗?”
这个光说“西伯利亚”,在他们之间就可以理会的人物,不用说一定是那个出兵西伯利亚的主持者,由于机密费事件而在国民当中留下鲜明印象的政友会总裁田中陆军大将吧。“我也是这么想。”中井好容易才抬起他那绰号叫作“春日长”的长脸说。
他们是评议会总部的三个干将。自从开始罢工以来,就从没到过罢工团的任何部门,因此,罢工团里甚至都有人说他们不忠诚了。
但是,他们躲在这个和罢工团同在小石川区的房间里,已经干了一个多月。
知道这种情况的,只有两三个人。
“若是‘西伯利亚’,那可有点成问题呀。”绵政说着又仔细望着地图。
“哼!”八尾苦笑了一声。每逢强敌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都必然这么“哼”地苦笑一声。
恰好在这时,“喀,喀,喀!”楼梯这面的门准确地响了三下。
“进来!”八尾说。
另外一个睡着的情报员清濑爬了起来,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萩村走了进来。
“噢!”三人一齐扭过头来,脸上似乎在问。
“有什么情报?”
“有的!”萩村疲倦地坐在扯乱了的报纸和纸片上。“就是这!我想还是越快越好。”
在他拿出的纸片上,潦草地写着三行铅笔字:
十九日傍晚,公司方面将用汽车把诱骗来的全体徒弟和装订器具一起运往板桥街的一个面粉工厂。
纸片马上被大家传阅过了。
“从哪儿弄来的?”绵政用沉着的语气问道。
“是从宫池那里来的,一小时以前由妇女部的春木君(高枝)送给我的。”
三个人各自考虑了一会儿,“越快越好”,十九日傍晚,就是今天日暮以前,只有一点点时间了。
“这么办吧,啊?”绵政说。
四个人的头紧紧地凑到一起来。情报员阿富对清濑低声说:
“听说宫池君自首了。”
他们讨论了大约有五分钟,然后就由中井忙着起草指示。萩村说:
“喂,中井君!我推荐侦察员由久下平三来担任,他很可靠。”
指示写了两份,交给阿富和清濑各一份。
“快去,最好坐汽车,当心些。”两人被八尾从墙壁上的门送出来,分别向左右两方面驰去。
“听说徒弟们的家属,把这个递给公司啦。”萩村把手伸在火盆上面,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抄本哩。”
绵政打开看了一下。
决议
鉴于在此次罢工中,大同印刷股份有限公司阴谋完全堵塞职工的活路,因此,吾等徒弟的父兄对二千五百名正义的人们寄与同情,对于我们的子弟,在罢工期间,坚决采取慎重态度,不使其出勤。
徒弟父兄代表
久下源次郎外三十二名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日
“噢!”
他们仔细地读着。
“一定要赶快解放徒弟。”
他们从心里憎恨这个特殊的徒弟制度,因为他们从早到晚,整天都看到徒弟们比一般职工还残酷地受着剥削。
“在号称亚洲第一的最先进的工厂里,竟有三百多个遭受封建双役的徒弟,真是凄渗已极。”
绵政和八尾相视而笑。
四五年前第一次开展反对反动法案的运动时,萩村就和绵政认识了。从那以后,绵政就一心参加运动,而萩村又连续不断地在工厂里做工,所以两三年以来总没见面,但是,萩村还记得自己刚来到东京不久,曾和那在洲崎的填壕工地遭到军阀残杀的川合、山岸,以及绵政等人一起被捕进拘留所的事。
这位身穿窄袖长褂(这种风气五六年前曾在同志们中间流行)的三十来岁的人,前额的皱纹里刻印着好似身当千军万马的古武士所具有的坚强力量。
“噢,你来得正好,来帮帮忙呀,有空吗?”绵政忽然想起似地说。
“啊,一小时左右还不要紧,——做什么?”
“画工厂和工厂周困的地图,你对工厂内部的情况是很清楚的。”
中井把头离开桌子说:
“清楚,连有几个厨所都知道。”
萩村坐着移到桌旁去看地图。
“周围的地图,已经照这张东京市全图画成这样,可是,这块要紧的空白,要画上工厂内部的略图。”
萩村在另外一张纸上先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条直通左右两个工厂的厂内道路,大约有三百多米长,到这里变成丁字形的,中间那条通植物园的下坡路,左右两条路头上的后门通清水谷和传通院下坡路。工厂里面的出入口……”
萩村精细地画起来。他对工厂的内部,真是比自己的寝室的铺席数还记得清楚,因为他的大部分生活是在这里度过的。他们,一共有四个人,——在工厂的几十道出入口画上红线,因为萩村来了,地图很快就画成了。
做什么用呢?
这是萩村可以想象得到的,大致也估计得差不多;但是,这却是不应该问的。
不觉室内已经有点暗了,八尾扭开电灯的开关。
“嗳,差不多是时候啦。”
绵政惦记着情报员该回来了。
正在这时候,室内的一角,叮零零响起了铃声。
“来啦,电话!”
八尾拿起耳机。
真是想得周到,屋角还藏着一部从楼下接上来的电话呢。
“啊!是久下打来的!”
八尾回头望着大家的脸。
2枪声
在小石川区指谷街十字路口,靠近白山艺北街的右手的一座红色公用电话亭子旁,一个身穿黄色劳动裤的少年在徘徊着。他是一小时以前在金丝雀餐厅二楼由萩村推荐,从三百个徒弟当中选出的久下平三。
排列着的门灯越来越亮,份晚的街道对于这个少年的存在,没有任何顾虑。电车在行驶,自行车在往来奔驰,人们快步走过去。
久下很机灵地观察左右,然后慢步走到红色的电话亭子前面去,又走了回来。
稍微弄脏的脸和手脚、令人注目的矮鼻子,反而使得这位少年更加可爱。
一个舞妓陪着财主似的绅士从这位童工身边走过去时,赶紧把红色和服的长袖一撩。正在这一瞬间,少年推开那舞妓,很快地躲到左边杂货铺的陈列窗的阴影里去。他朝电车道徐缓的转弯处望去。果然,从那尽头有三辆汽车排成一列纵队疾驶过来。
“来了吧?”
久下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尽可能避开从背后的陈列窗射出的电灯光线,曲着背躲在阴影里。
两辆篷式新座车,第三辆是连他都认识的公司的载重两吨的卡车。
三辆汽车飞也似地从这位注视着的少年眼前六七米的地方疾驶过去。
就是这个,就是这一辆汽车!
第三辆汽车载着装订器具和折迭的书页,在这些东西中间少年们仅仅伸出一张张脸——熟悉的同伴的脸来,“喂!”平三险些喊了出来。
“2—091”“2-091”,少年认真地望着卡车后面摇晃着的车号,嘴里念叨著,马上从裤兜里取出纸条记下来。
两辆座车和一辆卡车几乎紧挨着,一直驶上白山坡道,向左转过弯去就不见了。
他妈的!想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公司在保护徒弟的名义下,把一部分童工从罢工团方面夺走了;现在是想在黑夜里偷偷地把他们运到一个地方去,监禁起来,强迫他们劳动。
久下拉开公用电话亭子的坚硬的门走了进去。
“喂,您是特务班总部的八尾先生吗?”
他明确地报告了情况,但是,他在话里偶尔加上一些暗语,就是被外人偷听了去,也判断不出。
“‘2—091’,嗳,是的,两辆新的篷式座车,从白山坡道向左驶去。
“啊?没有错,我都看到卡车里的伙伴们了。”
他放下耳机走出来,任务完成了,久下迈着有力的步伐,吹着口哨,走过十字路口,消逝在植物园坡道的黑暗中。
但是,任务又落在另外一群人的身上。在巢鸭与板桥街中间的庚申冢这一带郊区,人家的灯火显著地稀少起来,看上去很象缺齿的梳子。这里停着两辆熄了灯的汽车,似在等候客人。
每一辆黑暗的车厢里都坐着三个青年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外面。
坐在前面司机座上的没戴帽子而戴着近视眼镜的人,忽然伸出头来向后面的车厢喊道:
“黑岩,到底是六点还是七点,你没听错吗?”
一个戴便帽的人应声猛然把上半截身子伸出窗外来,这是一个大汉。
“没有。”他答了一句就悄悄地下了车,走近戴眼镜的那个人面前低声说:“没错。我是在指示上看到的,不是听到的。万一错了,值班的一定会来通知的。”
司机走过来了。
“要走的时候,你就按喇叭好啦,因为那时候你再大声叫也听不见。”
司机也是运输部的罢工团员。戴眼镜的人被他拍了一下肩膀,就顺势在道旁蹲下来。
留在前后车里的四五个人也都下来了。
“不过,……喂,挂川,徒弟太多,车子可装不下呀!”
又矮又胖的“和尚头”对“眼镜”说。
“说什么呀,只坐一会儿嘛。……第一,被公司俘虏去的全部徒弟才只有三十人左右,……所以,这次最多也就是十五六个吧?”
“眼镜”理会了,看来他在这里是最年长的一个。
“听说是要让徒弟们把大和讲谈社的《大王》[6]杂志的散页装订起来,赶上出新年号哩。”
“这么干,也还是赶不出来的。”
黑岩笑了。但是,斗争,在目前可完全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好比是细菌,只要给它一点点喘息的机会,它就会复活并无限地成长壮大起来。况且,这次徒弟问题,只要罢工团一旦被公司把徒弟夺过去,就会影响罢工团员的士气。因此,宁肯有些牺牲,也要把徒弟夺回来。
同志们围成一个圈儿在商量事情,前面那辆汽车的司机通知他们道:
“喂,准备好!”
“来了吗?”
没等大家站起来,就发现两三辆汽车在这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疾驶过来。
“他妈的,谢谢你们!”
他们决定前面车上的三个人一组,由“眼镜”负责;后面车上的三个人一组,由那个大汉负责。
“‘2—091’,好啦!”
让公司的三辆汽车开过去之后,停在那里的两辆汽车马上亮起前灯,只听那震耳的爆音一停下来,车子就转个急弯,划了一道曲线开向前去追赶“2—091”。
道旁,逐渐稀少的人家,好象碰在车轮上的小石子似地被抛向后方,五辆汽车默默无言,着了魔一般冲破黑暗,在深夜的板桥街道上疾驶着。
“怎样?这不跟演电影一样吗?”
黑岩嬉笑着说。前后的汽车里都充满了紧张的空气,大家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脸色苍白。
“喂,看来公司的汽车恐怕已经发觉咱们在追赶呀。”
坐在司机座上担任助手的“眼镜”回头向车里的人说。敌人知道罢工团在严密地防范着,使他们无法把夺来的徒弟带进公司的工厂里去,因此,他们时刻也未放松警惕。
卡车从赤羽桥的铁路道口直冲过去。——这倒是出人意料的,据已得到的情报,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板桥街的某某面粉厂;往这个厂子去,应该顺着铁路往右转弯,而不穿过铁路道口。
“嗯,小子们大概是想溜掉。”
两辆汽车也毫不踌躇地穿过铁路道口。板桥街路旁渐渐有了空地,不知何时汽车已经驶行在田地中间的路上。五分钟、七分钟,时间流过去,板桥街已远远地被丢在右侧的后方,只能从黑夜的天空中望到它微明的灯火了。
“到底要开到哪里去呢?”
夜风渐渐发冷,战斗就在前面,大家都紧张起来。
“啊!他妈的,要转弯!”
“眼镜”叫了一声,后面的黑岩伸出头来,张开大嘴喊道:
“好得很!赶过去!”
“准备!”
从前面的车里传来“眼镜”的命令,他认为失掉这个机会是不利的。
“暖,叫这只玩具手枪起作用,是我的任务。”
前面车里,又矮又胖的“和尚头”,脱得只剩一件衬衣在准备着。他那严峻的面孔已经毫不在乎这支手枪是玩具还是真的了。
汽车开足马力扬起砂尘,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逐渐缩短和前面卡车的距离。
转向左面的街道,这条直通饭能的旧公路激烈地期簸着车厢,叫人担心车胎会马上爆炸。
“各位徒弟,我们来了!”
喊声遭到疾风的迎击,在黑暗中迅速地向后方飞去。
“六米,二米,赶过卡车了!”
“停下!”
“和尚头”从前面车厢里,把手枪遥向最前面那辆汽车的司机座。
转瞬间,他的手臂被敌人打中,失去了知觉。但是,敌人的卡车却好象被迎头顶住了,急遽地停下来。
“他妈的!”
黑岩跳上卡车,揪住了一个手持棍棒的黑影。
卡车为了躲避迫击,是把一边的车轮开进田圃,倾斜着身子停下来的。
黑暗的底层是一片收割完毕的田地。从公司的汽车里跳出三四个人来,他们手持棍棒和凶器,在田地中狂基地奔撞着。
“别着急,当心!”
“眼镜”向同伴喊着。汽车头灯的光线,胡乱地照射着敌我双方野兽般受伤的面孔。
“快下来,快!”
一只胳膊失去作用的“和尚头”,从公司的卡车里把畏惧的徒弟们接下来。同伴们在苦斗着,敌人手中有凶器。黑岩不能再和敌人揪扯在一起,只好一步一步地退后,在田地中被赶得直打转。
“混蛋!”
在跌倒的时候抓起石块,向着手持凶器刚回过头来的敌人掷去,但是,石块没有打中,向黑暗中飞去,敌人在他背后举起刀来。
“危险!”
“眼镜”赶来抛出手中的棍棒。第二块石头子儿准确地打中敌人吓呆了的微仰着的脸。
“围住,包围起来!”
“眼镜”在指挥。异乎寻常的声响在收割过的田地里、在黑暗中颤抖着。
石头子儿在飞,这是同伴们的拿手战术。少年们也接过石头子儿来进行掩护射击。对方纵然是以暴力为职业的歹徒,但同伴们是占多数的。
正在这当儿——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擦着火柴似的火光。
“他妈的!”
黑岩从背后揪住那个人,两个团团在打转,飘起一缕发散着臭气的黄烟。
“走!”
扶起黑岩来,“眼镜”又在喊叫。汽车的喇叭急遽地叫起来。罢工团的人们拥进两辆汽车里,在夜气袭人的旧公路的黑暗的底层机警地瞪视着外面。
“妈的!”
一只手捂着眼睛,好容易才爬上土堤来的一个暴徒,自暴自弃地猛力伸起右臂来。
一瞬间,两辆汽车开走了。“叭!”―一种玻璃被压碎似的声响,冲破黑暗。
“啊!”
最后上车的“眼镜”,刚一抬身就叫了一声倒进车厢。
淡淡的、发散着奥气的黄烟,马上被风吹散了。
一片黑暗。
没点灯的两辆汽车疾风般冲破深夜的空气,不见了。
[1]《汉书》上说:“即日乞核骨”,此处即为请求准予辞官下野的意思。
[2]大正十二年是一九二三年。
[3]政友会是代表日本大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的政党,成立于一九OO年,曾五次组阁,于一九四○年改为自由党。
[4]民政党是日本资产阶级政党,成立于一九二七年,解放于一九三九年。
[5]日本陆军大将田中义一(1863一1929),曾任政友会总裁,在政友会组阁期限间并任日本政府首相。他在一九一八年主持武装干涉苏联,出兵西伯利亚,故得“西伯利亚”的绰号,并曾在一九二七年提出臭名昭彰的《田中奏折》,力主侵略我国。
[6]《大王》是日本的一种综合性通俗刊物。 |
对峙的阵营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对峙的阵营
1罢工团运动会
空前未有的小石川区久坚街大同印刷公司的罢工,至今不见可能了结的一线曙光。工场停工虽然已达五十余日,但三千职工所组成的罢工团的阵容颇为坚强,全日本工会评议会已向全国各所属工会募集资金。综观近况,从大阪及北海道方面前来支援的战士们,正在冲破有关方面的封锁线,源源入京。……公司方面从第一次会谈决裂以来,也改变方针坚守阵地,坚决贯彻开除左翼工会会员的计划。……因此,而使附近各街道的小商人身受重大影响,罢工时间愈长,各街道的繁荣即愈益受到打击。目前,本区内的同情者,正在纷纷进行协商,诉诸舆论。总之,时机已到,必须采取相应的对策。
《东京日日》、《朝日》、《读卖》、《报知》《东京每日》等全东京市所有的报纸,都发表了同样的消息。
但是,市民们近来是很忙乱的。这个空前的大罢工,虽然几乎每隔两三天就用大号铅字在他们眼前闪现一次,可是他们已顾不得把这些都放进脑海了。
最近国会议员的选举、支持现内阁的党派发生动摇、以及犹如拖着不安的红色信号突飞猛进的经济界的变化等等,善良的东京市民如果不是患健忘症的话,这些事情恐早已把他们变成疯人了。所幸,他们就象把报纸忘在电车里一样,把这些盘旋在身边的大事件的大部分都忘在脑后,而在这秋天里的一个晴朗的上午忙碌地奔跑着。
这真是秋天里的一个晴朗的上午。——
从音羽的护国寺院内山门旁直到山下墓场的边缘,大同印刷公司罢工团聚集在这里。从第一班到第七班,除了特务、通讯、宜传和伙食各班以外,共计有两千七百余人,他们利用这一天的野外活动来养精蓄锐,增加新的力量。
落叶幽寂的后山和降满晨霜的寺院,转瞬间都变成和工厂的工房一样的地方了。
“阿源,跟我一组,好吧?”一个双颊鼓得活象豆沙包似的女人,跺着胖得圆圆的脚,央求身旁的男人。
“不成,背你这个大屁股的家伙,跑不到终点,就得把我累垮啦。”男人冷淡地推辞着。
“咄,胆小鬼,混蛋!”
在临时收拾的运动场的树上,贴着这样的字条:“各班选手哑巴骑瞎马赛跑”。在这稀有的阳光下,大家苍白的脸已经泛起红晕,情绪很高。
“男人当瞎马,女人当哑巴骑手呀!知道了吗?先跑到终点的按顺序分为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各得半打毛巾,知道了吗?各班委员们,一班一回出三组……”
扩声筒喊叫着走过去,大家大都不知道各项竞赛的内容,比如“relay”(接力)这个名词,至少在一些年纪大些的人听来,只能觉得是外国药名。
人群在两侧排成三十多丈长的两行,在中间造成一条跑道。大家好象是跟太阳作了朋友,脸上都喜气洋洋。人们脱下的上衣和女人的外褂,都挂在树上或放在石块上。周围有警察和密探在警戒着。
大抵都是每对情人组成了一个组。也有瘦弱得象笔头菜似的工人背着一个肥胖的女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准备好了吗?一……二……跑!”
红旗倏地一摇,大家就象初学走路的孩子似地迈着不稳的步子向前跑去。在喊叫声和欢呼声中,马拚命地向前跑,有时把头钻向两侧的人群里,骑手就瞪起眼睛捏住马耳往后拉。若有一组连人带马摔倒下去,就会有两组三组摔在他们身上。马浑身滚满泥土,骑手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甚至都露出了贴身的红衬裙。这时候全场掀起震耳的哄笑声、鼓掌声和声援的喊声。勇敢的骑手们受到这些声援的鼓舞,连红衬裙上的泥土都顾不得拍掉,就又骑在惊惶的马背上向前驰去。
萩村等人离开大家聚会在后山上的塔影下面。
把主持今天这个运动会的萩村,唤到这里来的是工会总部的山本和副团长石冢。他们提议要今天这个运动会担负另外的任务。
“那不成。”
萩村等性急口吃、黑皮肤的石冢说完之后,就斩钉截铁地说。他认为,虽说群众已受过训练,而且又是个好机会,但从战术上来考虑,这样做也未免过于愚蠢了。而且,不是又没有最高干部会议的指示吗?“这又是老一套的策划,”他脸上露出了反感,睨视着站在旁边嬉笑着、还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山本。
“为什么?是因为没有最高干部会议的指示吗?”石冢表现出质问的气势。“这样绝妙的机会呀!把它弄成自然暴发的示威运动,不是很好嘛!”
石冢回过头来,好象一边向山本示意,一边征求他的同意。山本带着他所特有的似在察颜观色的、讨厌的笑容说:
“怪不得大家都说你近来变得儒弱了!”
这个年轻的娃娃说起话来,口吻可是非常老练的。萩村默默地回头望了他一眼,但因为忽然听见从塔后传来了脚步声,只好从衣袋里取出纸烟来点上火。
脚步声远了。
萩村抑制着自己,不要感情用事。从前和他在一个工厂里做工的山本,自从当了所谓职业革命家以后,在理论上固然没有什么分歧,但是在感情上却总是有隔阂。
“那么,你就召集班长,听听他们的意见吧。”
山本仍然嘻嘻地笑着说。但是,这种目无组织的决议是不能作的。
“不成,要对最高干部会议负贵,所以我要反对到底。首先,我就不同意你们和中井一派的策划。”萩村毅然站起身来。
“别摆架子啦,工城!”石冢翻了脸,逼过来斥责萩村。
“说什么?”萩村也转过身去。
“哎,算啦,算啦!”
山本抓住萩村的右胳膊制止着,萩村甩掉他的手走开了。
“懦弱的家伙!”
石冢的怒骂声从背后传来,萩村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到人群。
“喂,萩村,你当马怎么样?”,班长们也用急躁的口吻喊他。
“好哇,当吧。”
他走到自己的第五班那里去找对象,但他是高级干部,不常呆在自己的班里,熟识的人也很少。
“谁愿意叫我驮着呀。”
萩村正在脱上衣,高枝走过来。
“驮我吧。”
她脚下只穿着袜子,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哎呀,这可好,好哇,好哇!”
旁边的人们都拍起手来。
在起点上,被蒙起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转,把高枝背起的时候,萩村已经忘掉了一切,只觉得脸上发热。
“等一会,等一会,叫你们等一会就先别跑哇!”
起点工作人员把喉咙都喊哑了。原以为体质较弱的高枝很轻,等背起一试倒觉得格外沉重,萩村叉在背后的手掌直冒汗。
“好哇,萩村看你的啦!”
“阿高,可加油哇!”
萩村耳朵嗡嗡地响了起来,再加上高枝用力直拉,响得就更厉害了。正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十几组马一起开跑了。他好象从背后给人推了一把,也跟着跑起来,但是,只觉得双脚好似悬了空,勉强跑开,忽然绊倒在前面的马身上,鼻子和嘴都吃满了泥土。当他下意识地拉开蒙眼的毛巾一瞧,被狠狠地抛了出去的高枝,正在用手揉着白白的小腿站起来。
“快,快!”
好胜的高枝,高声吆喝着,马上又跳到他的背上来,于是他又汗流满面地跑起来。但是,他的胳膊忽然被人抓住了。
“站住,萩村先生站住!”
高枝叫着,他扯下蒙眼的毛巾一瞧,迎面站着两个眼熟的大冢警察署的密探。
“要,要怎么样?”他象是正在午睡而被喊醒似的,生气地说。“为什么逮捕我!?”
密探笑嘻嘻地没再说什么就拉着他走。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转眼的工夫,周围的情况完全变了;瞧,站在跑道两侧的人们散了,到处在格斗着。
“为什么抓人,讲清道理!”萩村说着,想拨开上来往后拧他胳膊的密探的手。
“别神气啦!”另一个密探飞快地扑过来拧过他的左胳膊。“快走!到署里就知道啦。”
他左右被密探架着向前走,丝毫动弹不得。
大家这里一团,那里一团地拥了过来。
萩村已被人们层层包围起来,他们甚至要挤倒密探们,把萩村抢回去。
“等等,别挤,我马上就回来的!”
萩村惟恐造成不必要的牺牲而制止着大家。
山门前停着两三辆汽车,敞着车门等在那里。
“萩村先生,帽子!”
高枝冲过来,隔着密探的肩膀把帽子和上衣扔给他。
“喂,你的情妇真漂亮呀!”
一个密探在他穿上衣的当儿,放开手奚落他。
“什么话!”
没等萩村说完,他的身体已被推进车厢的一个角落里。
在大冢警察署门前刚下车,从对面也驰来一辆逮捕人的汽车,正好碰到从里面下来的高木团长。
“噢!”,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
高木想说什么,但他没听到,因为他们马上被拉开带走了。他直到被关进栅栏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逮捕是有用意的。忽然从明亮的外面跑进阴暗的拘留所里来,暂时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的,不过一想连高木都遭到了逮捕,那一定有相当多的干部被捕了。
“这是怎么回事?”
当他逐渐看清了栅栏内的情景时,忽然发觉在他身旁有一个年轻男人把头顶在墙上打盹。
这是姓守家的特务班的工作人员。
“喂!”
他想躲过看守的眼睛和守家搭话。但正在这时,好象是梗塞的胸膛豁然开朗似的,他的头脑直觉地有所领悟。
这就是,昨天夜里在一个地方开完最高干部会议走出屋门时,忽然有人从黑暗中伸过手来和他握手。这个人就是他的好朋友特务班的宫池。
两人默默地分手了……在那样的场合,很多时候,都是遵守不讲话的惯例的,因此也未介意。
不是也可以说,那时候的握手,是包含着一种告别的意思吗?……
2两个访问
直到晨曦的白光从眼孔般的小窗射进来的时候,萩村几乎是一夜没有入睡。每个拘留房间的铁门,都被粗暴地开关着,发出难听的响声,整夜不停,住在监房里,任凭你怎样泰然自若地闭起双眼,也都无法入睡。萩村进来之后,守家马上就被提了出去,一直投有回来。到早晨为止,被捕的原因,并没有超出想象的范围。
“罢工团的人再进来一个就好啦。”
他打着呵欠骨碌地躺下来。
在休班的时候被召集来干了一个通宵的警察们,挤在警察署楼下,他们只应付国会议员的选举就够忙碌的了。
“他妈的,沾了罢工团这群小子的光,孩子们,好容易等到十天头上啦,结果还是没见着!”
一个肿眼泡的警察在熄了火的火炉旁边发着怨言。明朗的阳光滑过水泥墙壁,照耀着楼上署长室的毛玻璃,室内被暖汽烤得暖洪烘的。
在一张大桌子上面,刚才仆人放在那里的茶杯正静静地冒着热气,发散着香味。署长抬起充血的眼睛望了望右面的墙壁,一个方形的挂钟正好指着三点停下来了。
署长那张扁平的、下颚骨突出的长满胡须的脸,活象风筝上的武士的模样。他烦躁地按了一下桌子边上的电钮,铃声尚未停息,早有一个老仆人毕恭毕敬地出现在门前。
“去跟司法主任说,等审讯完了清他来一下;还有,报纸来了没有?”
署长端起茶杯,粗硬的胡须被热气萦绕着。报纸来了,但司法主任却没马上来到。他把呵欠噎回去,摊开报纸。果然,每张报纸都夸大地刊登着昨天早起发生的事件。
大川氏住宅有人纵火
犯人疑是大印罢工团员
每张报纸几乎都是完全一样的词句,但是关于犯人手持凶器,从前一天晚上就隐藏在廊子下面的事,却都没有报道。
“实在是天真!”
他内心里对这样的报道表现了轻蔑的感情,而且象“犯人尚未查明拘捕”这样蓄意讽刺警察当局的手腕的词句,就更使他不愉快了。
“他妈的,我这里可是已经有了线素!”
这时,司法主任走了进来。他将近五十岁,前顶已经秃了,眼睛很小,没带佩刀,看来倒挺精神的。
“叫您久等啦,因为犯人太叫人费事……”
署长勉强作出体谅部下的笑容,把身旁的椅子推给他。
“辛苦啦!情况怎样?”
司法主任把一束捆在一起的审讯书放在署长面前说:“这些家伙可真顽强,很难抓到线索。”
“嗯。”署长刷刷地翻着审讯书。“怎样,他们里面没有真犯人吗?”
司法主任摇摇头:“都严审了一下——大体上,干部一级的,对这件事好象是没有直接关系。”
署长默狱地凝视着这张长着小眼睛的脸。
“高等主任到所属富坂署去接头啦,我想等他回来,把情况汇总,总会有些线索的。”司法主任畏缩地仰头望着署长的脸。“这次罢工团的组织,总有点和历次劳资斗争的组织不同似的,……请您看看这份审讯书,这个……这个叫作守家的小伙子,在罢工团的特务班里………”
正在这时候,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仆人走进来递过一张名片说:“署长老爷,现在有这么一位先生来见您……”
署长不耐烦地接过名片来,上面写着“东京印刷同业工会理事、东京市议会议员井下源一”。他是东京凹版印刷公司的董事长,由于政党关系,署长是认识他的。在名片后面用铅笔写着很草率的字:“关于大同印刷公司的罢工问题,恳请火速惠予接见。”
“喷,来得可真不是好时候。”
署长的脸上露出了难色,因为他一定会接触到昨天发生的事件,而且这个来访人又是不能够赶回去的。
司法主任客气地退席了。在他刚要走出去的时候,又退回来和署长附耳说了些什么。署长听着直眨眼,然后和他对望了一下,说了一句“不要紧……”,深深地点了点头。
来访的是两个人。
“噢,好久不见啦,在您很忙的时候前来打扰,很抱歉。”
这个把拇指插在西服坎肩里面,稍微挺胸、浅黑皮肤、长脸、眼神灵敏、蓄着短胡子的绅士,大概就是井下了。
“噢,请,请……”
署长系着上衣的钮扣,欠了欠身子。
“让我来介绍,这位是东京印刷公司的董事长皆山专造先生。——这位是本署的署长、我的朋友室户先生。”
被介绍的长下巴颏、高个子的绅士和署长,都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互相点了点头。
仆人送进茶来。
“实在是引起了非常重大的事件啦!”
井下坐在署长让坐的椅子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说。署长好象觉得这是自己应负的责任,而仅仅苦笑了一下,投有搭话。
“但是,大川君也太刻薄啦,哈哈哈。”
善于察颜观色,以包含着官僚习气的妄自尊大的纵声爆笑来迷惑人心,相传乃是这位市参议员足以自豪的手法,他正是由于如此与官僚打交道而弄到现在这些财产的;现在,满不在乎地把贵族院参议员和著名的三井财阀的巨头大川称为君[1],也是他的处世妙诀之一。
皆山也跟着笑了,但是,署长还是默不作声。假如对手不是市参议员的话,本来是要说“什么事?我很忙……”的,但现在却只能在脸色上有些表示罢了。
“今天我们来是有事拜托您……,就是想请您答应,从今天下午起把昨天逮捕的罢工团干部借给我们两三个。”
井下改变语气说。署长也知道,他是这次罢工的一个调解人,和他一起来的皆山,也是这个调解团里的。他们说,自己是代表这个调解团前来的,因为今天下午要和公司方面进行调解,而殷切地要求借给他们两三个罢工团干部。
“噢,这可有点困准,一则是现在还没审讯完……”当然,井下是非常熟悉官僚习气的,刚巧是能够办到的事,他们也不轻易答应下来,而总是先说“是啊,想想办法看吧”。但是,这次扰乱社会治安的大罢工,即使是从井下的名誉职的地位来说,也是希望能够尽快得到解决的。——因此,他希望署长务必体谅他这区区的苦衷,而给予帮助。
透过窗子上的毛玻璃照射着的阳光,更加强烈了。
“而且,也还要请示总署,……”
署长终于谈到了总署。
“那么,很冒昧,下午我再来一次电话,还请多帮忙……”
说完,两个来访人就离开了署长室。门前,一辆崭新的派克脱型的汽车发出了轻快的马达声。
“能办得到吗?”
汽车开动以后,皆山向身旁的并下问道。
“说什么!这群官僚们……总是不会说‘是,一定照办’的呀!”
市参议员满不在乎地笑了。
汽车穿过笔直的音羽大路,静静地驶进大和讲谈出版社国尾社长公馆的庭院里去。
大川每天起得很早,是他传记中的佳话之一。他绝不穿西服,除了皮底和毡底的草履之外,也从未穿过别的履物,这也是一种佳话吧。
这一天,他也是早晨五点钟起床的。由于避开了女人和酒,他的精力比起青年时代来,丝毫没有变化,但也许终究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近来动辄就从午夜三点钟前后醒来,再也合不上眼,不能入睡。
冷冷地闭成一字形的嘴,占据了脸的下半部,他有着非常发达的下额骨和胡子稀琉的大红脸膛,身材较矮;但在他活动的社会里,仅仅有两三个人能够正面望他这张脸。
就是在敕选的贵族院议员中,他身为新男爵的候补者,每在内阁更替时,都被谈论着的刚愎自用的性格和明晰达理的头脑,也都成了后辈们崇拜偶像的内容了。
据说,经他过目的考绩表,都是要发奖金的。他用完早饭,上午七点钟走进书房,核阅有关公司的三十几份报告书。他沉默寡言,即使对自己的秘书,除了命令以外,也都不讲别的话。
他对于昨天早展发生的事件,连报纸上的报道都是漠不关心的。他看了一下经济版和政治版以后,立即就唤来仆人换了衣服。
秘书站在门外说:
“涩阪先生来电话,他问,他在自己家里等您吗?”他一面系着裙裤上的带子,一面回过头来问:
“是涩阪先生亲自来的电话吗?”
“是的。”秘书回答着,他就亲白走到电话旁边来。
“别看他老态龙钟,倒是起得很早哩!”
过了五分钟,他放下电话走回室内来,愉快地说着,脸上浮起了笑容。他是轻易不笑的,难得这么高兴。
两雄会见!——秘书在心底清楚地这样想着。大川和这位三菱财阀的统帅涩阪男爵,迄今在种种事业方面,一直在进行勾心斗角的竞争。
但是,突然由大川提出了会见的要求。秘书紧张地命令用人备车。
上午九时,大川带着秘书来到丸之内仲街八号日本工业协会办事处总管室。室内的七八个绅士看到他走进,都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同印刷、日本电泡、大同出版、王子造纸、大川机械制作所、大川橡胶等等,——他在总管席坐下来,就用眼睛环视了一下这些被召集来的同族家臣们。这七八个绅士,虽都有着经理、董事、副社长等头衔,但却没有一个不是只有名义股份的雇工。
很少讲话的大川忽然说:
“古谷君,请谈谈罢工的经过。”
古谷是大同印刷公司的董事,他身材细长,系着的蝶形黑领花,看来好象是头部与脚部之间的界标。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便从手提包里取出日记、文件和罢工团撒的传单等,摊开来,开始说明。
但是,俨然坐在大转椅上的大川,却只是凝视着空间,一言不发。
古谷董事的说明告一段落之后,停了一下,等他发言,但因为他不开口,无奈只得不分巨细,甚至连传单上的词句都细致地读了一遍。
大同印刷公司闹罢工,为什么把他们叫来呢?这群日本电泡和王子造纸等公司的要人们觉得这是不可理解的。从楼下的马路上疾驰过去的汽车发出新鲜的马达声,爬上沉静的七层高楼,从明亮的转窗飘进来,除此而外,这里是一片使人感到压抑的庄严的静寂。
大川好容易才开了口:
“今天对调解团的回答,应该停止!”
“是!”古谷董事虽是在答应着,但也只是答应而已,他是毫无办法的。
“王子造纸和其他各位,你们目前的存货,在停止生产以后,能够维持几天?”
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质问,使他们一起惊慌起来,于是都各自申述了各地代销店的存货和公司仓库里的成品的大体数量。
“好的。我现在去会见涩谷先生,诸位都马上回去,清查存货,就是他们明天发动罢工,也不要惊惶失措。”
他用眼睛向秘书示意,连烟都没吸,就接过古谷董事递过来的手杖,走出总管室。
他讨厌乘电梯,就领头沿着螺旋形的楼梯走下楼去。走出大楼的大门时,他忽然看到一个可疑的人。
那个人身穿劳动服,站在对面建筑物的阴影里,好象是在凝视着他。虽然在他们之间还有一定的距离,但当他们的视线将要碰到一直起的时侯,那个可疑的人忽然躲起来了。
他走近汽车。
秘书站在他身后,司机行礼打开车门,正在这一刹那间,秘书惊叫了一声:“啊!”这时候,大川看到一幅骇人的景象:一个龇着牙、身穿劳动服的人,象子弹似地朝自己这边扑过来!
“混蛋!”
他用手杖支撑着身子,大声喝道。忽然,司机和秘书奔上前来扭住“劳动服”的胸膛,把那人推开。
“大川!”
“劳动服’怒吼了一声,同时,好象明了最后一口气的病人似地,张得很大的嘴在痉挛着。就在这刹那间,只见“劳动服”高高举起右手来,一道白光倏地掠过大川右边的脸颊。
扭在一起的手臂和腿,好象带弹簧的玩偶似地在地上翻滚着,不自然的叫声和呻吟声骇人地震荡着周围的空气。
人们从建筑物里、从汽车的阴影里跑了出来。扭在一起的手臂分开来,“劳动服”被两脚朝天摔在地上,但他的身子却忽然象球似地滚转起来,逃到建筑物的阴影里去。
“别叫他跑掉!”
“别叫他跑掉!”
赶来的人们也都跑进大楼的胡同里去。
古谷董事及其他人,都变了脸色从楼上跑下来,警察也跑来了。
大川一直怒气冲冲地伫立着。
秘书走回来了。
“您受伤了吗?不要紧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间。“逃到大楼里去了,一定会抓到的吧。”
警察向秘书问了许多话。另一个警察跑到电话机旁边去。
“啊!这个……!”
古谷董事说着,正要拾起丢在大门右手圆柱下的一件锃亮的东西,害察急忙制止他说:
“照原样,照原样放着,别动。”
那是一把开过刃的三寸长的海军刀。
“噢!”
众人吓掉了魂似地望着这把刀。
“已经十一点了。约定的时间,不能迟到,准备开车!”
这时,大川说着,沉着地上了汽车。
汽车徐徐地开走了,古谷董事一面望着大川的后影,一面保持着电线杆子似的立正姿势,说:
“罢工团的家伙们虽然厉害,可你们看这位总管怎样?连根眉毛都没动一动!”
3妇女部会议
外面猛烈地刮着秋风。植物园坡下一座叫作安乐寺的小寺院的一部分庙堂,作了罢工团第三总部的办公处。在这几乎变成废墟的漆黑的寺院门口,有两三个警察站在没有电灯的黑暗中,注视着四周。
“这群胆大的臭娘儿们!”
女人们被风刮得好象破布团儿似地蜷着身子走了来,轻蔑地打量着警察,象被寺院吸进去一般走进大门。
寺院里,正在举行妇女部委员会会议。高枝来到会场时,议题已经讨论完一半了。她坐在阴凉空旷的室内的一角,用不太高兴的脸色和同志们打招呼。
“晚上好,我迟到了,对不起。”
她低声和身旁那包着黑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阿房说。
“您可得不到全勤津贴啦。”
阿房用她那长在凸起的前额下面的两颗溜圆的眼睛,顽皮地凝视着高枝。
“不要紧呀,我可以加夜班补上哩。……”
妇女部长大宅女士正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作冗长的发言,室内三十多个妇女部委员有的在作笔记,有的在提问题,有的耳语着。
“主席,请禁止个别交谈。”
忽然,坐在高枝右邻的阿松听到高枝和阿房谈话,就喊叫起来。高枝觉得她很讨厌。阿松是部长的心腹,满头卷曲的黄毛,大家都讨厌她。她瞪着一双练鱼般的小眼睛,继续发出刺耳的叫声:
“主席,请付表决——快点进行吧!”
阿房一面把讨论完的议题的笔记递给高枝,一面对阿松报复地怒吼道:
“你一个人乱喊,还管人家什么个别交谈,黄毛丫头!”
阿房生气,不单是因为受到了阿松的攻击,而且也是因为不满意那位看来头脑迟钝的女学究式的部长。
“继续讨论问题吧!”
从对面代表排版科和铸字科的人们那里也发出了奚落的喊声。
“说什么浑话你这个愣丫头,锛儿头!”
阿松对阿房回敬着,但是她的声音却放得很低,刚刚能够听到。比起锛儿头阿房来,现在刚刚放下笔扬起脸来的高枝,倒是阿松的劲敌。就连头目人大宅信子也都怕她,更何况阿松,所以她才放低了声音。
高枝的脑子正被加代和萩村的事占据着。这是因为加代很担心在大川住宅纵火的也许是宫池,而可能知道底细的萩村,昨天又在护国寺院内的运动场上被捕,至今尚未萩释。
“那么,我们就总括起来,一起表决吧。”
大宅部长和邻桌的书记员商量之后,回过身来对大家说。这位绰号“永远的处女”的女人,从未摘过她那副无框的眼镜。在她那圆圆的鼻头上,经常浮着一层油汗。“所以,她才象狗似的,嗅觉很灵,疑心太重。”——部长的反对派总是这么说她。此外,这位女士还有着凸出的腮帮和老姑娘的油腻的皮肤。
“第一件,单帮队明天也和平日一样,按照各个负责委员的指挥继续行动。第二件,铸字科高桥松提出的‘关于对有叛变危险的小川诠等三人的紧急处理问题’,移交班长会议,指定班的基干组织成员松山琴和户仓六二人为委员加以适当处理。第三件,‘关于在各班采取鼓舞士气的办法的问题’,第一,组织妇女流动宣传队,第二,委托无产者艺术联盟剧院到各班巡回演出富有鼓动性的戏剧,这第三件事交给部长和两名委员负责办理。这就是这次会议的决议,同意的请举手!”
大家象小学生似地举起手来。大宅女士说了一声“好了”,就向书记员眨了眨眼睛。
隔着纸拉门,廊沿上的挡雨板剧烈地摇晃起来,秋风发出一阵吼声。
“啊,困啦。”
阿房喃喃地说。高枝抑制着由她引起的呵欠,问道:
“总部的报告,今晚是谁来作?”
阿房歪了歪头:
“不晓得是谁呀,谈判好象是还没有头绪呢,应该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阿房愈说愈有气,大家也都有同感。
“总部的报告,今晚还是十一点吗?”
在纸拉门旁边,一个身穿罩衣、声音里带感冒气味的梳桃割髻[2]的少女生气地问道。她是第二排版科的阿银。
议题都讨论完了。望眼欲穿的总部报告,总是在很晚的时候才由最高干部会议来人做的。
“主席,提议休息一会儿!”
接着,从纸拉门对面的纸隔扇那里,也有两三个人发出疲惫的声音。但是,“永远的处女”却不高兴地沉默着,没有立刻宣布休息。
她早就在盘算,一面睨视着右边的一个围着红围巾、梳着银杏髻[3]的姑娘,一面在脑子里酝酿着一个阴谋。这个姑娘正把肩膀倚着寺院用的白地上描绘着水墨画的纸隔扇,在疲倦地打盹。
“卖淫的女人当委员,真是太荒唐了!”她心里在辱骂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开完会回去,还要到咖啡店里去做一笔‘买卖’吧,当然要困了,卖淫的裱子!”
“主席,紧急提议。”
阿松忽然喊道。大家吃惊地把视线移向她那面去。“什么提议呀?”高枝也在猜想着。部长好象早就在等待着似地点了点下颔。
“提议的内容是:我要揭发我们罢工团妇女部的一个妇女,而且是委员,有污损团的名誉的行为。”
大家都面面相觑。
“这可有趣啦。”阿房向高枝低语着。主席的脸丝毫没有变色,她认为计划的进行是顺利的。
“我坦率地说,这里有一个人,可耻地用女人的贞操去换取金钱,在这个会议上,我来揭发这种不顾团的名誉的人,希望她自己做决定。她的姓名,假如……”
“等一等。”主席至此举起手来制止着。梳偏分头的黄毛姑娘脸上浮起似已完成任务的神情,亲热地望着主席的眼镜。
“好啦,内容已经很充分了。“
主席会意地叫阿松坐下来。大家不了解主席为什么采取这种忽视会议程序的作法,只知道被揭发的人是装订科的阿君。她经常梳着银杏髻,面无血色;她在阿松发言时脸色更苍白,低下头去,一直没有抬起来。
高枝吃了一惊,她是最了解阿君的。揭发的内容也许是事实,但是,为什么非要揭发这些问题不可呢?为什么非要揭发这位虽然说不上勇敢,但是认真、能很好地完成任务的性情孤癖的姑娘不可呢?她担负着抚养五口之家的义务,脸色苍白和经常梳着银杏髻,并不是因为她自己喜欢……真是提出了一个麻烦的问题。
高枝本来惦记着加代,心想今天晚上不动火的,但是,想到这里忽然从小腹部涌起一股怒火来。
“我提醒提议的人,因为提议的内容牵涉到当事人的一生的重大问题,最好是收回这个提议,个别地向主席提出。你看怎样?”“永远的处女”温和地向“黄毛”微笑着说。
高枝看到这般光景,心想:
“家伙,在作戏!”
黄毛坚持不收回提议。大家的视线从阿松那小小的鲸鱼眼睛到主席,又到在纸隔扇旁边不声不响地低着头的阿君那里,频频转动。
“白山小姐(黄毛的姓)等一等,若不收回你的提议,就先叫我发表意见吧。”
主席满面正经地说。黄毛坐下来了。阿房轻轻地触着高枝的膝头说:“她们是想联合起来羞辱明美,可恶的东西!”
阿房和高枝都和阿君一起在装订科工作。
“白山小姐说她不收回提议,可是她不知道这对当事人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假如真象你说的那样,本人在这里的话,我想只谈这些,她自会作出决定的,所以我才劝你收回自己的提议……”
“永远的处女”透过无框的眼镜,逼视着阿君的侧脸。她得意,她的贞操观念论在驱逐一个同志这一点上,萩得了完全的成功。
“我想趁这个机会说一说,我们劳动妇女,大都是贞操观念太薄弱了。我们从早到晚在工场里,或是在现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都被男人们当作窑姐儿或是野妓一样看待,受到他们露骨的污辱。我想这都是因为我们太不重视贞操的缘故。”“永远的处女”在观念上也是一个贞操论者!
“主席!”阿房再也忍不住,便大声喊叫起来。从别处也发出了喊声。但是,主席却蛮横地不加理睬。
“我认为甚至都可以这样说:贞操是女人的生命。但是,我们妇女竟把这么珍贵的贞操,好象用旧了的手帕似地轻易抛掉,到了这种地步,我可真不明白这种人的心情了。”
“永远的处女”慷慨激昂地一口气说完了。部长派的各位淑女都在洗耳恭听,但是,阿房和阿银一派的人们却都发了火。
“主席太粗暴啦!”
“主席,别再念佛啦!”
高枝也和大家一起喊叫着,会场上的嘈杂声淹没了主席的说教。
“主席,我要提出质问!”
高枝把膝头向前移了移。阿房跑到阿君那边去,和她说:
“你就说好了,坚强些,不要紧。”
高枝激动地喊道:
“我向白山小姐提出质问,你是在揭发谁,说谁卖淫?”
高枝抖动着她那梳得短短的发髻,睨视着黄毛。阿松受到她突然的质问,不禁踌躇起来。
“喂,你说呀!既然是揭发嘛,就该有证据。——好哇,你说吧!”
她通问着。主席频频敲着桌子用尖锐的声音喊道:
“请肃静!”为了给手下的人解围,这也是必要的。
“说又怎么的,就是你们那里的阿君!”
“说什么,阿君?真有趣,那你就拿出证据来瞧瞧吧,拿出确凿的证据来瞧瞧!”
高枝几乎都把自己的脸贴在黄毛的前额上了。
“胡说,能有这样的证据吗?”
阿松说了一句下台的词儿,正想逃开。
“混蛋!”
高枝突然扯住黄毛的头发,大家都乱了,旁边的人们就插到她们中间去制止着。
“信子小姐!”
高枝忽又一转身冲向主席那边去,睨视着这位说是已从女学校毕业,但又说是中途退学的主席,叫了一声。主席心里害怕,这是因为能够在言论上和她较量的,在部里只有高枝一人,而且从高枝这种凶相看来,还真不晓得会干出什么勾当来。
“信子小姐,你是和黄毛串通一气,成心整人!”
高枝身边聚集着房子、阿银等反对部长的一派的人们,同样,主席手下的淑女派也聚集在主席周围。场上是一片混乱。
“说什么?我是不会干那种糊涂事的,何况我又是妇女部长呢!”
主席到底是比高枝年长,仍旧沉着得很。
“撒谎!都在你脸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难怪部长派的椒女们称她作“不良少女的团长”,高枝的话立刻就暴露了自己的秉性。
“你不要误解,我作为一个部长是有责任管束那些行为不正的人的。可是您身为女人,竟象男人那么粗暴,难道说这是妇女部委员应有的行为吗?”
“可真是呀!”
“不良少女!”
“养汉精!”
部长派的人们辱驾着。高枝一直冲到桌子前面去怒吼着:
“诸位,我要弹劾部长的贞操论。部长的贞操论正在损害我们的同志。”
“对呀!”阿房们呼应着,也有的人在喊:“水远的处女!”
“部长是想用资产阶级的贞操论,来把我们最应该同情的同志阿君,从我们的队伍里赶出去!”
两派都哇哇地骂起来,部长拍着桌子从喉咙里挤出尖锐的喊声:
“这真是天大的谎话,春木小姐(高枝的姓)净胡说!我哪里有资产阶级的论调?说吧,哪里?”
“永远的处女”也把脸气得通红,从桌子上面伸过头来,口唇在发抖。
“就是资产阶级的嘛,我讲给你们听吗?你的贞操论实际,上就是把性欲行为尽量高价卖给男人呀!——卖的时候,还说什么我是处女呀,是淑女呀!假如可能的话,最好是不卖给排字工人,而卖给小官吏,这就是你的贞操论呀。这就是道地的资产阶级贞操论!”
部长派被打中了要害。阿银用疯狂的声音喊道:
“噢!阔小姐!”
会场上掀起嘲笑声,部长浑身发起抖来。
“那么,春木小姐,您是说卖淫也好,干什么都好吗?”“永远的处女”拚命地纠缠着。
“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总比你的贞操论好得多。作为一个同志,为了斗争——为了扶养五口之家而去卖淫,比起你们这些淑女们的‘神圣的恋爱’来,总还是强得多呀!”
“噢,可真骇人!”
“好厉害呀!”
“真不愧是‘团长’了”
部长派脸上夸张地露出轻蔑的神色。
“我说,您是说她那样做对吗?!”
部长心想用轻蔑的言语打退对方,来稳当地得到胜利,但是高枝却毫不放松:“哎,好嘛!即使象刚才你说的那样,把贞操象用旧的手帕一样轻易抛掉,比起你这经常吹嘘的‘永远的处女’——因为保存过久而腐臭的罐头来,也还是没有臭味,非常干脆哩。”
大宅女士的脸气得布满了皱纹。她的嘴角痉孪了几下,忽然转过身去,用双手捧住了脸颊。
会场弄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部长派乱成一团,反部长派完全得到了胜利。
“喂,一定要坚强呀,别再窝窝囊囊地哭了,扬起脸来,不要紧。”
高枝拥抱似地把阿君扶起来。
“阿君,请你告诉那些阔小姐们吧:我们劳动妇女,在我们无产阶级尚未完全解放之前,别说是贞操,就连生命也都要献给我们的事业!”
4牺牲
她们听了总部的报告之后,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总部的报告,是最高干部会议的书记,一个姓松尾的年轻人来做的。他是因为绝大部分的最高干部都遭到逮摘,才以代理的身分前来做报告的。
大同印刷公司的罢工,我们认为是资本家对职工所进行的挑战,我们全体东京印刷工人,敦促公司尽快省悟,要求立即加以解决。
大正十五年三月——日
全东京印刷工人大会
“这份决议,是今天在神田松本亭[4]举行的印刷工人大会决议的抄本,是大会代表把决议正本交给公司以后送到总部来的。”
这位年轻的同志精力充沛地报告说:
“谈判,由于受到了有关方面恶劣的压迫,实际上已陷于停顿。但是,我们必须充分地认识到这次的斗争和已往的不同,我们的任务是进行最后的具有决定性的斗争。”
这位身材短小、瘦骨嶙峋、看来很灵巧的人,好象用吹风机把热与力吹进她们疲惫的肌体之后,就匆匆地走掉了。——因为等待他报告的罢工团各部门的集会还有很多。
随着夜色的加深,风也逐渐失去了威力。部长派和反部长派闹到最后,在斗争面前也还是要携起手来。
“阿君,不要有什么顾虑。就是我,假如需要,也可以从明天起就照你那样去做的。是呀,咱们为了不受那些家伙们的剥削,贞操啦,生命啦,都可以勇敢地抛掉呀。”
当走到高枝家的三号连檐房前的小巷时,高枝对一起回来的阿房和阿君说。“愣丫头”阿房也默默地听着。阿君的情绪已完全恢复过来。
“谢谢你。”阿君从红围巾里仰起脸来向高枝笑了笑。
高枝在这里和她们分手回到家里来。加代已经作好洗澡的准备,等着她一起到澡堂去,两人就马上走出家门。
高枝把今天晚上部务会议发生的事情,和总部的报告说了一遍。加代只顾低着她那梳着“桃割髻”的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走到小巷拐角的时候,险些撞着挂在房檐上的招牌。她象是在焦灼地想为自己内心的不安和苦闷找到一个客观的认识。
“姐姐,我呀……我想一定是再也见不着宫池先生啦!——我总是这样感觉……但我……”
高枝愣了一下。妹妹是在勇敢地跟自身的苦痛斗争着。放火的人可能是宫池,这个直觉是连高枝也不能否定的,因为她知道罢工团里的情况。
“不过,我倒是没什么。”
在高枝看来,加代活象个小孩子,尤其是她这么说着忽然仲起的脸庞,真是可爱极了,使人涌起一种想把她紧紧拥抱起来的感情。
“姐姐,看过今天的《日日新闻》吗?”
“上面还登着什么‘告别妻子,悲壮的决心——大同印刷公司的罢工愈益恶化’的消息呢,团员里有谁是这样的吗?”
高枝不知道。但是在多数的人里大概会有吧。事实上,比起偶尔登在报纸上的消息来,事情一定是还有很多的。
“阿君也真可怜,她家里的弟弟还是个瞎子哩,姐姐不知道吗?”
加代和阿君在一个车间里做工,工作台也紧挨着,腼腆的性格也很相象,只是阿君年长两三岁。
天空中星星在眨眼,好象被风拂拭过的下弦月,好容易才从白山一带的森林中爬了出来。
澡塘里一片混杂,尤其是女池,到了十一点前后,连要婴儿带幼童的哭叫声,在升腾的蒸汽中形成一片嘈杂。
加代给姐姐冲过背,该换班了,高枝接过水捅绕到加代背后来。
“可是,姐姐,若那样,阿君不会生孩子吗?”加代回过头来低声说。——这姑娘,已经有了情人,还简直是个孩子。
“那大概是想法不生呗。”
姐姐笑着说。至此,妹妹就再没吭声。高枝拧干了毛巾,从她那突然丰腴起来的肩头到手臂,从腰到腿,特别是在那富有弹性的肩头上,用力一擦。
“好痛!噢!”妹妹吃惊地回过头来。
姐姐带着诙谐的笑脸说:
“因为你想他想得太厉害了,这是叫你醒醒啊。”
姐姐快活地笑起来。但是,妹妹的笑声却是那么无力。“暖,再下去暖暖就回去吧。”
高枝把脖子浸在浑浊得有点发白的热水里,好象是要把全部的疲劳都吐出似地长出了一口气。池塘里虽然也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但她连头也都懒得点了。
加代擦净肥皂盒,转过身来走近池塘。
这时候,高枝望着加代的裸体,忽然以她那女人所具有的细心发现了一个迹象,而且这迹象变成一种确凿的印证,使她感到了优郁。
妹妹怀孕了!!
被夜风吹拂着,转过小巷的每一个拐角的时候,高枝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安——一幕沉痛的悲剧似已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必须说穿,好替她想想分娩前后的问题,告诉她怀孕期间应该注意的事情。
高枝觉得可以给她出出主意,但是,要主动提出对方尚在隐瞒的事情,即使是姊妹,也总还是有点顾虑。
已经是十二点了。
在病父旁边铺上单薄的被褥,高枝先躺下了。照平日的习惯,她先翻阅了两三页借来的书,但是,今天夜里因为各种事件纷扰着她的思路,简直不能读下去。
她在朦胧之中听着加代的动静,似乎还在做什么,但由于白天太疲劳了,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高枝忽然从模糊的梦里醒来。
她觉得的确是听到晒衣竿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相碰的声音。天还没亮。
“是什么呢?”
她惊恐地想着,一看旁边的床铺,加代不见了。她不禁爬起来,四下里打盘着,但仍未发现加代的踪影。
从那相当凉的被褥看来,当然也不是上厕所了。她本想叫醒父亲,但忽听窗外传来了声音。
她从昨晚发现的情况推测,感到非常不安。
窗外是千川沟。低微的流水声中夹杂着人语声。——这声音的确是从桥上传来的。
她悄悄爬起来,一推外边的门,因为没有上门,马上就轻轻地开了。顺着房檐绕过去,眼前就是桥上了。那里有一对男女的身影正在浴着清寒的月光。这不正是加代和另一个人影——千真万确的宫池嘛!
高枝真是大吃了一惊。这确实是宫池。但是为什么在深更半夜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呢?
她把身体退到房檐下面,合上了透进寒气的睡衣衣襟。
“危险!”
他们竟跑到警戒森严的这一带来,而且又伫立在那么容易被人发觉的桥上!
但是,两人却手拉着手、冻僵了似地倚着桥栏站着。宫池身穿高枝熟悉的茶色大衣,用前襟裹着只穿了睡衣、扎条红腰带的加代。
过了五分钟,过了十分钟,两人仍旧没离开。加代好象把头伏在宫池的胸部哭泣着。
夜警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从白山的森林升起的下弦月,现在已经靠近高师的树林,迅速地奔驰着。
她渐渐有点着急起来了。冒着这样的危险前来会面倒还没什么,但选择的地点可真是太引人注目了。
“是想自首吗?”
她觉得一旦被本区的警察署发现了,连加代也都一起捕去,那真是不堪设想的事,这对怀了孕的妹妹来说,可真是一个残酷的折磨。
这是两个失掉理智的人——她转瞬间就打定了主意。她忽然从房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但当她望着桥上两人的姿影时,不禁把视线移开了。——桥上,现在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呀!
“愚蠢!”
高枝心里说着,自己就觉得用这副无聊的神情走出来又缩回去的姿态令人讨厌了。她连忙走回家里。
“是在嫉妒吗?”
她怕惊醒父亲,悄悄钻进自己的被窝,但是,心绪还是不宁静。
理智的嘴角,宽阔的前额——虽然她知道这是妹妹的情人,她却属意于他。只要一想到异性,首先浮现在脑际的就是他的面庞。
“这不是讨厌的感情嘛!”
脑海里闪映出那顽皮姑娘阿房在嘲笑她似的面影,她不由得苦笑了。
枕边的闹钟已经过了三点半,她把身子翻转了一下,但是,这是多么无可奈何的心情啊。
这时候,桥上的脚步声静静地绕过房檐走到门前停了下来。门开了。加代走进来,悄悄地摇着她的身子说:
“姐姐,你起来一下。”
高枝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爬起来,加代默默地指了一下门口。
宫池默默地站在那里。
高枝连忙收拾装束,披上外褂,走到居屋门口[5]去说:
“请进来。”
然后,她吩咐加代关上门,生火。
父亲从加代进屋时就醒过来,用怀疑和替惕的眼光气冲冲地盯着这个陌生男人的、苍白而又憔悴的脸。
“爸爸。”
高枝走到枕旁低声说了些什么。父亲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神情,就又把头放到枕头上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高枝走到规规矩矩地坐在火盆旁的宫池身边来,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什么……在报纸上看到了吧?”宫池由于疲劳和焦灼而清楚地印上了一层阴影的脸,浮起了惨淡的微笑。“搞糟啦!”
高枝默默地望着他的脸。沉默在继续着。但是,在这种沉默里比把话说开,一切都更清楚。
加代端进炭火来,她哭肿的两眼在电灯光下好似还有点晃得睁不开。
宫池揭开袜口取出一小块折迭的纸片来,送到高枝手里:
“请把这个交给萩村,或是中井,谁都成,这是一个人在执行任务时的情报,拜托你。”
宫池是信任高枝的。她默默地点点头。宫池接着又断断续续地说:
“我等到天明就去自首。”
“啊?”高枝吓了一跳。
宫池又用沉着的语气接着说:
“这样做,在这种情况下是最好的。本来,一开始就预定这样做的,为了争取尽快释放高级干部,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他下定了决心。
“……”
高枝没有什么该说的话。
这时候,更夫敲着梆子从门外走过去,接着又响起了夹杂着佩刀声的脚步声。
“近几天来,更夫和警察总是一起从这里走过去。”高枝说。“宫池先生,你就在这床被窝里睡一觉吧,就是脏些。”
给加代这么一说,宫池回头望望女人的被窝,只是苦笑了一下。
“就是宫池先生胆量再大,也睡不着呀,最好还是给他做点饭吃吧。”
姐妹两人到厨房里去准备早饭了。宫池已在警察的罗网中度过两天两夜,累得疲劳不堪了。这时候他望着姐妹两人的背影,眼里浮起了热泪。
加代伺候宫池吃饭,宫池削度的脸颊浮起微笑,拿起筷子来。
“真热呀!”
米饭冒着热气,萦绕着宫池和加代热泪盈眶的面庞,别离后不知多少年才能重逢啊!——高枝打开临街的门走了出来。黎明前的凉气,不觉已经发白,高枝仰望天空,用力把噎在喉咙里的热泪咽到肚子里去。
听动静,宫池下到土间里来,正在穿鞋。
“去吧,祝你身体好,………”
加代那颤抖的声音,说到一半就沙哑了。男人没做声。
“开开门,高枝小姐。”
宫池用力从里面推门。高枝把背在后面推着门的手一松,宫池就很快地走到她前面来握住她的手。
“我走啦,刚才那份情报就求你办啦。”
他也是共产党员。
他一转身就绕到屋后面去,不见了。
“好啦,这样不好看,不要哭了!”
望着在桥上、在黎明的空气中快步走向远方的宫池那清晰的背影,好象童年时代的姐妹,姐姐抚摸着妹妹的头发说: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1]日本人称先生,表示客气,用来称呼平级成上级;称君,表示亲近,用来称呼平级成下级。
[2]桃割髻是日本少女发式的名称。
[3]银杏髻是日本年轻妇女发式的名称。
[4]神田是东京市的一个区,松本亭是这个区里的一处集会的地方。
[5]日本式房子,进门地上铺土或砖的地方,叫作土间。从土间上去,就是铺席子的居室,与土间高低约相差一尺多,上面安着纸拉门。出进时,坐在居室的边沿上穿鞋或脱鞋,居室门口就是指这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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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1928-1929)
街
1传单
电车停了,汽车停了,——自行车、卡车、跨兜摩托车都飞驰过来,一辆接着一辆地停下来了。
“怎么啦?”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啦?”
十月昏黄的阳光,透过浓重的沙尘,粗鲁地照射着密集的一张张极其单纯的面孔。
人群好象水池中的蝌蚪,从后面一层层地拥上前来前来,摇晃着。
“圣驾经过——摄政宫殿下驾临高师!”
最前排的低语,转瞬间就传到后面去。汽车停止了马达声,人们摘下帽子。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最前排的人,看见五辆汽车好象银幕上的影象似地、静悄悄地从举手敬礼的金色辉煌的警佐和列队的警官中间驶去。漆黑的车篷上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菊花徽,在浑浊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群众的眼睛。但,挤在后面的人群却只能看到警察的帽子。
戒严解除了。
人的洪流冲破了堤坝。
“好痛!这小子,小心点!”
这时候,一个被洪流冲击着的身穿和服外褂的人大叫起来;原来是一个身穿黄色雨衣的人突然撞了他的胸部。
“你干什么!”同样被撞了的另外两三个人也一起大叫起来。“和服外褂”伸出粗壮的胳膊,扭住这个西装莽汉的雨衣领襟。
“逮住那家伙!”
“雨衣”虽被扭住,但他却把右胳膊伸到群众的肩膀上来,喊着。
“逮住那家伙!”他一面喊叫,一面在人群中挣扎,想冲到前面去。就在这一瞬间,许多雪白的纸片刷地被抛出三尺多高,翩翩飞舞着落在群众头上。
“就是他!——逮住那个穿短褂的!”
这个密探模样的人又叫起来。这时候,那个被踏了脚的身穿和服外褂的人,已经惊惶地将手松开。但是,眼前却冲过来一个警察,狠狠地把他一脚踢开。他好象忽然意识到似地大叫起来:
“小偷!”
人的洪流疯狂地泛滥起来,甚至有两个身穿斗篷的人一上一下倒在一辆自行车上。
“扒手!”
“不是,是社会主义分子!”
警察和密探一面推开群众,一面奔跑着捕捉犯人。但是,那个重要的穿短褂的人,已不知钻到哪里,连影子都不见了。
“扣住传单没有哇?那小子刚才撒的……。”“雨衣”急促地喘着气向警察问道。
“没看见哪………”
“怎么会看不见,笨蛋!——”他不高兴地摇摇头,正要把脸扭向后面,忽然又喊道:“嗳!就是那个!”
一个被撞倒了的老太婆,正抬起落在地上的纸片,想擦她那沾满泥土的衣襟。
“不是这个吗?——就是这个。”
人群聚拢在那个吓呆了的老太婆的周围。密探从老太婆手中夺过传单来。
向亲爱的小石川区居民和全东京市居民们呼吁:
我们这个由大同印刷公司三千职工、一万五千人家属组成的罢工团[1],已经坚持了五十余天的斗争。这次斗争是为了反抗一个恶毒的阴谋,这个阴谋就是根据残暴的大资本家大川董事长的诡计,企图以开除铸字科三十八名工人为名,彻底破坏我们工会的出版劳动方面的组织,迫使一万五千人陷于无法生存的境地。我们在自己的组织——全日本工会评议会和全国劳动人民团体的热烈支援下,将与贪得无厌的大资本家大川进行斗争,坚守我们这全日本无产阶级最前线的堡垒而毫不退却,并争取最后的胜利!
亲爱的小石川区居民和全东京市居民们!
我们相信,贤明的诸君一定会站在我们罢工团的正义的这一边,一定会僧恨并打倒贪婪的大川,因为他只贪图个人利益,迫使一万五千人陷于无法生存的境地,从而也迫使小石川区内的白山御殿、久坚、户崎各街的商行破产,遭受贫困,造成种种惨剧,而毫不悔悟。
我们以正义的名义向你们呼吁!
要求大家支援我们,并用正义的舆论来打倒这个道德沦丧的小人,帮助罢工团取得胜利!
大同印刷公司罢工团
小石川区居民同情者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
密探的眼睛,好象枝头的小鸟一样,跳跃在铅字之间:“就是这个!”
密探跟一个警察低声说了些什么,马上冲进右面的商店,取出自行车就骑走了。
汽车的喇叭响了,电车也开动了。但是,人群却仍旧象小学生在图画纸上用橡皮擦过的污痕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聚在十字路口,不安地交谈着。
“一定是出了什么乱子啦。”
一张传单就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这是不应该的。人群被交通警和警察驱散,但仍好奇地聚在商店的屋檐下或邮筒后面,不肯离去。
“来了,来了!”
一辆跨兜摩托车发出急促的爆音飞驰过来,上面坐着双手拄着佩刀的警察署长。
跨兜摩托车拐了一个大弯,绕场缓行一周。一会儿,一个警察跑到署长面前举手敬礼。署长急忙下了命令,跨兜摩托车就消逝在离电车路一百多米远、砂石铺到正门的东京高师的校园里。
没到十分钟,就有二十多名警察跑步过去,都用照相般的呆板而正确的动作,从现场一直排到高师正门。
2上与下
今天,摄政宫殿下很高兴。
当摄政宫殿下从特设的御座向全校园里的学生讲话的时候,谨慎严肃、白发苍苍的老校长险些落下泪来。
秋高气爽,殿下跟在担任向导的老校长后面,步行到前面的校园来栽植纪念树。
这里原是一片天然的丘陵,锄平后在当中修筑了一个大水池,被苍郁的树木围绕着。楢、柏、松、杉等大树,枝干相交,仍然显示着昔日在山时的余韵。迎宾桥架设在无水的溪谷上面。
戴大礼帽的随从和佩带长剑的武官,都跟随在身穿大礼服、姿态潇洒的殿下后面,走到迎宾桥中间来了。
殿下止步,老校长马上惶恐地仰望着他。跟在后面的官员会意地向老校长说:
“景致真好!……在东京市内竟能看到这样绝妙的佳景,实在是出人意外呀!”
真是这样!从迎宾桥上眺望东南方的景色,确有一种能使殿下止步的力量。枝叶交映成一色的森林,从脚底顺坡而下,跨过低谷,又向对面的山峦迎峰而上,仿佛一只巨大的燕子,张开青紫色的羽翼,闪露出银白色的腹部,把它猛力扑成这个样子似的。
“那面,在从前幕府时代[2]叫作‘白山御殿’,是德川公[3]殿堂的遗址——更正确地说,大概就是别墅吧。从那往右,听说是细川公[4]的别墅和阿部侯[5]的在京官邸。”
随从人员呆呆地凝神望着老校长所指的方向。
“从那往下不远,山腰一带的树林是植物园,从前是德川公的药草园。正对面的,这边的那座山直伸展到本校校园,再往右去,就是松平公[6]一家在京官邸的遗址,现在,还都通称‘清水谷’呢。”
殿下似乎很感兴趣地听着,他忽然向老校长说:
“对面的那座山和这座山中间,有一道山谷呀……去看看。”
“是!”老校长答应着,心里却感到很惶恐,用手轻轻按了按他那秃到头顶的前额,似乎鼓足勇气地说:“哦,那里从前叫作千川沟,是一条象样的溪谷,河水清澈;可是现在,田地和河岸都被用来建了工厂,并且新修了四条街道,有三四万市民生活在那里呢。”
“大礼帽”吃惊地说:
“噢!就在那树林里?噢!”
穿军服的随从也都吃了一惊。若从他们的职务来说,假如有望远镜,一定会用来观察一下那树林里是否会有那么宽阔的空间。但是,用肉眼来观察,就连想象也都是不可能的。
不过,所幸殿下只下问了这么一句,就移步向前走去,老校长这才松了一口气。
勅任官从四位的老校长虽说对这世事比较疏远,但他也知道,在这块不足一平方英里的山谷里有着东京第一的贫民窟——隧道似的工人住宅;十几年前的千川沟,现在已吞满了所有的垃圾,每逢梅雨期和秋季霪雨期,都一定要泛滥,迫使四万居民在顶棚上挂吊床。他也知道,改造千川的问题,虽然成为市参议员或区参议员竞选演说的材料,但终未成为市参议会的议题,就在今年春天,街里的娘子军还曾拥到市府示威哩。最后,即便是老校长也不能不知道,关系到这四条街的工人和小商人的生死存亡的大同印刷公司的劳资斗争,正在日趋恶化,说不定今天夜里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危险。
太阳从这座山躲到那座山的背后去。
“山谷里的街”实际上是“没有太阳的街”。
千川沟已经完全丧失旧日的姿态,被无数好象粘在地面上的阴暗的工人住宅挤得歪歪扭扭,它穿过厨房下面,绕过厕所,被尘埃、煤渣、空瓶、破布片和纸屑等等塞满,只在洪水泛滥的时候,才显示出它的存在。
这条千川沟,似乎是“山谷里的街”的界线,从这里顺坡而上,也有二层楼房,里面住着比较富裕的人们。这说明那里能防洪水、朝阳,也表示他们过的是上等人的生活。从这个道理推论下去,一些街政府的吏员和公司职员们,就认为大川董事长的公馆,与松平这家贵族比邻建筑在山上,乃是很自然的事了。
大同印刷公司在这区域的中心,从它的后门伸出的一条两丈宽的路,从丘陵的斜坡和阴暗的工人住宅中间穿过去,成为这里唯一的大路。
这条大路的两侧排列着小商店,有小饭铺、酒馆、鱼店,也有绸缎店、杂货店、药铺、烧锅等。
不管是鱼店或是菜摊,都不起早出外办货,这是因为在上午的鱼市和菜市上,都没有这阴暗的工人住宅所能买得起的鲜鱼或青菜。这些小商人们是非常了解消费者的心理和购买力的。
公司的工人们,每天都在工厂的没有席子的房间里度过全部白夭和半个夜晚。只有在夜里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才能享受到一天的乐趣,他们吃饭,在酒馆里喝杯烈性酒,然后再到澡塘里去发散酒气,这就是最顺当的一天了。
这里不透阳光的一间六铺席的房间,要住一家五口到六口人。如果妹妹没出嫁,弟弟没成年,哥哥就是到了三十岁也娶不上老婆。
“若不,你说,到了半夜还把大家‘闹’醒,那不是‘罪过’嘛!”
但是,这话的确是不能当作笑谈的。他们这些青年男女,大都是在工厂里交了朋友,而大多数又都是进行“工厂之恋”的。不过,自从开始了劳资斗争以来,他们都互相发现自己起了很大的变化。大家的脸色都变得苍白和憔悴了,但是在工厂里却都精神抖擞,显得比平常漂亮,无论是在劳动服外面系上围裙,或是脱下劳动服上衣,只穿一件衬衫,看来都显得那么坚强有为。
但是,不仅是这些青年男女有这种坚强不屈、好象是疲惫了的极易震怒的脸色,就是住在这工厂的空虚而又似乎在装腔作势的砖造厂房附近——“没有太阳的街”的倔强而傲慢的全体居民,也都是这样。
大道两旁的小商人、连檐房的主妇、以孩子们的零用钱度日的捏面人儿的,还有那卖糖的老太婆……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他们的喉咙里好象卡住了什么东西,非常暴躁,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究竞给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妈的,干掉它!”
这种很想大喝一声的愤怒感情,立即就会流露在脸上。
3居民
“爸爸,所以我才说,等姐姐回来商量一下再说嘛,我,我不能那样……”
加代正在没法招架,所以她才说,等姐姐高枝回来……加代胆小,又不能象姐姐那样说服卧病的父亲,但她丝毫不想背叛这次的劳资斗争。因此,在翻脸威吓或说服她的父亲面前,她就最后把姐姐拉出来解围。姐姐对于父亲竟是这样“起作用”的。
“不成,那个疯子,跟她啥也说不通!啊,加代。”
病人的关节受到寒气侵袭而感到疼痛,这都表露在脸上了,他用眼睛制止正要拿着水壶站起来的加代。
“连你都三句话不来就说什么‘背叛’啦……可决不是那么回事呀。”
父亲是执拗的。他想,答应恩人(他认为是恩人)吉田工长的事,就必须做到,因此,坚决要把加代送回工厂去。
“公司对咱们一家大小真是人恩大德呀。不光是你去世的妈妈,就连你们也都是吃公司的饭长大的呀!”
但是,加代却在想别的事,她必须赶快烧晚饭。出去跑单帮、到处奔走的姐姐就该回来了。
“喂,……高枝那丫头,要是不答应,就把她赶出去……只要你答应,住在大路上的那位吉田先生明天就背着‘罢工团’来接你,啊?”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
“那怎么成啊!”
父亲那种刺探的目光,使得加代连作女儿的感情都消失了。
“爸爸,您和吉田先生商量好啦……是吧?”
加代欠起身来,回头瞪着父亲的眼睛,她那少女的丰腴的脸颊,呈现出一片苍白。
“那,你是说不愿意吗?”
病人把半卧着的身子又往前伸了伸,要抓住加代的衣襟。她惶恐地往后退避着,但忽然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高枝,马上就高兴起来。
“怎么啦?加代也要跟爸爸吵架,有本事啦。”
高枝笑着,拂了拂袜子上的尘土,走进房间。
病人也一愣,但是,他今天却和平日不同,没有马上退却的样子。
他把目光移向高枝,看样子随时都会立刻发作。
“外面的风可太大啦,……唉唉,累死啦!”她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快活地说:“咱们这虽说是阴暗的连檐房,可确实还比外面暖和,房租十二圆五角,单从这一点来看,也还值得呢。”
高枝完全没把方才的父女吵架放在眼里。
“力口代,对不起,饿得不能动弹了,烧饭吧。”
加代趁机想站起来,父亲好象要吃人似地喊道:“坐着!”
加代踌躇着。
“怎么啦?究竟是……”
患病的父亲遭到正面询问,一时也无话可答了。
“唉?加代,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呀?”
姐姐虽只比她大三岁,但对她说来,差不多就是母亲了。
“一定是爸爸又说起糊涂话来了!不要紧,好啦,这有什么,想到老人精神不正常,也就不会生气啦。”
加代不禁噗哧一声,嘴角上显出了笑意。
“说什么?你这个疯丫头,你才是疯子呢!瞧不起你爸爸!”
病人突然用左手抓起枕边的茶碗,掷了过去,茶碗打着高枝的鬓发,落在背后的席子上。
“啊,好痛!”
她用一只手按着鬓发,但并没怎么发火。
“爸爸,我从来就绝没瞧不起您,所以,爸爸也不要瞧不起女儿。”
加代走进厨房开始烧晚饭。
“我说爸爸,您三句话不来就骂我‘疯丫头’,这就是您不对了。爸爸从前受到公司上一代东家喜兵卫关照,而且被裁纸机切断手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完全不同了。”高枝一面收拾装着跑单帮用的肥皂和自来水笔的背囊,一面抚摸着疼痛的鬓角,平心静气地说。“爸爸看来,我们也许是疯子,但我们也不能不说,爸爸在精神上的确有点不正常。”
病人终于扭过头去不理高枝了。
电灯亮了。
加代把一张小饭桌端到病人身旁来。
若是平常,电灯一亮公司的钟就响彻四周,做工的人们都下工回来,这排阴暗的连檐房,就一起热闹起来,婴儿和妇女们就象刚刚被赶进猪圈似的,吵吵嚷嚷嘈杂得很。但是近来却象断了发条、不能打点的摆钟似的,完全被包围在沉郁的空气里,度着时光。
“生意好吗?”
给病人盛上饭,加代就和姐姐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不算太好,不过,近来大家卖得都差不多——搞得熟练了一些。”
“那么,姐姐若是被开除,干脆就别作装订工,去跑单帮好啦——五六个人合起伙来。”
“对,再唱着歌,打着鼓,那就太象啦。”
“象什么呀?”
“孤儿院的学生呗!”
两人不禁一齐笑起来。加代更是笑个不停,她本来是个连看到竹叶晃动都觉得有趣的十八岁的姑娘。
“可得使这个姑娘幸福。”
高枝望着这个面孔白净,五官端正,越长越漂亮的妹妹,心里思忖着。
忽然,高枝想起宫池来,说:
“今天啊,见到宫池先生他们啦。”
“在哪里?”加代抬起头来问道。
“在本乡的动坂,一起有四五个人呢,还有萩村先生,别的人都不认识,可都象是‘特务班’的。”
“嗳,他们究竟做的是什么工作呢?”
加代不了解“特务班”的性质。
“我也不大知道呀。‘特务班’的一切都是绝对秘密的。”
“不是干些可怕的事吗?”
加代认为姐姐是知道的。
“嗯,不知道。就是他们干部同志之间,也许都不知道呢;即使知道,团的秘密不也是不能说嘛!”
高枝忽然又改变语气说:
“我见到他们的时候,宫池先生还打听你来着。”
“啊!”加代的脸红了。
“他一打听不要紧,可给大家耍笑了一阵子,弄得挺难为情的!”
高枝早就知道宫池和加代的恋爱关系,因此,她以作姐姐的感情并夹杂着一种轻微的类似嫉妒的心理,不禁为这对情人的恋爱行径感到一些不安,虽然,他俩美满的爱情已在罢工团里传为美谈。
说完话,两人就默默地吃完了饭,把还在生气的父亲留在家里,一起到澡塘去洗澡。高枝近来总想对妹妹那种精神恍惚的举动,和对着镜子用心化妆时的背影,一一加以探索,这种心情使她感到很不愉快。
“自己也在爱着宫池。”
意识到这一点是令人讨厌的事,她先走出了澡塘。
千川桥上聚集着邻近的五六个年轻人。虽然已经很冷,但他们能集会的地点,除此以外再没有别处了。
“噢,阿高,洗澡去啦?”
一个穿着黄色水手裤的工人,调皮地把帽沿向上翻起来,向高枝喊着。
“什么人?啊,原来是阿庆,小鬼头还这么神气啊。”
她握了握“水手裤”伸出的手,随后就猛然把对方的帽子扯下来。
“喂喂,阿高,可别扔到沟里去呀!”
阿庆急得把嘴唇都噘起来了,别的年轻人都乐得拍起手来。
“这么脏的帽子还要它做什么,等交了女朋友,再买一顶好的吧。”
高枝和这个挺神气的十七岁的少年开玩笑,感到非常愉快。阿庆扑到高枝跟前抓住她的胳膊。
“干吗,想动武,好,来吧!”
高枝用双臂夹住阿庆的脖子,使劲摇撼着。嘻笑着的年轻人们,这回又吆喝起来:
“阿庆这回可好哇!”
高枝挽起袖子,两只白胳膊,在黑暗中摇晃着。
“大家晚上好!”
加代赶来了。
“噢,打扮得可真漂亮啊,握握手吧。”
一个把腰带系在臀部的年轻人走过来。
“哟,没礼貌的阿三……谁跟你握手,叫你放开……”
加代甩开阿三的手,走向正在衔着口琴观望着的阿喜身旁。低能的阿喜嘻嘻地笑起来。
“吹个曲子吧,——《沙漠中的骆驼队》也成啊。”
阿喜在黑暗中龇着白牙热心地吹起来。
“不好,不好,《红旗歌》好,红旗……”高枝用胳膊搂着阿庆的脖子,走过来说。“‘红旗歌’好哇。”
他们虽然在不同的部门,但都是一个罢工团里的。
千川沟黑色的脏水缓缓地流向河滨,陶磁器的破片和鱼头等闪着白光。
天空中一弯镰刀形的下弦月,好象是舞台上的布景,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群众的旗,红旗……
几百个几千个连檐的房屋无论受到多么沉重的压抑,也总是低低地、默默地蜷伏在黑暗的深处,好象在发出从低沉逐渐高昂壮阔起来的、群众的歌声。
在几排连檐房的尽头,那座好象童话里的魔城似的砖造建筑物,乃是他们仇视的焦点,他们冲着这个建筑物唱出了心中的愤怒。
胆怯的人随他去吧!
桥上的青年男女的歌声逐渐激动起来,他们摇着手臂,脚踢桥板。
阿喜拼命地吹着口琴,嘴里直流口水。
[1]原文为争议团,争议就是劳资纠纷的意思,不能达成协议,往往就发展为罢工斗争。大同印刷公司的劳资纠纷已发展为罢工斗争,为求简便起见,在本书里权将争议团译为罢工团,争议一词剧根据具体情况,译为罢工或劳资斗争等。
[2]日本武将源赖朝灭平氏后,在镰仓建立幕府,从此开始了幕府政治。此处指德川幕府时代(1603—1867)。
[3]德川公指德川家康(1642—1616),日本德川幕府的第一代将军。
[4]细川公指细川重贤(1720—1785),江户时代中期的熊本藩主。
[5]阿部侯指阿部忠秋(1602—1675),江户时代初期的武藏国忍城主。
[6]松平公指松平信纲(1596—1662),江户时代前期的武藏川越藩主。 |
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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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德永直
德永直中短篇小说选
↘马
↘眼睛
↘效率委员会
↘红旗会
↘走向战斗行列的道路
↘春分节
↘八年制
↘飞机小鬼
↘勤劳的一家
↘关于《没有太阳的街》的一些说明
德永直中短篇小说选.chm
根据《战列への道》(靑木書店版《靑木文庫》,1953年)、《能率委員会》(日本評論社版《日本無産階級傑作選集》,1930年)、《はたらく一家》(新潮社版《新潮文庫》,1956年)、《太陽のない街》(岩波書店版《岩波文庫》,1956年)译出。
《没有太阳的街》(长篇小说)
〔日本〕德永直《没有太阳的街》(描写1920年代日本工人罢工斗争的中篇小说)
·街
·对峙的阵营
·任务
·剥去假面具
·战线
·疾风
·负伤
·桎梏
·旗影黯淡了
·关于《没有太阳的街》的一些说明(德永直)
PDF文献
没有太阳的街
静静的群山(第一、二部)
来到农村的文工队
街(德永直5个短篇集) |
柔石:二月(小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二月
柔石
小引(鲁迅)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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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小引
冲锋的战士,天真的孤儿,年青的寡妇,热情的女人,各有主义的新式公子们,死气沉沉而交头接耳的旧社会,倒也并非如蜘蛛张网,专一在待飞翔的游人,但在寻求安静的青年的眼中,却化为不安的大苦痛。这大苦痛,便是社会的可怜的椒盐,和战士孤儿等辈一同,给无聊的社会一些味道,使他们无聊地持续下去。
浊浪在拍岸,站在山冈上者和飞沫不相干,弄潮儿则于涛头且不在意,惟有衣履尚整,徘徊海滨的人,一溅水花,便觉得有所沾湿,狼狈起来。这从上述的两类人们看来,是都觉得诧异的。但我们书中的青年萧君,便正落在这境遇里。他极想有为,怀着热爱,而有所顾惜,过于矜持,终于连安住几年之处,也不可得。他其实并不能成为一小齿轮,跟着大齿轮转动,他仅是外来的一粒石子,所以轧了几下,发几声响,便被挤到女佛山(2)——上海去了。
他幸而还坚硬,没有变成润泽齿轮的油。
但是,矍昙(释迦牟尼)从夜半醒来,目睹宫女们睡态之丑,于是慨然出家,而霍善斯坦因(3)以为是醉饱后的呕吐。那么,萧君的决心遁走,恐怕是胃弱而禁食的了,虽然我还无从明白其前因,是由于气质的本然,还是战后的暂时的劳顿。
我从作者用了工妙的技术所写成的草稿上,看见了近代青年中这样的一种典型,周遭的人物,也都生动,便写下一些印象,算是序文。大概明敏的读者,所得必当更多于我,而且由读时所生的诧异或同感,照见自己的姿态的罢?那实在是很有意义的。
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日,鲁迅记于上海。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九月一日上海《朝花旬刊》第一卷第十期。参看《二心集·柔石小传》及其有关注。《二月》,中篇小说,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上海春潮书局出版。
〔2〕女佛山小说《二月》中的一个地名。
〔3〕霍善斯坦因(WaHausenstein,1882—1957)德国批评家。这里所引他对于释迦牟尼出家的解释,见他的《艺术与社会·印度的社会和艺术》。
一
是阴历二月初,立春刚过了不久,而天气却奇异地热,几乎热的和初夏一样。在芙蓉镇的一所中学校底会客室内,坐着三位青年教师,静寂地告人看着各人自己手内底报纸。他们有时用手拭—拭额上的汗珠,有时眼睛向门外瞟一眼,好象等待什么人似的,可是他们没有说一句话。这样过去半点钟,其中脸色和衣着最漂亮的一位,名叫钱正兴,却放下报纸,站起,走向窗边将向东的几扇百页窗一齐都打开。一边,他稍稍有些恼怒的样子,说道:
“天也忘记做天的职司了!为什么将五月的天气现在就送到人间来呢?今天我已经换过两次的衣服了:上午由羔皮换了一件灰鼠,下午由灰鼠换了这件青缎袍子,莫非还叫我脱掉赤膊不成么?陶慕侃,你想,今年又要有变卦的灾异了——战争,荒歉,时疫,总有一件要发生呢?”
陶慕侃是坐在书架的旁边,一位年约三十岁,脸孔圆黑微胖的人;就是这所中学的创办人,现在的校长。他没有向钱正兴回话,只向他微笑的看一眼。而坐在他对面的一位,身躯结实而稍矮的人,却响应着粗的喉咙,说道;
“哎,灾害是年年不免的,在我们这个老大的国内!近三年来,有多少事,江浙大战,甘肃地震,河南盗匪,山东水灾,你们想?不过象我们这芙蓉镇呢,总还算是世外桃源,过的太平日子。”
“要来的,要来的,”钱正兴接着恼怒地说:“象这样的天气!”
前一位就站了起来,投趣地向陶慕侃问:
“陶校长,你以为天时的不正,是社会不安的预兆么?”
这位校长先生,又向门外望了一望,于是放下报纸,运用他老是稳健的心,笑迷迷地诚恳似的答道:
“那里有这种的话呢!天气的变化是自然底现象,而人间底灾害,大半部是人类自己底多事造出来的;譬如战争……”
他没有说完,又抬头看一看天色,却转了低沉的语气说道:
“恐怕要响雷了,天气有要下雷雨的样子。”
这时挂在壁上的钟,正铛铛铛的敲了三下。房内静寂片刻,陶慕侃又说:
“已经三点钟了,萧先生为什么还不到呢?方谋,照时候计算应当到了。假如下雨,他是要淋的湿的。”
就在他对面的那位方谋,应道:
“应出来了,轮船到埠已经有两点钟的样子。从埠到这里总只有十余里路。”
钱正兴也向窗外望一望,余怒末泄的说:
“谁保险他今天一定来的吗?那里此刻还不会到呢?他又不是小脚啊。”
“来的,”陶慕侃那么微笑的随口答,“他从来不失信:前天的挂号信;,说是的的确确今天会到这里。而且嘱我叫一位校役去接行李,我已叫阿荣去了。”
“那末,再等—下罢。”
钱正兴有些不耐烦的小姐般的态度,回到他的原位子上坐着。
正这时,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学生,快乐地气喘地跑进会客室里来,通报的样子,叫道:
“萧先生来了,萧先生来了,穿着学生装的。”
于是他们就都站起来,表示异常的快乐,向门口一边望着。随后—两分钟,就见一位青年从校外走进来。他中等身材,脸面方正,稍稍憔悴青白的,两眼莹莹有光,—副慈惠的微笑,在他两颊浮动者,看他底头发就可知道他是跑了很远的旅路来的,既长,又有灰尘:身穿者一套厚哔叽的藏青的学生装,姿势挺直。足下一双黑色长统的皮鞋,跟着挑行李的阿荣,一步步向校门踏进,陶慕侃等立刻迎上门口,校长伸出手,两人紧紧地握着。陶校长说;
“辛苦,辛苦,老友,难得你到敝地来,我们底孩子真是幸福不浅。”
新到的青年谦和的稍轻地答;
“我呼吸着美丽而自然底新清空气了!乡村真是可爱呦,我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甜蜜的初春底天气哩!
陶校长又介绍了他们,个个点头微笑一微笑,重又回到会客室内:陶慕侃一边指着挑行李的阿荣,一边高声说:
“我们足足有六年没有见面,足足有六年了。老友,你却苍老了不少呢!”
新来的青年坐在书架前面的一把份子上,同时环视了会客室——也就是这校的图书并阅报室。一边他回答那位忠诚的老友:
“是的,我恐怕和在师范学校时大不相同,你是还和当年一样青春。”
方谋坐在旁边插进说:
“此刻看来,萧先生底年龄要比陶先生大了。萧先生今年的贵庚呢?”
“二十七岁。”
“照阴历算的么?那和我同年的。”他非常高兴的样子。
而陶慕侃谦逊的曲了背,似快乐到全身发起抖来:
“劳苦的人容易老颜,可见我们没有长进。钱先生,你以为对吗?”
钱正兴正呆坐着不知想什么,经这一问,似受了刺讽一般的答:
“对的,大概对的。”
这时天渐暗下来,云密集,实在有下雨的趋势。
他名叫萧涧秋,是一位无父母,无家庭的人,六年前和陶慕侃同在杭州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当时他们两人底感情非常好,是同在一间自修室内读书,也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可是毕业以后,因为志趣不同,就各人走上各人自己底路上了。萧涧秋在这六年之中,风萍浪迹,跑道中国底大部分的疆土。他到过汉口,又到过广州;近三年来都住在北京,因他喜欢看骆驼底昂然顾盼的姿势。听冬天底尖厉的北方底怒号的风声,所以在北京算住的最久。终因感觉到生活上的厌倦了,所以答应陶慕侃底聘请,回到浙江来。浙江本是他底故乡,可是在他底故乡内,他却没有—椽房子,一片土地的。从小就死了父母,只孑然一身,服着一位堂姊生活。后来堂姊又供给他读书的费用,由小学而考入师范,不料在他师范学校临毕业的一年,堂姊也死去了。他满想对他底堂姊投一点恩,而他堂姊却没有看见他底毕业证书就瞑目长睡了。因此,他在人间更形孤独,他底思想,态度,也更倾向于悲哀,凄凉了。知己的朋友也很少,因为陶慕侃还是和以前同样地记着他,有时两人也通通信。陶慕侃一半也佩服他对于学问的努力,所以趁着这学期学校的改组和扩充了,再三要求他到芙蓉镇来帮忙。
当他将这座学校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以后,他觉得很满意。他心想——愿意在这校内住二三年,如有更久的可能还愿更久的做。氏生说他心脏衰弱,他自己有时也感到对于都市生活有种种厌弃,只有看到孩子,这是人类纯洁而天真的花,可以使他微笑的。况且达座学校底房子,虽然不大,却是新造的,半西式的;布置,光线,都象—座学校。陶慕侃又将他底房间,位置在靠小花园的一边,当时他打开窗,就望见梅花还在落瓣。他在房内走了两圈,似乎他底过去,没有一事使他挂念的,他要在这里新生着了,从此新生着了。因为一星期的旅路的劳苦他就向新床上睡下去。因为他是常要将他自己底快乐反映到人类底不幸的心上去的,所以,这时,他的三点钟前在船上所见的一幕,一件悲惨的故事底后影,在他脑内复现了。
小轮船从海市到芙蓉镇,须时三点钟,全在平静的河内驶的。他坐在统舱的栏杆边,眺望两岸的衰草。他对面,却有一位青年妇人,身穿着青布夹衣,满脸愁戚的。她很有大方的温良的态度,可是从她底两眼内,可以瞧出极烈的悲哀,如骤雨在夏午一般地落过了。她底膝前倚着一位约七岁的女孩,眼秀颜红,小口子如樱桃,非常可爱。手里捻着两只橘子,正在玩弄,似橘子底红色可以使她心醉。在妇人底怀内,抱着一个约两周的小孩,啜着乳。这也有一位老人,就向坐在她旁边的一位老妇问:
“李先生到底怎么哩?“
那位老妇凄惨地答;
“真的打死了!”
“真的打死了吗?”
老人惊骇地重复问。老妇继续答,她开始是无聊赖的,以后却起劲地说下去了:
“可怜真的打死了!什么惠州一役打死的,打死在惠州底北门外。听说惠州底城门,真似铜墙铁壁一样坚固。里面又排着阵图,李先生这边的兵,打了半个月,一点也打不进去。以后李先生愤怒起来,可怜的孩子,真不懂事,他自讨令箭,要一个人去冲锋。说他那时,一手捻着手提机关枪,腰里佩着一把钢刀,藏着一颗炸弹;背上又背着一支短枪,真象古代的猛将,说起来吓死人!就趁半夜漆黑的时候,他去偷营。谁知城墙还没有爬上去,那边就是一炮,接着就是雨点似的排枪。李先生立刻就从半城墙上跌下来,打死了!”老妇人擦一擦眼泪,继续说;“从李先生这次偷营以后,惠州果然打进去了。城内的敌兵,见这边有这样忠勇的人,胆也吓坏了,他们自己逃散了。不过李先生终究打死了!李先生的身体,他底朋友看见,打的和蜂窠一样,千穿百孔,血肉模糊。那里还有鼻头眼睛,说起来怕死人!”她又气和缓一些,说:“我们这次到上海去,也白跑了一趟。李先生底行李衣服都没有了,恤金一时也领不到。他们说上海还是一个姓孙的管的,他和守惠州的人一契的,都是李先生这边的敌人。所以我们也没处去多说,跑了两三处都不象衙门的样子的地方,这地方是秘密的。他们告诉我,恤金是有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定有。我们白住在上海也费钱,只得回家。”稍停一息,又说:“以后,可怜她们母子三人,不知怎样过活!家里一块田地也没有,屋后一方种菜的园地也在前年卖掉给李先生做盘费到广东去。两年来,他也没有寄回家一个钱。现在竟连生命都送掉了!李先生本是个有志的人,入又非常好;可是总不得志,东跑西奔了几年。于是当兵去,是骗了他第妻去的,对她是说到广东考武官。谁加刚刚有些升上去,竞给一炮打死了!”
两旁的人都听得摇头叹息,嘈杂地说——象李先生这样的青年死的如此惨,实在冤枉,实在可惜,。但似无可奈何!
这时,那位青年寡妇,止不住流出泪来。她不愿她自己底悲伤的泪光给船内的众眼瞧见,几次转过头,提起她青夹衫底衣襟将泪拭了。老妇人说到末段的时候,她更低头看着小孩底脸,似乎从小孩底白嫩的包含未来之隐光的脸上,可以安慰一些她内心底酸痛和绝望。女孩仍是痴痴地,微笑的,一味玩着橘子底圆和红色。一时她仰头向她底母亲问:
“妈妈,家里就到了喔?”
“就到了。”
妇人轻轻而冷淡的答。女孩又问:
“到了家就可吃橘子了喔?”
“此刻吃好了。”
女孩听到,简直跳起来。随即剥了橘子底皮,将红色的橘皮在手心抛了数下,藏在她母亲底怀内。又将橘子分一半给她弟弟和母亲,—边她自己吃起来,又抬头向她母亲问:
“家里就到了喔?”
“是呀,就到了。”
妇人不耐烦地。女孩又叫:
“家里真好呀!家里还有娃娃呢!”
这样,萧涧秋就离开栏杆,向船头默默地走去。
船到埠,他先望见妇人,一手抱着小孩,一手牵看少女,那位述故事的老妇人是提着衣包走在前面。她们慢慢的一步步地向一条小径走去。
这样想了—回,他从床上起来。似乎精神有些不安定,失落了物件在船上一样。站在窗前向窗外望了一望,天已经刮起风,小雨点也在干燥的空气中落下几滴。于是他又打开箱子,将几部他所喜欢的旧书都拿出来,整齐地放在书架之上。又抽出一本古诗来,读了几首,要排遣方才的回忆似的。
二
从北方送来的风,一阵比一阵猛烈,日间的热气,到傍晚全有些寒意了。
陶慕侃领着萧涧秋,方谋,钱正兴三人到他家里吃当夜的晚饭:他底家离校约一里路,是旧式的大家庭的房子。朱色的柱已经为久远的日光晒的变黑。陶慕侃给他们坐在一间书房内。房内的橱,桌,椅子,天花板,耀着灯光,全交映出淡红的颜色。这个感觉使萧涧秋觉得有些陌生的样子,似发现他渺茫的少年的心底阅历。他们都是静静地没有多讲话,好象有一种严肃的力笼罩在全屋内,各人都不敢高声似的。坐了一息,就听见窗外有女子底声音,在萧涧秋底耳里还似曾经听过一回的;这时陶慕侃走进房内说:
“萧呀,我底妹妹要见你—见呢!”
同着这句话底末音时,就出现一位二十三四岁模样的女子在门口,而且嬉笑的活泼的说:
“哥哥,你不要说,我可以猜得着那位是萧先生。“
于是陶慕侃说;
“那末让你自己介绍你自己罢。”
可是她又疯痴地,两眼凝视着萧涧秋底脸上,慢慢的说:
“要我自己来介绍什么呢?还不是已经知道了?往后我们认识就是了。”
陶慕侃笑向他底新朋友道:
“萧,你走遍中国底南北,怕不曾见过有象我妹妹底脾气的。”
她却似厌倦了,倚在房门的旁边,低下头将她自然的快乐换成一种凝思的愁态。一忽,又转呈微笑的脸问:
“我好似曾经见过萧先生的?”
萧涧秋答:
“我记不得了。”
她又依样淡淡地问:
“三年前你有没有一个暑假住过杭州底葛岭呢?”
萧涧秋想了一想答:
“曾经住过一月的。”
“是了,那时我和姊姊们就住在葛岭的旁边:我们一到傍晚,就看见你在里湖岸上徘徊,徘徊了一点钟,才不见你,天天如是。那时你还蓄着头发拖到颈后的,是么?”
萧涧秋微笑了一笑:
“大概是我了。八月以后我就到北京。”
她接着叹息的向她哥哥说:
“哥哥,可惜我那时不知道就是萧先生。假如知道,我一定会冒昧地叫起他来。”又转脸向萧涧秋说:“萧先生,我是很冒昧的,简直粗糙和野蛮,往后你要原谅我,我们以前失了一个聚集的机会,以后我们可以尽量谈天了。你学问是渊博的,哥哥时常谈起你,我以后什么都要请教你,你能毫不客气地教我么?我是一个无学识的女子——本来,‘女子’这个可怜的名词,和‘学识’二字是连接不拢来的。你查,学识底人名表册上,能有几个女子底名字么?可是我,硬想要有学识。我说过我是野蛮的,别人以为女子做不好的事,我却偏要去做。结果,我被别人笑一趟,自己底研究还是很不到。象我这样的女子是可怜的,萧先生,哥哥常说我古怪,倒不如说我可怜切贴些,因为我没有学问而任意胡闹;我现在只有一位老母——她此刻在灶间里——和这位哥哥,他们非常爱我,所以由我任意胡闹。我在高中毕业了,我是学理科的;我又到大学读二年,又转学法科了。现在母亲和哥哥说我有病,叫我在家里。但我又不想学法科转想学文学了。我本来喜欢艺术的,因为人家说女子不能做数学家,我偏要去学理科。可是实在感不到兴味。以后想,穷人打官司总是输,我还是将来做一个律师,代穷人做状子,辩诉。可是现在又知道不可能了。萧先生,哥哥说你是于音乐有研究的人,我此后还是跟你学音乐罢。不过你还要教我一点做人的知识,我知道你同时又是一位哲学家呢!你或者以为我是太会讲话了,如此,我可详细地将自己介绍给你,你以后可以尽力来教导我,纠正我。萧先生,你能立即答应我这个请求么?”
她这样滔滔地婉转地说下去,简直房内是她一人占领着一样。她一时眼看着地,一时又瞧一瞧萧,一时似悲哀的,一时又快乐起来,她底态度非常自然而柔媚,同时又施展几分娇养的女孩的习气,简直使房内的几个人看呆了。萧涧秋是微笑的听着她底话,同时极注意的瞧着她的。她真是一个非常美貌的人——脸色柔嫩,肥满,洁白;两眼大,有光彩;眉黑,鼻方正,唇红,口子小;黑发长到耳根;一见就可知道她是有勇气而又非常美丽的。这是,他向慕侃说道:
“陶,我从来没有这样被窘迫过象你妹妹今夜的愚弄我。”又为难地低头向她说:“我简直倒霉极了,我不知道向你怎样回答呢?”
她随即笑一笑说:
“就这样回答罢,我还要你怎样回答呢?萧先生,你有带你底乐谱来么?”
“带了几本来。”
“可以借我看一看么?”
“可以的。”
“我家里也有一架旧的钢琴呢,我是弹它不成调的,而给悲多汶还是一样地能够弹出《月光曲》来。萧先生请明天来弹一阕罢?”
“我底手指生疏了,我好久没有习练。”
“何必客气呢?”
她低声说了一句。这时方谋才惘惘然说;
“萧先生会弹很好的曲么?”
“他会的,”陶慕侃说,“他在校时就好,何况以后又努力。。”
“那我也要跟萧先生学习学习呢!”
“你们何必这样窘我!”他有些惭愧地说,“事实不能掩饰的,以后我弹,你们评定就是了。”
“好的。”
这样,大家静寂了一息。倚在门边的陶岚——慕侃底妹妹,却似一时不快乐起来,她没有向任何人看,只是低头深思的,微皱一皱她底两眉。钱正兴一声也不响,抖着腿,抬着头向天花板望,似思索文章似的。当每次陶岚开口的时候,他立刻向她注意看着,等她说完,他又去望着天花板底花纹了。一时,陶岚又冷淡地说:
“哥哥,听说文嫂回来了,可怜的很呢!”
“她回来了?李……?”
她没有等她哥哥说完,又转脸向萧问:
“萧先生,你在船内有没有看见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妇人,领着一个少女和孩子的?”
萧涧秋立刻垂下头,非常不愿提起似的答:
“有的,我知道她们底底细了。”
女的接着说,伤心地:
“是呀,哥哥,李先生真的打死了。”
校长皱一皱眉,好象表示一下悲哀以后说:
“死总死一个死的,死不会死一个假呢?虽则假死的也有,在他可是有谁说过?萧,你也记得我们在师范学校的第一年,有一个时常相我一块的姓李的同学么?打死的就是此人。”
萧想了—想,说:
“是,他读了一年就停学了,人是很慷慨激昂的。”
“现在,”校长说,“你船上所见的,就是他底寡妻和孤儿啊!”
各人底心一时似乎都被这事牵引去,而且寒风隐约的在他们底心底四周吹动。可是一忽,校长却首先谈起别的来,谈起时局的混沌,不知怎样开展;青年死了之多,都是些爱国有志之士,而且家境贫寒的一批,家境稍富裕,就不愿做冒险的事业,虽则有志,也从别的方面去发展了。因此,他创办这所中学是有理由的,所谓培植人材,他愿此后忠心于教育事业,对未来的青年谋一种切实的福利。同时,陶慕侃更提高声音,似要将他对于这座学校的计划、方针,都宣布出来,并议论些此后的改善,扩充等事。可是用人传话,晚餐已经在桌上布置好了。他们就不得不停止说话,向厅堂走去。方谋喃喃地说:
“我们正谈的有趣,可是要吃饭了!有时候,在我是常常,谈话比吃饭更有兴趣的。”
陶慕侃说:
“吃了饭尽兴地谈罢,现在的夜是长长的。”
陶岚没有同在这席上吃。可是当他们吃了—半以后,她又站出来,倚在壁边,笑嘻喀地说:
“我是痴的,不知礼的,我喜欢看别人吃饭。也要听听你们高谈些什么,见识见识。”
他们正在谈论著“主义”,好似这时的青年没有主义,就根本失掉青年底意义了。方谋底话最多,他喜欢每一个人都有一种主义,他说,“主义是确定他个人底生命的!和指示着社会底前途的机运的,”于是他说他自己是信仰三民主义,因为三民主义就是救国主义。“想救国的青年,当然信仰救国主义,那当然信仰三民主义了。”一边又转问:
“可不知道你们信仰什么?”
于是钱正兴兴致勃勃,同时做着一种姿势,好叫旁人听得满意一般,开口说道:
“我却赞成资本主义!因为非商战,不能打倒外国。中国已经是欧美日本的商场了,中国人底财源的血,已经要被他们一口一口地吸燥了。别的任凭什么主义,还是不能救国的。空口喊主义,和穷人空口喊吃素会成佛一样的!所以我不信仰三民主义,我只信仰资本主义。惟有资本主义可以压倒军阀;国内的交通,实业,教育,都可以发达起来。所以我以为要救国,还是首先要提倡资本主义,提倡商战!”
他起劲地说到这里,眼不瞬的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位新客,似要引他底赞同或驳论。可是萧涧秋低着头不做声响,陶慕侃也没有说,于是方谋又说,提倡资本主义是三民主义里底一部分,民生主义上是说借外债来兴本国底实业的。陶岚在旁边几次向她哥哥和萧涧秋注目,而萧涧秋却向慕侃说,他要吃饭了,有话吃了饭再谈,方谋带着酒兴,几乎手足乱舞地阻止着,一边强迫地问他:
“萧先生,你呢?你是什么主义者?我想,你一定有一个主义的。主义是意志力的外观,象你这样意志强固的人,一定有高妙的主义的。”
萧涧秋微笑地答:
“我没有。——主义到了高妙,又有什么用处呢?所以我没有。”
“你会没有?”方谋起劲地,“你没有看过一本主义的书么?”
“看是看过一点。”“那末你在那书里找不出一点信仰么?”
“信仰是有的,可是不能说出来,所以我还是个没有主义的人。”
在方谋底酒意的心里一时疑惑起来,心想他一定是个共产主义者。但转想,——共产主义有什么要紧呢?在党的政策之下,岂不是联共联俄的么?虽则共产主义就是……于是他没有推究了,转过头来向壁边呆站着的陶岚问:
“Miss陶,你呢?请你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主义者呢?我们统统说过了:你底哥哥是人才教育主义,钱先生是资本主义,……你呢?”
陶岚却冷冷地严峻地几乎含泪的答:
“我么?你问我么?我是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者!社会以我为中心,于我有利的拿了来,于我无利的推了去!”
萧涧秋随即向她奇异地望了一眼。方谋底已红的脸,似更羞涩似的。于是各人没有话。陶慕侃就叫用人端出饭来。
吃了饭以后,他们就从校长底家里走出来。风一阵—阵地刮大了。天气骤然很寒冷,还飘着细细的雨花在空中。
三
萧涧秋次日一早就醒来。他望见窗外有白光,他就坐起。可是窗外的白光是有些闪动的,他奇怪,随即将向小花园一边的窗的布幕打升,只见窗外飞着极大雪,地上已一片白色,草,花,树枝上,都积着约有小半寸厚,正是一天的大雪,在空中密集的飞舞。
他穿好衣服,开出门。阿荣给他来倒脸水,他们迎面说了几句关于天气奇变的话,阿荣结尾说:
“昨天有许多穷人以为天气从此会和暖了,将棉衣都送到当铺里去。谁知今天又突然冷起来,恐怕有的要冻死了。”
他无心地洗好脸,在沿廊下走来走去的走了许多圈。他又想着昨天船中的所见。他想寡妇与少女三人,或者竟要冻死了,如阿荣所说,他心里非常地不安,仍在廊下走着。最后,他决计到她们那里去看一趟,且正趁今天是星期日。十是就走向阿荣底房里,阿荣立刻站起来问:
“萧先生,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他答。“我问你,你可知道一个她丈夫姓李的在广东打死的底妇人的家里在那里么?”
阿荣凝想了一息,立刻答:
“就是昨天从上海回来的么?”
“是呀。”
“她和你同船到芙蓉镇的。”
“是呀。你知道她的家么?”
“我知道。她底家是在西村,离此地只有三里。”
“怎么走呢?”
“萧先生要到她家里去么?”
“是,我想去,因为她丈夫是我同学。”
“呵,便当的,”阿荣一边做起手势来。“从校门出去向西转,一直去,过了桥,就沿河滨走,走去,望见几株大柏树的,就是西村。你再进去一问,便知道了,她底家在西村门口,便当的,离此地只有三里。”
于是他又回到房内。轻轻的愁一愁眉,便站在窗前,对小花园呆看着下雪的景象。
九点钟,雪还一样大。他按着阿荣所告诉他的路径,一直望西村走去。他外表还是和昨天一样,不过加上一件米色的旧的大衣在身外,—双黑皮鞋,头上一顶学生帽,在大雪之下,一片白色的河边,一片白光的野中,走的非常快。他有时低着头,有时向前面望一望,他全身似乎有一种热力,有一种勇气,似一只有大翼的猛禽。他想着,她们会不会认得他就是昨天船上的客人。但认得又有什么呢?他自己解释了。他只愿一切都随着自然做去,他对她们也没有预定的计划,一任时光老人来指挥他,摸摸他底头,微笑的叫他一声小娃娃,而且说,“你这样玩罢,很好的呢”但无可讳免,他已爱着那个少女,同情于那位妇人底不幸的运命了。因此,他非努力向前走不可。雪上的胸印,一步一步的留在他的身后,整齐的,婉蜒的,又有力的,绳索一般地穿在他底足跟上,从校门起,现在是一脚一脚地踏近她们门前了。
他一时直立在她底门外,约五分钟,他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声音。他就用手轻轻的敲了几下门,一息,门就开了。出现那位妇人,她两眼红肿的,泪珠还在眼檐上,瞒脸愁容,又蓬乱着头发。她以为敲门的是昨天的老妇人,可是一见是一位陌生的青年,她随想将门关上。萧涧秋却随手将门推住,愁着眉,温和的地说:
“请原谅我,这里是不是李先生底家呢?”
妇人—时气咽的答不出话,许久,才问道:
“你是谁?”
萧涧秋随手将帽脱下来,抖了一抖雪,慢慢的凄凉的说道:
“我姓萧,我是李先生的朋友。我本不知道李先生死了,我只记念着池已有多年没有寄信给我。现在我是芙蓉镇中学里的教师,我也还是昨天到的。我一到就向陶慕侃先生问起李先生的情形,谁知李先生不幸过去了!我又知道关于你们家中底状况。我因为切念故友,所以不辞冒昧的,特地来访一访。李先生还有子女,可否使我认识他们?我一见他们,或者和见李先生一样,你能允许吗?”
年青的寡妇,她一时觉得手足无措,她含泪的两眼,仔细地向他看了一看;到此,她已不能拒绝这一位非亲非戚的男子的访谒了,随说:
“请进来罢,可是我底家是不象一个家的。”
她衣单,全身为寒冷而战抖,她底语气是非常辛酸的,每个声音都从震颤的身心中发出来。他低着头跟她进去,又为她掩好门。屋内是灰暗的,四壁满是尘灰。于是又向一门弯进,就是她底内室。在地窖似的房内,两个孩子在一张半新半旧的大床上坐着,拥着七穿八洞的棉被,似乎冷的不能起来。女孩子这时手里捻着一块饼干,在喂着她底弟弟,小孩正带着哭的嚼着。这时妇人就向女孩说:
“采莲,有一位叔叔来看你!”
女孩扬着眉毛向来客望,她底小眼是睁得大大的。萧涧秋走到她底床前,一时,她微笑着。萧涧秋随即坐下床边,凑近头向女孩问:
“小娃娃,你认得我吗?”
女孩拿着饼干,摇了两摇头。他又说:
“小妹妹,我却早已认识你了。”
“那里呀?”
女孩奇怪的问了一句。他说:
“你是喜欢橘子的,是不是?”
女孩笑了。他继续说:
“可惜我今天忘记带来了。明天我当给你两只很大的橘子。”
一边就将女孩底红肿的小手取去,小手是冰冷的,放在他自己底唇上吻了一吻,就回到窗边一把椅上坐着。纸窗的外边,雪正下的起劲。于是他又看一遍房内,房内是破旧的,各种零星的器物上,都反映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惨的黝色。妇人这时候取着床边的位子,给女孩穿着衣服,她一句也没有话,好象心已被冻的结成一块冰。小孩子呆呆的向来客看看,又咬了一口饼干,——这当然是新从上海带来的,又向他底母亲哭着叫冷。女孩也奇怪的向萧涧秋底脸上看,深思的女孩子,她包同演着这一幕的悲哀,叫不出话似地。全身发抖着,时时将手放在口边呵气。这样,房内沉寂片时,只听窗外嘶嘶的下雪声。有时一两片大雪也飞来敲她底破纸窗。以后,萧涧秋说了:
“你们以后怎样的过去呢?”
妇人奇怪的看他一眼,慢慢的答:
“先生,我们还有怎样的过去呀?我们想不到怎样的过去啊!”
“产业?”
“这已经不能说起。有一点儿,都给死者卖光了!”
她底眼圈里又涌起泪。
“亲戚呢?”
“穷人会有亲戚么?”
她又假做的笑了一笑。他一时默着,实在选择不出相当的话来说。于是妇人接着问道:
“先生,人总能活过去的罢?”
“自然。”他答,“否则,天真是没有眼睛。”
“你还相信天的么?”妇人稍稍起劲的:“我是早巳不相信天了!先生,天底眼睛在那里呢?”
“不是,不过我相信好人终究不会受委屈的。”
“先生,你是照戏台上的看法。戏台上一定是好人团圆的。现在我底丈夫却是被枪炮打死了!先生,叫我怎样养大我底孩子呢?”
妇人竟如疯—般说出来,泪从她底眼中飞涌出来。他一时呆着。女孩子又在她旁边叫冷,她又向壁旁取出一件破旧而大的棉衣给她穿上,穿得女孩只有一双眼是伶俐的,全身竟象—只桶子、妇人一息又说:
“先生,我本不愿将穷酸的情形诉说给人家听,可是为了这两个造孽的孩子,我不能不说出这句话来了!”一边她气咽的几乎说不成声,“在我底家里,只有一升米了。”
萧涧秋到此,就立刻站起来,强装着温和,好象不使人受惊一般,说:
“我到这里来为什么呢?我告诉你罢,——我此后愿意负起你底两个孩子的贵任。采莲,你能舍得她离开么?我当带她到校里去读书。我每月有三十圆的收入,我没有用处,我可以以一半供给你们。你觉得怎样呢?我到这里来,我是计算好来的。”
妇人却伸直两手,简直呆了似的睁眼视他,说道:
“先生,你是……?”
“我是青年,我是一个无家无室的青年。这里,——”他语声颤抖的同时向袋内取出一张五圆朗钞票,“你……”一边更苦笑起来、手微颤地将钱放在桌上,“现在你可以买米。”
妇人身向床倾,几乎昏去似的说:
“先生,你究竟是……你是菩萨么?……”
“不要说了,也无用介意的,”一边转向采莲,“采莲,你以后有一位叔叔了,你愿意叫我叔叔么?”
女孩子也在旁边听呆着,这时却点了两点头。萧涧秋走到她底身边。轻轻的将她抱起来。在她左右两颊上吻了两吻,又放在地上,一边说;
“现在我要回校去了。明天我来带你去读书。你愿意读书么?”
“愿意的。”
女孩终于娇憨的说出话来。他随即又取了她底冰冷的手吻了一吻,又放在她自己底颈边,回头向妇人说:“我要回校去了。望你以后勿为过去的事情悲伤。”一边就向门外走出,他底心非常愉快。女孩却在后面跟出来,她似乎不愿意这位多情的来客急速回去,眼睛不移的看着他底后影。萧涧秋又回转头,用手向她挥了两挥,没有说话,竟一径踏雪走远了。妇人非常痴呆地想着,眼看着桌上的钱,竟想得又流出眼泪。她对于这件突然的天降的福利,不知如何处置好。但她能拒绝一位陌生的青年的所赐么?天知道,为了孩子的缘故,她诚心诚意地接受了。
四
萧涧秋在雪上走,有如一只鹤在云中飞一样。他贪恋这时田野中的雪景,白色的绒花,装点了世界如带素的美女,他顾盼着,他跳跃眷,他底内心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的愉悦。这时他想到了宋人黄庭坚有一首咏雪的词。他轻轻念,后四句是这样的:
贫巷有人衣不扩,
北窗惊我眼飞花。
高楼处处催沽酒,
谁念寒生泣《白华》!
一边,他很快的一息,就回到校内。
他向他自己底房门一手推进去,他满望在他自己底房内自由舒展一下,他似乎这两点钟为冰冷的空气所凝结了。不料陶岚却站在他底书架的面前,好象检查员一样的在翻阅他底书。他听到声音:立刻将书盖拢,微笑的迎着。萧洞秋一时似乎不敢走进去。陶岚说:
“萧先生,恕我冒昧。我在你底房内已经翻了一点多钟的书了。几乎你所有的书,都给我翻完了。”
他一边坐下床上,一边回答:
“好的,可惜我没有法律的书。你或者都不喜欢它们的呢?”
她怔了一怔,似乎听得不愿意,慢慢的答道;
“喜欢的,我以后还想读它儿本。虽则,我恐怕不会懂它。”
达时萧涧秋却自供一般的说:
“我此刻到过姓李的妇人底家里了。”
“我已经知道。”
陶岚回答的非常奇怪;一息,补说:
“阿荣告诉我的。她们现在怎样呢?”
萧涧秋也慢慢的答,同时摩擦他底两手,低着头:
“可怜的很,孩子叫冷,米也没有。”
陶岚一时静默着,她似乎说不出话。于是萧又说道:
“我看她们底孩子是可爱的,所以我允许救济她们。”
她却没有等他说完,又说,简慢地;
“我已经知道。”
萧涧秋却稍稍奇怪地笑着问她:
“事情我还没有做,你怎样就知道呢?”
她也强笑的好象小孩一般的说:
“我知道的。否则你为什么到她们那里去?我们又为什么不去呢?天岂不是下大雪?哥哥他们都围在火炉的旁边喝酒,你为什么独自冒雪出去呢7”
这时他却睁大两限,一瞬不瞬地看住她。可是他却看不出她底别的,只从她底脸上看出更美来了;柔白的脸孔,这时两颊起了红色,润腻的,光洁的。她低头,只动着两眼,她底眼毛很长,同时在她深黑的眼珠底四周衬的非常之美,萧仔细的觉察出——他底心胸也起伏起来。于是他站起,在房内走了一圈。陶岚说:
“我不知自己怎样,总将自己关在狭小的笼里。我不知道笼外还有怎样的世界,我恐怕这一世是飞不出去的了。”
“你为什么说这话呢?”
“是呀,我不必说。又为什么要说呢?”
“你不坐么?”
“好的,”她笑了一笑,“我还没有将为什么到你这里来的原意告诉你。我是来请你弹琴的。我今天一早就将琴的位置搬移好,叫两个用人收拾。又在琴的旁边安置好火炉。我是完全想到自己的。于是我来叫你,我和跑一样快的走来。可是你不在,阿荣说,你到西材去,我就知道你底意思了。现在,已经没有上半天了,你也愿意吃好中饭就到我家里来么?”
“愿意的,我一定来。”
“呵!”她简直叫起来,“我真快乐,我是什么要求都得到满足的。”
她又仔细的向萧涧秋看了一眼,于是说,她要去了。可是一边她还在房内站着不动,又似不愿去的样子。
白光晃耀的下午,雪已霁了!地上满是极大的绣球花。萧涧秋腋下挟着几本泰西名家的歌曲集,走到陶岚底家里。陶岚早巳在门口迎着他。他们走进了一间厢房,果然整洁,幽雅,所谓明窗净几。壁上挂着几幅半新旧的书画,桌上放着两三样古董。萧涧秋对于这些,是从来不留意的,于是一径坐在琴边。他谦逊了几句,—边又将两手放在火炉上温暖了一下,他就翻开一阕进行曲,弹了起来。他弹的是平常的,虽则陶岚说了一句“很好”,他也能听得出这是普通照例的称赞。十是他又弹了一角跳舞曲,这比较是艰难一些,可是他底手指并不怎样流畅。他弹到中段,嘎然停止下来,向她笑了一笑。这样,他弹起歌来。他弹了数首浪漫工义的作家底歌,竟使陶岚听得沉醉了:她靠在钢琴边,用她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音键底每个发音上,她听出婴记号与变记号的半音来,她两眼沉沉地视着壁上的一点,似乎不肯将半丝的音波忽略过去。这时,萧涧秋说:
“就是这样了。音乐对于我已经似久放出笼的小鸟对于旧主人一样,不再认得了。”
“请再弹一曲,”她追求的。
“我是不会作曲的,可是我曾谱过一首歌。现在奏一奏我自已的。你不能笑我,你必得首先允许。”
“好,”陶岚叫起来。
同时他向一本旧的每页脱开的音乐书上,拿出了两张图画纸:在这个上面,抄着萧涧秋自填的一首诗歌,题着《青春不再来》五宇。他展开在琴面上,向陶岚看了一看,似乎先要了解她的感情底同感程度的深浅如何,而她这时是愁着两眉向他微笑着。他于是坐正身子,做出一种姿势,默默地想了一息,就用手指放在键上,弹着。一边轻轻的这样唱下去:
荒烟,白雾,
迷漫的早晨。
你投向何处去?
无路中的人呀!
洪蒙转在你底脚底,
无边引在你底前身,
但你终年只伴着一个孤影,
你应慢慢行呀慢慢行。
记得明媚灿烂的秋与春
月色长绕着海浪在前行,
但白发却丛生到你底头顶
落霞要映入你心坎之沁深。
只留古墓边的暮景,
只留白衣上底泪痕,
永远剪不断的愁闷!
一去不回来的青春。
青春呀青春,
你是过头云,
你是离枝花,
任风埋泥尘。
琴声是舒卷地一丝丝在室内飞舞,又冲荡而漏出到窗外,蜷伏在雪底凛冽的怀抱里;一时又回到陶岚底心坎内,于是她底心颤动了,这是冷酷的颤动,又是悲哀的颤动,她也愁闷了。婉耳听出一个个字底美的妙音,又想尽了一个个字所含有的真的意义。她想不到萧涧秋是这样一个人,她要在他底心之深处感到惆怅而渺茫。当他底琴声悠长地停止以后,她没精打采地问他:
“什么时候做成这首歌的呢?”
“三年了,”他答。
“你为什么作这首歌的呢?”
“为了我在一个秋天的时分。”
她一看不看地继续说:
“不,春天还未到,现在还是二月呀!”
他将两手按在键盘上,呆呆地答;
“我自己是始终了解的:我是喜欢长阴的秋云里底飘落的黄叶的一个人。”
“你不要弹这种歌曲罢[”
她还是毫无心思地说出。萧涧秋却振一振精神,说:
“哈,我却无意地在你面前发表我底弱点了。不过这个弱点,我已经用我意志之力克服了,所以我近来没有一点诗歌里的思想与成分。感动了你么?这是我底错误,假如我在路上预想一想我对你应该弹些什么曲,适宜于你底快乐的,那我断不会拣选这一个。现在……”
他看陶岚还是没有心思听他底活,于是他将话收止住。一边,他底心也飘浮起来,似乎为她底情意所迷醉。一边,他朗起一首极艰深的歌曲,他两眼专注地看在乐谱上。
陶岚却想到极荒渺的人生底边际上去。她估量她自己所有的育春,这青春又不知是怎样的一种面具,一边,她又极力追求萧涧秋的过去到底是如何的创伤,对于她,又是怎样的配置。但这不是冥想所能构成的——眼前的事实,她可以触一触他底手,她可以按一按他底心罢?她不能沉她自身到一层极深的渊底里去观测她底自身,于是她只有将他自己看作极飘渺的空幻化——她有如一只蜉蝣,在大海上行走。
许久,他们没有交谈一句话。窗外也寂静如冰冻的,只有雪水一滴滴的从檐上落到地面,似和尚在夜半敲磬一般。萧涧秋一边站起,恍恍惚惚的让琴给她:
“请你弹一曲罢。”
她睁大眼痴痴地:
“我?我?……唉!”
十分羞怯地推辞着。
萧涧秋重又坐在琴凳上,十分无聊赖似的,擦擦两手,似怕冷一样。
五
当晚七点钟,萧涧秋坐在他自己房内的灯下,这样的想:
“我已经完全为环境所支配!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我接触了两种模型小同的女性底感情的飞沫,我几乎将自己拿来麻痹了!幸福么?苦痛呢?这还是一个开始。不过我应该当心,应该避开女子没有理智的日光的辉照。”
他想到最后的一宇的时候,有入敲门。他就开他进来,是陶慕侃、这位中庸的校长先生,笑迷迷的从衣袋内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一边说:
“这是我底妹妹写给你的,她说要向你借什么书。她晚上发了一晚上的呆,也没有吃夜饭,此刻已经睡了。我底妹妹是有些古怪的,实在因她太聪明了。她不当我阿哥是什么一回事,她可以指挥我,利用我。她也不信任母亲,有意见就独断独行。我和母亲都叫她王后,别人们也都叫她‘Queen’。我有这样的一位妹妹,真使我觉得无可如何。你未来以前,她又说要学音乐。现在你来。当然可以说配合她底胃口,她可以说是‘一学便会’的人,现在或者要向你借音乐书了。”陶慕侃说到这里为止,没有等萧说“你那里能猜得到,音乐书我已经借给她了”,就笑着走出去了。
萧涧秋不拆信,他还似永远不愿去拆它的样子,将这个蓝信封的爱神的翅膀一般的信放在抽斗内。他在房内走了几圈。他本来想要预备一下明天的教课,可是这时他不知怎样,将教学法翻在案前,他总看不进去。他似觉得倦怠,他无心预备了。他想起了陶岚,实在是一位希有的可爱的人。于是不由他不又将抽斗开出来,仍将这封信捧在手内。一时他想:
“我应该看看她到底说些什么话。”一边就拆了,抽出二张蓝色的信纸来。他细细的读下:
萧先生,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封信,你可在你底日记上记下的。
我和你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谈话不上四点钟。而你底人格,态度,动作,思想,却使我—世也不能忘记了,我底生命的心碑上,已经深深地刻上你底名字和影子,终我—生,恐怕不能泯灭了。唉,你底五色的光辉,大使送你到我这里来的么?
我从来没有向今天下午这样苦痛过,从来没有!虽则吐血,要死,我也不曾感觉得象今天下午这样使我难受。萧先生,那时我没有哭么?我为什么没有哭的声音呢?萧先生,你也知道我那时的眼泪,向心之深处流罢?唉,我为什么如此苦痛呢?因为你提醒我真的人生来了。你伤掉你底青春,可知你始终还有青春的。我想,我呢?我却简直没有青春,简直没有青春,这是什么说法的?萧先生!
我自从知道人间有丑恶和痛苦之后一一总是七八年以前了,我底知识是开窍的很早的——我就将自己所有的快乐,放在人生底假的一面去吸收。我简直好象玩弄猫儿一样的玩弄起社会和人类来,我什么都看得不真实,我只用许许多多的各种不同的颜色,涂上我自己底幸福之口边去。我竟似在雾中一样的舞起我自己底身体来。唉,我只有在雾中,我那里有青春!我只有晨曦以前的妖现,我只有红日正中的怪热,我是没有青春的。我一觉到人性似魔鬼,便很快的将我底青春放走了,自杀一样的放走了!几年来,我全是在雾中的过去——我还以为我自己是幸福的。我真可怜,到今天下午才觉得,是你提醒我,用你真实的生命底哀音唤醒我!
萧先生,你或者以为我是一个发疯的女子——放浪,无礼,骄傲,痴心,你或者以为我是这一类的人么?萧先少,假如你来对我说一声轻轻的“是”,我简直就要自杀!但试问我以前是不是如此?是不是放浪,无礼,骄傲,痴心等等呢?我可以重重地自己回答一句:“我是的!”萧先生,你也想得到我现在是怎样的苦痛?你用神圣的钥匙,将我从假的门里开出,放进真的门内去,我有如一个久埋地下的死人活转来,我是如何的委屈,悲伤!
我为什么到了如此?我如一只冰岛上的白熊似的,我在寒威的白色的光芒里喘息我的生命。母亲,哥哥,唉,我亦不愿责备人世了!萧先生,你以为人底本性都是善的么?在你慈悲的眼球内或者都是些良好的活动影子,而我却都视它们是丑恶的一团呢!现在,我亦不要说这许多空泛话,你或许要怪我浪费你有用的光阴。可是无论怎样,我想此后找住我底青春,追回我底青春,尽力地享受一下我底残余的青春!萧先生,希望你给我一封回信,希望你以对待那位青年寡妇的心来对待我,我是受着精神的磨折和伤害的!
祝你在我们这块小园地内得到快乐!
陶岚敬上。
他读完这封信,——一时心里非常地踌躇起来,叫他怎样回答呢?假如这时陶岚在他的身边。他除出睁着眼,紧紧地用手捻住她底手以外,他会说不出一切话来,半天,他会说不出一句话来的,可是这时,房内只有他独自。校内的空气也全是冷寂的,窗外的微风,吹动着树枝,他也可以听得出树枝上的积雪就此簌簌的落下来,奸象小鸟在绿叶里跳动一样。他微笑了一笑,又冥想了一冥想。抽出一张纸,他自己愿意的预备写几句回信了,一边也就磨起墨。可是又有人推进门来,这却是同事方谋。他来并没有目的的,似乎专为慨叹这天气之冷,以及夜长,早睡睡不着,要和这位有经历的青年人谈谈而已。方谋底脸孔是有些方的,谈起话来好象特别诚恳的样子。他开始问北京的情形和时局,无非是些外交怎么样,这次的内阁总理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以及教育部对于教育经费独立,小学教员加薪案到底如何了等。萧涧秋一一据他所知回答他,也使他听得满意;他虽心里记着回信,可是他并没有要方谋出去的态度。两人谈的很久,话又转到中国未来的推测方面,就是革命的希望,革命成功的预料。萧涧秋谈到这里,就一句没有谈,几乎全让方谋一个人滔滔地说个不尽。方谋说,革命军不久就可以打到江浙,国民党党员到处活动的很厉害,中国不久就可以强盛起来,似乎在三个月以后,一切不平等条约就可取消,领土就可收回,国民就可不做弱国的国民,一变而为世界的强族。他说:“萧先生,我国是四千年来的古国,开化最早,一切礼教文物,都超越乎泰西诸邦。而现在竞为外人所欺侮,尤为东邻弹丸小国所辱,岂非大耻?我希望革命早些成功,使中华二字一跃而惊人,为世界的泱泱乎大国!”萧涧秋只是微笑的点点头,并没有插进半句嘴。方谋也就停止他底宏论。房内—时又寂然。方谋坐着思索,忽然看见桌上的蓝信封——在信封上是写着陶岚二字——于是又鼓起兴致来,欣然地向萧涧秋问道:
“是密司陶岚写给你的么?”一边就伸出手取了信封看了一看。
“是的,”萧答。
方谋没有声音的读着信封上的“烦哥哥交---”等字样,他也就毫无疑义地接着说道,几乎一口气的:
“密司陶岚是一位奇怪的女子呢!人实在是美丽,怕象她这样美丽的人是不多有的。也异常的聪明:古文做的很好,中学毕业第一。可是有古怪的脾气,也骄傲的非常。她对人从没有好礼貌,你到她底家里去找她底哥哥。她一见就不理你的走进房,叫一个用人来回复你,她自己是从不肯对你说一句‘哥哥不在家’的话的。听说她在外边读书,有许多青年竟被她弄的神魂颠倒,他们写信,送礼物,求见,很多很多,却都被她胡乱的玩弄一下,笑嘻嘻地走散。她批评男子的目光很锐利,无论你怎样,被她一眼,就全体看得透明了。所以她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四岁了罢?——婚姻还没有落定。听说她还没有一个意中人,虽则也有人毁谤她,攻击她,终究似乎还没有一个意中人。现在,你知道么?密司脱钱正积极地进行,媒人是隔一天一个的跑到慕侃底家里。慕侃底母亲,大有允许的样子,因为密司脱钱是我们芙蓉镇里最富有的人家,父亲做过大官,门第是阔的。他自己又是商科大学的毕业生,头戴着方帽子,家里也挂着一块‘学士第’的直竖匾额在大门口的。虽则密司陶不爱钱,可是密司陶总爱钱的,况且母兄作主,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女子一过二十五岁,许配人就有些为难,况且密司脱钱,也还生的漂亮。她母亲又以为女儿嫁在同村,见面便当。所以这婚姻,恐怕不长久了,明年二月,我们大有吃喜酒的希望。”
方谋说完,又哈哈笑一声。萧涧秋也只是微笑的静默地听着。
钟已经敲十下。在乡间,十时已是—个很迟的时候。况且又是寒天,雪夜,谁都应当睡了。于是方谋寒肃的抖着站起身说:
“萧先生,旅路劳惫,天气又冷,早些睡罢。”
一边又说句“明天会”,走出门外。
萧涧秋在房内走了两圈,他不想写那封回信了,不知为什么,他总不想立刻就写了,并不是他怕冷,想睡,爱情本来是无日无夜,无冬无夏的,但萧涧秋好象没有爱情。最少,他不愿说这个就是爱情,况且正是别人良缘进行的时候。
于是他将那张预备好写回信的纸,放还原处。他拿出教科书,预备明天的功课。
第二天,天睛了,阳光出现。他教了几点钟的功课,学生们都听得他非常欢喜。
下午三点钟以后,他又跑到西村。青年寡妇开始一见他竟啜泣起来,以后她和采莲都对他非常快乐,她们泡很沸的茶,茶里放很多的茶叶,请他喝。这是她想的唯一的酬答。她问萧涧秋是什么地方人,并问何时与她底故夫是同学,而且问的非常低声,客气。萧涧秋一边抱着采莲,采莲也对他毫不陌生了,一边简短的回答她。可是当妇人听到他说他是无家无室的时候,不禁又含起泪来悲伤,惊骇,她温柔地问:
“象萧先生这样的人竟没有家么?”
萧涧秋答:
“有家倒不能自由;现在我是心想怎样就可以怎样做去的。”
寡妇却说:
“总要有一个家才好,象萧先生这样好的人,应该有一个好的家。”
她底这个“家”意思就是“妻子”。萧涧秋不愿与她多说,他以为女人只有感情,没有哲学的,就和她谈到采莲底读书的事。妇人底意思,似乎要想她读,又似乎不好牵累萧涧秋。并说,她底父亲在时,是想培植她的,因为女孩子非常聪明听话。于是萧说:
“跟我去就是了。钱所费是很少的。”
他们就议定,叫采莲每天早晨从西村到芙蓉镇校里,母亲送她过桥。下午从芙蓉镇回家,萧涧秋送她过桥,就从后天起。女孩子一听到读书,也快活的跳起来,因为西村也还有到芙蓉镇读书的儿童,他们背着书包走路的姿势,早已使她底小心羡慕的了。
六
当天晚上,萧涧秋坐在他自己底房内,心境好象一件悬案未曾解决一般的不安。并不全是为一天所见的钱正兴,使他反映地想起陶岚,其中就生一种恐惧和伤感;——钱正兴在他底眼中,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同世界上一切纨绔子弟一样的。用大块的美容霜擦白他底脸孔,整瓶的香发油倒在他已光滑如镜子的头发上。衣服香而鲜艳,四边总用和衣料颜色相对比的做镶边,彩蝶的翅膀一样。讲话时做腔作势,而又带着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似乎都是纨绔子弟的特征,普遍而一律的。而他重读昨夜的那封信,对于一个相知未深的女子底感情底澎湃,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好。不写回信呢,是可以伤破女子的神经质的脆弱之心的,写回信呢,她岂不是同事正在进行的妻么?他又找不出一句辩论,说这样的通信是交际社会的一切通常信札,并不是情书。他要在回信里写上些什么呢?他想了又想,选择了又选择,可是没有相当的简沽的而可以安慰她的字类,似乎全部字典,他这时要将它掷在废纸堆里了。他在房内徘徊,沉思,吟咏,陶岚的态度,不住地在他底冷静的心幕上演出,一微笑,—瞬眼,一点头,他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她。可是他却不知道怎样对付这个难题。他几乎这样空费了半点钟,竟连他自己对他自己痴笑起来,于是他结论自语道,轻轻的,
“说不出活,就不必说话罢。”
一边他就坐下椅子,翻开社会学的书来,他不写回信了,并用一种人工假造的理论来辩护他自己,以为这样做,正是他底理智战胜。
第二天上午十时,萧涧秋刚退了课,他预备到花园去走一圈,借以晒—回阳光。可是当他回进房,而后面跟进一个人来,这正是陶岚。她只是对他微笑,一时气喘的,并没有说一句。镇定了好久以后,才说:
“收到哥哥转交的信么?”
“收到的,”萧答,
“你不想给我—封回信么?”
“叫我从什么开端说起?”
她痴痴的一笑好象笑他是一个傻子一样。同时她深深地将她胸中底郁积,向她鼻孔中无声地呼出来。呆了半晌,又说:
“现在我却又要向你说话了。”
一边就从她衣袋内取出一封信,仔细地交给他,象交给一件宝贝一样。萧涧秋微笑地受去,只略略的看一看封面,也就仔细地将它藏进抽斗内,这种藏法也似要传之久远一般。
陶岚将他房内看—遍,就低下头问:
“你已叫采莲妹来这里读书么?”
“是的,明天开始来。”
“你要她做你底干女儿么?”
“谁说?”
萧涧秋奇怪地反问。她又笑一笑,不认真的,又说:
“不必问他了。”
萧涧秋也转叹息的口气说:
“女孩子是聪明可爱的。”
“是,”她无心的,“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她。”
停一息,忽然又高兴地说;
“等她来时,我想送她一套衣服。”
又转了慢慢的冷淡的口气说,
“萧先生,我们是乡下,农村,村内底消息是传的非常快的。”
“什么呢?”萧涧秋全不懂得地问。
她却又苦笑了一笑,说;
“没有什么。”
萧涧秋转过他底头向窗外。她立刻接着说:
“我要回去了。以后我在校内有课,个一的英文,我已向哥哥接着型来了。每天中午十时至十一时一点钟。哥哥以前原要我担任一点教课,我却仰起头对他说:‘我是在家养病的。’现在他不要我教,我却偏要教,哥哥没有办法。他没有对你说过么?”哎,我自己是不知道什么缘故。”
一边,她就得胜似的走出门外,萧涧秋也向她点一点头。
他坐在床上,几乎发起愁来,可是一时又自觉好笑了。他很快的走到桌边,将那封信重新取出来,用剪刀裁了口,抽出一张信纸,他靠在桌边、几乎和看福音书一样,他看下去:
萧先生:我今天失望了你两次的回音:日中,傍晚,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此次已夜十时了,我决计明天亲自到你身边来索取!
我知道你不一定不以为我为一位发疯的女子?不会罢?那你应该给我一封回信。说什么呢?随你说去,正似随我说来一样——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
你应告诉我你底思想,并不是宇宙人生的大道理,这是我所不懂得的,是对我要批评的地方。我知道我自己底缺点很多,所谓坏脾气。但母亲哥哥都不能指摘我,我是不听从他们底话的。现在,望你校正我罢!
你也应告诉我你底将来,你底家乡和家庭等。
因为对面倒反说不出话,还是以笔代便鞋,所以你必得写回信,虽则邮差就是我自己。你在此地生活不舒服么?-----这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说你心里好似不快。还有别的原因么?校内几个人的模型是不同的,你该原
谅他们,他们中有的实在可怜——无聊而又无聊的。
一个望你回音的人。
他看完这封信,心里却急烈地跳动起来,似乎幸福挤进他底心,他将要晕倒了!他在桌边一时痴呆地,他想,他在人间是孤零的,单独的,虽在中国的疆土上,跑了不少的地面,可是终究是孤独的。现在他不料来这小镇内,却被一位天真可爱而又极端美丽的姑娘,用爱丝来绕住他,几乎使他不得动弹。虽则他明了,她是一个感情开放的人或者她是用玩洋囡囡的态度来玩他,可是谁能否定这不是“爱”呢?爱,他对于这个字却仔细地解剖过的。但现在,他能说他不爱她么?这时,似乎他底秋天的思想,被夏天的浓云的动作来密布了。他还是用前夜未曾写过的那张信纸,他写下:
我先不知道对你称呼什么好些?一个青年可以在他敬爱的姑娘前面叫名字么?我想,你有少年人底理性和勇敢,你还是做我底弟弟罢。
我读你底信,我是苦痛的。你几乎将我底过去的寂寞的影子云重重地翻起,给我清冷的前途,打的零星粉碎。弟弟,请你制止一下你底红热的恩情,热力是要传播的。
我底过去我只带着我自己底影子伴个到处,我有和野蛮人同样的思想,认影子就是灵魂,实在,我锄了影子以外还有什么呢?我是一无所有的人,所以我还愿以出诸过去的,现诸未来。因为“自由”是我底真谛,家庭是自由的羁绊。
而且这样的社会,而且这样的国家,家庭的幸福,我是不希望得到了。我只响淡漠一点看一切,真诚地爱我心内所要爱的人,一生的光阴是有限的,愿勇敢抛过去,等最后给我安息。不过弟弟底烂漫的野火般的感情我是非常敬爱的,火花是美丽的,热是生命的原动力。不过弟弟不必以智慧之尺来度量一切,结果苦恼自己。
说不出别的话,祝你快乐!
萧涧秋上。
他一边写完这封信,随手站起,走到箱子旁,翻开那箱子。它里面乱放着旧书,衣服,用具等。他就从一本书内,取出二片很大的绛红色的非常可爱的枫叶来,这显然已是两三年前的东西了,因他保存得好,好象标本。这时他就将它夹在信纸内,一同放入信封中。
放昼学的铃响了,他一同和小朋友们出去。几乎走了两个转角,他找着一个孩子——他是陶岚指定的,住在她的左邻——将信轻轻的交给他,嘱他带去。聪明的孩子,也笑着点头,轻跳了两步,跑去了。
仍在当天下午,陶慕侃从校外似乎不愉快地跑进来。萧涧秋迎着,向他谈了几句关于校务的话。慕侃接着,却请他到校园去,他要向他谈谈。二人一面散步,一面慕侃几乎和求他援助一般,向他说道:
“萧,你知道我底妹妹的事真不好办,我竟被她弄得处处为难了。你知道密司脱钱很想娶我底妹妹,当初母亲大有满意的样子。我因为妹妹终身的事情,任妹妹自己作主,我不加入意见。而妹妹却向母亲声明,只要有人愿意每年肯供给她三千圆钱,让她到外国去跑三年,她回来就可以同这人结婚,无论这人是怎么样,瞎眼,跛足;六十岁或十六岁都好。可是密司脱钱偏答应了,不过条件稍稍修改一些,是先结了婚,后同她到美国去。而我底母亲偏同意这修改的条件。虽则妹妹不肯答应,母亲却也不愿让—个女孩儿到各国去乱跑,萧,你想,天下也会有这样的呆子,放割断了线的金纸鸢么?所以母亲对于钱的求婚,竟是半允许了。所谓半允许,实际也就是允许的一面。不料今天吃午饭时,母亲又将上午钱家又差人来说的情形告诉妹妹,并拣日送过订婚礼来。妹妹一听,却立刻放下筷,跑到房内去哭了!母亲是非常爱妹妹的,她再三问妹妹,而妹妹对母亲却表示不满,要母亲立刻拒绝,在今天—天之内。”陶说到这里,向四周看一看,提防别人听去—样。接着又轻轻地说:“母亲见劝的无效,那有不依她。于是来叫我去,难题目又落到我底身上了。妹妹并限我在半夜以前,要将一切回复手续做完。萧,我底妹妹是Queen,你想,叫我怎样办呢?密司脱钱是此地的同事,他一听消息,首当辞退教务。这还不要紧,而他家也是贵族,他父亲是做官的,曾经做过财政部次长,会由我们允就允,否就否,随随便便么?妹妹虽可对他执住当初的条件,可是母亲却暗下和他改议过了。现在却叫我去办,达旦不是一件离婚案,实际却比离婚案更难,离婚可提出理由,叫我现在提出什么理由呢?”
他说到这里,竟非常担忧地搔搔他底头发。停一息,又叹了一口气,说:
“萧,你是一个精明的人,代我想想法子,叫我怎样办好?”
这时萧涧秋向他看了一看,几乎疑心这位诚实的朋友有意刺他。可是他还是镇静的真实地答道:
“延宕就是了。使对方慢慢地冷去,假如你妹妹真的不愿的话。”
“真的不愿,”慕侃勾一勾头,着重的。
萧又说;
“那只好延宕。”
慕侃还是愁眉的,为难的说:
“延宕,延宕,谁知道我妹妹真的又想怎样呢?我代她延宕,而妹妹却偏不延宕了,叫我怎样办呢?”
萧涧秋忽然似乎红了脸,他转过头取笑说:
“这却只好难为了哥哥!”
二人又绕走了—圈路,于是回到各人底房内。
七
采莲——女孩子来校读书的早晨。
这天早晨,萧涧秋迎她到桥边,而青年寡妇也送她到桥边,于是大家遇着了。这是一个非常新鲜幽丽的早晨,阳光晒的大地镀上金色,空气是清冷而甜蜜的。田野中的青苗,好象顿然青长了几寸;桥下的河水,也悠悠地流着,流着;小鱼已经在清澈的水内活泼地争食了,萧涧秋将采莲轻轻抱起,放在唇边亲吻了几下,于是说,
“现在我们到校里去罢。”一边又对那妇人说:
“你回去好了,你站着,女孩子是不肯走的。”
女孩子依依地视了一回母亲,又转脸慢慢地看了一回萧涧秋——在她弱小的脑内,达时已经知道这位男子,是等于她爸爸一样的人了。她底喜悦的脸孔倒反变得惆怅起来,妇人轻轻的整—整她底衣,向她说:
“采莲,你以后要听萧伯伯底话的,也不要同别的人去闹好好的玩,好好的读书,记得么?”
“记得的,”女孩子回答。
一时她又举头向青年说:
“萧伯伯,学校里有橘子树么?妈妈说学校里有橘子树呢?”
妇人笑起来,萧涧秋也明白这是引诱她的话,回答说:
“有的,我一定买给你。”
于是他牵着她底手,离开妇人,一步一步向往校这条路走。她几次回头看她的母亲,她母亲也几次回头来看她,并遥远向她挥手说:
“去,去,跟萧伯伯去,晚上妈妈就来接你。”
萧涧秋却牵她的袖子,要使她不回头去,对她说:
“采莲,校里是什么都有的,橘子树,苹果的花,你知道苹果么?哎,学校里还有大群的小朋友,他们会做老虎,做羊,做老鹰,做小鸡,一同玩着,我带你去看。”
采莲就和他谈起关于儿童的事情来。不久,她就变作很喜悦的样子。
到了学校底会客室,陶慕侃方谋等几他教师也围拢来。他们称赞了一会女孩子底面貌,又惋惜了一会女孩子底命运,高声说。她底父亲是为国牺牲的。最后,陶慕侃还老老实实地拍拍萧涧秋底肩膀说:
“老弟,你真有救世的心肠,你将来会变成一尊菩萨呢!”
方谋又附和着嘲笑说:
“将来女孩子得到一个佳婿,萧先生还和老丈人一般地享福呵!”
萧涧秋摇摇头,觉得话是愈说愈讨厌,一边正经地向慕侃说:
“不要说笑话,我希望你免了她的学费。”
慕侃急忙答:
“当然,当然,书籍用具也由我出。”
一边就跑出做事去了。萧涧秋又叫了三数个中学部的学生,对他们说:
“领这位小妹妹到花园,标本室去玩一趟罢。”
小学生也一大群围拢她,拥她去,谁也忘记了她是一个贫苦的孤女。萧涧秋在后面想:
“她倒真象一位Queen呢!”
十点钟,陶岚来教她英文的功课。她也首先看一看女孩子,也一见便疼爱她了。似乎采莲的黑小眼,比陶岚底还要引入注意。陶岚搂了她一会,问了她一些话。女孩子也毫不畏缩的答她,答的非常简单,清楚。她一会又展开了她底手,嫩白的小手,竟似荷花刚开放的瓣儿,她又在她手心上吻了几吻。萧涧秋走来,她却慢慢地离开了陶岚,走近到他底身边去,偎依着他。他就问她;
“你已记熟了字么?”
“江熟了。”采莲答。
“你背诵一遍看。”
她就缓缓的好象不得不依地背诵了一遍。
陶岚和萧涧秋同时相对笑了。萧在她底小手上拍拍,女孩接着问:
“萧伯伯,那边唱什么呢?”
“唱歌。”
“我将来也唱的么?”
“是呀,下半天就唱了。”
她就做出非常快乐而有希望的样子。萧涧秋向陶岚说:
“她和你底性情相同的,她也喜欢音乐呢。”
陶风娇媚地—笑,轻说:
“和你也相同的,你也喜欢音乐。”
萧向她看了一眼,又问女孩子,指着陶岚说:
“你叫这位先生是什么呢?”
女孩子一时呆呆的,摇摇头,不知所答。陶岚却接着说:
“采莲,你叫我姊姊罢,你叫我陶姊姊就是了。”
萧涧秋向陶岚又睁眼看了一看,微微愁他底眉,向女孩说:
“叫陶先生。”
采莲点头。陶岚继续说:
“我做不象先生,我做不象先生,我只配做她底姊姊,我也愿永远做她底姊姊。‘陶先生’这个称呼,让我底哥哥领去罢。”
“好的,采莲,你就叫她陶姊姊罢。可是你以后叫我萧哥哥好了。”
“妈妈教我叫你萧伯伯的。”
女孩子好象不解地娇憨地辩驳。陶岚笑说:
“你失败了。”
同时萧涧秋摇摇头。
上课铃响了,于是他们三人分离的走向三个教室去,带着各人底美满的心。
萧涧秋几乎没有心吃这餐中饭,他关了门,在房内走来走去。桌上是赫赫然展着陶岚一时前临走时交给他的一封信,在信纸上面是这么清楚地写着:
萧先生:你真能要我做你底弟弟么?你不以我为愚么?唉,我何等幸福,有象你这样的一个哥哥!我底亲哥哥是愚笨的——我说他愚笨——假如你是我底亲哥哥,我决计一世不嫁一一一世不嫁——陪着你,伴着你,我服侍着你,以你献身给世的精神,我决愿做你一个助手。唉,你为什么不是我底一个亲哥哥?九泉之下的爸爸哟,你为什么不养一个这样的哥哥给我?我怎么这样不幸……但,但,不是一样么?你不好算我底亲哥哥么?我昏了,萧先生,你就是我惟一的亲爱的哥哥。
我底家庭底平和的空气,恐怕从此要破裂了。母亲以前是最爱我的,现在她也不爱我了,为的是我不肯听她底话。我以前一到极苦闷的时候,我就无端地跑到母亲底身前,伏在她底怀内哭起来,母亲问我什么缘故,我却愈被问愈大哭,及哭到我底泪似乎要完了为止。这时母亲还问我为什么缘故,我却气喘地向她说:“没有什么缘故,妈妈,我只觉得自己要哭呢!”母亲还问:“你想到什么啊?”“我不想到什么,只觉得自己要哭呢!”我就偎着母亲底脸,母亲也拍拍我底背叫我几声痴女儿。于是我就到床上去睡,或者从此睡了一日一夜。这样,我底苦闷也减少些。可是现在,萧哥哥,母亲底怀内还让我去哭么?母京底怀内还让我去哭么?我也怕走近他,天呀,叫我向何处去哭呢?连眼泪都没处流的人,这是人间最苦痛的人罢?
哥哥,现在我要问你,人生究竟是无意义的么?就随着环境的支配,好象一朵花落在水上一样,随着水性的流去,到消灭了为止这么么?还是应该挣扎一下,反抗一下,依着自己底意志的力底方向奋斗去这么呢?萧先生,我一定听从你的话,请你指示我一条路罢!说不尽别的话,嘱你康健!
你的永远的弟弟岚上。
下面还附着几句:
红叶愿永远保藏,以为我俩见面的纪念。可是我送你什么呢?
萧涧秋不愿将这封信重读一遍,就仔细地将这封信拿起,成在和往日一道的那只抽斗内。
一边,他又拿出了纸,在纸上写:
岚弟:关于你底事情,你底哥哥已详细地告诉过我了。我也了解了那人,但叫我怎么说呢?除出我劝你稍稍性子宽缓一点,以免损伤你自己底身体以外,我还有什么话呢?
我常常自己对自己这么大声叫:十要专计算你自己底幸福之量,因为现在不是一个自求幸福之量加增的时候。岚弟,你也以为我这话是对的么?
两条路,这却不要我答的,因为你自己早就实行一条去了。不是你已经走着一条去了么?
希望你切勿以任性来伤害你底身体,勿流过多的眼泪。我已数年没有流过一滴泪,不是没有泪,——我少小时也惯会哭的,连吃饭时的饭,热了要哭,冷了又要哭。一—现在,是我不要它流!
末尾,他就草草地具他底名字,也并没有加上别的情书式的冠词。
这封信他似乎等不住到明天陶岚亲自来索取,他要借着小天使底两翼,仍叫着那位小学生,嘱他小心地飞似的送去。
他走到会客室内,想宁静他一种说不出的惆怅的心。几位教员正在饭后高谈着,却又谈的正是“主义”。方谋一见萧涧秋进去,就起劲地几乎手脚乱舞的说:
“喏,萧先生,我以前问他是什么主义,他总不肯说。现在,我看出他底主义来了,”萧同众人一时静着。“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底思想非常悲观,他对于中国的政治,社会,一切论调都非常悲观。”
陶慕侃也站了起来,他似乎要为这位忠实的朋友卖一个忠实的力,急忙说:
“不是,不是。他底人生的精神是非常积极的。悲观岂不是要消极了吗?我底这位老友底态度都勇敢而积极,我想赐他一个名词,假如每人都要有一个主义的话,他就是一个牺性主义者。”
大家一时点点头。萧涧秋缓步地在房内走,一边说:
“主义不是象皇帝赐姓一般随你们乱给的。随你们说我什么都好,可是我终究是我。假如要我自己注释起来,我就这么说,——我好似冬天寒夜里底炉火旁的一二星火花,倏忽便要消灭了。”
这样,各人一时默然。
八
第三天,采莲没有到校里来读书。萧涧秋心里觉得奇怪,陶慕侃就说:
“小孩子总不喜欢渎书,无论家里怎么样,总喜欢依在母亲底身边,母亲底身边就是她底极乐国。象我们这样的学校总不算坏的了,而采莲读了两天书,今天就不来。”
下午三点钟,萧涧秋退了课,他就如散步一样,走向她们底家里。他先经过—条街,买了两只苹果——苹果在笑蓉镇里,是算上等的东西,外面包了一张纸,藏在透明的玻璃瓶内——萧涧秋拿了苹果,依着河边,看看阴云将雨的天色,他心里非常凉爽地走去。
走过了柏树底荫下,他就望见采莲的家底门口,青年寡妇坐着补衣,她底孩子在旁边玩。萧涧秋走近去,他们也望见他了,远远的招呼者,孩子举着两手,似向他说话。他疑心采莲为什么不在,于是一边也就走近,拿出一个苹果来,叫道:
“喂,小弟弟,你要么?”
孩子跑向他,用走不完全的脚步跑向他。他就将他抱起,一个苹果交在他底手里,用他底两只小手捧着,也就将外面的一张包纸撕脱,闻起来。萧涧秋便问道:
“你底姊姊呢?”
“姊妹?”
小孩子重复一句。青年寡妇接着说:
“她早晨忽然说肚子痛,我探探她底头有些热,我就叫她不要去读书了。采莲还想要去,是我叫她不要去,我说先生不会骂的。中饭也没有吃,我想饿她一餐也好。现在睡在床内,也睡去好久了。”
“我去看看。”萧涧秋说。
同时三人就走进屋内。
等萧涧秋走近床边,采莲也就醒了,仿佛被他们底轻轻的脚步唤醒一样。萧低低地向她叫了一声,她立刻快乐地唤起来:
“萧伯伯,你来了么?”
“是呀,我因你不来读书,所以来看看你。”
“妈妈叫我不要读书的呢!”
女孩子向她母亲看了一眼。萧涧秋立刻接着说:
“不要紧,不要紧。”
很快地停了一息,又问:
“你现在身体觉得怎样?”
女孩微笑地答:
“我好了,我病好了,我要起来..”
“再睡—下罢,我给你一个苹果。。”
同时萧涧秋将另一苹果交给她,并坐下她底床边。一边又摸了一摸她底额,觉得额上还有些微热的,又说:
“可惜我没有带了体温表来,否则也可以量一量她有没有热度高些。”
妇人也摸了一下,说:
“还好,这不过是睡醒如此。”
采莲拿着苹果,非常喜悦地,似从来没有见过苹果一样,放在唇边,又放在手心上。这时这两个苹果的功效,如旅行沙漠中的人,久不得水时所见到的一样,两个小孩底心,竟被两个苹果占领了去。萧涧秋看得呆了,一边他向采莲凑近问:
“你要吃么?”
“要吃的。”
妇人接着说;
“再玩一玩罢,吃了就没有。贵的东西应该保存一下才好。”
萧涧秋说:
“不要紧,要吃就吃了,我明天再买两个来。”
妇人接着凄凉地说:
“不要买,太贵呢!小孩子底心又那里能填得满足。”
可萧涧秋终于从衣袋内拿出裁纸刀子来,将苹果的皮刮去了。
这样大概又过了半点钟,窗外却突然落起了小雨,萧随即对采莲说:
“小妹妹,我要回去了,天已下雨。”
女孩子却娇娇地说:
“等一等,萧伯伯,你再等—等。”
可是一下,鱼却更大了。萧涧秋愁起眉说:
“趁早,小妹妹,我要走;否则,天暗了我更走不来路。”
“天会晴的,一息就会晴的。”
她底母亲也说:
“现在已经走不来路,雨太大了,我们家里连雨伞也没有。萧先生还是等一等罢,可惜没有菜蔬,或者吃了饭去。”
“还是走。”
他就站起身来。妇人说道:
“这样衣服要完全打湿的,让我借伞去罢。”
窗外的雨点已如麻绳一样,借伞的人简直又需要借伞了。萧涧秋重又坐下,阻止说:
“不要去借,我再坐一息罢。”
女孩子也在床上欢喜的叫:
“妈妈,萧伯伯再坐一息呢!”
妇人留在房内,继续说:
“还是在这里吃了晚饭,我只烧两只鸡蛋就是。”
女孩应声又叫,牵着他底手:
“在我们这里吃饭,在我们这里吃饭。”
萧涧秋轻轻地向她说;
“吃了饭还是要去的!”
女孩想了一下,慢慢说:
“不要去,假如鱼仍旧大,就不要去。我和萧伯伯睡在床底这一端,让妈妈和弟弟睡在床底那一端,不好么?”
萧涧秋微笑地向青年寡妇看了一眼,只见她脸色微红地低下头。房内一时冷静起来,而女孩终于奇怪的不懂事地问:
“妈妈,萧伯伯睡在这里有什么呢?”
妇人勉强的吞吐答:
“我们的床,睡不下萧先生的。”
采莲还是撒娇地:
“妈妈,我要萧伯伯也睡在这里呢?”
妇人没有话,她底心被女孩底天真的话所拨乱,好象跳动的琴弦。各人抬起头来向各人一看,只觉接触了目光,便互相一笑,又低下头。妇人一时似想到了什么,可是止住她要送上眼眶来的泪珠,抱起孩子。萧涧秋也觉得不能再坐,他看一看窗外将晚的天色,雨点琉少些的时候,就向采莲轻微地说:
“小妹妹,现在校里那班先生们正在等着我吃饭了,我不去,他们要等的饭冷了。我要去了。”
女孩又问:
“先生们都等你吃饭的么?”
“对咯。”他答。
“陶姊姊也在等你么?”
萧涧秋又笑了一笑,随口答:
“是的。”
妇人在旁就问谁是陶姊姊,萧涧秋答是校长的妹妹。妇人蹙着眉说:
“采莲,你怎么好叫她陶姊姊呢?”
女孩没精打采地:
“陶姊姊要我叫她陶姊姊的。”
妇人微愁地说:
“女孩太娇养了,一点道理也不懂。”
同时萧涧秋站起来说:
“不要管她,随便叫什么都可以的。”
一边又向采莲问:
“我去了,你明天来读书么?”
女孩不快乐的说,似乎要哭的样子:
“我来的。”
他重重地在她脸上吻了两吻,吻去了她两眼底泪珠,说:
“好的,我等着你。”
这样,他举动迅速地别了床上含泪的女儿和正在沉思中的少妇,走出门外。
头上还是雨,他却在雨中走的非常起劲。只有十分钟,他就跑到了校内。已经是天将暗的时候,校内已吃过晚饭了。
九
萧涧秋底衣服终究被雨淋的湿了。他向他自己底房里推进门去,不知怎样一回事,陶岚正在阴暗中坐着,他几乎辨别不出是她,他走近她底身前,向她微笑的脸上,叫—声“岚弟!”同时他将他底右手轻放在她底左肩角上,心想:
“我却随便地对采莲答她等着,她却果然等着,这不是梦么?”
而陶岚却似挖苦地问;
“你从何处来?”
“看了采莲的病。”
“孩子有病了吗?”陶岚问。
随着,他就将她底病是轻微的,或者明天就可以来读书,因天雨,他坐着陪她玩了—趟;夜黑了,他不得不冒雨回来,也还没有吃饭等话,统统说了一遍。一边点亮灯,一边开了箱子拿出衣服来换。陶岚叙述说:
“我是向你来问题目的。同时哥哥也叫我要你到我们家里去吃晚饭。可是我却似带了雨到你这里来,我也在这里坐了有一点钟了。我看托尔斯太的《艺术论》,看了几十沛迟(Page)。我不十分赞成这位老头子底思想。现在也不必号腹论论思想了,哥哥等着,你还是同我一道到家里吃晚饭去罢。”
萧将衣服换好,笑着说:
“不要,我随便在校里吃些。”
而她嬉谑的问:
“那末叫我此刻就回去么?还是叫我吃了饭再来呢?”
她简直用用挟孩子的手段来要侠他,可是他在她底面前也果然变成一个孩子了。借了两顶伞,灭下灯,两人就向门外走出去。
小雨点打着二人底伞上,响出寂寞的调子。黄昏底镇内,也异样地萧索。二入深思了一时,萧涧秋不知不觉地说道:
“钱正兴好似今天没有来校。”
“你不知道他底缘故么?”
陶岚睁眼地问。他微笑的:
“叫我从什么地方去知道呢!”
陶岚非常缓冷地说:
“他今天上午差人送一封信给哥哥,说要辞去中学的职务。原因完全关于我的,也关于你。”
同时她转过头向他看了一眼。萧随问:
“关于我?”
“是呀,可是哥哥坚嘱我不能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好,免得我苦恼地去摧究。不过我也会料到几分的,因为你已经说出来。”
“或者会。”陶岚说话时,总带着自然的冷淡的态度。
萧涧秋接着说:
“不是么?因为我们互相的要好。”
她笑一笑,重复问:
“互相的要好?”
语气问似非常有趣。一息,又说:
“我们真是一对孩子,会一见,就互相的要好。哈,孩子似的要好。你也是这个意思么?”
“是的。”
“可是钱正兴怎样猜想我们呢?神秘的天性,奇妙的可笑的人,他或者也猜的不错。”她没精打彩的。一时,又微颤的嗫嚅的说:
“我本答应哥哥不告诉你的,但止不住不告诉你。他说;我已经爱上你了!虽则他知道我爱你的‘爱’比他爱我的‘爱’深一百倍。因为你是完全不知道怎样叫做‘爱’的一个人,他说,你好似—块冷的冰,但是他恨,恨他自己为什么要有家庭,要有钱;为什么不穷的只剩他孤独—身。否则,我便会爱他。”陶岚说上面每个“爱”字的时候,已经吃吃的说不出,这时她更红起脸来,勿忙继续说;“错了,你能原谅我么?他底语气没有这样厉害,是我格外形容的。卑鄙的东西!”
萧涧秋几乎感得身体要炸裂了。他没有别的话,只问:
“你还帮他辩护么?”
“我求你!你立刻将这几句话忘记去罢!”
她挨近他底身,两人几乎同在一顶伞子底下。小雨继续在他们的四周落下。她没有说:
“我求你。因我们是孩子般要好,才将这话告诉你的。”
他向她苦笑一笑,同时以一手紧紧地捻她底一手,一边说:
“岚,我恐怕要在你们芙蓉镇里死去了!”
她低头含泪的:
“我求你,你无论如何不要烦恼。”
“我从来没有烦恼过,我是不会烦恼的。”
“这样才好。”她默默地一息,又嗫嚅的说,“我真是世界上第一个坏人,我每每因为自己的真率,一言一动,就得罪了许多人。哥哥将钱的信给我看,我看了简直手足气冷,我不责备钱,我大骂哥哥为什么要将这信给我看?哥哥无法可想,只说这是兄妹间的感情。他当时嘱咐我再三不要被你知道。当然,你知道了这话的气愤,和我知道时的气愤是一样的;我呢,”她向他看一眼,“不知怎样在你底身边竟和在上帝底身边一样,一些不能隐瞒,好似你已经洞悉我底胸中所想的一样,会不自觉地将话溜出口来。现在你要责备我,可以和我那时责备哥哥为什么要告诉,有意使你发怒一样。不过哥哥说:‘这是兄妹间的感情。’我求你,为了兄妹间的感情,不要烦恼罢!”
他向她苦笑,说;
“没有什么。我也决不愤恨钱正兴,你无用再说了!”
他俩一句话也没有,走了一箭地,她底门口就出现在眼前。这时萧涧秋和陶岚二人底心思完全各异,一个似乎不愿意走进去,要退回来;一个却要—箭射进去,愈快愈好;可是二人互相一看,假笑的,没有话,慢慢地走进门。
晚餐在五分钟以后就安排好。陶慕侃,陶岚,萧涧秋三人在同一张小桌子上。陶慕侃俨然似大阿哥模样坐在中央,他们两人孩子似的据在两边。主人每餐须喝一斤酒,似成了习惯。萧涧秋的面前只放着一只小杯,因为诚实的陶慕侃知道他是不会喝的。可是这一次,萧一连喝了三杯之后,还是向主人递过酒杯去,微笑的轻说:
“请你再给我一杯。。
陶慕侃奇怪地笑着对他说:
“怎样你今夜忽然会有酒兴呢?”
萧涧秋接杯子在手里又一口喝干了,又递过杯去,向他老友说:
“请你再给我一杯罢。”
陶慕侃提高声音叫:
“你底酒量不小呢!你底脸上还一些没有什么,你是会吃洒的;你往常是骗了我。今夜我们尽兴吃—‘,换了大杯罢!”
同时他念出两句诗;
人生有酒须当醉,
莫使金樽空对月。
陶岚多次向萧涧秋做眼色,含愁地。萧却仍是一杯一杯的喝,这时她止不住的说道:
“哥哥,萧先生是不会喝酒的,他此刻当酒是麻醉药呢!”
她底哥哥正如一班酒徒一样的应声道:
“是呀,麻醉药!”
同时又念了两句诗:
何以解忧,
惟有杜康。
萧涧秋放下杯子,轻轻向他对面的人说:
“岚,你放心,我不会以喝酒当作喝药的。我也不要麻醉自己。我为什么要麻醉自己呢?我只想自己兴奋一些,也可勇敢一些,我今天很疲倦了。”
这时,他们底年约六十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头发斑白的,向他们说:
“女儿,你怎么叫客人不要喝酒呢?给萧先生喝呀,就是喝醉,家里也有床铺,可以给放先生睡在此地的。天又下大雨了,回去也不便。”
陶岚没有说,愁闷地。而且草草吃了一碗饭,不吃了,坐着,监视地眼看他们。
萧涧秋又喝了三杯,谈了几句关于报章所载的时事,无心地。于是说:
“够了,真的要麻醉起来了。”
慕侃不依,还是高高地提着酒壶,他要看看这位新酒友底程度到底如何。于是萧涧秋又喝了两杯,两人同时放下酒杯,同时吃饭。
在萧涧秋底脸上,终有夕阳反照的颜色了。他也觉得他底心脏不住地跳动,而他勉强挣扎着。他们坐在书室内,这位和蔼的母亲,又给他们泡了两盏浓茶,萧涧秋立刻捧着喝起来。这时各人底心内部有一种离乎寻常所谈话的问题。陶慕侃看看眼前底朋友和他底妹妹,似乎愿意他们成为一对眷属,因一个是他所敬的,一个是他所爱的。那末对于钱正兴的那封信,究竟怎样答复呢?他还是不知有所解决。在陶岚底心里,想着萧涧秋今夜的任情喝酒,是因她告诉了钱正兴对他的讽刺的缘故,可是她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呢?她想不出。萧涧秋底心,却几次想问一问这位老友对于钱正兴的辞职,究竟想如何。但他终于没有说,因她的缘故,他将话支吾到各处去,——广东,或直隶。因此,他们没有一字提到钱正兴。
萧涧秋说要回校,他们阻止他,因他酒醉,雨又大。他想:
“也好,我索兴睡在这里罢。”
他就留在那间书室内,对着明明的灯光,胡思乱想。——陶慕侃带着酒意睡去了。——一息,陶岚又走进来,她还带她母亲同来,捧了两样果子放在他底前面。萧涧秋说不出的心里感到不舒服。这位慈爱的母亲问他一些话,简单的,并不象普通多嘴的老婆婆,无非关于住在乡下,舒服不舒服—类。萧涧秋是“一切都很好”,简单地回答了,母亲就走出去。于是陶岚笑微微地问他:
“萧先生,你此刻还会喝酒么?”
“怎么呢?”
“更多地喝一点。”
她几分假意的。他却聚拢两眉向她一看,又低下头说,
“你却不知道,我那时不喝酒,我那时一定会哭起来。否则我也吃不完饭就要回到校里去。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是人间底—个孤零的人,现在你们一家底爱,个个用温柔的手来抚我,我不能不自己感到凄凉,悲伤起来。”
“不是为钱正兴么?”
“为什么我要为他呢?”
“噢!”陶岚似乎骇异了。
一时,她站在他身前慢慢说:
“你可以睡了。哥哥吃饭前私向我说,他已写信去坚决挽留。”
萧涧秋接着说:
“很好,明天他一定来上课的。我又可以碰见他。”
“你想他还会来么?”
“一定的,他不过试试你哥哥底态度。”
“胡!”她又说了一个字。
萧继续说:
“你不相信,你可以看你哥哥的信稿,对我一定有巧妙的话呢?”
她也没有话,神出手,两人握了一握,她踌躇地走出房外,一边说:
“祝你晚安!”
十
如此过去一个月。
萧涧秋在芙蓉镇内终于受校内校外的人们底攻击了。非议向他而进行,不满也向他注视了。
一个孤身的青年,时常走进走出在一个年青寡妇底家里底门限,何况他底态度的亲昵,将他所收入的尽量地供给了她们,简直似一个孝顺的儿子对于慈爱的母亲似的。这能不引人疑异么?萧涧秋已将采莲和阿宝看作他自己底儿女一样了,爱着他们,留心者他们底未来,但社会,乡村的多嘴的群众,能明了这个么?开始是那班邻里的大人们私私议论,——惊骇挟讥笑的,继之,有几位妇人竟来到寡妇底前面,问长问短,关于萧涧秋底身上。最后,谣言飞到一班顽童底耳朵里,而那班顽童公然对采莲施骂起来,使采莲哭着跑回到她母亲底身前,咽着不休地说,“妈妈,他们骂我有一个野伯呢!”但她母亲听了女儿无故的被骂,除出也跟着她女儿流了一淌眼泪以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妇人只有忍着她创痛的心来接待萧涧秋,将她底苦恼隐藏在快乐底后面同萧涧秋谈话。可是萧涧秋,他知道,他知道乡人们用了卑鄙的心器来测量他们了,但他不管。他还是镇静地和她说话,活泼地和孩子们嬉笑,全是一副“笑骂由人笑骂,我行我素而已”的态度。在傍晚他快乐的跑到西村,也快乐的跑回校内,表面全是快乐的。
可是校内,校内,又另有一种对待他的态度了。他和陶岚的每天的见面时的互相递受的通信,已经被学校的几位教员们知道了。陶岚是芙蓉镇里的孔雀,谁也愿意爱她,而她偏在以他们底目光看来等于江湖落魄者底身前展开锦尾来,他们能不妒忌么?以后,连这位忠厚的哥哥,也不以他妹妹底行为为然,他听得陶岚在萧涧秋底房内的笑声实在笑的太高了。一边,将学校里底教员们分成了党派,当每次在教务或校务会议的席上,互相厉害地争执起来,在陶慕侃底心里,以为全是他妹妹一人弄成一样。—次,他稍稍对他妹妹说:“我并不是叫你不要和萧先生相爱,不过你应该尊重舆论一点,众口是可怕的。而且母亲还不知道,假使知道,母亲要怎样呢?这是你哥哥对你底诚意,你应审察一下。”而陶岚却—声不响,突然睁大眼睛,向她底哥哥火烧一般地看了一下,冷笑地答:“笑骂由人笑骂,我行我素而已。”
一星期日底下午,陶岚坐在萧涧秋底房内。两人正在谈话甜蜜的时候,阿荣却突然送进—封信来,一面向萧涧秋说;
“有一个陌生人,叫我赶紧将这封信交给先生,不知什么事。”
“送信的人呢?”
“回去了”
答完,阿荣自己也出去。萧涧秋望望信封,觉得奇怪。陶岚站在他身边向他说:
“不要看它好罢?”
“总得看一看。”
—边就拆开了,抽出一张纸,两人同时看下。果然,全不是信的格式,也没有具名,只这样八行字:
芙蓉芙蓉二月开,
一个教师外乡来。
两眼炯炯如鹰目,
内有一副好心裁。
左手抱着小寡妇,
右手还想折我梅!
此人若不驱逐了,
吾乡风化安在哉!
萧涧秋立刻脸转苍白,全身震动地,将这条白纸捻成一团,镇静着苦笑地对陶岚说;
“我恐怕在这里住不长久了。”
一个也眼泪噙住地说;
“上帝知道,不要留意这个罢!”
两人相对。他慢慢地低下头说:
“一星期前,我就想和你哥哥商量,脱离此间。因为顾念小妹妹底前途,和一时不忍离别你,所以忍止住。现在,你想,还是叫我早走罢!我们来商量一下采莲底事情。”
他底语气非常凄凉,好似别离就在眼前,一种离愁底滋味缠绕在两人之间。沉静了—息,陶岚有力地叫:
“你也听信流言么?你也为卑鄙的计谋所中么?你岂不是以理智来解剖感情的么?”
他还是软弱地说:
“没有意志,我此刻就会昏去呢!”
陶岚立刻接着说:
“让我去彻查一下,这究竟是谁人造的谣。这字是谁写的,我拿这纸去,给哥哥看—下。”
一边她将桌上的纸团又展开了。他在旁说:
“不要给你哥哥看,他也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
“我定要彻查—下!”
她简直用王后的口气来说这句话的。萧涧秋向她问:
“就是查出又怎样?假如他肯和我决斗,他不写这种东西了。杀了我,岂不是干脆的多么?”
于是陶岚忿忿地将这张纸条撕作粉碎。一边流出泪,执住他得两于说:
“不要说这话罢!不要记住那班卑鄙的人罢!萧先生,我要同你好,要他们来看看我们底好。他们将怎样呢?叫他们碰在石壁上去死去。萧先生,勇敢些,你要拿出一点勇气来。”
他勉强地微笑地说:
“好的,我们淡谈别的罢。”
空气紧张地沉静一息,他又说:
“我原想在这里多住几年,但无论住几年,我总该有最后的离开之—日的。就是三年,三年也只有一千零几日,最后的期限终究要到来的。那末,岚,那时的小妹妹,只好望你保护她了。”
“我不愿听这话,”她稍稍发怒的,“我没有力量。我该在你底视线中保护她。”
“不过,她母亲若能舍得她离开,我决愿永远带她在身边。”
正是这个时候,有人敲门。萧涧秋去迎她进来,是小妹妹采莲。她脸色跑到变青的,含着泪,气急地叫:
“萧伯伯!”
同时又向陶岚叫了一声。
两人惊奇地随即问:
“小妹妹,你做什么呢?”
采莲走到他底面前,说不清地说:
“妈妈病了,她乱讲话呢!弟弟在她身边哭,她也不理弟弟。”
女孩流下泪。萧涧秋向陶岚摇摇头。同时他又拉她到他底怀内,又对陶说:
“你想怎么样呢?”
陶岚答;
“我们就去望一望罢。我还没有到过她们底家。”
“你也想去吗?”
“我可以去吗?”两人又苦笑一笑,陶岚继续说:
“请等一等,让我叫阿荣向校里借了体温表来,可以给她底母亲量一量体温。”
一边两人牵着女孩底各一只手同时走出房外。
十一
当他们走入妇人底门限时,就见妇人睡在床上,抱着小孩高声地叫:
“不要进来罢!不要进来罢!”
萧涧秋问陶岚愁眉说:
“她还在讲乱话,你听。”
陶岚低着头点一点,将手搭在他底臂上。妇人继续叫:
“你们向后看看,唉!追着虎,追着虎!”
妇人几乎哭起来。萧涧秋立刻走到床边,推醒她说:
“是我,是我,你该醒一醒”
小孩正在被内吸着乳。萧从头看到她底胸,胸起伏地。他垂下两眼,愁苦地看住床前。采莲走到她母亲的身边,不住地叫看妈妈,半哭半喊地。寡妇慢慢地转过脸,渐惭地清醒起来的样子。一下,她看见萧,立刻拉一拉破被,盖住小孩和她自己底胸膛,一面问:
“你在这里吗?”
“还有陶岚先生也在这里。”
陶岚向她点一点首,就问,
“此刻心里觉得怎样呢?”
妇人无力地慢慢地答:
“没有什么,只口子渴一些。”
“那末要茶吗?”
妇人没有答,眼上充满泪。陶岚就向房内乱找茶壶,采莲捧来递给她,里边一口水也没有。她就同采莲去烧茶。妇人向萧慨叹地说:
“多谢你们,我是没有病的。方才突然发起热来,人昏昏不知。女孩子大惊小怪,她招你们来的吗?”
“是我们自己要求看看的。”
妇人滴下泪在小孩底发上,用手拭去了,没有话。小孩正在吸奶。萧涧秋缓缓地说:
“你在发热的时候,最好不要将奶给小孩吃。”
“叫我用什么给他吃呢!——我没有什么病。”
萧涧秋愁闷地站着。
这样到了天暗,妇人已经能够起床,他们两人才回来。
当天晚上,陶岚又差人送来一封信。照信角上写的No.看起来,这已是她给他的第十五封信了。萧涧秋坐在灯下,将她底信展在在桌上:
我亲爱的哥哥:我活了二十几年,简直似黑池里底龟一样:除了我自己以外,一些不知道人间还有苦痛。现在,却从你底手里,认识了真的世界和人生。
不知怎样我竟会和你同样地爱怜采莲妹妹底一家了。那位妇人,真是—位温良,和顺,有礼貌的妇人。虽则和我底个性有些相反,我却愿意引她做我底一位姊姊,以她底人生的经验来调节我底粗疏与无知识的感情是最好的。但是,天呀!你为什么要夺去她底夫?造物生人,真是使人来受苦的么?即使她能忍得起苦,我却不能不诅咒天!
我坐在她们底房内,你也瞧着我吗?我几乎也流出泪来了。我看看她房底四壁,看看她底孩子和她所穿的衣服,又看看她青白而憔悴的脸。再想想她在病床上的一种凄凉苦况,天呀!为什么给她布置的如此凄惨呢?我幻想,假如你底两翅转了方向,不飞到我们村里来,有谁怜惜她们?有谁安慰她们?那她在这种呓语呻吟中的病的时候,我们只想见两个小孩在床前整天地哭,还有什么别的呢?哥哥,伟大的人,我已愿她做我底姊姊了。此后我们当互相帮助。
至于那个谣言,侃哥先向我谈起。在吃晚饭的时候,他照旧喝过一口酒感慨地说:“外边的空气,已甚于北风的凛凛。”哥哥也鄙夷他们,望你万勿(万勿!)介意。以后哥哥又喝了一口酒道:“此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德也。”不过哥哥始终说,造这八句诗的人,决不是校内同事。我向他辩驳,不是孔方老爷,就是一万同志。他竟对我赌起咒来,弄得母亲都笑了。
萧先生,你此刻怎样?以你底见识,此刻想一定不为他们无端所恼?你千万不可有他念,你得真诚与坦白,终有笼罩吾全芙蓉镇之一日!祝你快乐地嚼着学校底清淡的饭。
弱弟岚上。
萧涧秋一时呆着,似乎他所有底思路,一条条都被她的感情裁断了。他迟疑了许久,才恍您地向抽斗拿出一张纸,用钢笔写道:
我不知怎样,只觉自己在旋涡里边转。我从来没有经过这个现象,现在,竟转的我几乎昏去。唉!我莫非在做梦么?
你当也记得——采莲底母在呓语时所说的话。莫非我的背后真被追着老虎么?那我非被这虎咬死不成?因为我感到,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位可怜的寡妇“一个人跳下去”!
我已将一切解剖过。几乎费了我今晚全个吃晚饭的时候:我是勇敢的,我也斗争的,我当预备好手枪,待真的虎来时,我就照准它底额一枪!岚弟,你不以为我残暴么?打狼不能用打狗的方法的。你看,这位妇人为什么病了?从她底呓语里可以知道她病底根由。
我不烦恼,祝你快乐!
你的勇敢的秋白
他写好这信,睡在床上,自想他非常坚毅。
第二天—早,女孩来校。她带着书包首先就跑到萧涧秋底身边来,告诉他说:
“萧伯伯,妈妈说,妈妈底病已好了,谢谢你和陶姊姊。”
这时室内有好几位教师坐着,方谋也在座。他们个个屏息地用他们好奇的眼睛,做着恶意的笑的脸孔注视他和她。萧涧秋似乎有意要多说儿句话,向女孩问道:
“你妈妈起来了吗?”
“起来了。”
“吃过粥吗?”
“吃过。”
“你底陶姊昨晚交给她的药也吃完吗?’
女孩似听不清楚,答:
“不知道。”
于是他和往日一样地向采莲底颊上吻一吻,女孩就跑去。
十二
第二天晚上,萧涧秋在房内走来走去,觉得非常地不安。虽则当夜的天气并不热,可是他以为他底房内是异常郁闷。他底桌上放着—张白信纸,似乎要写信的样子,可是他走来走去,并不曾写。一息,想去开了房门,放进冷气来,清凉一下他底脑子。可是当他将门拉开的时候,钱正兴一身华服,笑容可掬地走进来,正似他迎接他近来一样。钱汇正兴随问,声音温美的:
“萧先生要出去吗?”
“不。”
“有事吗?”
“没有。”
钱正兴又向桌上看一看,又问:
“要写信吗?”
“想要写,写不出。。
“写给谁呢?”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向房内乱转,似要找出那位和他通信的人来。萧涧秋却立刻答:
“写给陶岚。”
这位漂亮的青年,一时默然,坐在墙边,眼看着地,似一位怕羞的姑娘底样子。萧转问他:
“钱先生有什么消息带来告诉我呢?”
钱正兴抬头,笑着:
“消息?”
“是呀,乡村底舆论。”
“有什么乡村底舆论呢?我们底镇内岂不是个个人对萧先生都敬重的么?虽则萧先生到我们这里来不上两月,而萧先生大名,却已经连一班牧童都知道了。”
莆涧秋附和着笑了一笑。心狐疑地猜想着,一一对面这位情敌,不加对他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一边他说:
“那我在你们这里真是有幸福的。”
“假如萧先生以为有幸福,我希望萧先生永远住下去。”
“永远住下去?可以吗?”
“同我们—道做芙蓉镇底土著。”
很快的停一息,接着说:
“所以我想问一问,萧先生有心要组织一个家庭在芙蓉镇里吗?”
萧涧秋似快乐的心跳的样子,问:
“组织一个家庭?你这么说吗?”
“我也是听来的,望你勿责。”
他还是做着温柔的姿势。萧又哈的冷笑一声说:
“这于我是好事。可是外界说我和谁组织呢?”
“你当然有预备了。”
“没有,没有。”
“没有?”他也笑,“藏着一位很可爱的妇人呢!实在是一位难得的贤良妇人。”
萧冷冷地假笑问:
“谁呀?我自己根本还没有选择。”
“选择?”很快地停—息,“外界都说你爱上采楚莲底母亲。她诚然是可爱的,在西村,谁都称赞她贤慧。”
“胡说,我另有爱。”
萧涧秋感得几分怒忿,可是他用他底怒容带笑地表现出来。钱又娇态地问:
“谁呢,可以告诉我吗?”
“陶岚,慕侃底妹妹。”
“你爱她吗?”
“我爱她。”
萧自然有力地说出。钱一时默然。一息,萧又笑问,
“闻你也爱她?”
“是,也爱她,比爱自己底生命还甚。”
语气凄凉地。萧接着笑问:
“她爱你吗?”
一个慢慢地答:
“爱过我。”
“现在还爱你吗?”
“不知道她底心。”
“那让我代告诉你罢,钱先生,她现在爱我。”
“爱你?”
“是。所以还好,假如她同时爱两人,那我和你非决斗不可。你也愿意决斗么?”
“决斗?可以不必。这是西方的野蛮风。萧先生,为友谊不能让一个女人么?”
萧—时愁着,没有答,一息说:
“她不爱你,我可以强迫她爱你吗?”
钱正兴却几乎哭出来一般说:
“她是爱我的,萧先生,在你未来以前。她是爱我的,已经要同我订婚了。可是你一来,她却爱你了。在你到的那天晚上的一见,她就爱你了。可是我,我失恋的人,心里怎样呢?萧先生,你想,我比死还难受。我是十分爱陶岚的,时刻忘不了她,夜夜底梦里有她。现在,她爱你——我早知道她爱你了。不过我料你不爱她,因为你是采莲底母亲的。现在,你也爱她,那叫我非自杀不可了!……”
他没有说完,萧涧秋不耐烦地插进说:
“钱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呢?你爱陶岚,你向陶岚去求婚,对我说有什么用呢?”
钱正兴哀求似的接着说:
“不,我请求你!我一生底苦病与幸福,关系在你这一点上。你肯允许,我连死后都感激,破产也可以。”
“钱先生,你可拿这话勇敢地向陶岚去说。我对你有什么帮助呢?”
“有的,萧先生,只要你不和她通信就可以。慕侃已不要她来校教书,假如你再不给她信,那她就会爱我了。一定会爱我的,我以过去的经验知道。那我一生底幸福,全受萧先生所赐。萧先生的胸怀是救世的,那先救救我吧!救救我底自杀,萧先生会这样做吗?”
“钱先生,情形不同了。她也不会再爱你了。”
“同的,同的,萧先生,只求你不和她通信……”
他仍似没有说完,却突然停止住。楷涧秋非常愤激的,默默地注视着对面这位青年。他想不到这人是如此阴谋,软弱。他底全身几乎沸腾起来,这一种的请求,实在如决了堤的河水流来一样。一息,又听钱说道:
“而且,萧先生,我当极力报答你,你如爱和采莲底母亲组织家庭。”
萧涧秋立刻站起来,愤愤地说:
“不要说了,钱先生,我一切照办,请你出去罢。”
一边他自己开了门,先走出去。他气塞地愤恨地一直跑到学校园内。倚身在一株冬青树的旁边。空间冰冷的。他似要溶化他底自身在这冰冷的空间内。他极力想制止他自己底思想,摆脱方才那位公子所给他的毫无理由的烦恼,他冷笑了一声。
他站了半点钟,竟觉全身灰冷的;于是慢慢转过身子,回到他底房内。钱正兴,无用的孩子已经走了。他蹙着眉又沉思了一息,就精疲力尽地向床上跌倒,一边喊:
“爱呀,爱呀,摆脱了罢!”
十三
光阴是这样无谓地过去。三天以后,采莲又没有来校读书。上午十点钟,陶岚到校里来,问起她,萧涧秋答:
“恐怕她母亲又病了。”
陶岚迟疑地说:
“否则为什么呢?她底母亲也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处这样的境地,外界又没有人同情她,还用带荆棘的言语向她身上打,不病也要病了!我们,”她眼向萧转一转,说错似的,“我,就可以不管人家,所以还好,不生病,——我的病是慢性的。——象她,……这个社会…”你想孩子怎样好?”
她语句说不完全,似乎说的完全就没有意义了。萧接着说:“我们下午再去看一看罢。”正这时,话还未了,采莲含着泪珠跑来。他们惊奇了,萧立刻问:
“采莲,你怎么?”
女孩子没有答,书袋仍在她底腋下。萧又问:
“你妈妈底病好了么?”
“妈妈好了。”
女孩非常难受地说出。她站着没有动。陶岚向她问,蹲下身子:
“小妹妹,你为什么到此刻才来呢?你不愿来读书么?”
女孩用手掩在眼上答:
“妈妈叫我不要告诉萧伯伯,还叫我来读书。弟弟又病了,昨夜身子热,过了一夜,妈妈昨夜一夜不曾睡。她说弟弟的病很厉害,叫我不要被萧伯伯知道。还叫我来读书。”
女孩要哭的样子。萧涧秋呆站着。陶岚将女孩抱在身边,用头偎着她头,向策问:
“怎么呢?”
他愁一愁眉,仍呆立着没有说。
“怎么呢?”
“我简直不知道。”
“为社会嘴多,你又是一个热心的人。”
他忽然悔悟地笑一笑,说:
“时光快些给我过去罢,上课的铃,我听它打过了。”
同时他就向教务处走去。
在吃晚饭以前,萧涧秋仍和往常散步一样,微笑的,温良的,向采莲底家里走去。他觉得在无形之中,他和她们都隔膜起来了。
当他走到她们底门外时,只听里面有哭声,是采莲底母亲底哭声。他立刻惊惶起来,向她底门推进,只见孩子睡在床上,妇人坐在床边,采莲不在。他立刻气急地问:
“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头向他看了一看,垂下头,止着哭。他又问:
“什么病呢?”
“从前天起,一刻刻地厉害。”
他走到孩子底身边,孩子微微地闭着眼。他放手在小孩底脸上一摸,脸是热的;看他底鼻孔一收一放地扇动着。他站着几分钟,有的又听他咳嗽,将痰咽下喉去。他心想:“莫非是肺炎么?”同时他问她:
“吃过药么?”
“吃过一点,是我自己想想给他吃的,没有看过医生。此刻看来不象样,又叫采蓬女请—位诊费便宜些的伯伯去了。”
“要吃奶么?”
“也似不想吃。”
他又呆立一会,问:
“采莲去了多久?”
“半点钟的样子。大概女孩又走错路了,离这里是近的。”
“中国医生么?”
“嗯。”
于是他又在房内定了两圈,说:
“你也不用担忧,小孩总有他自己底运命。而且病是轻的,看几天医生,总可以好。不过此地没有西医么?”
“不知道。”
天渐渐黑下来,黄昏又现出原形来活动了。妇人慢慢地说:
“萧先生,这孩子底病有些不利。关于他,我做过了几个不祥的梦。昨夜又梦见一位红脸和一位黑脸的神,要从我底怀中夺去他!为什么我会梦这个呢?莫非李家连这点种子都留不下去么?”她停一停,泪水涌阻着她底声音。“先生,假如孩子真的没有办法,叫我……怎样……活……的下……去呢?”
萧涧秋心里是非常悲痛的。可是他走近她底身边说:
“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人。为什么要说这话?梦是迷信呢!”
一边又踌躇地向房内走了一圈,又说:
“你现在只要用心看护这孩子,望他快些好起来。一切胡思乱想,你应当丢开它。”
他又向孩子看一回,孩子总是昏昏地——呼吸着,咳着。
“梦算什么呢?梦是事实么?我昨夜也梦自己向一条深的河里跳下去。昏沉地失了知觉,似乎只抱首一块小木板,随河水流去,大概将要流到海里,于是我便——”他没有说出死字,转过说:“莫非今天我就真的要去跳河么?”
他想破除妇人底对于病人最不利的迷信,就这样轻缓地庄重地说出。而妇人说:
“先生,你不知道——”
她底话没有说完,采莲气喘喘地跑进来。随后半分钟,也就走进一位几乎要请别人来给他诊的头发已雪白了的老医生。他先向萧涧秋慢慢地细看一回,伛着背又慢慢地戴起一副阔边的眼镜,给小孩诊病。他按了一回小孩底左手,又按了一回小孩底右手,翻开小孩底眼,又翻开小孩底口子,将小孩弄得哭起来。于是他说:
“没有什么病,没有什么病,过两三天就会好的。”
“没有什么病么?伯伯!”
妇人惊喜地问。名医生不屑似的答:
“以我行医六十年的经验,象这样的孩子底病是无用医的。现在姑且吃一服药罢。”
他从他底袖口内取出纸笔,就着灯下,写了十数味草根和草叶。妇人递给他四角钱,他稍稍客气地放入袋里,于是又向萧涧秋——这时他搂着采莲,愁思地——仔细看了看,偻着背走出门外,妇人送着。
妇人回来向他狐疑地问,脸上微微喜悦地:
“萧先生,医生说他没有什么病呢?”
“所以我叫你不要忧愁。”
一个无心地答。
“看这样子会没有病么?”
“我代你门去买了药来再说罢。”
可是妇人愚笨地,一息说:
“萧先生,你还没有吃过晚饭呢!”
“买好药再回去吃。”
妇人痴痴地坐着,她自己是预备不吃晚饭了。萧涧秋拿着药方出来。采莲也痴痴地跟到门口。
十四
第二天,萧涧秋又到采莲的家里去一趟,孩子底病依旧如故。他走去又走回来,都是空空地走,于孩子毫无帮助。妇人坐守着,对他也不发微笑。
晚上,陶岚又亲自到校里来,她拿了几本书来还萧,当递给他的时候,她苦笑说:
“里面还有话。”
同时她又向他借去几本图画,简直没有说另外的话,就回去了。
萧涧秋独自呆站在房内,他不想读她底信,他觉得这种举动是非常笨的,可笑的。可是终于向书内拿出一条长狭的纸,看着纸上底秀丽的笔迹:
计算,已经五天得不到你底回信了。当然,病与病来扰乱了你底心,但你何苦要如此烦恼呢?我看你底态度和以前初到时不同,你逐渐逐渐地消极起来了。你更愁更愁地愁闷起来了。侃哥边说你这几天瘦的厉害,萧先生,你自己知道么?
我,我确乎和以前两样。谢谢你,也谢谢天。我是勇敢起来了。你不知道罢?侃哥前几天不知怎样,叫我不要到校里来教书,强迫我辞职。而我对他一声冷笑。他最后说:“妹妹,你不辞职。那只好我辞职了!一队男教师里面夹着一位女教师,于外界底流言是不利的。”我就冷冷地对他说:“就是你辞了职,找也还有方法教下去,除非学校关门,不办。”到第二天,我在教室内对学生说了几句暗示的话。学生们当晚就向我底哥哥说,他们万不肯放“女陶先生”走,否则,他们就驱逐钱某。现在,侃哥已经悔悟了,再三讨我宽恕,并对你十二分敬佩。他说,他的对你的一切“不以为然”现在都冰释了。此后钱某若再辞职,他一定准他。哥哥笑说:“为神圣的教育和神圣的友爱计,4;能不下决心!”现在,我岂不是战胜了!最亲爱的哥哥,什么也没有问题,你安心一些罢!
请你给我一条叙述你底平安的回字。
再,采透底弟弟底病,我下午去看过他,恐怕这位小生命不能久留在人世了。他底病,你也想得到吗?是她母亲底热传染给他的,再加他从椅子上跃下来,所以厉害了!不过为他母亲着想,死了也好。哈,你不会说我良心黑色罢?不过这有什么方法呢?以他底年龄来守几十年的寡,我以为是苦痛的。但身边带着一个孩子可以嫁给谁去呢?所以我想,万一孩子不幸死了,劝她转嫁。听说有一个年轻商人要想娶她的。
请你给我一条叙述你底平安的回字。
你底岚弟上。
他坐在书案之前,苦恼地脸对着窗外。他决计不写回信,待陶岚明天来,他对面告诉她一切。他翻开学生们底习练簿子,拿起一支红笔浸着红墨水,他想校正它们。可是怎样,他却不自觉地于一忽之间,会在空白的纸间画上一朵桃花。他一看,自己苦笑了,就急忙将桃花涂掉,去找寻学生的习练簿上底错误。
第三天早晨,箭涧秋刚刚洗好脸,采莲跑来。他立刻问:
“小妹妹,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女孩轻轻地答:
“妈妈说,弟弟恐怕要死了!”
“啊!”
“妈妈说,不知道萧伯伯有方法没有?”
他随即牵着女孩底手,问:
“此刻你妈妈怎样?”
“妈妈只有哭。”
“我同你到你底家里去。”
一边,他就向另一位教师说了几句话,牵着女孩子,飞也似地走出校门来。清早的冷风吹着他们,有时萧涧秋咳嗽了一声,女孩问:
“你咳嗽么?”
“是,好象伤风。”
“为什么伤风呢?”
“你不知道,我昨夜到半夜以后还一个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
“做什么呢?”
女孩仰头看他,一边脚步不停地前进。
“小妹妹,你是不懂得的。”女孩没有话,小小的女孩,她似乎开始探究人生得秘密了,一息又问:
“你夜里要做梦么?
萧向她笑一笑,点—点头,答:
“是的。”
可是女孩又问:
“梦谁呢?”
“并不梦谁。”
“不梦妈妈么?不梦我么?”
“是,梦到你。”
于是女孩接着诉说,似乎故事一般。她说她曾经梦到他:他在山里,不知怎样,后面来了一只狼,狼立刻衔着他去了。她于是在后面追,在后面叫,在后面哭。结果,她醒了,是她母亲唤醒她的。醒来以后,她就伏在她母亲底怀内,一动也不敢动。她末尾说:
“我向妈妈问:萧伯伯此刻不在山里么?在做什么呢?妈妈说;在校里,他正睡着,同我们一样,于是我放心了。”
这样,萧涧秋向她看看,似乎要从她底脸上,看出无限的意义来。同时,两人已经走到她底家,所有的观念,言语都结束了,用另一种静默的表情向房内走进去。
这时妇人是坐着,因为她已想过她最后的运命。
萧走到孩子底身边,孩子照样闭着两眼呼吸紧促的。他轻轻向他叫一声:
“小弟弟。”
而孩子巳无力张开眼来瞧他了!
他仔细将他底头,手,脚摸了一遍。全身是微微热的,鼻翼扇动着。于是他又问了几句关于夜间的病状,就向妇人说:
“怎么好?此处又没有好的医生。孩于底病大概是肺炎,可是我只懂得一点医学的常识,叫我怎样呢?”
他几乎想得极紧迫样子,一息,又说:
“莫非任他这样下去么?让我施—回手术,看看有没有效。”
妇人却立刻跳起说;
“萧先生,你会医我底儿子么?”
“我本不会的,可是坐守着,又与什么办法?”
他稍稍踌躇一息,又向妇人说:
“你去烧一盆开水罢。拿一条手布给我,最好将房内弄的暖和些。”
妇人却呆站着不动。采莲向她催促:
“妈妈,萧伯伯叫你拿一条手布。”
同时,这位可爱的姑娘,她就自己动手去拿了一条半新半旧的手布来,递给他,向他问:
“给弟弟洗脸么?”
“不是浸一些热给你弟弟缚在胸上。”
这样,妇人两腿酸软地去预备开水。
萧涧秋用他底力气,叫妇人将孩子抱起来,一面他就将孩子底衣服解开,再拿出已浸在面盆里底沸水中的手巾,稍捎凉一凉,将过多的水绞去,等它的温度可以接触皮肤,他就将它缚在孩子底胸上,再将衣服给他裹好。孩于已经一天没有哭声,这时,似为他这种举动所扰乱,却不住地单声地哭,还是没有眼泪。母亲的心里微微地有些欢欣着,祝颂着,她从不知道一条手巾和沸水可以医病,这实在是一种天赐的秘法,她想她儿子底病会好起来,一定无疑。一时房内清静的,她抱着孩子,将头靠在孩子底发上,斜看着身前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也搂着采莲的青年。她底心是极辽远辽远地想起。她想他是一位不知从天涯还是从地角来的天使,将她阴云密布的天色,拨见日光,她恨不能对他跪下去,叫他一声“天呀”!
房内静寂约半点钟,似等着孩子底反应。他一边说:
“还得过了一点钟再换—次。”
这时妇人问:
“你不上课去么?”
“上午只有一课,已经告了假了。”
妇人又没有声音。他感到寂寞了,他慢慢地向采莲说:
“小妹妹,你去拿一本书来,我问问你。”
女孩向他一看,就跑去。妇人却忽然滴下眼泪来说:
“在我这一生怕无法报答你了!”
萧涧秋稍稍奇怪地间——他似乎没有听清楚:
“什么?”
妇人仍旧低声地流泪的说;
“你对我们的情太大了:你是救了我们母子三人的命,救了我们这一家!但我们怎样报答你呢?”
他强笑地难以为情地说:
“不要说这话了!只要我们能好好地团聚下去,就是各人底幸福。”
女孩已经拿书到他底身边,他们就互相问答起来。妇人私语的:
“真是天差先生来的,天差先生来的。这样,孩子底病会不好么?哈,天是有它底大眼睛的。我还愁什么?天即使要辜负我,天也不敢辜负先生,孩子底病一定明天就会好。”
萧涧秋知道这位妇人因小孩底病的缠绕过度,神经有些变态,他奇怪地向她望一望。妇人转过脸,避开愁闷的样子。他仍低头和女孩说话。
十五
上午十时左右。
阳光似金花一般撒满人间。春天之使者似在各处雀跃:云间,树上,流动的河水中,还来到人类的各个底心内,在采莲底家里,病的孩子稍稍安静了,呼吸不似以前那么紧张。妇人坐在床边,强笑地静默想着。半空吊起的心似放下一些了。萧涧秋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女孩是在房内乱跑。酸性的房内,这时舒畅不少安慰不少了。
忽然有人走进来,站在他们底门口,而且气急地——这是陶岚。他们随即转过头,女孩立刻叫起来向她跑去,她也就慢慢地问:
“小弟弟怎么样?”
“谢谢天,好些了,”妇人答。
陶岚走进到孩子底身边,低下头向孩子底脸上看了看,采莲的母亲又说:
“萧先生用了新的方法使他睡去的。”
陶岚就转头问他,有些讥笑地:
“你会医病么?”
“不会。偶然知道这一种病,和这一种病的医法,---还是偶然的。此地又没有好的医生,看孩子气急下去么?”
他难以为情地说。陶岚又道:
“我希望你做一尊万灵菩萨。”
萧涧秋当时就站起来,两手擦了一擦,向陶岚说:
“你来了,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呢?”一个问。
“她已经知道这个手续,我下午再来一趟就是。”
“不,请你稍等片刻,我们同回去。”
青年妇人说:
“你不来也可以。有事,我会叫采莲来叫你的。”
陶岚向四周看一看,似侦探什么,随说:
“那末我们走罢。”
女孩依依地跟到门口,他们向她摇摇头就走远了。一边陶岚问他: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除出学校还有别的地方吗?”
“慢些,我们向那水边去走一趟罢,我还有话对你说。”
萧涧秋当即同意了。
他慢慢地抬头看她,可是一个已俯下头,问:
“钱正兴对你要求过什么呢?”
“什么?没有。”
“请你不要骗我罢。我知道在你底语言底成分中,是没有一分谎的,何必对我要异样?”
“什么呢,岚弟?”
他似小孩一般。一个没精打采地说:
“你运用你另一副心对付我,我苦恼了。钱正兴是我最很的,已经是我底仇敌。一边毁坏你底名誉,一边也毁坏我底名誉。种种谣言的起来,他都同谋的。我说这话并不冤枉他,我有证据。他吃了饭没事做,就随便假造别人底秘密,你想可恨不可恨?”
萧这时插着说:
“那随他去便了,关系我们什么呢?”
一个冷淡地继续说:
“关系我们什么?你恐怕忘记了。昨夜,他却忽然又差人送给我一封恰,我看了几乎死去!天下有这样一种不知羞耻的男子,我还是昨夜才发现!”她息一息,还是那么冷淡地,“我们一家都对他否认了,你为什么还要对他说,叫他勇敢地向我求婚呢?为友谊计?为什么呢?”
她完全是责备的口气。萧却态度严肃起来,眼光炯炯地问:
“岚弟,你说什么话呢?”
一个不响,从衣袋内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一处清幽的河边,新绿的树叶底阴翳,铺在浅草地上。春色的荒野底光芒,静静地笼罩着他俩底四周。他们坐下。他就从信内抽出一张彩笺,读下:
亲爱的陶岚妹妹,现在,你总可允诺我的请求了。因为你所爱的那个男子,我和他商量。他自己愿意将你让给我。他,当然另有深爱的;可以说,他从此不再爱你了。妹妹,你是我底妹妹!
妹妹,假如你再还我一个“否”字,我就决计去做和尚——自杀!我失了你,我底生命就不会再存在了。一月来,我底内心的苦楚,已在前函详述之矣。想邀妹妹青眼垂鉴。
我在秋后决定赴美文游历,愿借妹妹同往。那位男子如与那位寡妇结婚,我当以五千元口之。
下面就是“敬请闺安”及具名。
他看了,表面倒反笑了一笑,向她说,---她是忿忿地看住一边的草地。
“你也会为这种请求所迷惑吗?”
她没有答。
“你以前岂不是告诉我说,你每收到一种无礼的要求的信的时候,你是冷笑一声,将信随随便便地撕破了抛在字纸篓内?现在,你不能这样做吗?”
她含泪的惘惘然回头说:
“他侮辱我底人格,但你怎么要同他讨论关于我底事情呢?”
萧涧秋这时心里觉得非常难受,一阵阵地悲伤起来,他想——他亦何尝不侮辱他底人格呢?他愿意去同他说话么?而陶岚却一味责备他,正似他也是一个要杀她的刽子手,他不能不悲伤了!——一边他挨近她底身向她说:
“岚弟,那时设使你处在我底地位,你也一定将我所说的话对付他的。因为我已经完全明了你底人格,感情,志趣。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的,深深地相信你的。不过你不该对他说话。他是因为造我们底谣,我们不理他,才向你来软攻的,你竟被他计谋所中吗?”
“不是。我知道假如你还有一分爱他之心,为他某一种魔力所引诱,你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向你求婚的。何况,”他静止一息,“岚弟,不要说他罢!”
一边他垂下头去,两手靠在地上,悲伤地,似乎心都要炸裂了。陶岚慢慢地说:
“不过你为什么不……”她没有说完。
“什么呢?”
萧强笑地。她也强笑:
“你自己想一想罢。”
静寂落在两人之间;许久,萧震颤地说:
“我们始终做一对兄弟罢,达比什么都好。你不相信么?你不相信人间有真的爱么?哈,我还自己不知道要做怎样的一个人,前途开拓在我身边的又是怎样的一种颜色。环境可以改变我,极大的旋涡可以卷我进去。所以,我始终——我也始终愿意你做我底—个弟弟,使我一生不致十分寂寞,错误也可以有人来校正。你以为不是吗?”
岚无心地答:“是的,”意思几乎是——不是。
他继续凄凉的说:
“恋爱呢,我实在不愿意说它。结婚呢,我根本还没有想过。岚弟,我不立刻写回信给你,理由就在这里了!”停一息,又说;“而且全命,生命,这是一回什么事呢?在一群朋友底欢聚中,我会感到一己的凄怆,达一种情感我是不该有家庭的了。”
陶岚轻轻地答:
“你只可否认家庭,你不能否认爱情。除了爱情,人生还有什么呢?”
“爱情,我是不会否认的。就现在,我岂不是爱着一位小妹妹,也爱着一位大弟弟么?不过我不愿尝出爱情底颜色的另一种滋味罢了。”
她这时身更接近他的娇羞地说:
“不过,萧哥,人终究是人呢!人是有一切人底附属性的。”
他垂下头没有声音。随着两人笑了一笑。
一切温柔都收入在阳光底散射中,两人似都管辖着各人自己底沉思。一息,陶岚又说:
“我希望在你底记忆中永远伴着我底影子。”
“我希望你也一样。”
“我们回去罢?”
萧随即附和答:
“好的。”
十六
萧涧秋回到校内,心非常不舒服。当然,他是受了仇人底极大的侮辱以后。他脸色极青白,中饭吃的很少,引得阿荣问他;“萧先生,你身体好吗?”他答;“好的。”于是就在房内呆呆地坐着。几乎半点钟,他一动不动,似心与身同时为女子之爱力所僵化了。他不绝地想起陶岚,他底头壳内充满她底爱,她底爱有如无数个小孩子,穿着各种美丽的衣服,在他底头壳内游戏,跳舞。他隐隐地想去寻求他底前途上所遗失的宝物。但有什么呢?他于是看一看身边,似乎这时有陶岚底倩影站着,可是他底身边是空虚的。这样又过十分钟,却有四五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学生走进来。他们开始就问:
“萧先生,听说你身体不好吗?”
“好的。”他答。
“那你为什么上午告假呢?先生们都说你身体不好才告假的。我们到你底窗外来看看,你又没有睡在床上,我们很奇怪。”
一个面貌清秀的学生说。
萧微笑地答: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缘故要骗你们。我是因为采莲妹妹底小弟弟底病很厉害,我去看了一回。”
接着他就和采莲家里雇用的宣传员一样,说起她们底贫穷,苦楚以及没人帮助的情形——统说了一遍。学生们个个低头叹息,里面一个说:
“他们为什么要讳言萧先生去救济呢?”
“我实在不知道,”萧答。
另一个学生插嘴道:
“他们妒忌罢?现在的时候,善心的人是有人妒忌的。”
一个在萧旁边的学生却立刻说:
“不是,不是,钱正兴先生岂不是对我们说过吗?他说萧先生要娶采莲妹妹底母亲。”
那位学生微笑地。萧愁眉问:
“他和你们谈这种话吗?”
“是的,他常常同我们说恋爱的事情。他教书教的不好,可是恋爱谈的很好,他每点钟总是上了半课以后,就和我们讲恋爱。他也常常讲到女陶先生,似乎不讲到她,心里就不舒服似的。”
萧涧秋仍旧悲哀地没有说,一个年龄小些的学生急急接上说:
“有什么兴味呢,讲这种话?书本教不完怎样办?他以后若再在讲台上讲恋爱,我和几个朋友一定要起来驱逐他!”
萧微笑地向他看—眼,那位小学生却态度激昂地红着脸。
可是另一个学生却又向萧笑嘻嘻地问:
“萧先生,你为什么不和女陶先生结婚呢?”
萧谈淡地骂:
“你们不要说这种活罢!这是你们所不懂得的。”
而那个学生还说;
“女陶先生是我们一镇的王后,萧先生假如和她结了婚,萧先生就变做我们一镇的皇帝了。”
萧涧秋说:
“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愿做一个永远的真正的平民。”
而那个学生又说:
“但女陶先生是爱萧先生的。”
这时陶慕侃却不及提防的推进门来,学生底嘈杂声音立刻静止下去。陶慕侃俨然校长模样地说:
“什么女陶先生男陶先生。那个叫你们这样说法的?”
可是学生们却一个个微笑地溜出房外去了。
陶慕侃目送学生们去了以后,他就坐在萧涧秋底桌子的对面,说;
“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昨天钱正兴向我说,又说你决计要同那位寡妇结婚?”
萧涧秋站了起来,似乎要走开的样子,说:
“老友,不要说这种事情罢。我们何必要将空气弄得酸苦呢?”
陶慕侃灰心地:
“我却被你和我底妹妹弄昏了。”
“并不是我,老友,假如你愿意,我此后决计专心为学校谋福利。
我没有别的想念。”
陶慕侃坐了一会,上课铃也就打起来了。
十七
阳光底脚跟带了时间移动,照旧过了两天。
萧涧秋和一队学生在操场上游戏。这是课外的随意的游戏,一个球从这人底手内传给那人底。他们底笑声是同春三月底阳光一样照耀,鲜明。将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操场上的人也预备休歇下来了。陶岚却突然出现在操场出入口的门边,一位小学生顽皮地叫:
“萧先生,女陶先生叫你。”
萧涧秋随即将他手内底球抛给另一个学生,就汗喘喘地向她跑来,两人没有话,几乎似陶岚领着他,同到他底房内。他随即问:
“你已吃过中饭了么?”
“没有,我刚从采莲底家里来。”
她萎靡地说。一个正洗着脸,又问:
“小弟弟怎样呢?”
“已经死了。”
“死了?”
他随将手巾丢在面盆内,惊骇地,
“两点钟以前,”陶岚说,“我到她们家里,已经是孩子喘着他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孩子底喉咙已胀塞住,眼睛不会看他母亲了。他底母亲只有哭,采莲也在旁边哭,就在这哭声中,送去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底灵魂!我执着他底手,急想设法:可是法子没有想好,我觉得孩子底手冷去了,变青了!天呀,我是紧紧地执住他底手,好象这样执住,他才不致去了似的;谁知他灵魂之手,谁有力量不使他蜕化呢?他死了!造化是没有眼睛的,否则,见到妇人如此悲伤的情形,会不动他底心么?妇人发狂一般地哭,她抱着孩子底死尸,伏在床上,哭的昏去。以后两位邻居来,扶住她,劝着,她又那里能停止呢?孩子是水远睡去了!唉,小生命永远安息了!他丢开了他母亲与姊姊底爱,永远平安了!他母亲底号哭那里能唤得他回来呢?他又那里会知道他母亲是如此悲伤呢?”
陶岚泪珠莹莹地停了一息。这是学校摇着吃中饭的铃,她喘一口气说:
“你吃饭去罢。”
他站着一动不动地说:
“停一停,此刻不想吃。”
两人听铃摇完,学生们底脚步声音陆续地向膳厅走进,静寂一忽,萧说:
“现在她们怎样呢?”
陶岚一时不答,用手巾拭了一拭眼,更走近他一步,胆怯一般,慢慢说:
“妇人足足哭了半点钟,于是我们将昏昏的她放在床上,我又牵着采莲,一边托她们一位邻居,去买一口小棺,又托一位去叫埋葬的人来,采莲得母亲向我说,她已经哭的没有力气了,她说:
“不要葬了他罢,放他在我底身边罢!他不能活着在他底家里,我也要他死着在家里呢!”
“我没有听她底话,向她劝解了几句。劝解是没有力量的,我就任自己底意思做。将孩子再穿上一通新衣服,其实并不怎样新,不过有几朵花,没有破就是,我再寻不出较好的衣服来。孩子是满想来穿新衣服的。象他这样没有一件好看的新衣服,孩子当然要去了,以后我又给他戴上一顶帽子。孩子整齐的,工人和小棺都来了。妇人在床上叫喊;‘在家里多放几天罢,在家里多放几天罢!’我们也没有听她,于是孩子就被两位工人抬去了。采莲,这位可爱的小妹妹,含泪问我:‘弟弟到那里去呢?’我答:‘到极乐国去了!’她又说:‘我也要到极乐国去。’我用嘴向她一努,说:‘说不得的。’小妹妹又恍然苦笑地问:
“‘弟弟不再回来了么?’
“我吻着她底脸上说:
“‘会回来的,你想着他的时候。夜里你睡去以后,他也会来和你相见。’
“她又问:
“‘梦里弟弟会说话么?’
“‘会说的,只要你和他说。’
“于是她跑到她母亲底跟前,向她母亲推著叫:
“‘妈妈,弟弟梦里会来的。日里不见他,夜里会来的。陶姊姊说的,你不要哭呀。’
“可是她母亲这时非常旷达似的向我说,叫我走,她已经不悲伤了,悲伤也无益。我就到这里来。”
两人沉默一息,陶岚又说:
“事实发生的太悲惨了!这位可怜的妇人,她也有几餐没有吃饭,失去了她底肉,消瘦的不成样子。女孩虽跟在她旁边,终究不能安慰她。”
萧涧秋徐徐地说:
“我去走一趟,将女孩带到校里来。”
“此刻无用去,女孩一时也不愿离开她母亲的。”
“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人么?”
“邻舍都走了,我空空地坐也坐不住。”
一息,她又低头说:
“实在凄凉,悲伤,叫那位妇人怎么活得下去呢?”
萧涧秋呆呆地不动说;
“转嫁,只好劝她转嫁。”
一时又心绪繁乱地在房内走一圈,沉闷地继续说:
“转嫁,我想你总要负这点责任,找一个动听的理由告诉她。我呢,我不想到她们家里去了,我再没有帮助她的法子;我帮助她的法子,都失去了力量!我不想再到她们家里去了。女孩请你去带她到校里来。”
陶岚轻轻地说:
“我想劝她先到我们家里住几天。这个死孩的印象,在她这个环境内更容易引起悲感来的。以后再慢慢代她想法子。孩子刚刚死了就劝她转嫁,在我说不出口,在她也听不进去的。”
他向她看一看,似看他自己镜内的影子,强笑说:
“那很好。”
两人又无言地,各人深思着。学生们吃好饭,脚步声在他们的门外陆续地走来走去。房内许久没有声音。采莲,这位不幸的女孩,却含着泪背着书包,慢慢地向他们底门推进去,出现在他俩底前面。萧涧秋骇异地问:
“采莲,你还来读书么?”
“妈妈—定要我来。”
说着,就咽咽地哭起来。
他们两人又互相看一看,觉得事情非常奇怪。他愁着眉,又问:
“妈妈对你说什么话呢?”
女孩还是哭着说:
“妈妈叫我来读书,妈妈叫我跟萧伯伯好了!”
“你妈妈此刻在做什么呢?”
“睡着。”
“哭么?”
“不哭,妈妈说她会看见弟弟的,她会去找弟弟回来。”
萧涧秋心跳地向陶岚问:
“她似有自杀的想念?”
陶岚也泪涔涔地答:
“一定会有的。如我处在她这个境遇里,我便要自杀了。不过她能丢掉采莲么?”
“采莲是女孩子,在这男统的宗法社会里,女孩子不算得什么。况且她以为我或能收去这个孤女。”
同时他向采莲一看,采莲随拭泪说,
“萧伯伯,我不要读书,我要回家去。妈妈自己会不见掉的。”
萧涧秋随又向陶岚说:
“我们同女孩回去罢。我也只好鼓舞自己底勇气再到她们底家里去走一遭。看看那位运命被狼嘴嚼着的妇人底行动,也问问她底心愿。你能去邀她到你家里住几天,是最好的了。我们向孩子走罢。”
“我不去,”陶岚摇摇头说,“我此刻不去。你去,我过一点钟再来。”
“为什么呢?”
“不必我们四人同时去。”
萧明曰了。又向她仔细看了一看,听她说:
“你不吃点东西么?我肚子也饿了。”
“我不饿,”他急忙答。“采莲,我们走。”
一边就牵着女孩底手,跑出来。陶岚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个影子向西村去的路上消逝了。她转到她底家里。
十八
妇人在房内整理旧东西。她将孩子所穿过的破小衣服丢在一旁;又将采莲底衣服折叠在桌上,一件—件地。她似乎要将孩子底一切,连踪迹也没有地掷到河里去,再将采莲底运命裹起来。如此,似悲伤可以灭绝了,而幸福就展开五彩之翅在她眼前翱翔。她没有哭,她底眼内是干燥的,连一丝隐闪的滋润的泪光也没有。她毫无精神地整理着,一时又沉入呆思,幻化她一步步要逼近来的时日:
——男孩是死了!只剩得一个女孩。——
——女孩算得什么呢?于是便空虚了!——
——没有一分产业,没有一分积蓄,——
——还得要人来帮忙,不成了!——
——一个男子象他一样,不成了!——
——我毁坏了他底名誉,以前是如此的,——
——为的忠贞于丈夫,也忍住他底苦痛,——
——他可以有幸福的,他可以有……——
——于是我底路……便完了!——
女孩轻轻地先进门,站在她母亲底身前,她也不知觉。女孩叫一声:
“妈妈!”女孩含泪的。
“你没有去么?我叫你读书去!”
妇人愁结着眉,十分无力地发怒。
“萧伯伯带我回来的。”
妇人仰头一望,萧涧秋站在门边,妇人随即低下头去,没有说。
他远远地站着说了一句,似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
“过去了的事情都过去了。”
妇人好象没有听懂,也不说。
萧一时非常急迫,他眼钉住看这妇人,他只从她脸上看出憔悴悲伤,他没有看出她别的。他继续说:
“不必想;要想的是以后怎么样。”
于是她抬头缓缓答:
“先生,我正在想以后怎么样呢!”
“是,你应该……”
一边他走近拢去。她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应该这样。”
一个又转了极弱极和婉的口声,向她发问:
“那末你打算怎样呢?”
她底声音还是和以前——样轻地答:
“于是我底路……便完了!”
他更走近,两手放在女孩底两肩上,说,
“说重一点罢,你怕想错了!”
这时妇人止不住涌流出泪,半哭地说,提高声音:
“先生!我总感谢你底恩惠!我活着一分钟,就记得你一分钟。但这一世我用什么来报答你呢?我只有等待下世,变做一只牛马来报答你罢!”
“你为什么要说象这样陈腐的话呢?”
“从心深处说出来的。以前我满望孩子长大了来报答你底恩,现在孩子死去了,我底方法也完了!”一边拭看泪,又忍止住她底哭。
“还有采莲在。”
“采莲……”她向女孩看一看,“你能收留她去做你底丫头么?”
萧涧秋稍稍似怒地说:
“你们妇人真想不明白,愚蠢极了!一个末满三周的小孩,死了,就死了,算得什么?你想,他底父亲二十七八岁了,尚且给一炮打死!似这样小的小孩,心痛他做什么?”
“先生,叫我怎样活得下去呢?”
他却向房内走了一圈,忍止不住地说出:
“转嫁!我劝你转嫁。”
妇人却突然跳起来,似乎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妇人是可以有这一个念头的。她迟疑地似无声的问:
“转嫁?”
他吞吐地,一息坐下,一息又站起:
“我以为这样办好。做一个人来吃几十年的苦有什么意思?还是择一位相当的你所喜欢的人……”
他终于说不全话,他反感到他自己说错了话了。对于这样贞洁的妇人的面,一边疑惑地转过头向壁上自己暗想:
“天呀,她会不会疑心我要娶她呢?”
妇人果然似触电一般,心急跳着,气促地,两眼钉在他底身上看,一时断续的说:
“你,你,你是我底恩人,你底恩和天一样大,我,我是报答不尽的。没有你,我们三人早已死了,这个短命的冤家,也不会到今天才死。”
他却要引开观念的又说:
“我们做人,可以活,总要忍着苦痛,设法活下去。”
妇人正经地说:
“死了也算完结呢!”
萧涧秋摇摇头说:
“你完全乱想,你—点不顾到你底采莲么?”
采莲却只有谁说话,就看谁,在她母亲与先生之间,呆呆的。妇人这时将她抱去,一面说:
“你对我们太有心了,先生,我们愿做你一世的用人。”
“什么?”
萧吃惊地。她说:
“我愿我底女孩,跟你做一世的用人。”
“这是什么意思?”
“你能收我们去做仆役么,恩人?”
她似乎要跪倒的样子,流着泪。他实在看得非常动情,悲伤。他似乎操着这位不幸的妇人底生死之权在他手里,他极力镇定他自己,强笑说:
“以后再商量。我当极力帮助你们,是我所能做到的事。”
一边他心里轣辘地想:
“假如我要娶妻,我就娶去这位妇人罢。”
同时他看这位妇人,不知她起一个什么想念和反动,脸孔变得更青;又见她两眼模糊地,她晕倒在地上了。
采莲立刻在她母亲底身边叫:
“妈妈!妈妈!”
她母亲没有答应,她便哭了。萧涧秋却非常急忙地跑到她底前面,用两手执着她底两臂,又摇着她底头,口里问:
“怎样?怎样?”
妇人底喉间有些哼哼的。他又用手摸一摸她底额,额冰冷,汗珠出来。于是他扶着她底颈,几乎将她抱起来,扶她到了床上,给她睡着。口子又问,夹并着愁与急的,
“怎样?你觉得怎样?”
“好了,好了,没有什么了。”
妇人低微着喘气,轻弱地答;用于擦着眼,似睡去一回一样。女孩在床边含泪的叫:
“妈妈!妈妈!”
妇人又说,无力的:
“采莲呀,我没有什么,你不用慌。”
她将女孩底脸拉去,偎在她自己底脸上,继续喘气地说:
“你不用慌,你妈妈是没有什么的。”
萧涧秋站在床边,简直进退维谷的样子,低着头,似想不出什么方法。一时又听妇人说,声音是颤抖如弦的:
“采莲呀,万一你妈妈又怎样,你就跟萧伯伯去好了。萧伯伯对你的好,和你亲生的伯伯一样的。”
于是青年忧愁地问:
“你为什么又要说这话呢?”
“我觉得我自己底身体这几天来坏极!”
“你过于悲伤了,你过于疲倦了!”
“先生,孩子一病,我就没有咽下一口饭;孩子一死,我更咽不下一口水了!”
“不对的,不对的,你底思想太卑狭。”
妇人没有说,沉沉地睡在床上。一时又睁开眼向他看一看。他问;
“现在觉得怎样?”
“好了。”
“方才你想到什么吗?”
她迟疑—息,答:
“没有想到什么。”
“那末你完全因为太悲伤而疲倦的缘故。”
妇人又没有说,还是睁着眼看他。他呆站一息,又强笑用手按一按她底额上,这时稍稍有些温,可是还有冷汗。又按了一按她底脉搏,觉得她底脉搏缓弱到几乎没有。他只得说:
“你应当吃点东西下去才好。”
“不想吃。”
“这是不对的,你要饿死你自己吗?”
她也强笑一笑。青年继续说:
“你要信任我才好,假如你自己以为我对你都是好意的话。人总有一回死,这样幼小的孩子,又算得什么?而且每个母亲总要死了她一个儿子,假如是做母亲的人,因为死了一个孩子,就自己应该挨饿几十天,那末天下的母亲一个也没有剩了。人底全部生命就是和运命苦斗,我们应当战胜运命,到生命最后的一秒不能动弹为止。你应当听我底话才好。”
她似懂非懂地苦笑一笑,轻轻说:
“先生请回去罢,你底事是忙的。我想明白了,我照先生底话做。”
萧涧秋还是执着妇人底枯枝似的手。房内沉寂的,门却忽然又开了,出现一位女子。他随将她底手放回,转脸迎她。女孩也从她母亲怀里起来。
十九
陶岚先走近他底身前问:
“你还没有去吗?”
他答:
“团她方才一时又晕去,所以我还在。”
她转头问她,一边也按着她底方才被萧涧秋捻过的手:
“怎样呢,现在?”
妇人似用力勉强答:
“好了,我请萧先生回校去。萧先生怕也还没有吃过中饭。”
“不要紧,”他说,“我想喝茶。方才她晕去的时候,我找不到一杯热的水。”
“让我来烧罢。”陶岚说,“还有采莲也没有吃中饭么?已经三点钟了。”
“可怜这小孩子也跟在旁边挨饿。”
陶岚却没有说,就走到灶间,倒水在一只壶里,折断生刺的柴枝来烧它。她似乎想水快一些沸,就用很多的柴塞在灶内,可是柴枝还青,个容易着火,弄得满屋子是烟,她底眼也滚出泪来。妇人在床上向采莲说:
“你去烧一烧罢,怎么要陶先生烧呢?”
女孩跑到炉子的旁边,水也就沸了。又寻出几乎是茶梗的茶叶来,泡了两杯茶,端到他们底面前。
这样,房内似换了一种情景,好象他们各人底未来的人生问题,必须在这一小时内决定似的。女孩偎依在陶岚底身边,眼睁视着她母亲底脸上,好象她已不是她底母亲了,她底母亲已同她底弟弟同时死去了!而不幸的青年寡妇,似上帝命她来尝尽人间底苦汁的人,这时倒苦笑地,自然地,用她沉静的目光向坐在她床边的陶岚看了一回,又看一回;再向站在窗边垂头看地板的萧涧秋望了几望。她似乎要将他俩底全个身体与生命,剖解开来又联接拢去。似乎她看他俩底衣缘上,钮扣边,统统闪烁着光辉,出没着幸福,女孩在他们中间,也会有地位,有愿望地成长起来,于是她强笑了。严肃的悲惨的空气,过了约一刻钟。陶岚说:
“我想请你到我底家里去住几天。你现在处处看见都是伤心的,损坏了你底身体,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小妹妹跟在你底身边也太苦,跟你流泪,跟你挨饿,弄坏小妹妹底身子也不忍。还是到我家里去住几天,关锁起这里的门来。”
她婉转低声地说到这里,妇人接着说:
“谢谢你,我真不知怎样报答你们底善意。现在我已经不想到过去了,我只想怎样才可算是真正的报答你们底恩。”
稍停—息,对采莲说:
“采莲,你跟萧伯伯去罢!跟陶先生去罢!家里这几天没有人烧饭给你吃。我自己是一些东西也不想吃了。”
采莲仰头向陶岚瞧一瞧,同时陶岚也向她一微笑,更搂紧她,没有其他的表示,一息,陶岚又严肃地问:
“你要饿死你自己么?”
“我—时是死不了的。”
“那末到我家里去住几天罢。”
妇人想了一想说:
“走也走不动,两腿醋一般酸。”
“叫人来抬你去。”
陶岚又和王后一般的口气。妇人答:
“不要,谢谢你,儿子刚死了,就逃到人家底家里去,也说不过去。过几天再商量罢。我身子也疲倦。让我睡几天。”
他们没有说。一息,她继续说:
“请你们回去罢!”
萧涧秋向窗外望了一望天色,向采莲说:
“小妹妹,你跟我去罢。”
女孩走到他底身边。他向她们说:
“我两人先走了。”“等一等”,陶岚接着说。
于是女孩问:
“妈妈也去吗?”
妇人却心里哽咽的,说不出“我不去”三个字,只摇一摇头。岚催促地说:
“你同去罢。”
“不,你们去,让我独自睡一天。”
“妈妈不去吗?”
“你跟陶先生去,明天再来看你底妈妈。”
他们没有办法,低着头走出房外。他们一时没有说话。离了西村,陶岚说;
“留着那位妇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方法?”
“你以为任她独自不要紧吗?”
“我想不出救她的法子。”
他底语气凄凉而整密的。一个急促地:
“明天一早,我再去叫她。”
这样,女孩跟陶岚到陶底家里,陶岚先拿了饼干给她吃。萧涧秋独自回到校内。
他愈想那位妇人,觉得危险众逼近她。他自己非常地不安,好象一切祸患都从他身上出发一样。
他并不吃东西,肚子也不饿;关着房门足足在房内坐了一点钟,黄昏到了,阿荣来始他点上油灯。他就在灯下很快地写这几行信:
亲爱的岚!我不知怎样,好象生平所有所有底烦恼都集中在此时之一刻!我简直似一个杀人犯一样——我杀了人,不久还将被人去杀!
那位可怜的妇人,在三天之内,我当用正当的根本的方法救济她。我为了这事,我萦回,思想,考虑:岚,假如最后我仍没有第二条好法子的时候一一我决计娶了那位寡妇来!你大概也听得欢喜的,因为对于她你和我都同样的思想。
过了明天,我想亲身对她说明。岚弟,事实恐非这样不可了!但事实对于我们也处置的适宜的,你不要误会了。
写不出别的话,愿幸福与光荣降落我们三人之间。
祝君善自珍爱!
萧涧秋上。
他急忙将信封好,就差阿荣送去。自己仍兀自坐在房内,苦笑起来。
不上半点钟,一位小学生就送她底回信来了。那位小学生跑得气喘的向萧涧秋说;
“萧先生,萧先生,陶先生请你最好到她底家里去一趟,采莲妹妹也不时要哭,哭着叫回到家里去。”
“好的。”萧向他点一点头。
学生去了。回信是这么写的:
萧先生!你底决定简直是一个霹雳,打的使我发抖。你非如此做不可吗?你就如此做罢!
可怜的岚
萧涧秋将信读了好几遍,简直已经读出陶岚写这信时的一种幽怨状态,但他还是两眼不转移地注视着她底秀劲撩草的笔迹上,要推敲到她心之极远处一样。
将近七时,他披上一件大衣,用没精打采的脚步走向陶岚底家里。
采莲吃好夜饭就睡着了,小女孩似倦怠的不堪。他们两人一见简直没有话,各人都用苦笑来表示心里底烦闷。几乎过去半小时,陶岚问:
“我知道你,你非这样做不可吗?”
“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法来。”
“你爱她吗?”
萧涧秋慢慢地:
“爱她的。”
陶岚冷酷地讥笑地做脸说:
“你一定要回答我——假如我要自杀,你又怎样?”
“你为什么要说这话?”
他走上前一步。
“请你回答我。”
她还是那么冷淡地。他情急地说:
“莫非上帝叫我们几人都非死不可吗?”
沉寂一息,陶岚冷笑—声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自杀。就是我,我也偏要一个人活下去,活下去;孤独地活到八十岁,还要活下去!等待自然的死神降临,它给我安葬,它给我痛哭——一个孤独活了几十年的老婆婆,到此才会完结了!”一边她眼内含上泪,“在我底四周知道我心的人,只有一个你;现在你又不是我底哥哥了,我从此更成孤独。孤独也好,我也适宜于孤独的,以后天涯地角我当任意去游行。一个女子不好游行的么?那我剃了头发,扮做尼姑。我是不相信菩萨的,可是必要的时候,我会扮做尼姑。”
萧涧秋简直恍恍惚惚地,垂头说:
“你为什么要说这活呢?”
“我想说,就说了。”
“为什么要有这种思想呢9”
“我觉得自己孤单。”
“不是的,在你的前路,炫耀着五彩的理想。至于我,我底肩膀上是没有美丽的羽翼的。岚,你不要想错了。”
一个丧气地向他看一看,说:
“萧哥,你是对的,你回去罢。”
同时她又执住他底手,好似又不肯放他走。一息,放下了,又背转过脸说:
“你回去,你爱她罢。”
他简直没有话,昏昏地向房外退出去。他站在她底大门外。大地漆黑的,他一时不知道要投向那里去,似无路可走的样子。仰头看一看天上的大熊星,好象大熊星在发怒道:
“人类是节外生枝,枝外又生节的——永远弄不清楚。”
二十
他回到校里,看见一队教师聚集在会客室内谈话。他们很起劲地说,又跟着高声的笑,好象他们都是些无牵挂的自由人。他为的要解除他自己底忧念,就向他们走近去。可是他们仍旧谈笑自若,而他总说不出一句话,好象他们是一桶水,他自己是一滴油,终究溶化不拢去。没有一息,陶慕侃跟着进来。他似来找萧涧秋的,可是他却非常不满意地向大众说起话来:
“事情是非常希奇的,可是我终在闷葫芦里,莫明其妙。萧先生是讲独身主义的,听说现在要结婚了。我底妹妹是讲恋爱的,今夜却突然要独身主义了!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立时静止下来,头一齐转向萧,他微笑地答:
“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谋立刻就向慕侃问:
“那末萧先生要同谁结婚呢?”
慕侃答:
“你问萧自己罢。”
于是方谋立刻又问萧,萧说:
“请你去问将来罢。”
教师们一笑,哗然说:
“回答的话真巧妙,使人坠在五里雾中。”
慕侃接着说,慨叹地:
“所以,我做大阿哥的人,也给他们弄得莫明其妙了。我此刻回到家里,妹妹正在哭,我问母亲什么事,母亲说——你妹妹从此要不嫁人了。我又问,母亲说,因为萧先生要结婚。这岂不是奇怪么?萧先生要结婚而妹妹偏不嫁,这究竟为什么呢?”
萧涧秋就接着说:
“无用奇怪,未来自然会告诉你的。至于现在,我自己也不甚清楚。”
说着,他站了起来似乎要走,各人一时默然。慕侃慢慢地又道:
“老友,我看你近来的态度太急促,象这样的办事要失败的。这是我妹妹的脾气,你为什么学她呢?”
萧涧秋在室内走来走去,一边强笑答:
“不过我是知道要失败才去做的。不是希望失败,是大概要失败。你相信么?”
“全不懂,全不懂。”
慕侃摇了摇头。
正是这个时候,各人底疑团都聚集在各人底心内,推究着芙蓉镇里底奇闻。有一位陌生的老妇却从外边叫进来,阿荣领着她来找萧先生。萧涧秋立刻跑向前去,知道她就是前次在船上叙述采莲底父亲底故事那人。一边奇怪地向她问道:
“什么事?”
那位老妇只是战抖,简宜吓的说不出话。一时,她似向室内底人们看遍了。她叫道:
“先生,采莲在哪里呢?她底妈妈吊死了!”
“什么?”
萧大惊地。老妇气喘的说:
“我,我方才想到她两天来没有吃东两,于是烧了一碗粥送过去。我因为收拾好家里的事才送去,所以迟一点。谁知推不进她底门,我叫采莲,里面也没有人答应。我慌了,俯在板缝上向里一瞧,唉!天呀,她竟高高地吊着!我当时跌落粥碗,粥撒满—地,我立刻跑到门外喊救命,来了四五个男人,敲破进门,将她放下来,唉!气巳断了!心头冰冷,脸孔发青,吞吐出来,模样极可怕,不能救了!现在,先生,请你去商量一下,她没有一个亲戚,怎样预备她底后事。”老妇人又向四周一看,问:
“采莲在那里呢?也叫她去哭她母亲几声。”
老妇人慌慌张张地,似又悲又怕。教师们也个个听得发呆。萧涧秋说:
“不要叫女孩,我去罢。”
他好似还可救活她一般地急走。陶慕侃与方谋等三四位教师们也跟去,似要去看看死人底可怕的脸。
他们一路没有说话,只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向西村急快地移动,田野是静寂地,黑暗地,猫头鹰底尖利鸣声从远处传来。在这时的各教师们底心内谁都感觉出寡妇的凄惨与可怜来。
四五位男人绕住寡妇底尸。他们走上前去。尸睡在床上,萧涧秋几乎口子喊出“不幸的妇人呀!”一句话来。而他静静地站住,流出—两滴泪。他看妇人底脸,紧结着眉,愁思万种地,他就用一张棉被将她从发到脚跟盖上了。邻居的男人们都退到门边去。就商量起明天出葬的事情来,一边,雇了两位胆大些的女工,当晚守望她底尸首。
于是人们从种种的议论中退到静寂底后面。
第二天一早,陶岚跑进校里来,萧涧秋还睡在床上,她进去。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陶岚问,含起泪珠。
“事情竟和悲剧—般地演出来……女孩呢?”
“她还不知道,叫着要到她妈妈那里去,我想带她去见一见她母亲底最后的面。”
“随你办罢,我起来。”
陶岚立刻回去。
萧涧秋告了一天假,进行着妇人的丧事。他几乎似一位丈夫模样,除了他并不是怎样哭。
坟做在山边,石灰涂好之后,他就回到校里来。这已下午五时,陶慕侃,陶岚——她搂着采莲——,皆在。他们一时没有说,女孩哭着问;
“萧伯伯,妈妈会醒回来么?”
“好孩子,不会醒回来了!”
女孩又哭:
“我要妈妈那里去!我要妈妈那里去!”
陶岚向她说,一边拍她底发,亲昵的,流泪的:
“会醒回来的,会醒回来的。过几天就会醒回来。”
女孩又哽咽地静下去。萧涧秋低低地说:
“我带她到她妈妈墓边去坐一回罢。也使她记得一些她妈妈之死的印象,说明一些死的意义。”
“时候晚了,她也不会懂得什么的。就是我哥哥也不懂得这位妇人底自杀的意义。不要带小妹妹去。”
陶岚说了,她哥哥笑一笑没有说,忠厚的。
学校底厨房又摇铃催学生去吃晚饭。陶岚也就站起身来想带采莲回到家里去。她底哥哥说:
“密司脱萧,你这几天也过得太苦闷了!你好似并不是到芙蓉镇来教书,是到芙蓉镇来讨苦吃的。今晚到敝舍去喝—杯酒罢,消解消解你底苦闷。以后的日子,总是你快乐的日子。”
萧涧秋没有答可否,接着陶岚说:
“那末去罢,到我家里去罢。我也想回家去喝一点酒,我底胸腔也塞满了块垒。”
“我不想去。我简直将学生底练习簿子堆积满书架。我想今夜把它们改正好。”
陶慕侃说,他站起来,去牵了他朋友底袖子:
“不要太心急,学生们都相信你,不会哄走你的。”
他底妹妹又说;
“萧先生,我想和你比一比酒量。看今夜谁喝的多,谁底胸中苦闷大。”
“我却不愿获得所谓苦闷呢!”
一下子,他们就从房内走出来。
随着傍晚底朦胧的颜色,他们到了陶底家。晚餐不久就布置起来。在萧涧秋底心里,这一次是缺少从前所有的自然和乐意,似乎这一次晚餐是可纪念的。
事实,他也喝下许多酒,当慕侃斟给他,他在微笑中并不推辞。陶岚微笑地看着他喝下去。他们也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系的学校里底事。这样半点钟,从门外走进三四位教师来,方谋也在内。他们也不快乐地说话,一位说:
“我们没有吃饱饭,想加入你们喝一杯酒。”
“好的,好的。”
校长急忙答。于是陶岚因吃完便让开坐位。他们就来挤满一桌,方谋喝过一门酒以后,就好象喝醉似的说起来:
“芙蓉镇又有半个月可以热闹了;采莲底母亲的猝然自杀,竟使个个人听得骇然!唉!真可算是一件新闻,拿到报纸上面去揭载的。母亲殉儿子,母亲殉儿子!”
陶慕侃说:
“真是一位好妇人,实在使她活不下去了!太悲惨,可怜!”
另—位教师说:
“她底自杀已传遍芙蓉镇了。我们从街上来,没有一家不是在谈论这个问题。他们叹息,有的流泪,谁都说她应当照烈妇论。也有人打听着采莲的下落。萧先生,你在我们一镇内,名望大极了,无论老人,妇女,都想见一见你,以后我们学校的参观者,一定络绎不绝了!”
方谋说;
“萧先生实在可以佩服,不过枉费心思。”
萧涧秋突然向他问;
“为什么呢?”
“你如此煞费苦心地去救济她们。他们本来在下雪的那几天就要冻死的,幸你毅然去救济她们。现在结果,孩子死了,妇人死了,岂不是……”
方谋没有说完,萧涧秋就似怒地问:
“莫非我的救济她们,为的是将来得得到报酬么!”
一个急忙改口说:
“不是为的报酬,因为这样不及意料地死去,是你当初所想不到的。”
萧冷冷地带酒意的说:
“死了就算了!我当初也并没有想道孩子一定会长大,妇人一定守着孩子到老的。于是儿子是中国一位出色的有名的人物,母亲因此也荣耀起来,对她儿子说:‘儿呀,你还没有报过恩呢!’于是儿子就将我请去,给我供养起来。哈哈,我并没有这样想过。”
陶岚在旁笑了一笑。方谋红起脸,吃吃的说:
“你不要误会,我是完全对你敬佩的话。以前镇内许多人也误会你,团你常到妇人底家里去。现在,我知道他们都释然了!”
“又为什么呢?”萧问。
方谋停止一息,终于止不住,说出来:
“他们想,假如寡妇与你恋爱,那孩子死了,正是一个机缘,她又为什么要自杀?可见你与死了的妇人是完全坦白的。”
萧涧秋底心胸,突然非常壅塞的样子。他举起—杯酒喝空了以后,徐徐说:
“群众底心,群众底口……”
他没有说下去,眼睛转瞧着陶岚,陶岚默然低下头去。采莲吃过饭依在她底怀前。一时,女孩凄凉地说:
“我底妈妈呢?”
陶岚轻轻对她说:
“听,听,听先生们说笑话。假如你要睡,告诉我,我领你睡去。”
女孩又说:
“我要回到家里去睡。”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要去。”
陶岚含泪的,用头低凑到女孩底耳边:
“小妹妹,这里的床多好呀,是花的;这里的被儿多好呀,是红的;陶姊姊爱你,你在这里。”
女孩又默默的。
他们吃起饭来,方谋等告退回去,说学校要上夜课了。
二十一
当晚八点钟,萧涧秋微醉地坐在她们底书室内,心思非常地缭乱。女孩已经睡了,他还想着女孩——不知这个无父无母的穷孩子,如何给她一个安排。又想他底自己一他也是从无父无毋底艰难中长大起来,和女孩似乎同一种颜色的运命。他永远想带她在身边,算作自己底女儿般爱她。但芙蓉镇里底含毒的声音,他没有力量听下去;教书,也难于遂心使他干下去了。他觉得他自己底前途是茫然!而且各种变故都从这茫然之中跌下来,使他不及回避,忍压不住。可是他却想从“这”茫然跳出去,踏到“那”还不可知的茫然里。处处是夜的颜色;因为夜的颜色就幻出各种可怕的魔脸来。他终想镇定他自己,从黑林底这边跑到那边,涉过没膝的在他脚上急流过去的河水。他愿意这样去,这样地再去探求那另一种的颜色。这时他两手支着两颊,两颊燃烧的,心脏搏跳着,陶岚走进来,无心地站在他底身边。一个也烦恼地静默一息之后,强笑地问他:
“你又想着什么呢?”
“明天告诉你。”
她仰起头似望窗外底漆黑的天空,一边说:
“我不一定要知道。”
一个也仰头看着她底下巴,强笑说,
“那末我们等待事实罢。”
“你又要怎样?”
陶岚当时又很快地说,而且垂下头,四条目光对视着。萧说:
“还不曾一定要怎样。”
“哈,”她又慢慢的转过头笑起来,“你怎么也变做一位辗转多思的。不要去想她罢,过去已经给我们告了一个段落了!虽则事实发生的太悲惨,可是悲剧非要如此结局不可的。不关我们底事。以后是我们底日子,我们去找寻一些光明。”她又转换了一种语气说:“不要讲这些无聊的话,我想请你奏钢琴,我好久没有见你奏了。此刻请你奏一回,怎样?”
他笑迷迷地答她;
“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奏;恐怕奏的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我听好了。”
于是萧涧秋就走到钢琴的旁边。他开始想弹一阕古典的曲,来表示一下这场悲惨的故事。但故事与曲还是联结不起来,况且他也不能记住一首全部的叙事的歌。他在琴边呆呆的,一个问他:
“为什么还不奏?又想什么?”
他并不转过头说:
“请你点一首哥给我奏罢。”
她想了一想,说:
“《我心在高原》好么?”
萧没有答,就翻开谱奏他深情的歌,歌是Burns(彭斯1759-1796,苏格兰诗人)作的。
我心在高原,
离此若干里;
我心在高原,
追赶鹿与麋,
追赶鹿与麋,
中心长不移。
别了高原月,
别了朔北风,
故乡何美勇,
祖国何强雄;
到处我漂流,
谩游任我意,
高原之群峰,
永远心相爱。
别了高峻山,
山上雷皓皓;
别了深湛涧,
涧下多芳草;
再别你森林,
森林低头愁
还别湍流溪,
溪声自今古。
我心在高原,
离此若干里;
......
他弹了三节就突然停止下来,陶岚奇怪地问:
“为什么不将四节弹完呢?”
“这首诗不好,不想弹了。”
“那末再弹什么呢?”
“简直没有东西。”
“你自己有制作么?”
“没有。”
“《Home,SweetHome》(歌名,即《家,甜蜜的家》,美国戏剧家沛恩(J.H.Payne,1791-1852)所作),我唱。”
“也不好。”
“那末什么呢?”
“想一想什么丧葬曲
“我不喜欢。”
萧涧秋从琴边离开。陶岚问:
“不弹了么?”
“还弹什么呢?”
“好哥哥!”她小姑娘般撒娇起来,她看得他太忧郁了。“请你再弹一个,快乐一些的,活泼一些的。”
一个却纯正地说:
“艺术不能拿来敷衍用的。我们还是真正的谈几句话罢。”
“你又想说什么呢?”
“告诉你。”
“不必等到明天了么?”
陶岚笑谑地。萧涧秋微怒的局促地说:
“不说了似觉不舒服的。”
陶岚快乐地将两手执住他两手,叫起来:
“那么请你快说罢。”
一个却将两手抽去伴在背后,低低的说:
“我这里住不下去了!”
“什么呀?”
陶岚大惊地,在灯光之前,换白了她底脸色。萧说,没精打采的:
“我想向你哥哥辞职,你哥哥也总只得允许。因为这不是我自己心愿的事,我底本心,是想在这里多住几年的。可是现在不能,使我不能。人人底目光看住我,变故压得我喘不出气。这二天来,我有似在黑夜的山冈上寻路一样,一刻钟,都难于捱过去!现在,为了你和我自己的缘故,我想离开这里。”
决内沉寂一忽,他接着说:
“我想明后天就要收拾走了。总之,住不下去。”
陶岚却含泪的说:
“没有理由,没有理由。”
萧强笑地说:
“你底没有理由是没有理由的。。
“我想,不会有人说那伙寡妇是你谋害了的。”
房内底空气,突然紧张起来,陶岚似盛怒地,泪不住地流,又给帕拭了。他却站着没有动。她激昂地说;
“你完全想错了,你要将你自己底身来赎个个人底罪么?你以为人生是不必挽救快乐的么?”
“平静一些罢,岚弟!”
这时她却将桌上一条玻璃,压书用的,拿来骨的一声折断。同时气急的说:
“错误的,你非取消成见不可!”
一个却笑了—笑,陶岚仰头问:
“你要做一位顽固的人么?”
“我觉得没有在这里住下去的可能了。”
萧涧秋非常气弱的,陶岚几乎发狂地说:
“有的,有的,理由就在我。”
同时她头向桌上卧倒下去。他说:
“假如你一定要我在这里的时候…我是先向你辞职的。”
“能够取消你底意见么?”
“那么明天商量,怎样?事情要细细分析来看的,你实在过用你底神经质,使我没有申辩的余地。”
“你是神经过敏,体底思想是错误的!”
他聚起眉头,走了两步,非常不安地说:
“那末等明天再来告诉我们到底要怎样做。此刻我要回校去了。”
陶岚和平起来说:
“再谈一谈,我还您给你一个参考。”
萧涧秋走近她,几乎脸对脸:
“你瞧我底脸,休摸我底额,我心非常难受。”
陶岚用两手放在他底两颊上,深沉地问:
“又怎样?”
“太疲乏的缘故罢。”
“睡在这里好么?”
“让我回去。”
“头晕么?”
“不,请你明天上午早些到校里来。”
“好的。”
陶岚点点头,左右不住的顾盼,深思的。
这时慕侃正从外边走进来,提着灯光,向萧说:
“你底脸还有红红的酒兴呢。”
“哥哥,萧先生说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儿天太奔波了,你真是一个忠心的人。还是睡在这罢。”
“不,赶快走,可以到校里。”
说着,就强笑地急走出门外。
二十二
门外迎着深夜底寒风,他感觉得—流冷颤流着他底头部与他摸他底额,额火热的;再按他底脉搏,脉搏也跳的很快。他咬紧他底牙齿,心想:“莫非我病了?”他—步步走去,他是无力的,支持着战抖,有似胆怯的人们第一次上战场去一样。
他还是走的快的,知道迎面的夜底空气,簌簌地从耳边过去。有时他也站住,走到桥边,他想要听—听河水底缓流的声音,他要在河边,舒散地凉爽地坐一息。但他又似非常没有心思,他要快些回到校里。他脸上是微笑的,心也微笑的,他并不忧愁什么,也没有计算什么。似乎对于他这个环境,感到无明的可以微笑。他也微微感到这二月来他有些变化,不自主地变化着。他简直似一只小轮子,装在她们的大轮子里面任她们转动。
到了学校,他将学生底练习簿子看了一下。但他身体寒抖的更厉害,头昏昏地,背上还有冷汗出来。他就将门关好,没有上锁,—边脱了衣服,睡下。这时心想:
“这是春寒,这是春寒,不会有病的罢!”
到半夜一点钟的样子,身体大热。他醒来,知道已将病证实了。不过他也并不想什么,只想喝一杯茶。于是他起来,从热水壶里倒出一杯开水喝下。他重又睡,可是一时睡不着。他对于热病并不怎样讨厌,讨厌的是从病里带来的几个小问题:“什么时候脱离病呢?竟使我缠绕着在这镇里么?”“假如我病里就走,也还带去采莲么?”他又自己不愿意这样多想,极力使他底思潮平静下去。
第二天早晨,阿荣先来给他倒开水。几分钟后,陶岚也来,她走进门,就问:
“你身体怎样呢?”
他醒睡在床上答:
“夜半似乎发过热,此刻却完全好了。”
同时他问她这时是几点钟。一个答:
“正是八点。”
“那末我起来罢,第一时就有功课。”
她两眼望向窗外,窗外有两三个学生在读书,坐在树下。萧坐起,但立刻头晕了,耳鸣,眼眩。他重又跌倒,一边说:
“岚,我此刻似乎不能起来。”
“觉得怎样呢?”
“微微头昏。”
“今天再告假一天罢。”
“请再停一息。找还想不荒废学生底功课。”
“不要紧。连今天也不过请了两天假就是。因为身体有病。”
他没有话。她又问;
“你不想吃点东西么?”
“不想吃。”
这时有一位教师进来,问了几句关于病的话,嘱他休养一两天,就走去出去了。方谋又进来,又说了几句无聊的话,嘱他休息休息,又走出去。他们全似侦探一般,用心是不能测度的。陶岚坐在他底床边,似对付小孩一般的态度,半亲呢半疏远的说道:
“你太真情对付一切,所以你自己觉得很苦罢!不过真情之外,最少要随便一点。现在你病了,我本不该问,但我总要为自己安心,求你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打消你辞职的意见?我是急性的,你知道。”
“一切没有问题,请你放心。”
同时他将手伸出放在她底手上。她说,似不以为然:
“你底手掌还很热的!”
“不、此刻已不;昨夜比较热一点。”
“该请个医生来。”
他却笑起来,说:
“我自己清楚的,明天完全可以走起,病并不是传染,稍稍疲倦的关系。让我今天关起门来睡一天就够了。”
“下午我带点药来。”
“也好的。”
陶岚又拿开水给他喝,又问他需要什么,又讲一些关于采莲的话给他听。时光—刻—刻地过去,她底时光似乎全为他化去了。
约十点钟,他又发冷,他底全身收缩的。一群学生走进房内来,他们问陶岚:
“女陶先生,萧先生怎样呢?”
“有些冷。”
学生又个个挤到他的床前,问他冷到怎样程度。学生嘈杂地要他起来,他们的见解,要他到操场上去运动,那末就可以不冷,就可以热了。萧涧秋说:
“我没有力气。”
学生们说:
“看他冷下去么?我们扶着你去运动罢。”
孩子们的见解是天真的,发笑的,他们胡乱地缠满一房,使得陶岚没有办法驱散。但觉得热闹是有趣的。这样一点钟,待校长先生走进房内,他们才一哄出去。可是有一两个用功的学生,还执着书夹问他疑难的地方,他给他们解释了,无力的解释了。陶慕侃说:
“你有病都不安,你看。”
萧笑一笑答:
“我一定还从这不安中死去。”
陶岚有意支开的说;
“哥哥,萧先生一星期内不能教书,你最好去设法请一个朋”友来代课。也使得萧先生休息一下。”
萧听着不做声,慕侃说:
“是的,不过你底法子灵—些,你能代我去请密司脱王么?”
“你是校长,我算汁么呢?”
“校长底妹妹,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高兴。”
“为的还是萧先生。”
“那么让萧先生去罢,谁底责任。”
萧笑着向慕侃说:
“你能去请—位朋友来代我一星期教课,最好。我底病是一下就会好的,不过即使明天好,我还想到女佛山去旅行一趟。女佛山是名胜的地方,我想起到这里来的机会去游历一次。”
慕侃说:
“要到女佛山去是便的,那还得我们陪你去。我要你在这里订三年的关约,那我们每次暑假都可以去,何必要趁病里?”
“我想去,人事不可测的。小小的易于满足的欲望,何必要推诿得远?”
“那末哥哥,”岚说,“我们举行一次踏青的旅行也好。女佛山我虽到过一次,终究还想去一次。赶快筹备,在最近。”
“我想—个人去。”萧说。
兄妹同时奇怪地问:
“一个人去旅行有什么兴趣呢?”
他慢慢的用心的说:
“我却喜欢一个人,因为儿童时代的喜欢一队旅行的脾气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觉得一个人游山玩水是非常自由:你喜欢这块岩石,你就可在这块岩石上坐几个钟点;你如喜欢这树下,或这水边,你就睡在这树下,水边过夜也可以。总之,喜欢怎样就怎样;假使同着一个人,那他非说你古怪不可。所以我要独自去,为的我要求自由。”
两人思考地没有说。他再说道:
“请你赶快去请一位代理教师来。”
慕侃答应着走出去。一时房内又深沉的。
窗外有孩子游戏底笑喊声,有孩子底唱歌声,快乐的和谐的一丝丝的音波送到他们两人底耳内,但这时两人感觉到寥寂了。萧睡不去,就向她说:
“你回家去罢。”
“放中学的时候去。”一息又问,“你一定要独自去旅行么?”
“是的。”
她吞吐地说不出似的:
“无论如何,我想同你一道去。”
他却伤感似地说:
“等着罢!等着罢!我们终究会有长长的未来的!”
说时,头转过床边。她悲哀地说:
“我知道你不会…”又急转语气:“让你睡,我去。我去了你会睡着的,暖罢。”
她就走出去,坐在会客室内看报纸。等待下课钟底发落,带采莲一同回家。她底心意竟如被寒冰冰过,非常冷淡的。
下午,她教了二节课之后,又到他底房内,问他怎样。他答:
“好了,谢谢你。
“吃过东西么?”
“还不想吃。”
“什么也不想吃一点么?”
同时她又急忙地走出门外,叫阿荣去买了两个苹果与半磅糖来,放在他底床边。她又拿了一把裁纸刀,将苹果的皮薄薄削了,再将苹果一方方切开。她做这种事是非常温爱的。他吃着糖,又吃苹果。四肢伸展在床上是柔软的。身子似被阳光晒得要融化的样子,一种温慰与凄凉紧缠着他心上,他回想起十四五岁的那年,身患重热病,他底堂姐侍护他的情形来。他想了一息,就笑向她说:
“岚弟,你现在已是我十年前的堂妨了!你以后就做我底堂姊罢,不要再做我底弟弟了,这样可以多聚几时。”
“什么?你说什么?”
她奇怪地。萧没有回答,她又问:
“你想起了你底过去么?”
“想起养护我底堂姊。”
“为什么要想到过去呢?你是不想到过去的呀!”
“每当未来底进行不顺利的时候,就容易想起过去。”
“未来底进行不顺利?你底话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的。”
“你已经没有女佛山旅行的心想了么?”
“有的。”
同时他伸出手,执住她底臂,提高声音说:
“假如我底堂姊还在……不过现在你已是我底堂姊了!”
“无论你当我什么,都任你喜欢,只要我接近着你。”
他将她底手放在口边吻一吻,似为了苦痛才这样做的。一边又说:
“我为什么会遇见你?我从没有象在你身前这样失了主旨的。”
“我,我也一样。”
她垂头娇羞的说。他正经应着:
“可是,你知道的,我的志趣,我的目的,我不愿——”
“什么呢?”
她呼吸紧张地。他答:
“结婚。”
“不要说,不要说,”她急忙用手止住他,红着两颊,“我也不愿听到这两个字,人的一生是可以随随便便的。”
这样,两人许久没有添上说话。
二十三
当晚,天气下雨,陶岚从雨中回家去了。两三位教师坐在萧涧秋底房内。他们将种种主义高谈阔论,简直似辩论会一样。他并不说,到了十点钟。
第二天,陶岚又带采莲于八时来校。她已变做一位老看护妇模样。他坐在床上问她:
“你为什么来的这样早呢?”
她坦白的天真地答:
“哎,我不知怎样,一见你就快乐,不见你就难受。”
他深思了一忽,微笑说:
“你向你母亲走,向你母亲底脸看好了。”
她又缓缓的答:
“不知怎样,家庭对我也似一座冰山似的。”
于是他没有说。以后两人寂寞的谈些别的。
第三天,他们又这样如荼如蜜的过了一天。
第四天晚上,月色非常皎洁。萧涧秋已从床上起来。他同慕侃兄妹缓步走到村外的河边。树,田,河水,一切在月光下映得异常优美。他慨叹地说道:
“我三天没行有门,世界就好象换了一副样子了。月,还是年年常见的月,而我今夜看去却和往昔不同。”
“这是你心境改变些的缘故。今夜或者感到快乐一点罢?”
慕侃有心的说。他答:
“或者如此,也就是你底‘或者’。因此,我想趁这个心境和天气,明天就往女佛山去玩—回。”
“大概几天回来呢?”慕侃问。
“你想须要几天?”
“三天尽够了。”
“那末就勾留三天。”
陶岚说,她非常不愿地:
“哥哥,萧先生底身体还没有完全健康,我想不要去罢。那里听见过病好了只有一天就出去旅行的呢?”
“我底病算作什么!我简直休息了三天,不,还是享福了三天。我一点也不做事。又吃得好,又得你们陪伴我。所以我此刻精神底清朗是从来没有过的。我能够将一切事情解剖的极详细,能够将一切事情整理的极消楚。因此,我今夜的决定,决定明天到女佛山去,是—点也不错的,岚,你放心好了。”
她凄凉的说:
“当然,我是随你喜欢的。不过哥哥和你要好,我又会和你要好,所以处处有些代你当心,我感觉得你近几天有些异样。”
“那是病的异样,或者我暴躁一些。现在还有什么呢?”
她想了一想说:
“你全不信任我们。”
“信任的,我信任每位朋友,信任每个人类。”
萧涧秋起劲地微笑说。她又慢慢的开口:
“我总觉得你和我底意见是相左!”
他也就转了脸色,纯正温文地眼看着她:
“是的,因为我想我自己是做世纪末的人。”
慕侃却跳起来问:
“世纪末的人?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答:
“请你想一想罢。”
陶岚松散的不顾她哥哥的接着说:
“世纪末,也还有个二十世纪底世纪末的。不过我想青年的要求,当首先是爱。”
同时她高声转向他哥哥说:
“哥哥,你以为人生除了爱,还有什么呢?”
慕侃又惊跳地答:
“爱!爱!我假使没有爱,一天也活不下去。不过妹妹不是的,妹妹没有爱仍可以活。妹妹不是说过么?——什么是爱!”
她垂头看她身边底影子道:
“哎,不知怎样,现在我却相信爱是在人类底里面存在着的。恐怕真的人生就是真的爱底活动。我以前否认爱的时候,我底人生是假的。”
萧涧秋没有说。她哥哥戏谑地问:
“那末你现在爱谁呢?”
她斜过脸答:
“你不知道,你就不配来做我底哥哥!”
慕侃笑说:
“不过我的不配做你底哥哥这一句话,也不仅今夜—次了。”同时转过头问萧:“那末篇,你以为我妹妹怎样?”
“不要谈这种问题罢!这种问题是愈谈愈缥缈的。”
“那叫我左右做人难。”
慕侃正经地坐着,萧接着说:
“现在我想,人只求照他自己所信仰的勇敢做去就好。不必说了,这就是一切了。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岚,我们该回去了。”
慕侃仰头向天叫:
“你们看,你们看,月有了如此一个大晕。”
他说:
“变化当然是不一定的。”
陶岚靠近他说:
“明天要发风了,你不该去旅行。”
他对她笑一笑,很慢很慢说出一句:
“好的。”
于是他们回来,兄妹往向家里,他独自来到学校。
他一路想,回到他底房内,他还坐着计议。他终于决定,明天应当走了。钱正兴底一见他就回避的态度,他也忍耐不住。
他将他底房内匆匆整了一整。把日常的用品,放在一只小皮箱内。把二十封陶岚给他的信也收集起柬,包在一方帕儿内。他起初还想带在身边,可是他想了一忽,却又从那只小皮箱内拿出来,夹在一本大的音乐史内,藏在大箱底,他不想带它去了。他衣服带得很少,他想天气从此可以热起来了。几乎除他身上穿著以外,只带一二套小衫。他草草地将东西整好以后,就翻开学生底练习簿子,一叠叠地放在桌上,比他的头还高。他开始一本本的拿来改正,又将分数记在左角。有的还加上批语,如“望照这样用功下去,前途希望当无限量”,或“太不用心”一类。
在十二时,阿荣走来说:
“萧先生,你身体不好,为什么还不睡呢?”
“我想将学生底练习簿子改好。”
“明天不好改的么?还有后天呢?”
阿荣说着去了。他还坐着将它们—本本改好,改到最末的一本。
已经是夜半两点钟了,乡村的夜半是比死还静寂。
他望窗外的月色,月色仍然秀丽的。又环顾一圈房内,预备就寝。可是他茫然觉到,他身边很少钱,一时又不知可到何处去借。他惆怅地站在床前,一时又转念:
“我总不会饿死的!”
于是他睡入被内。
但他睡不着,一切的伤感涌到他底心上,他想起个个人底影子,陶岚底更明显。但在他底想象上没有他父母底影子。眼内润湿的这样自问:
“父母呀,你以为你底儿子这样做对么?”
又自己回答道:
“对的,做罢!”
这一夜,他在床上辗转到村中的鸡鸣第三次,才睡去。
二十四
第二天七时,当萧涧秋拿起小皮箱将离开学校的一刻,陶慕侃急忙跑到,气喘地说:
“老兄,老兄,求你今天旅行不要去!无论如何,今天不要去,再过几天我当陪你一道去玩。昨夜我们回家之后,我底妹妹又照例哭起来,你知道,她对我表示非常不满意,她说我对朋友没有真心,我被她骂的无法可想。现在,老兄,求你不要去。”
萧涧秋冷冷的说一句:
“箭在弦上。”
“母亲底意思,”慕侃接着说,“也以为不对,她也说没有听到过一个人病刚好了一天,就远远地地去旅行的。”
萧又微笑问:
“你们底意思预备我不回来的么?”
慕侃更着急地:
“什么话?老友!”
“那未现在已七点钟,我已不能再迟疑一刻了。到码头还有十里路,轮船是八点钟开的,我知道。”
慕侃垂下头,无法可想的说:
“再商量一下。”
“还商量什么呢!商量到十二点钟,我可以到女佛山了。”
旁边一位年纪较老的教师说:
“陶先生,让萧先生旅行一次也好。他经过西村这次事件,不到外边去舒散几天,老在这里,心是苦闷的。”
萧涧秋笑说:
“终究有帮助我的人。否则个个象你们兄妹的围起米,我真被你们急死。那末,再会罢!”
说着,他就提起小皮箱向校外去了。
“那让我送你到码头罢。”慕侃在后面叫。
他回过头来:
“你还是多教一点钟学生的功课,这比跑二十里路好的多了。”
于是他就掉头不顾地向前面去。
他一路走的非常快,他又看看田野村落的风景。早晨的乳白色空中,太阳照着头顶,还有一缕缕的微风吹来,但他却感不出这些景色底美味了。比他二月前初来时的心境,这时只剩得一种凄凉。农夫们荷锄地陆续到田野来工作,竟使他想他此后还是做一个农夫去。
当他转过一所村子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位年轻妇人,抱备—位孩子向他走来。他恍惚以为寡妇的母子复活了,他怔忡地站者向她们看一眼,她们也慢慢的低着头细语的从他身边走过,模样同采莲底母亲很相似,甚至所有脸上的愁思也同量。这时他呆着想:
“莫非这样的妇人与孩子在这个国土内很多么?救救妇人与孩子!”
一边,他又走的非常快。
他到船,正是船在起锚的一刻。他一脚跳进舱,船就离开埠头了。他对着岸气喘的叫:
“别了!爱人,朋友,小弟弟小妹妹们!”
他独自走近一间房舱内。
这船并不是他来时所趁的那小轮船,是较大的,要驶出海面,最少要有四小时才得到女佛山。船内乘客并不多,也有到女佛山去烧香的。
陶慕侃到第三天,就等待朋友回来。可是第三天底光阴是一刻一刻过去了,终不见有朋友回来的消息。他心里非常急,晚间到家,采莲又在陶岚底身边哭望她底萧伯伯为什么还不回来。女孩简直不懂事地叫;
“萧怕伯也死了么?从此不回来了么?’
陶岚底母亲也奇怪。可是大家说:
“看明天罢,明天他一定回来的。”
到了第二天下午三时,仍不见有萧涧秋底影子,却从邮差送到一封挂号信,发信人署名是“女佛山后寺萧涧秋缄”。
陶慕侃吃了一惊,赶快拆开。他还想或者这位朋友是病倒在那里了;他是决不会做和尚的。一边就抽出一大叠信纸,两眼似喷出火焰来地急忙读下去。可是已经过去而无法挽回的动作,使这位诚实的朋友非常感到失望,悲哀。
信底内容是这样的——
慕侃老友:
我平安地到这里有两天了。可玩的地方大概都去跑过。这实在是一块好地方———另一个世界,寄托另一种人生的。不过我,也不过算是“跑过”就是,并不怎样使我依恋。
你是熟悉这里底风景的。所以我对于海潮,岩石,都不说了,我只向你直陈我这次不回芙蓉镇的理由。
我从一脚踏到你们这地土,好象魔鬼引诱一样,会立刻同情于那位自杀的青年寡妇底运命。究竟为什么要同情她们呢?我自己是一些不了然的。但社会是喜欢热闹的,喜欢用某一种的生毛的手来探摸人类底内在的心的。因此我们三人所受的苦痛,精神上的创伤,尽有尽多了。实在呢,我倒还会排遣的。我常以人们底无理的毁谤与妒忌为荣;你的妹妹也不介意的,因你妹妹毫不当社会底语言是怎么一回事。不料孩子突然死亡,妇人又慷慨自杀,——我心将要怎样呢,而且她为什么要死?老友,你知道么?她为爱我和你底妹妹而出此的。
你底妹妹是上帝差遣她到人间来的!她用一缕缕五彩的纤细的爱丝,将我身缠的紧紧,实在说,我已跌入你妹妹底爱网中,将成俘虏了!我是幸福的。我也曾经幻化过自己是一座五彩的楼阁,想象你底妹妹是住在这楼阁之上的人。有几回我在房内徘徊,我底耳朵会完全听不到上课铃的打过了,学生们跑到窗外来喊我,我才自己恍然向自己说:
“醒了罢,拿出点理智来!”
我又自己向自己答:
“是的,她不过是我底一位弟弟。”
自采莲底母亲自杀以后,情形更逼切了!各方面竟如千军万马的围困拢来,实在说,我是有被这班箭手底乱箭所射死的可能性的。而且你底妹妹对我的情义,叫我用什么来接受呢?心呢,还是两手?我不能食理智来解释与应用的时候,我只有逃走之一法。
现在,我是冲出围军了。我仍是两月前一个故我,孤零地徘徊在人间之中的人。清风掠着我底发,落霞映着我底胸,站在茫茫大海的弧岛之上,我歌,我哭,我声接触着天风了。
采莲的问题,恐伯是我牵累了你们,但我之妹妹,就是你和你妹妹之妹妹,我知道你们一定也爱她的。待我生活着落时,我当叫人来领她,我决愿此生带她在我身边。
我底行李暂存贵处,幸亏我身边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也到将来领女孩时一同来取。假如你和你妹妹有什么书籍之类要看,可自由取用。我此后想不再研究音乐。
今天下午五时,有此处直驶上海的轮船,我想趁这轮到上海去。此后或南或北,尚未一定。人说光明是在南方,我亦愿一瞻光明之地。又想哲理还在北方,愿赴北方去垦种着美丽之花。时势可以支配我,象犹如此孑然一身的青年。
此信本想写给你妹妹的,奈思维再四,无话可言。望你婉辞代说几句,不过他底聪明,对于我这次的不告而别是会了解的。希望她努力自爱!
余后再淡。
弟萧涧秋上
陶慕侃将这封信读完,就对他们几位同事说:
“萧涧秋往上海去了,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个个奇怪的,连学生和阿荣都奇怪,大家走拢来。
慕侃帐帐地回家,他妹妹迎着问:
“萧先生回来了么?”
“你读这信。”
他失望地将信交给陶岚,陶岚发抖地读了一遍,默了一忽,眼含泪说:
“哥哥,请你到上海去找萧先生回来。”
慕侃怔忡的。她母亲走出来问什么事。陶岚说:
“妈妈,萧先生不回来了,他往上海去了。他带什么去的呢?一个钱也没有,一件衣服也没有。他是哥哥放走他的,请哥哥找他回来。”
“妹妹真冤枉人。你这脾气就是赶走萧先生底原因。”
慕侃也发怒地。陶岚急气说:
“那末,哥哥,我去,我同采莲妹妹到上海去。在这情形下,我也住不下去的,除非我也死了。”
她母亲也流泪的,在旁劝说道:
“女儿呀、你说什么话呵?”同时转脸对慕侃说,“那你到上海去走一趟罢,那个孩子也孤身,可怜应该找他回来。我已经愿将女儿给他了。”
慕侃慢慢的向他母亲说;
“向数百万的人群内,那里去找得象他这样一个人呢?”
“你去找一回罢。”他母亲重复说。
陶岚接着说:
“哥哥,你这推委就是对朋友不忠心的证据。要找他会没有方法吗?”
老诚的慕侃由怒转笑脸,注视他妹妹说:
“妹妹,最好你同我到上海去。”
(据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一日上海春潮书局版) |
柔石:为奴隶的母亲(小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为奴隶的母亲
柔石
她底丈夫是一个皮贩,就是收集乡间各猎户底兽皮和牛皮,贩到大埠上出卖的人。但有时也兼做点农作,芒种的时节,便帮人家插秧,他能将每行插得非常直,假如有五人同在一个水田内,他们一定叫他站在第一个做标准,然而境况是不佳,债是年年积起来了。他大约就因为境况的不佳。烟也吸了,酒也喝了,钱也赌起来了。这祥,竟使他变做一个非常凶狼而暴躁的男子,但也就更贫穷下去。连小小的移借,别人也不敢答应了。
在穷底结果的病以后,全身便变成枯黄色,脸孔黄的和小铜鼓一样,连眼白也黄了。别人说他是黄疸病,孩子们也就叫他“黄胖”了。有一天,他向他底说:
“再也没有办法了。这样下去,连小锅也都卖去了。我想,还是从你底身上设法罢。你跟着我挨饿,有什么办法呢?”
“我底身上?……”
他底妻坐在灶后,怀里抱着她刚满五周的男小孩──孩子还在啜着奶,她讷讷地低声地问。
“你,是呀,”她底丈夫病后的无力的声音,“我已经将你出典了……”
“什么呀?”她底妻子几乎昏去似的。
屋内是稍稍静寂了一息。他气喘着说:
“三天前,王狠来坐讨了半天的债回去以后,我也跟着他去,走到九亩潭边,我很不想要做人了。但是坐在那株爬上去一纵身就可落在潭里的树下,想来想去,总没有力气跳了。猎头鹰在耳朵边不住地啭,我底心被它叫寒起来,我只得回转身,但在路上,遇见了沈家婆,她问我,晚也晚了,在外做什么。我就告诉她,请她代我借一笔款,或向什么人家的小姐借些衣服或首饰去暂时当一当,免得王狠底狠一般得绿眼睛天天在家里闪烁。可是沈家婆向我笑道:
“‘你还将妻养在家里做什么呢?你自己黄也黄到这个地步了。’”
“我底着头站在她面前没有答,她又说:
“‘儿子呢,你只有一个,舍不得。但妻──’”
“我当时想:‘莫非叫我卖去妻子么?’”
“而她继续道:”
“‘但妻──虽然是结发的,穷了,也没有法。还养在家里做什么呢?’”
“这样,她就直说出:‘有一个秀才,因为没有儿子,年纪已五十岁了,想买一个妾;又因他底大妻不允许,只准他典一个,典三年或五年,叫我物色相当的女人:年纪约三十岁左右,养过两三个儿子的,人要沉默老实,又肯做事,还要对他底大妻肯低眉下首。这次是秀才娘子向我说的,假如条件合,肯出八十元或一百元的身价。我代她寻好几天,总没有相当的女人。’她说:‘现在碰到我,想起了你来,样样都对的。’当时问我底意见怎样,我一边掉了几滴泪,一边却被她催的答应她了。”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声音很低弱,停止了。他底妻简直痴似的,话一句没有。又静寂了一息,他继续说:
“昨天,沈家婆到过秀才底家里,她说秀才很高兴,秀才娘子也喜欢,钱是一百元,年数呢,假如三年养不出儿子,是五年。沈家婆并将日子也拣定了──本月十八,五天后。今天,她写典契去了。”
这时,他底妻简直连腑脏都颠抖,吞吐着问:
“你为什么早不对我说?”
“昨天在你底面前旋了三个圈子,可是对你说不出。不过我仔细想,除出将你底身子设法外,再也没有办法了。”
“决定了么?”妇人战着牙齿问。
“只待典契写好。”
“倒霉的事情呀,我!──一点也没有别的方法了么?春宝底爸呀!”
春宝是她怀里的孩子底名字。
“倒霉,我也想到过,可是穷了,我们又不肯死,有什么办法?今年,我怕连插秧也不能插了。”
“你也想到过春宝么?春宝还只有五岁,没有娘,他怎么好呢?”
“我领他便了,本来是断了奶的孩子。”
他似乎渐渐发怒了。也就走出门外去了。她,却鸣鸣咽咽地哭起来。
这时,在她过去的回忆里,却想起恰恰一年前的事:那时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简直如死去一般地卧在床上。死还是整个的,她却肢体分作四碎与五裂。刚落地的女婴,在地上的干草堆上叫:“呱呀,呱呀,”声音很重的,手脚揪缩。脐带绕在她底身上,胎盘落在一边,她很想挣扎起来给她洗好,可是她底头昂起来,身子凝滞在床上。这样,她看见她底丈夫,这个凶狠的男子,红着脸,提了一桶沸水到女婴的旁边。她简单用了她一生底最后的力向他喊:“慢!慢……”但这个病前极凶狠的男子,没有一分钟商量的余地,也不答半句话,就将“呱呀,呱呀,”声音很重地在叫着的女儿,刚出世的新生命,用他底粗暴的两手捧起来,如屠户捧将杀的小羊一般,扑通,投下在沸水里了!除出沸水的溅声和皮肉吸收沸水的嘶声以外,女孩一声也不喊──她疑问地想,为什么也不重重地哭一声呢?竟这样不响地愿意冤枉死去么?啊!──她转念,那是因为她自己当时昏过去的缘故,她当时剜去了心一般地昏去了。
想到这里,似乎泪竟干涸了。“唉!苦命呀!”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时春宝拔去了奶头,向他底母亲的脸上看,一边叫:
“妈妈!妈妈!”
在她将离别底前一晚,她拣了房子底最黑暗处坐着。一盏油灯点在灶前,萤火那么的光亮。她,手里抱着春宝,将她底头贴在他底头发上。她底思想似乎浮漂在极远,可是她自捉摸不定远在那里。于是慢慢地跑过来,跑到眼前,跑到她底孩子底身上。
她向她底孩子低声叫:
“春宝,宝宝!”
“妈妈,”孩子含着奶头答。
“妈妈明天要去了……”
“唔,孩子似不十分懂得,本能地将头钻进他母亲底胸膛。
“妈妈不回来了,三年内不能回来了!”
她擦一擦眼睛,孩子放松口子问:
“妈妈那里去呢?庙里么?”
“不是,三十里路外,一家姓李的。”
“我也去。”
“宝宝去不得的。”
“呃!”孩子反抗地,又吸着并不多的奶。
“你跟爸爸在家里,爸爸会照料宝宝的:同宝宝睡,也带宝宝玩,你听爸爸底话好了。过三年……”
她没有说完,孩子要哭似地说:
“爸爸要打我的!”
“爸爸不再打你了,”同时用她底左手抚摸着孩子底右额,在这上,有他父亲在杀死他刚生下的妹妹后第三天,用锄柄敲他,肿起而又平复了的伤痕。
她似要还想对孩子说话,她底丈夫踏进门了。他走到她底面前,一只手放在袋里,掏取着什么,一边说:
“钱已经拿来七十元了。还有三十元要等你到了十天后付。”
停了一息说:“也答应较子来接。”
又停了一息说:“也答应较夫一早吃好早饭来。”
这样,他离开了她,又向门外走出去了。
这一晚,她和她底丈夫都没有吃晚饭。
第二天,春雨竟滴滴淅淅地落着。
轿是一早就到了。可是这妇人,她却一夜不曾睡。她先将春宝底几件破衣服都修补好;春将完了,夏将到了,可是她,连孩子冬天用的破烂棉袄都拿出来,移交给他底父亲──实在,他已经在床上睡去了。以后,她坐在他底旁边,想对他说几句话,可是长夜是迟延着过去,她底话一句也说不出。而且,她大着胆向他叫了几声,发了几个听不清楚的声音,声音在他底耳外,她也就睡下不说了。
等她朦朦胧胧地刚离开思索将要睡去,春宝醒了,他就推叫他底母亲,要起来。以后当她给他穿衣服的时后。向他说:“宝宝好好地在家里,不要哭,免得你爸爸打你。以后妈妈常买糖果来,买给宝宝吃,宝宝不要哭。”
而小孩子竟不知道悲哀是什么一回事,张大口子“唉,唉,”她唱起来了。她在他底唇边吻了一吻,又说:
“不要唱,你爸爸被你唱醒了。”
轿夫坐在门首的板凳上,抽着旱烟,说着他们自己要听的话。一息,邻村的沈家婆也赶到了。一个老妇人,熟悉世故的媒婆,一进门,就拍拍她身上的雨点,向他们说:
“下雨了,下雨了,这是你们家里此后会有滋长的预兆。”
老妇人忙碌似地在屋内旋了几个圈,对孩子底父亲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讨酬报。因为这件契约之能订的如此顺利而合算,实在是她底力量。
“说实在话,春宝底爸呀,再加五十元,那老头子可以买一房妾了。”她说。
于是又转向催促她──妇人却抱着春宝,这时坐着不动。老妇人声音很高地:
“轿夫要赶到他们家里吃中饭的,你快些预备走呀!”
可是妇人向她瞧了一瞧,似乎说:
“我实在不愿离开呢!让我饿死在这里罢!”
声音是在她底喉下,可是媒婆懂得了,走近到她前面,迷迷地向她笑说:
“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丫头,黄胖还有什么东西给你呢?那边真是一份有吃有剩的人家,两百多亩田,经济很宽裕,房子是自己底,也雇着长工养着牛。大娘底性子是极好的,对人非常客气,每次看见人总给人一些吃的东西。那老头子──实在并不老,脸是很白白的,也没有留胡子,因为读了书,背有些偻偻的,斯文的模样。可是也不必多说,你一走下轿就看见的,我是一个从不说谎的媒婆。”
妇人拭一拭泪,极轻地:
“春宝……我怎么抛开他呢!”
“不用想到春宝了。”老妇人一手放在她底肩上,脸凑近她和春宝。“有五岁了,古人说:‘三周四岁离娘身,’可以离开你了。只要你肚子争气些,到那边,也养下一二个来,万事都好了。”
轿夫也在门首催起身了,他们噜苏着说:
“又不是新娘子,啼啼哭哭的。”
这样,老妇人将春宝从她底怀里拉去,一边说:
“春宝让我带去罢。”
小小的孩子也哭了,手脚乱舞的,可是老妇人终于给他拉到小门外去。当妇人走进轿门的时候,向他们说:
“带进屋里来罢,外边有雨呢。”
她底丈夫用手支着头坐着,一动没有动,而且也没有话。
两村的相隔有三十里路,可是轿夫的第二次将轿子放下肩,就到了。春天的细雨,从轿子底布蓬里飘进,吹湿了她底衣衫。一个脸孔肥肥的,两眼很有心计的约摸五十四五岁的老妇人来迎她,她想:这当然是大娘了。可是只向她满面羞涩地看一看,并没有叫。她很亲昵似的将她牵上阶沿,一个长长的瘦瘦的而面孔圆细的男子就从房里走出来。他向新来的少妇,仔细地瞧了瞧,堆出满脸的笑容来,向她问:
“这么早就到了么?可是打湿你底衣裳了。”
而那位老妇人,却简直没有顾到他底说话,也向她问:
“还有什么在轿里么?”
“没有什么了,”少妇答。
几位邻舍的妇人站在大门外,探头张望的;可是她们走进屋里面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为什么,她底心老是挂念着她底旧的家,掉不下她的春宝。这是真实而明显的,她应庆祝这将开始的三年的生活──这个家庭,和她所典给他的丈夫,都比曾经过去的要好,秀才确是一个温良和善的人,讲话是那么地低声,连大娘,实在也是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妇人,她底态度之殷勤,和滔滔的一席话:说她和她丈夫底过去的生活之经过,从美满而票亮的结婚生活起,一直到现在,中间的三十年。她曾做过一次的产,十五六年以前,养下一个男孩子,据她说,是一个极美丽又极聪明的婴儿,可是不到十个月竟患天花死去了。这样,以后就没有养过第二个。在她底意思中,似乎──似乎──早就叫她底丈夫娶一房妾,可是他,不知是爱她呢,还是没有相当的人──这一层她并没有说清楚;于是,就一直到现在。这样,竟说得这个具着扑素的心地的她,一时酸,一会苦,一时甜上心头,一时又咸的压下去了。最后这个老妇人并将她底希望也向她说出来了。她底脸是娇红的,可是老夫人说:
“你是养过三四孩子的女人了,当然,你是知道什么的,你一定知道的还比我多。”
这样,她说着走开了。
当晚,秀才也将家里底种种情形告诉她,实际,不过是向她夸耀或求媚罢了。她坐在一张橱子的旁边,这样的红的木橱,是她旧的家所没有的,她眼睛白晁晁地瞧着它。秀才也就坐在橱子底面前来,问她:
“你叫什么名子呢?”
她没有答,也并不笑,站起来,走在床底前面,秀才也跟到床底旁边,更笑地问她:
“拍羞么?哈,你想你底丈夫么?哈,哈,现在我是你底丈夫了。”声音是轻轻的,又用手去牵着她底袖子。“不要愁罢!你也想你底孩子的,是不是?不过──”
他没有说完,却又哈的笑了一声,他自己脱去他外面的长衫了。
她可以听见房外的大娘底声音在高声地骂着什么人,她一时听不出在骂谁,骂烧饭的女仆,又好象骂她自己,可是因为她底怨恨,仿佛又是为她而发的。秀才在床上叫道:
“睡罢,她常是这么噜噜苏苏的。她以前很爱那个长工,因为长工要和烧饭的黄妈多说话,她却常要骂黄妈的。”
日子是一天天地过去了。旧的家,渐渐地在她底脑子里疏远了,而眼前,却一步步地亲近她使她熟悉。虽则,春宝底哭声有时竟在她耳朵边响,梦中,她也几次地遇到过他了。可是梦是一个比一个缥渺,眼前的事务是一天比一天繁多。她知道这个老妇人是猜忌多心的,外表虽则对她还算大方,可是她底嫉妒的心是和侦探一样,监视着秀才对她的一举一动。有时,秀才从外面回来,先遇见了她而同她说话,老妇人就疑心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买给她了,非在当晚,将秀才叫到她自己底房内去,狠狠地训斥一番不可。“你给狐狸迷着了么?”“你应该称一称你自己底老骨头是多少重!”象这样的话,她耳闻到不止一次了。这样以后,她望见秀才从外面回来而旁边没有她坐着的时候,就非得急忙避开不可。即使她在旁边,有时也该让开些,但这种动作,她要做的非常自然,而且不能让别人看出,否则,她又要向她发怒,说是她有意要在旁人的前面暴露她大娘底丑恶。而且以后,竟将家里的许多杂务都堆积在她底身上,同一个女仆那么样。她还算是聪明的,有时老妇人底换下来的衣服放着,她也给她拿去洗了,虽然她说:
“我底衣服怎么要你洗呢?就是你自己底衣服,也可叫黄妈洗的。”可是接着说:
“妹妹呀,你最好到猪栏里去看一看,那两只猪为什么这样喁喁叫的,或者因为没有吃饱罢,黄妈总是不肯给它们吃饱的。”
八个月了,那年冬天,她底胃却起了变化:老是不想吃饭,想吃新鲜的面,番薯等。但番薯或面吃了两餐,又不想吃,又想吃馄饨,多吃又要呕。而且还想吃南瓜和梅子──这是六月里的东西,真稀奇,向那里去找呢?秀才是知道在这个变化中所带来的预告了。他镇日地笑微微,能找到的东西,总忙着给她找来。他亲身给她街上去买橘子,又托便人买了金柑来,他在廊沿下走来走去,口里念念有词的,不知说什么。他看她和黄妈磨过年的粉,但还没有磨了三升,就向她叫:“歇一歇罢,长工也好磨的,年糕是人人要吃的。”
有时在夜里,人家谈着话,他却独自拿了一盏灯,在灯下,读起《诗经》来了: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这时长工向他问:
“先生,你又不去考举人,还读它做什么呢?”
他却摸一摸没有胡子的口边,怡悦地说道:
“是呀,你也知道人生底快乐么?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你也知道这两句话底意思么?这是人生底最快乐的两件事呀!可是我对于这两件事都过去了,我却还有比这两件更快乐的事呢!”
这样,除出他底两个妻以外,其余的人们都大笑了。
这些事,在老妇人眼睛里是看得非常气恼了。她起初闻到她地受孕也欢喜,以后看见秀才的这样奉承她,她却怨恨她自己肚子地不会还债了。有一次,次年三月了,这妇人因为身体感觉不舒服,头有些痛,睡了三天。秀才呢,也愿她歇息歇息,更不时地问她要什么,而老妇人却着实地发怒了。她说她装娇,噜噜苏苏地说了三天。她先是恶意地讥嘲她:说是一到秀才底家里就高贵起来了,什么腰酸呀,头痛呀,姨太太的架子也都摆出来了;以前在自己底家里,她不相信她有这样的娇养,恐怕竟和街头的母狗一样,肚皮里有着一肚子的小狗,临产了,还要到处地奔求着食物。现在呢,因为“老东西”──这是秀才的妻叫秀才的名字──趋奉了她,就装着娇滴滴的样子了。
“儿子,”她有一次在厨房里对黄妈说:“谁没有养过呀?我也曾怀过十个月的孕,不相信有这么的难受。而且,此刻的儿子,还在‘阎罗王的簿里’,谁保的定生出来不是一只癞蛤蟆呢?也等到真的‘鸟儿’从洞里钻出来看见了,才可在我底面前显威风,摆架子,此刻,不过是一块血的猫头鹰,就这么的装腔,也显得太早一点!”
当晚这妇人没有吃晚饭,这时她已经睡了,听了这一番婉转的冷嘲与热骂,她呜呜咽咽地低声哭泣了。秀才也带衣服坐在床上,听到浑身透着冷汗,发起抖来。他很相扣好衣服,重新走起来,去打她一顿,抓住她底头发狠狠地打她一顿,泄泄他一肚皮的气。但不知怎样,似乎没有力量,连指也颤动,臂也酸软了,一边轻轻地叹息着说:
“唉,一向实在太对她好了。结婚了三十年,没有打过她一掌,简直连指甲都没有弹到她底皮肤上过,所以今日,竟和娘娘一般地难惹了。”
同时,他爬过到床底那端,她底身边,向她耳语说:
“不要哭罢,不要哭罢,随她吠去好了!她是阉过的母鸡,看见别人的孵卵是难受的。假如你这一次真能养出一男孩子来。我当送你两样宝贝──我有一只青玉的戒指,我有一只白玉的……”
他没有说完,可是他忍不住听下门外的他底大妻底喋喋的讥笑声音,他急忙地脱去了衣服,将头钻进被窝里去,凑向她底胸膛,一边说:
“我有白玉的……”
肚子一天天地膨胀的如斗那么大,老妇人终究也将产婆雇定了,而且在别人的面前,竟拿起花布来做婴儿用的衣服。酷热的署天到了尽头,旧历的六月,他们在希望的眼中过去。秋开始,凉风也拂拂地乡镇上吹送。于是有一天,这全家的人们都到了希望底最高潮,屋里底空气完全地骚动起来。秀才底心更是异常地紧张,他在天井上不断地徘徊,手里捧着一本历书,好似要读它背诵那么地念去──“戊辰”,“甲戌”,“壬寅之年”,老是反复地轻轻的说着。有时他底焦急的眼光向一间关了窗的房子望去──在这间房子内是有产母底低声呻吟的声音;有时他向天上望一望被云笼罩着的太阳,于是又走走向房门口,向站在房门内的黄妈问:
“此刻如何?”
黄妈不住地点着头不做声响,一息,答:
“快下来了,快下来了。”
于是他又捧了那本历书,在廊下徘徊起来。
这样的情形,一直继续到黄昏底青烟在地面起来,灯火一盏盏的如春天的野花般在屋内开起,婴儿才落地了,是一个男的。婴儿底声音很重地在屋内叫,秀才却坐在屋角里,几乎快乐到流出泪来了。全家的人都没有心思吃晚饭,在平谈的晚餐席上,秀才底大妻向佣人们说道:
“暂时瞒一瞒罢,给小猫头避避晦气;假如别人问起,也答养一个女的好了。”
他们都微笑地点点头。
一个月以后,婴儿底白嫩的小脸孔,已在秋天的阳光里照耀了。这个少妇给他哺着奶,邻舍的妇人围着他们瞧,有的称赞婴儿底鼻子好,有的称赞婴儿底口子好,有的称赞婴儿底两耳好;更有的称赞婴儿底母亲,也比以前好,白而且壮了。老妇人却和老祖母那么地吩咐着,保护着,这时开始说:
“够了,不要弄他哭了。”
关于孩子底名字,秀才是煞费苦心地想着,但总想不出一个相当的字来。据老妇人底意见,还是从“长命富贵”或“福禄寿喜”里拣一个字,最好还是“寿”字或“寿”同意义的字,如
“其颐”,“彭祖”等。但秀才不同意,以为太通俗,人云亦云的名字。于是翻开了《易经》,《书经》,向这里面找,但找了半月,一月,还没有恰贴的字。在他底意思:以为在这个名字内,一边要祝福孩子,一边要包含他底老而得子底蕴义,所以竟不容易找。这一天,他一边抱着三个月的婴儿,一边又向书里找名字,戴着一副眼镜,将书递到灯底旁边去。婴儿底母亲呆呆地坐在房内底一边,不知思想着什么,却忽然开口说:
“我想,还是叫他‘秋宝’罢。”屋内的人们底几对眼睛都转向她,注意地静听着:“他不是生在秋天吗?秋天的宝贝还是叫他‘秋宝’罢。”
秀才立刻接着说道:
“是呀,我真极费心思了。我年过半百,实在到了人生的秋期;孩子也正养在秋天;‘秋’是万物成熟的季节,秋宝,实在是很好的名字呀!而且《书经》里没有么?‘乃亦有秋’,我真乃亦有‘秋’了!”
接着,又称赞了一通婴儿底母亲:说是呆读书实在无用,聪明是天生的。这些话,说的这妇人连坐着都局促不安,垂下头,苦笑地又含泪地想:
“我不过因春宝想到了。”
秋宝是天天成长的非常可爱地离不开他底母亲了。他有出奇的大的眼睛,对陌生人是不倦地注视地瞧着,但对他底母亲,却远远地一眼就知道了。他整天的抓住了他底母亲,虽则秀才是比她还爱他,但不喜欢父亲;秀才底大妻呢,表面也爱他,似爱她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但在婴儿底大眼睛里,却看她似陌生人,也用奇怪的不倦的视法。可是他的执住他底母亲愈紧,而他底母亲离开这家的日子也愈近了。春天底口子咬住了冬天底尾巴;而夏天底脚又常是紧随着在春天底身后的;这样,谁都将孩子底母亲底三年快到的问题横放在心头上。
秀才呢,因为爱子的关系,首先向他底大妻提出来了:他愿意再拿出一百元钱,将她永远买下来。可是他底大妻底回答是:
“你要买她,那先给药死罢!”
秀才听到这句话,气的只向鼻孔放出气,许久没有说;以后,他反儿做着笑脸地:
“你想想孩子没有娘……”
老妇人也尖利地冷笑地说:
“我不好算是他底娘么?”
在孩子的母亲的心呢,却正矛盾这两种的冲突了:一边,她底脑里老是有“三年”这两个字,三年是容易过去的,于是她底生活便变做在秀才家里底用人似的了。而且想象中的春宝,也同眼前的秋宝一样活泼可爱,她既舍不得秋宝,怎么就能舍得掉春宝呢?可是另一面边,她实在愿意永远在这新的家里住下去,她想,春宝的爸爸不是一个长寿的人,他底病一定是在三五年之内要将他带走到不可知的异国里去的,于是,她便要求她底第二个丈夫,将春宝也领过来,这样,春宝也在她底眼前。
有时,她倦坐在房外的沿廊下,初夏的阳光,异常地能令人昏朦地起幻想,秋宝睡在她底怀里,含着她底乳,可是她觉得仿佛春宝同时也站在她底旁边,她伸出手去也想将春宝抱近来,她还要对他们兄弟两人说几句话,可是身边是空空的。在身边的较远的门口,却站着这位脸孔慈善而眼睛凶毒的老妇人,目光注视着她。这样,恍恍惚惚地敏悟:“还是早些脱离开罢,她简直探子一样地监视着我了。”可是忽然怀内的孩子一叫,她却又什么也没有的只剩着眼前的事实来支配她了。
以后,秀才又将计划修改了一些:他想叫沈家婆来,叫她向秋宝底母亲底前夫去说,他愿否再拿进三十元──最多是五十元,将妻续典三年给秀才。秀才对他底大妻说:
“要是秋宝到五岁,是可以离开娘了。”
他底大妻正是手里捻着念佛珠,一边在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边答:
“她家里也还有前儿在,你也应放她和她底结发夫妇团聚一下罢。”
秀才低着头,断断续续地仍然这样说:
“你想想秋宝两岁就没有娘……”
可是老妇人放下念佛珠说:
“我会养的,我会管理他的,你怕我谟害了他么?”
秀才一听到末一句话,就拨步走开了。老妇人仍在后面说:
“这个儿子是帮我生的,秋宝是我底;绝种虽然是绝了你家底种,可是我却仍然吃着你家底餐饭。你真被迷了,老昏了,一点也不会想了。你还有几年好活,却要拼命拉她在身边?双连牌位,我是不愿意坐的!”
老妇人似乎还有许多刻毒的锐利的话,可是秀才走远开听不见了。
在夏天,婴儿底头上生了一个疮,有时身体稍稍发些热,于是这位老妇人就到处地问菩萨,求佛药,给婴儿敷在疮上,或灌下肚里,婴儿底母亲觉得并不十分要紧,反而使这样小小的生命哭成一身的汗珠,她不愿意,或将吃了几口的药暗地里拿去倒掉。于是这位老妇人就高声叹息,向秀才说:
“你看她竟一点也不介意他底病,还说孩子是并不怎样瘦下去。爱在心里的是深的;专疼表面是假的。”
这样,妇人只有暗自挥泪,秀才也不说什么话了。
秋宝一周纪念的时候,这家热闹地排了一天的酒筵,客人也到了三四十,有的送衣服,有的送衣服,有的送面,有的送银制的狮●(犭+至),给婴儿挂在胸前的,有的送镀金的寿星老头儿,给孩子钉在帽上的,许多礼物,都在客人底袖子里带来了。他们祝福着婴儿的飞黄腾达,赞颂着婴儿的长寿永生;主人底脸孔,竟是荣光照耀着,有如落日的云霞反映着在他底颊上的。
可是在这天,正当他们筵席将举行的黄昏时,来了一个客,从朦胧的暮光中向他们底天井走进,人们都注意他:一个憔粹异常的乡人,衣服补衲的,头发很长,在他底腋下,挟着一个纸包。主人骇异地迎上前去,问他是那里人,他口吃似地答了,主人一时糊涂的,但立刻明白了,就是那个皮贩。主人更轻轻地说:
“你为什么也送东西来了?你真不必的呀!”
来客胆怯地向四周看看,一边答说:
“要,要的……我来祝祝这个宝贝长寿千……”
他似没有说完,一边将腋下的纸包打开来了,手指颤动地打开了两三重的纸,于是拿出四只铜制镀银的字,一方寸那么大,是“寿比南山”四字。
秀才底大娘走来了,向他仔细一看,似乎不大高兴。秀才却将他招待到席上,客人们互相私语着。
两点钟的酒与肉,将人们弄的胡乱与狂热了:他们高声猜着拳,用大碗盛着酒互相比赛,闹得似乎房子都被震动了。只有那个皮贩,他虽然也喝了两杯酒,可是仍然坐着不动,客人们也不招呼他。等到兴尽了,于是各人草草地吃了一碗饭,互祝着好话,从两两三三的灯笼光影中,走散了。
而皮贩却吃到最后,俑人来收拾羹碗了,他才离开了桌,走到廊下的黑暗处。在那里,他遇见了他底被典的妻。
“你也来做什么呢?”妇人问,语气是非常凄惨的。
“我那里又愿意来,因为没有法子。”
“那末你为什么来的这样晚?”
“我那里来买礼物的钱呀?!奔跑了一上午,哀求了一上午,又到城里买礼物,走得乏了,饿了,也迟了。”
妇人接着问:
“春宝呢?”
男了沉吟了一息答:
“所以,我是为春宝来的。……”
“为春宝来的?”妇人惊异地回音似地问。
男人慢慢地说:
“从夏天来,春宝是瘦的异样了。到秋天,竟病起来了。我又那里有钱给他请医生吃药,所以现在,病是更厉害了!再不想法救救他,眼见得要死!”静寂了一刻,继续说:“现在,我是向你来借钱的……”
这时妇人底胸膛内,简直似有四五只猫在抓她,咬她,咀嚼着她底心脏一样。她恨不得哭出来,但在人们个个向秋宝祝颂的日子,她又怎么好跟在人们底声音后面叫哭呢?她吞下她底眼泪,向她底丈夫说;
“我又那里有钱呢?我在这里,每月只给我两角钱的零用,我自己又那里要用什么,悉数补在孩子底身上了。现在,怎么好呢?”
他们一时没有话,以后,妇人又问:
“此刻有什么人照顾着春宝呢?”
“托了一个邻舍,我仍旧想回家,我就要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揩着泪。女的同时哽咽着说:
“你等一下罢,我向他去借借看。”
她就走开了。
三天以后的一天晚上,秀才忽然问这妇人道;
“我给你的那只青玉戒指?”
“在那天夜里,给了他了。给了他拿去当了。”
“没有借你五快钱么?”秀才愤怒地。
妇人低着头停了一息答:
“五快钱怎么够呢!”
秀才接着叹息说:
“总是前夫和眼儿好,无论我对你怎么样!本来我很想再留你两年的,现在,你还是到明春就走罢!”
女人简直连泪也没有地呆着了。
几天后,他还向她那么地说:
“那只戒指是宝贝,我给你是要你传给秋宝的,谁知你一下就拿去当了!幸得她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有三个月好闹了!”
妇人是一天天地黄瘦了。没有精采的光芒在她底眼睛里起来,而讥笑与冷骂的声音又充塞在她底耳内了。她是时常记念着她底春宝的病的,探听着有没有从她底本乡来的朋友,也探听着有没有向她底本乡去的便客,她很想得到一个关于“春宝的身体已复原”的消息,可是消息总没有;她也想借两元钱或买些糖果去,方便的客人又没有,她不时地抱着秋宝在门首过去一些的大路边,眼睛望着来和去的路。这种情形却很使秀才底大妻不舒服了,她时常对秀才说:
“她那里愿意在这里呢?她是极想早些飞回去的。”
有几夜,她抱着秋宝在睡梦中突然喊起来,秋宝也被吓醒,苦起来了。秀才就追逼地问: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可是女人拍着秋宝,口子哼哼的没有答。秀才继续说:
“梦着你底前儿死了么,那么地喊?连我都被你叫醒了。”
女人急忙一边答:
“不,不,……好象我底前面有一圹坟呢!”
秀才没有再讲话,而悲哀的幻象更在女人底前面展现开来,她要走向这坟去。
冬末了,催离别的小鸟,已经到她底窗前不住地叫了。先是孩子断了奶,又叫道士们来给孩子了一个关,于是孩子和他亲生的母亲的别离──永远的别离的命远就被决定了。
这一天,黄妈先悄悄地向秀才底大妻说:
“叫一顶轿子送他去么?”
秀才底妻子还是手里捻着念佛珠说:
“走好巴,到那边轿钱是那边付的确她又那里有钱呢?听说她底亲夫连饭也没得吃,她不必摆阔了解路也不算远郊我也是曾经走过三十里路的人,她的脚比较大,半天可以到了。
这天早晨当她给秋宝穿衣服的时候,她的泪如溪水地流下,孩子向她叫:“婶婶,婶婶”──因为老妇人要他叫自己是“妈妈”,只准叫她是“婶婶”──她向咽咽地答应。他很想对她说几句话剧意思是:
“别了,我底亲爱的儿子呀!你的妈妈待你是好的,你将来也好好地待还她罢,永远不要再记念我了!”
可是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她也知道一周半的孩子是不会了解的。
秀才悄悄地走向她,从她背后的腋下伸进手来,在他底手内是十枚双毫角子,一边轻轻说:
“拿去罢,这两块钱。”
妇人扣好孩子的钮扣,就将角子塞在怀内的衣袋里。
老妇人又近来了,主意着秀才走出去的背后,又向妇人说:
“秋宝给我抱去罢,免得你走时他哭。”
妇人不做声响,可是秋宝总不愿意,用手不住地拍在老妇人底脸上,于是老妇人生气地又说:
“那末那同他去吃早饭去罢,吃了早饭交给我。”
拼命地劝她多吃饭,一边说:
“半月来你就这样了,你真来的时候还瘦了。你没有去照照镜子。今天,吃一碗下去罢,你还要走三十里路呢。”
她只不关紧要地说了一句:
“你对我真好!”
但是太阳是升的非常高了,一个很好的天气,秋宝还是不肯离开他的母亲,老妇人便狠狠地将她的坏里夺去,秋宝用小小的脚踢在老妇人的肚子上,用小小的拳头发,高兴呼喊她。妇人在后面说:
“让我吃了中饭去罢。”
老妇人却转过头,汹汹地答:
“赶快打起你底包袱去罢,早晚总有一次的!”
孩子的哭声便在她的耳内渐渐去了。
打包裹的时候,耳是听着孩子的哭声。黄妈在旁边,一边劝慰着她,一边却看她打近甚么去。终于,她挟着一只旧的包裹走了。她离开他的大门时,听见她的秋宝的哭声。可是慢慢地远远地走了三里路了,还听见她的秋宝的哭声。
暖和的太阳所照耀的路,在她面前竟和天一样无穷止地长。当她走到一条河边的时候,她很想停止她的那么无力的脚步,向明澈可以照见她自己底身子的水底跳下去了。但在水坐了一会之后,她还得依前去的方向,移动她自己的影子。太阳已经过午了,一股村里的一个年老的乡人告诉她,路还有十五里;于是她向那个老人说:
“伯伯,请你代我就近叫一顶轿子罢,我是走不回去了!”
“你是有病的么?”老人门。
“是的,”
她那时坐在村口的凉亭里面。
“你从那里来?”
妇人静默了一时答:
“我是向那里去的;早晨我以为自己会走的。”
老人怜悯地也没有多说话,就给她两位轿夫,一顶没蓬的轿。因为那时下秧的季节。
下午三四时的样子,一条狭窄而污秽的乡村小街上,抬过了一顶没蓬的轿子,轿里躺着一个脸色枯萎如同意张瘪的黄菜叶那么的中年妇人,两眼朦胧地颓唐地闭着。嘴里的呼吸只有微弱地吐出。街上的人们个个睁着惊异的目光,怜悯地凝视着过去。一群孩子们,争噪地跟在轿后,好象一件奇异的事情落到这沉寂小村镇里来了。
春宝也是跟在轿的孩子们中底一个,他还在似赶猪那么地哗着轿走,可是轿子一转一个弯,却是向他底家里去的路,他却直了两手而奇怪了,等到轿子到了他家里的门口,他简直呆似地远远地站在前面,背靠一株柱子上,面向着轿,其余的孩子们胆怯地围在轿的两边。妇人走出来了,她昏迷的眼睛还认不清站在前面的,穿着褴褛的衣服,头发蓬乱的,身子和三年前一样的短小,那个八岁的孩子是她的春宝。突然,她哭出来地高叫了:
“春宝呀!”
一群孩子们,个个无意地吃了一惊,而春宝简直下的躲进屋子他父亲那里去了。
妇人在灰暗的屋内坐了许久许久,她和她底丈夫都没有一句话。夜色降落了,他下睡的头昂起来,向她说:
“烧饭吃罢!”
妇人不得已地站起来,向屋角上旋转了一周,一点也没有气力地对她丈夫说:
“米缸内是空空的……”
男人冷笑了一声,答说:“你真是大人家里生活过了!米,盛在那只香烟盒子内。”
当天晚上,男子向她底儿子说:
“春宝,跟你底娘去睡!”
而春宝却靠在灶边哭起来了。他的母亲走近他,一边叫:
“春宝,宝宝!”
可是当她底手去抚摸他的时候,他又躲闪开了。男子加上说:
“会生疏得那么快,一顿打呢!”
她眼睁睁地睡在意张龌龊的狭窄板床上,春宝陌生似地睡在她底身边。在她底已经麻木的胸内,仿佛秋宝肥白可爱地在她身边挣动着,她伸出两手去抱,可是身边是春宝。这时,春宝睡着了。转了一个身,她的母亲紧紧地将他抱住,而孩子却从微弱的鼻声中,脸伏在她的胸膛,两手抚摩着她的两乳。
沉静而寒冷的死一般长的夜,似无限地拖延着,拖延着……
一九三○年一月二十日 |
柔石:一个伟大的印象(1930.6.16)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一个伟大的印象柔石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International,就一定要实现!幽扬的雄壮的《国际歌》,在四壁的红色的包围中,当着马克思与列宁的像前,由我们唱过了。我们,四十八人,密密地静肃地站着,我们底姿势是同样地镇定而庄严,直垂着两手,微伛着头;我们底感情是同样地遥阔,愉快而兴奋;恰似歌声是一朵五彩的美丽的云,用了“共产主义”的大红色的帆篷,装载着我们到了自由、平等的无贫富、无阶级的乐园。我们,四十八人,同聚在一间客厅似的房内,围绕着排列成一个颇大的“工”字形的桌边,桌上是铺着红布,布上是放着新鲜的艳丽的红花。我们底会议就在这样的一间浓厚的重叠的如火如血的空气中开始了。“同志们!苏维埃的旗帜已经在全国到处飘扬起来了!”我们底主席向我们和平地温声地作这样的郑重的开会词。我们底关系都似兄弟,我们底组织有如家庭;我们依照被规定的“秘密的生活条例”而发言,讲话,走路,以及一切的起居的行动。一位姊妹似的女同志,它有美丽的姿势和甜蜜的感情,管理着我们所需要的用品底购买和接洽,并在每晚睡觉之前,向我们作“晚安”。“谁要仁丹么?”在会议底长时间之后,她常常向我们这样的微笑地问。为了减少椅凳底搬动的声音,我们是和兵士一样站着吃饭的。有一次,一个同志因等着饭来,这样说笑了:“吃饭也和革命一样的;筷子是枪,米是子弹,用这个,我们吃了那些鱼肉;快些罢,革命,吃饭,可以使我们底饥肠不致再辘辘地延长!”晚饭以后,没有会议的时候,或不在会议的一部分人,就是自由谈天,——互相找着同志,报告他自己底革命的经过的情形,或要求着别人报告他所属的团体底目前的革命形势,用着一种胜利的温和的声音,互相叙述着,讨论着。“这位同志是代表那里的?”这句话是的常普遍的被听到。从各苏维埃区域及红军里来的同志他们是非常急切地要知道“关于上海的目前的革命的形势”。“上海的工人,市民,小商人,对于革命怎么样?不切迫么?不了解么?”“除了工人,一般市民小商人,大约因为阶级的关系,对于各种革命的组织与行动,只是同情,还不很直接地起来参加。”我回答。“上海的工作是紧要的呀!”他们感叹地。“农村的革命日益扩大,日益紧张的时候,上海的工人,市民,非猛烈地起来不可!”上海的报纸是不容易输送到他们底手里的。有一次,现在的第四军,因为在山上二十几天得不到报纸,心里是非常地焦急,以后探听得某一城的某处,有几分报纸,于是就在当夜,开了一团兵,走了六十几里的长路,攻进城,取得了这几份报纸回来。——这是一个事实。在会议室里的一角,放着一张黄色的书桌,里面的抽斗内,贮满了各种左倾的杂志并共产主义的书报。有一位同志管理着借阅与收还的事,可是一到早晨(晚上是收回的)所有的书籍总从这个忙碌者底手里传递给人们,他们,除出三五个完全不识字的农民代表外,就都在个个人底手里捧着一本书,或一份报了。他们专心地似又艰难地阅读着,有时,互相地疑问着,简直似考试前的小学校里的小学生那样。可是不识字的农民同志,也有时走向阅读者底身边问问书里所说的是什么。“这是什么书呢?”“《萌芽》月刊。”我向走近我身边的农民同志回答。“我们底书么?”“是的,关于无产阶级底文化方面的。编辑和译著的人,都是思想清楚的战士与作家。”我并将这一期的目录告诉他。“是我们底杂志呵!”他向我微笑地亲昵地又说了一句。在各人底手里,都有一本由我们底女同志交给他的记事的拍纸薄和一支铅笔。这样,就有一部分人。老是在那练了,涂写了。在开会的时候,他们记录着,不在开会的时候,他们绘画着。“我们底主席”,“我们底东江同志”,“女同志,你真是美丽的呀”!我竟从一个红军代表的手里看见这样标题着的三张非常精细的人像,类似旧历过年时在街坊上卖酌“花纸”上所画的。我想,这是所谓“民众的艺术”罢?但画家所要研究的,也可以根据这一个,——我们实在需要民众的画家。他们也常是捻着簿子向我问字:“衝锋的衝字是怎样写的?”写好一个“彳”,叫我填上去;“犠牲的犠字可以这样写么”?又有一次,一个同志将“牺”这样的一个字问我,可是我很羞惭,不能立刻给他一个爽快的答复,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写的一个“牺”字。我也从他们所问我的字行旁,看见他们底纸上,满记录着标语似的口号似底警句:“向城市冲锋”,“猛烈地扩大红军与少年先锋队的组织”等等。有一位辽东的同志,身体高大,脸孔非常慈祥和蔼的人,他在和我作第一次的谈话时,——我们是同睡在一间寝室的地板上的——他就告诉我他对于革命底最初的认识和行动:他说他之所以革命,并不是为了“无产阶级”四字,他是大地主的孩子,钱是很多的,而他却想推翻“做官阶级”——这四字是他用的;他说他自己是“平民阶级”——底专制,就从家里拿了一支枪,空身逃出到土匪队里去,因为土匪是“做官阶级”的惟一的敌人。可是第一次受伤了,子弹从上臂底后部进,由背上出,——同时他脱了衣服,露出他底第一次的两处伤痕给我看。他是受过几次的伤的(以后我知道他底精神也受过颇深的伤痕),第二次是在面底后部,耳朵底下面,银圆那么大的云的一块。——同时,他觉到土匪是没有出息的,非进一步作推翻封建社会的行动不可,于是加入了无产阶级的革命团体。“五六年来,我是没有家,”他说着,两眼是慈和而有光的。“到处飘流;也在石板船内,指挥着作过战。”他底话,在这晚.是被纠察员底命令:“十一点钟了,熄灯,不准再讲话!”而停止了。过后一天,他忽然给我一个纸条,上写着:“爱是有的么?”我很奇怪。可是在那时,我是不能和他谈爱的问题的。我也就只好用纸条,给他一个回字,问他为什么发这个疑问。于是我就陆续地收到他底了几次的纸条了。我在这里总括他底意思:他有一个爱人,爱人也深深地爱他的,而现在,为环境的条件所限制,结婚是万不可能。我最后给他这样写着的纸条:“爱也是阶级的,爱的方式也是阶级的……是呀……”可是他摇摇头,给我这样的回答:“不,我现在要问你是怎么可以消灭我底脑里底爱底印痕。加重地努力于革命底工作,是最好的方法么?”这样,我知道,这位同志是一个感受着冲突底苦恼的布尔塞维克。关于恋爱,——苏维埃区域里的农民底态度,和红军军队里的兵士底意识,也都值得注意的。据从苏维埃区域里来的同志底报告:在当初农民是大半都反对自由恋爱,和离婚自由的。有一件例足以记述:一个年轻的党员和一个农民底妻发生恋爱,而这个农民底妻就向这个农民提出离婚;这个农民就向大众愤愤地怨诉道:“革命革命,革他一个卵!我们底老婆.都要革掉了!”于是群众也大愤,竟商议要杀死这个年轻党员。事情被党的指导者知道,只得调开这个年轻党员到别处去工作了。这当然不是根本的办法。可是在妇女的一面,却正相反;她们都要求自由,要求解放,热烈地向丈夫提出离婚,苏维埃政府的民事案,竟以离婚的裁判为第一忙了。假如政府不准,她还会在群众大会的时候,登台向群众演说,作根本的她底自身底解放自由的斗争。现在苏维埃政府是努力地作向农民解释底宣传,允许离婚的绝对自由的。有许多地方,妇女解放是渐渐做得通了。在军队里,有同样有趣的事实。就是兵士们也多反对在军队里有恋爱的现象的发现。这一半还因为女性的兵士太少,一半因为女同志多喜欢和官长接近的缘故。虽然,在红军里,“经济的平等”是被规定的一条原则(另一条原则是“纪律的平等”),但责任的地位有高低,而妇女的虚荣心也是还存在的。所以某一军的军长,曾有过以军事上的观点,不准女同志加入军队的禁令。在这次的代表会议里;有我们底十六岁的年轻勇敢的少年列席。他有敦厚而稍近野蛮的强的脸,皮色红黑,两眼圆而有精神,当发言的时候,常向旁或向上投视,一边表示他在思想着所发的言,一边正像他要用着他底两眼底锐利的火箭,射中革命底敌人的要塞似的。他底发言,是简朴的,稍带讷讷的,有时将口子撑的很圆,——他是湖南人——正似他底舌是变做了一支有火焰的球在滚着一样。他底身体非常结实而强壮,阔的肩,足以背负中国的革命底重任,两条粗而有力的腿,是支持得住由革命所酬报他底的劳苦和光荣的。他是少年先锋队的队长,那想吞噬他的狼似的敌人,是有十数个死在他底瞄准里的。他受过两年的小学教育,可是会做情诗了。妹妹呀,你快来罢!我从春天望到夏,又从夏天望到秋,望到眼睛都花了!他有一次将这四句诗念给我听,当时我对他说:“你还是革命罢,不要做情诗。”可是他笑着向我答:“我是不会做情诗的,情诗是你们底队伍的人做的。这四句诗也好像从一本什么诗集里读来的。你不知道么,在你们里面有做诗的革命的人?”我稍稍微笑着摇头,同时我牵了他底两手,紧紧地握着,而且,假如当时的环境能够允许,我一定向他拥抱而高喊起来:“亲爱的弟弟,我们期待着你做一个中国的列宁!”关于这个勇敢的小同志,我们底主席向我们说着这样的话:“假如他能够在上海受训练二年,一定能做一个非常好的C.Y(注:英文CommunistYouth的简写,即“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不过我们不能留住他在上海,那边也需要像他这样的同志的。像他这样的少年,是到处都被需要的。”有一次,他从我们底一位漂亮的同志底西装的外衣袋里,掏块紫绸的色光灿烂的小手帕来,他看的惊骇了。“这做什么用的?”他问。“没有什么用,装饰装饰。”我们底漂亮的同志答。“可以给小妹妹罩在头上的呀!”他很快乐地说,同时将这稀薄的手帕网在脸上,窥望着各处。“送给你罢,你带回去送爱人去罢。”我们底漂亮的同志笑嘻嘻地说。“呀?”他底大的鼻子竟横开的非常阔了。这样,他就仔仔细细地将它折好塞在他底小衫的衣袋里。“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猛烈地扩大红军!”“组织地方暴动!”“中国革命成功万岁!”“世界革命成功万岁!”威武的,扬跃的,有力的口号,在会议底胜利的闭幕式里,由一人的呼喊,各人的举手而终结了。我们慢慢地摇动着,心是紧张的,情感是兴奋的,态度是坚颜而微笑的。在我们底每一个人底背后,恍惚地有着几千百万的群众底影子,他们都在高声地庆祝着,唤呼着,手舞足蹈地欢乐着。我们底背后有着几千百万的群众底影子,他们在云霞之中欢乐着,飘动地同着我们走,拥护着我们底十大政纲,我们这次会议的五大决议案与二十二件小决议案,努力地实行着这些决议案的使命,努力地促进革命底迅速的成功。我们背后有着几千百万的群众底影子。我们分散了,负着这些工农革命重大使命而分散了,向全国底各处深入,向全国底工农深入;我们底铁的拳头,都执着猛烈的火把。中国,红起来罢!中国,红起来罢!全世界底火焰,也将由我们底点着而要焚烧起来了!世界革命成功万岁!我们都以火,以血,以死等待着。我们分散了,在我们底耳边,仿佛响彻着胜利的喇叭声,凯旋的铜鼓底冬冬声。仿佛,在大风中招展的红旗,是竖在我们底喜马拉雅山的顶上。一九三○年六月十六日(原载《世界文化》第一期,一九三○年九月) |
柔石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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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石诗选
·血在沸——纪念一个在南京被杀的湖南小同志底死
·战
·夜色
·晨光
·鲁迅:柔石小传
(柔石作品手稿)
血在沸
——纪念一个在南京被杀的湖南小同志底死
血在沸,
心在烧,
在这恐怖的夜里,
他死了!
***
他死了!
在这白色恐怖的夜里——
我们的小同志,
枪杀的,
子弹丢进他的胸膛,
躺下了——小小的身子,
草地上,
流着一片鲜红的血!
***
国民党,
魔脸的刽子手。
狼的心,
狐狸的尾巴,
狗的鼻;
嗅到他了,
咬去他了,
吞下他了!
***
血在沸!
心在烧!
地球在震动!
火山在爆发!
***
帝国主义呀,
记住你们的末日
大风在飞沙,
猛浪在卷石。
从工厂的烟囱里喷出火,
在犁锄上,土地溅出了血!
一切,你们的一切,
都在崩溃了,
都在收场了!
***
金钱,淫威,压迫,剥削,
还给他们吧!
大炮,飞机,毒瓦斯,电网,
你们快些布置吧!
***
这是最后的一幕,
在人类斗争的历史上。
血腥的历史,
枪和炮的历史,
地球震撼着的历史呀!
***
我们的小同志,
十六岁的人类底兄弟,
就牺牲在这一幕的历史上了!
——切断!号哭!恸心!
子弹穿过他的脑袋。
伴着他有五人,
排成一列的;
伴着他有五百人,
排成一队的;
伴着他有无数万人,
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队伍!
奋斗的队伍呀,
敢死的队伍!
***
血在沸,
心在烧,
我们小同志有铁的筋肉,
——如火的眼睛。
子弹向它们飞进去了!
他做了打靶者的靶子,
瞄准的黑点,
他被残杀而死了!
***
“起来!
饥寒交迫的奴隶!”
全国的工农劳苦群众呀!
一齐起来,
解放我们自己!
***
黄河的红水冲上两岸了,
苏维埃的旗帜,
在全国的山岭上飞!
伟大的革命,
伟大的斗争,
我们的小同志,
少年先锋队的队长,
就死在这里面了!
***
疯狂的夜,
白色恐怖的夜。
处处有狼的心,
狐狸的尾巴,
狗的鼻!
***
群山号叫了!
统治阶级,
你们的末日,
白衣,
白棺,
快些预备吧!
你们的坟墓,
工农群众,
早已亲手给你们掘好了!
挽歌被唱着:
***
“我们有锄,
我们有斧,
我们有热血,
我们有赤心!”
***
疯狂的夜,
白色恐怖的夜。
鼾卧的人们是——
豪绅,
买办,
资产阶级。
你们从此没有天明,
你们从此不能见晨星,
——“微笑你们自己底罢,
黑暗!在临死的时候!”
***
我们的小兄弟,
可敬可佩的C.Y.同志!
枪杀的,
你微笑而死去!
这是使命,
这是真理!
***
黑夜,
狂风,
迅雷,
暴雨,
——看,斗争的末日!
***
冲向前!
同志们!
我们要为死者复仇,
要为生者争得迅速的胜利!
***
血在沸,
心在烧,
我们十六岁的少年同志被残杀,
在这白色恐怖的夜里!
一九三○年十月二十三日阴森的夜。
(原载《前哨》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战
尘沙驱散了天上的风云,
尘沙埋没了人间的花草;
太阳啊,呜咽在灰黯的山头,
孩子呀,向着古洞深林中奔跑!
陌巷与街衢,
遍是高冠大面者的蹄迹,
肃杀严刻的兵威,
利于三冬刺骨的飞雪!
真的男儿呀,醒来罢,
炸弹!手枪!
匕首!毒箭!
古今武器,罗列在面前。
天上的恶魔与神兵,
也齐来助人类战,
战!
火花如流电,
血泛如洪泉,
骨堆成了山,
肉腐成肥田。
未来子孙们的福荫之宅,
就筑在明月所清照的湖边。
呵!战!
剜心也不变!
砍首也不变!
只愿锦绣的山河,
还我锦绣的面!
呵!战!
努力冲锋,
战!”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夜
(原载《诗刊》一九六○年三月号)
夜色
大而黑的手掩住了人类的眼睛,
谁都昏昏地如死后的麻木呀!
只多着烦恼的缠绕那灵魂之梦,
如死囚的挣扎于临刑之前。
一九二七年初
(据手稿)
晨光
东方微现出他的笑窝了,
太阳如远征待发的壮士,
门前拴着晨风中高嘶的白马,
声音正激荡着壁上沉思的宝剑呀。
一九二七年秋初
(据手稿)
柔石小传①
鲁迅
柔石,原名平复,姓赵,以一九○一年生于浙江省台州宁海县的市门头。前几代都是读书的,到他的父亲,家景已不能支,只好去营小小的商业,所以他直到十岁,这才能入小学。一九一七年赴杭州,入第一师范学校;一面为杭州晨光社②之一员,从事新文学运动。毕业后,在慈溪等处为小学教师,且从事创作,有短篇小说集《疯人》③一本,即在宁波出版,是为柔石作品印行之始。一九二三年赴北京,为北京大学旁听生。
回乡后,于一九二五年春,为镇海中学校务主任,抵抗北洋军阀的压迫甚力。秋,咯血,但仍力助宁海青年,创办宁海中学,至次年,竟得募集款项,造成校舍;一面又任教育局局长,改革全县的教育。
一九二八年四月,乡村发生暴动。失败后,到处反动,较新的全被摧毁,宁海中学既遭解散,柔石也单身出走,寓居上海,研究文艺。十二月为《语丝》编辑,又与友人设立朝华社④,于创作之外,并致力于绍介外国文艺,尤其是北欧,东欧的文学与版画,出版的有《朝华》⑤周刊二十期,旬刊十二期,及《艺苑朝华》⑥五本。后因代售者不付书价,力不能支,遂中止。
一九三○年春,自由运动大同盟发动,柔石为发起人之一;不久,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他也为基本构成员之一,尽力于普罗文学运动。先被选为执行委员,次任常务委员编辑部主任;五月间,以左联代表的资格,参加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毕后,作《一个伟大的印象》⑦一篇。
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被捕,由巡捕房经特别法庭移交龙华警备司令部,二月七日晚,被秘密枪决,身中十弹。
柔石有子二人,女一人,皆幼。文学上的成绩,创作有诗剧《人间的喜剧》,未印,小说《旧时代之死》,《三姊妹》,《二月》,《希望》,⑧翻译有卢那卡尔斯基的《浮士德与城》⑨,戈理基的《阿尔泰莫诺夫氏之事业》⑩及《丹麦短篇小说集》⑾等。
※※※
①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上海《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未署名。
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左联”作家李伟森、柔石、胡也频、冯铿、殷夫五人遭反动派逮捕,二月七日被国民党秘密杀害于上海龙华。为了揭露国民党的法西斯暴行,鲁迅主持出版了“左联”秘密刊物《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写了《柔石小传》、《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等文章,并参与起草《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为国民党屠杀大批革命作家宣言》。
本文写作时因受条件限制,若干地方与事实稍有出入。按柔石一九○二年生于浙江宁海(令并入象山),一九一七年赴台州,在浙江省立第六中学念书。一九一八年考入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一九二三年毕业。一九二五年春赴北京,在北京大学当旁听生,次年回浙江任镇海中学教员,后任教导主任。一九二七年夏,创办宁海中学,并任县教育局长。一九二八年五月参与宁海亭旁农民暴动,失败后到上海。一九三○年五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②晨光社文学团体,一九二一年成立于杭州。主要成员有朱自清、叶圣陶、柔石、冯雪峰、潘漠华、魏金枝等,曾出版《晨光》周刊。
③《疯人》短篇小说集,收小说六篇,署名赵平复。一九二五年初由作者自费出版,宁波华升书局代印。
④朝华社亦作朝花社,鲁迅、柔石等组织的文艺团体,一九二八年十一月成立于上海。
⑤《朝华》即《朝花》,文艺周刊。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创刊,至一九二九年五月十六日共出二十期;六月一日改出《朝花旬刊》,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出至第十二期停刊。
⑥《艺苑朝华》朝花社出版的美术丛刊,鲁迅、柔石编辑。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年间共出外国美术作品五辑,即《近代木刻选集》一、二集,《拾谷虹儿画选》、《比亚兹莱画选》和《新俄画选》。后一辑编成时朝花社已结束,改由光华书局出版。
⑦《一个伟大的印象》通讯,载《世界文化》创刊号(一九三○年九月,仅出一期),署名刘志清。
⑧《旧时代之死》长篇小说,一九二九年十月北新书局出版;《三姊妹》,中篇小说,一九二九年四月水沫书店出版;《二月》,参看《三闲集•柔石作〈二月〉小引》及其注①。《希望》,短篇小说集,一九三○年七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⑨《浮士德与城》剧本,柔石的中译本于一九三○年九月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为《现代文艺丛书》之一。鲁迅为该书写了“后记”及翻译了“作者小传”(分别收入《集外集拾遗》和《鲁迅译文集》第十卷)。
⑩戈理基(1868~1936)通译高尔基,苏联资产阶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福玛•高尔捷耶夫》、《母亲》和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他的长篇小说《阿尔泰莫诺夫氏之事业》,柔石译本题为《颓废》,署名赵璜,一九三四年三月商务印书馆出版。
⑾《丹麦短篇小说集》收柔石译安徒生等作家的作品十一篇,署名金桥,曾列为朝花社《北欧文艺丛书》之四,一九二九年四月登过广告,但未出版。一九三七年三月增入淡秋翻译的六篇,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
殷夫诗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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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夫诗文选
殷夫(1910.6.11-1931.2.7),原名徐孝杰,号柏庭,“左联”成员,中共党员。1931年1月17日,他们为反对王明等人召集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东方旅社参加集会被捕。同年2月7日,被国民党秘密杀害于龙华。出版的诗集有《孩儿塔》。
诗歌
·孩儿塔
·妹妹的蛋儿
·在死神未到之前
·呵,我们踯躅于黑暗的丛林里!
·东方的玛利亚——献母亲
·归来
·梅儿的母亲
·怀拜轮
·赠朝鲜女郎
·梦中的龙华
·血字(一组)
↘血字
↘意识的旋律
↘一个红的笑
↘上海礼赞
↘春天的街头
↘别了,哥哥
↘都市的黄昏
·一九二九年的五月一日
·诗四首(选三)
↘夜的静默
↘流浪人短歌
↘最后的梦
·我们的诗
↘前灯
↘Romantik的时代
↘Pionier
↘静默的烟囱
↘让死的死去吧!
↘议决
·诗三篇
↘我们
↘时代的代谢
↘MayDay的柏林
·与新时代的青年
·伟大的纪念日中
·写给一个新时代的姑娘
·囚窗(回忆)
·前进吧,中国!
·奴才的悲泪——献给胡适之先生
·五一歌
·巴尔底山的检阅
·我们是青年的布尔塞维克
·青年的进军曲(译诗)
文论
·过去文化运动的缺点和今后的任务
小说·速写
·监房的一夜
·小母亲
·“Marchs8”s(“三月八日”:一篇速写)
·写给一个哥哥的回信
工人斗争评论
·血淋淋的“一一三”惨案”——美帝国主义、国民党联合屠杀安迪生灯泡厂工人(1930年2月5日)
·又是一笔血债——为“四三”惨案死难者及刘义清烈士复仇!(1930年4月10日)
·暴风雨的前夜——公共汽车电车大罢工(1930年4月25日)
附录·评论
·殷夫著译系年目录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鲁迅,1931年4月25日)
·《白莽作〈孩儿塔〉序》(鲁迅,1936年3月11日)
·鲁迅忌日忆殷夫(阿英)
·殷夫——革命家和革命诗人(丁景唐)
·诗人与战士的道路——《血字》(殷夫诗集)俄译本序言(Г.亚罗斯拉夫采夫)
·[参考]伊罗生:《草鞋脚》序言(1973年) |
彭湃遗诗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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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湃遗诗六首
彭湃(1896-1929):广东海丰人。中国早期农民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广东海陆丰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曾任中共广东省委委员、全国农协临时执行委员会委员、中共中央委员、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1929年8月在上海被捕,不久在龙华被害。临刑时,态度自若,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蒋介石!”“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苏维埃革命万岁!”遗著有《海丰农民运动》。
劳动节歌①
今日何日?
“五一”劳动节,
世界劳工同盟罢工纪念日。
劳动最神圣,
社会革命时机熟。
希望兄弟与姊妹,
“劳动”两字永牢记。
起义歌
我们大家来起义,
消灭恶势力!
如今大革命,
反封建,分田地,
坚决来斗争,
建设苏维埃!
工农来专政,
实行共产制,
人类庆大同,
无产阶级世界革命,
最后成功!
田仔骂田公②
冬冬冬!田仔骂田公:
田仔做到死,田公吃白米。
冬冬冬!田仔打田公。
田公唔(不)知死,田仔团结起。
团结起来干革命,革命起来分田地。
你分田,我分地;
有田有地真欢喜,免食番薯食白米。
冬冬冬!田仔打田公。
田公四散走,拿包斗,③
包斗大大个,割谷免用还。
歌一首
无道理,无道理,
死了一个人,
吃饱通乡里。
太不该,太不该,
地主来讨债,
孝子哭哀哀!
真可恼,真可恼,
生做个穷人,
死不当只狗。
莫烦恼,莫烦恼,
大家合起来,
打倒地主佬!
打倒地主分田地,
千家兴,
万家好。
歌一首
山歌一唱闹嚷嚷,
农民兄弟真凄凉!
早晨食碗番薯粥,
夜晚食碗番薯汤。
半饥半饱饿断肠,
住间厝仔(小屋子)无有梁。
搭起两间草寮屋,
七穿八漏透月光。
歌一首
日头出来对面山,
欢送阿郎去打战;
打了胜仗阿郎返,
伢(我)爱手枪和炸弹。
〔注释〕
①这首歌,是1921年彭湃同志在海丰担任教育局长时,为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写的。当时曾经作为海丰各中小学音乐课的教材,在学生中广泛流传。
②田仔:即佃户。田公:即地主。这首歌是彭湃同志从事农民运动时写的,为了达到通俗宣传的目的,他采用了本地的方言。
③包斗:即麻布袋,装米用。 |
《粤东客家山歌选》之“粤东革命山歌”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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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粤东客家山歌选》之“粤东革命山歌”选
客家话:“涯”—我;“佢”—他;“侪”—家;“唔”—不;“柬”—这么;“样般”—怎么;“系”—是;“嬲”—逛。
颂苏维埃
张吉添收集
农民协会是救星,
组织起来救农民,
农民有了农协会,
自有力量杀敌人。
村里设立苏维埃,
穷人唔再头低低,
讲起话来有人听,
衣食住行有安排。
红旗映红一片天,
村里群众笑连连,
斗了土豪斗恶霸,
红军一到就分田。
大刀磨得白如霜,
汉阳擦得闪金光①,
谁人敢打苏维埃,
刀枪送佢见阎王。
擎起犁旗进八乡
丰顺文化馆收集
年年都有四月荒,
今年四月雪加霜,
穷根全靠穷人挖,
擎起犁旗进八乡②。
一条大路曲弯弯,
一直透到八乡山,
东江工农齐暴动,
要为穷人把身翻。
你莫切来你莫愁,
还有章炳在后头⑤,
革命自有成功日,
烂屋烧了住洋楼。
农民出路歌
兴宁文化馆收集
讲着耕田真苦凄,
田主终日把人欺,
一年辛苦做到暗,
又无食来又无衣。
紧想紧真紧惨凄,
竹笋倒菰屈死里,
做到柬多别人个,
灯草织布枉心机。
六月割禾乱纷纷,
汗流满面苦难忍,
放下禾镰无只谷,
样般来顾这家人?
田主收租无人情,
租谷爱足又爱精。
饭餐招待唔周到,
就喊吊佃给别人。
田主土豪十分枭,
利上起利备爱燥。
割等禾头无米煮,
冷锅煮虾会蹦⻊票。(⻊字旁,右票字)
紧想紧真紧痛肠,
因为无食正借粮,
借人三升还一斗,
谁知雪上又加霜。
自己冤枉心里知,
今来觉悟也唔迟,
大家穷人联合起,
番豆剥壳还有衣(医)。
饭甑落锅爱认蒸(真),
杀了土豪杀劣绅,
土豪劣绅都杀尽,
大家安乐享太平。
共产主义系无差,
革命是为穷人侪,
穷人跟等共产党,
好比兄弟共一家。
老老实实话你知,
共产唔系讲共妻④,
莫信豪绅来挑拨,
齐心革命到春尾。
歌唱红四军
汤国云收集
一月里来梅花香,
四军全部出山岗,
红旗飘飘高举起,
吓得蒋匪大恐慌。
二月里来桃花娇,
红军团结心一条,
太柏山上打一仗,
白军刘毅狗命逃。
三月里来气象新,
红军大队到长汀,
军阀(郭)凤鸣不量力,
长岭寨下命归阴。
四月里来秧长成,
红军英勇进了兴,
赣南各县大震动,
刘逆无路守孤城。
五月里来天气清,
革命高潮浪不平。
蒋桂战争南方起,
两广工农遭蹂躏。
六月里来荷花开,
红军三度到龙岩。
打得(陈)国辉只身走
一败涂地不复来。
七月里来稻谷黄,
农民收割整仓忙。
不还租谷不还债,
贫苦农民有食粮。
八月里来渐渐凉。
加紧练兵上操场,
军事技术锻炼好。
誓把敌人消灭光。
九月里来离闽西,
经过平涂到安溪。
回师打败张贞部,
缴获大炮并枪枝。
十月里来回龙岩,
千万工农笑颜开。
上杭铁城一鼓下,
军阀(卢)新铭垮了台。
十一月来去韩江,
松源虎市缴到大批枪。
再把梅县来占领,
陈逆维源就下场。
十二月来雪满山,
红军奋斗又一年。
工农踊跃来慰劳,
军民同欢过新年。
铁姑娘
吴二、魏波罗收集
人人叫我铁姑娘,
铁石心肝铁石肠,
铁石心肝来革命,
满腔热血气昂昂,
打倒白派正心凉。
剪发擎枪女学生,
革命宗旨讲你听,
希望人人有饭食,
希望人人有田耕,
高低上下一样平。
财尽民贫怨土豪,
土豪罪恶不能饶,
承饷办捐抽百姓,
命筋抽断万千条,
土豪不杀气唔消。
大姓强房出土豪,
另有归算十分枭,
加一六分先取利,
十担谷要一千毫,
心头磨利一张刀。
官僚倚势夺民权,
日夜寻求造孽钱,
判断是非钱作主,
黑云遮日暗无天,
衙门恰似养狗般。
妹子行营事务多,
半途高唱出军歌,
妹子一心救社会,
杀尽反动并恶魔,
手拿刀枪日夜磨。
联合工农杀土豪,
土豪杀尽杀官僚,
两样恶人一样杀。
一下驳壳一下刀。
穿佢心头剌佢腰。
一日西来一日东,
穿州过省去进攻。
妹子青春年纪小,
心雄胆壮扯先锋,
到处欢迎到处同。
嘱我爷来嘱我娘,
三餐食饱心放开,
救济穷人救自己,
打平世界正归来,
一声细问该不该?
拿起扁担打豪绅
何葆玉收集
穷人辛苦苦伤心,
豪绅不做一身新,
他们每天鱼和肉,
三筒大米酒半斤。
穷人每天菜汤清,
做生做死米半升,
穷人团结心连心,
拿起扁担打豪绅。
红军妹子顶呱呱
兴宁文化馆收集
你莫笑涯红军嫲
红军妹子顶呱呱,
又会拿枪打白狗,
又会耕田驶犁耙。
你莫笑涯红军嫲,
共产党做事系无差,
二五减租办农会,
全力扶持耕田侪。
勇敢组织农协会
张宏昌烈士作陈小明收集
穷人生活真寒酸,
衫烂裤烂膝头穿,
锅头水滚无米煮,
穷苦日子样得断。
割禾担到打禾坪,
收谷仅有五六成,
精谷又要还地主,
秕谷分涯还话赢。
贪官污吏到乡间,
开手就来办苛捐,
不管穷人生呀死,
总爱自己荷包满。
最恨地主资本家,
看作工农当牛马,
高楼酒肉佢独享,
娇妻美妾任佢花。
过了一年又一年,
穷人生活更艰难,
如不设法来自救,
真真快到死门关。
穷人需要救穷人,
大家团结打敌人,
勇敢组织农协会,
革命成功享太平。
送郎当红军
《梅县革命歌谣》
一送郎当红军,
革命道路正光荣,
家中事情莫挂虑,
英勇杀敌立大功。
二送郎出门庭,
联系处处要留神,
认真分别真与假,
莫把坏人当好人。
三送郎到桥边,
石桥南北紧相连,
工农战线要巩固,
冲锋杀敌要争先。
四送郎出外村,
党的命令要服从,
临阵退缩最可耻,
战场立功美名闻。
五送郎到长亭,
嘱郎英勇杀敌人,
若为主义牺牲了,
革命工作妹担承。
六送郎到湖滨,
永远记住爱穷人,
穷人就系亲兄弟,
工农原是一家人。
七送郎过竹林,
豪绅地主是敌人。
仇人见了饶不得,
你饶他来他无情。
八送郎到坳下。
莫贪钱财莫贪花,
安心革命干到底,
切莫时刻想念家。
九送郎到九龙。
前面队伍是红军,
革命就有好出路,
最后胜利属我们。
十送郎当红军,
妹子言语记心中,
郎当红军杀敌去。
妹做工作在农村。
阿哥阿妹当红军
兴宁文化馆收集
阿哥阿妹当红军,
两人革命打哪人?
郎拿驳壳打地主,
妹拿左轮打豪绅。
大家同志心莫慌,
你有驳壳涯有枪,
一同冲锋打过去,
破佢营盘缴佢枪。
郎拿铁笔妹拿刀
《梅县革命歌谣》
女:
松树顶上出月光,
松树底下好商量,
闻说白派快来到,
妹子劝郎出外乡,
免致池鱼受灾殃。
男:
上山破竹做箩筐,
一皮篾青一皮囊,
一个阿哥一个妹,
有哥做胆心莫慌,
有福同享祸同当。
女:
上山破竹爱柴刀,
落水撑船爱竹篙,
抵御敌兵爱武器,
无枪无炮样奈何,
三十六计走为高。
男:
拨下芒头不留根,
阿哥有胆畏谁人?
家中有枝铁笔子,
磨利铁笔同佢拚,
拚到白派命归阴。
女:
一条麻竹架过坑,
哥系敢行妹敢行,
妹子有张大刀板,
杀绝白派心正甘,
这回打仗敢包赢。
男:
鹞婆展翅飞山坡,
铁笔专寻硬石磨,
阿哥专寻白派打,
郎拿铁笔妹拿刀⑤,
门前户后去巡逻。
女:
鸡啼三遍天大光,
露水满身逢心凉,
红军大队已赶到,
打得白派无处藏,
丢下龟壳满山岗。
男:
吹散乌云见太阳,
欢迎红军转家堂,
阿哥煲茶妹煮饭,
全家大小喜洋洋,
如同接见亲爷娘。
双手劈开万重岭
曾宪眉收集
山歌唔唱唔风流,
猪肉唔煎唔出油,
黄麻唔打唔成索,
共产唔行唔自由。
敢于革命妹唔愁,
唔怕白鬼杀我头,
罚我头颅杀下去,
要换白鬼千只头。
唔怕死来唔怕生,
拚条老命都爱行,
双脚要行共产路,
双手劈开万重岭。
柬多姊妹你莫愁,
唔怕白鬼杀我头,
藤断自有篾来驳,
革命成功就出头。
敢干革命唔怕难
曾宪眉收集
敢干革命唔怕难,
天寒无衣心里暖,
米谷唔够无要紧,
还有猴头做三餐。
唔怕土豪柬威风,
唔怕锅头睡猫公,
唔怕烂屋被烧掉,
搭起茅寮还要拚。
今日走东明日西,
山准眠床草准被,
干粮不足草根凑,
坚持游击打白匪。
无米无盐不用愁,
总爱革命有出头,
茅草拿来做屋顶,
瓮笃拿来准锅头。
革命队伍要壮大
张吉添收集
小溪流水鲜又鲜,
点点滴滴靠水源,
革命队伍要壮大,
年年月月要兵源。
村里锣鼓闹连连,
欢迎入伍新队员,
天下工农亲兄弟,
同命运来共苦根。
红色犁旗红又红,
手擎红旗敢冲锋,
消灭天下反动派,
一心一意为工农。
念目山上有石堆,
山上有个万大来,
一枝驳壳山上守,
百万匪军唔敢来。
十劝郎
《梅县革命歌谣》
一劝郎:心莫慌,
莫怕斗争出外乡,
人人都有一份责,
解除痛苦爱相帮。
二劝郎:心莫休,
同志牺牲爱报仇,
反动唔系铁打个,
杀来杀去总会秋(完)。
三劝郎:心莫灰,
一时困难莫走开,
总爱农会恢复起,
定把土豪打垮台。
四劝郎:莫畏难,
天下农民苦一般,
打尽土豪分田地,
有食有着把身翻。
五劝郎:莫彷徨,
拿出家产做军装,
救国救家应分事,
支持革命理应当。
六劝郎:要分详,
家产倾尽心莫慌,
等到革命成功日,
人人快活有春光。
七劝郎:心爱坚,
白鬼言语莫去听,
总爱工农团结起,
革命就有出头天。
八劝郎:不用愁,
放开眼界望前途,
工农唔怕反动派,
烂屋烧了住高楼。
九劝郎:水柬长,
收拾行李转家乡,
鼓励大家来革命,
不交租税不交粮。
十劝郎:十支歌,
郎擎尖串妹擎刀,
工农合力齐心干,
杀净白派唱凯歌。
总爱穷人有春光
兴宁文化馆收集
女:阿哥想事样柬差,
出门唔顾在家侪,
屋家娇容十七八,
难为阿哥放得下。
男:妹子讲话样柬差,
开口话郎唔顾家,
阿哥真心去革命,
家中事情放得下。
女:阿哥革命样柬狂,
有屋唔住住岭岗,
九冬十月霜雪大,
怕会冻坏涯亲郎。
男:涯住岭岗唔系狂,
只因大家柬凄凉,
一时受苦无要紧,
总爱穷人有春光。
九斤铁板打张刀
张吉添收集
国民党来真奸刁,
话等联合又磨刀,
红军唔好受欺骗,
抓紧时间去出操。
九斤铁板打张刀,
唔曾斗柄人柬高,
哪人敢做反动事,
颈筋包有铁皮么?
团丁阿哥快回头
余雷发、温秉文、余耀南收集
团丁本是受苦人,
苦食苦做家里贫,
土豪劣绅欺骗你,
拿枪来打自家人。
团丁阿哥算打差,
拿枪保护有钱侪,
一日食到两餐饭,
天晴落雨爱巡查。
天一光来就起床,
清早放哨苦难当,
团总睡到半下昼,
唔管团丁死与亡。
想起团丁割心肠,
丢掉妻儿丢掉娘,
夜里睡个硬枋板,
餐餐食个擦菜汤。
团丁阿哥爱认清,
十二块钱卖了身,
一年到暗受苦难,
娘老子细无安心。(子细:小孩)
大家都系穷苦人,
穷苦人民爱翻身,
团丁想过好日子,
掉转枪头当红军。
掉转枪头当红军,
红军都是穷苦人,
穷苦人民爱团结,
杀净土豪与劣绅。
日头一出上高楼,
团丁阿哥快回头,
回头共同打白狗,
穷人翻身有出头。
十可恨
魏东海收集
一可恨,钟问陶,
佢系地主大官僚。
做到五华狗县长,
大发官威逞奸刁,
摧残革命罪难饶!
二可恨,谢汉雄,
食哩番屎较唔同。
接任县警大队长,
五华地方搞到溶,
家家屋屋抢到空!
三可恨,李瑞平,
佢系大姓强房人。
水寨设立治安会,
悬红勒索敲农民,
畀佢害死几多人!
四可恨,魏杰民,
喙子尖尖唧鼠形.
捕杀同志知多少,
唔讲义来唔讲情,
银钱拿来就系真!
五可恨,张采文,
面子斑斑走衙门。
安流盗贼佢指使,
抢倒钱财佢有分,
算来横嚼又直吞!
六可恨,古子浩,
基督教徒还过枭。
做到梅林狗主席,
拦河抽税得人恼,
敲榨穷人命会无!
七可恨,甘秀峰,
气味熏人系较凶。
做到华阳狗主席,
好比六月苦瓜虫,
家家户户钻到溶!
八可恨,温福华,
长年赌博枭人家。
出钱买到官来做,
水鬼升到社官爷,
害到穷人担铁枷!
九可恨,温伯洲,
做事实在唔知羞。
抢劫买田做大屋。
世上算来难得有。
隔夜饭汤唔知馊!
十可恨,古卜求,
鬼计心肝佢正有。
状纸卖钱来食使,
冷刀杀人颈唔留,
穷人有事命会收!
张剑珍烈士山歌
五更叹
张吉硪收集
一更叹,坐监牢,
如今变成笼中鸟。
爱打爱杀无要紧,
为了革命心一条,
唔怕刑场去过刀。
二更叹,火烧天.
剑珍革命意志坚。
杀头涯话风吹帽,
坐监涯话嬲花园,(嬲:逛)
要为穷人出头天。
三更叹,想红军,
红军来了救穷人。
涯愿红军打胜仗,
红旗飘飘扫乌云,
保佑红军万年春。
四更叹,涯家庭,
国枢时刻念剑珍⑥
亲人受难莫流泪。
跟着红军杀敌人,
杀尽白贼正太平。
五更叹,天就光,
又想红军古团长0,
培养剑珍教育好,
党是涯个亲爷娘,
视死如归跟着党。
五更过哩鸡会啼,
恶鬼唔使叫豺豺,
敢搞革命唔怕死,
剥皮抽筋骨还在!
总爱革命有出头
五华文化馆、波罗,吉舔收集
好久唔曾到五华,
来到五华系繁华,
大家姊妹团结起,
杀倒白派张九华⑧。
赤卫队来顶呱呱,
铁脚行军走天下,
搞得白军团团转,
气死贼头张九华。
你也唔使眼盯盯,
莫看妹子骨头轻。
敢干革命唔怕死,
唔怕山上睡草坪。
你莫切来你莫愁,
总爱革命有出头。
砸破泥碗用金碗,
烧了茅寮住高楼。
革命烈士就义歌
魏东海、李亚四、兴宁文化馆收集
五华张剑珍:
人人喊涯共产嫲,
死都唔嫁张九华,
红白总爱分胜负,
白花谢了开红花。
五华魏嫲:
又吹号筒又拿枪,
柬多士兵来送丧,
柬多官员做孝子,
死到阴间心也凉。
梅县吕进娣:
涯今打靶无相干,
兄弟姊妹心放宽,
十八年后又好汉,
到回梅县杀狗官。
白纸拿来糊光窗,
唔怕雨来唔怕风,
唔怕头颅跌落地,
只望革命早成功。
兴宁张二嫲:
一声告别涯爷娘,
饱饭加餐心放开,
涯系救民救国死,
天下穷人会跟来。
五华曾国华:
自家做事自家当,
铁打锁链涯敢扛,
红军系只硬骨汉,
唔怕杀头上刑场。
共产党人杀唔尽,
乌云遮日一时辰,
十八年后又好汉,
把你白贼都杀清。
挺起胸向前,
正气凛凛然,
生死无要紧,
日后红旗飘满天! |
民歌(录自《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东南亚的反叛与生存》)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民歌(录自《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东南亚的反叛与生存》著者:[美国]詹姆斯·C.斯科特(JamesC.Scott)第299页……民歌是农民文化的一个方面,从中也可以看出不断扩大的有象征意义的鸿沟。例如,18世纪初期英格兰农村民歌的主题就常常充满对农村生活的赞美以及对农村劳动的歌颂。泥瓦工啊,敬岗爱业的人们,要是没有他们,我们早就冻死。裁缝工啊,他们让旧衣变新,就像终日劳作的农民。[87]但是,“到了18世纪末19世纪初,出现了大批民歌民谣,描述孤注一掷的犯罪和拦路抢劫;走私者、偷猎者结成的社会团体,同乡村联合起来,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准备同权贵们血战。”[88]最重要的是,农业工人同绅士之间的新关系从中得到了令人心酸的表达。身穿皮大衣,头戴教友派礼帽,胳臂里夹着鞭子,满田野里乱跑,大呼小叫地找寻他们的农场。他们会跑到几十里开外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从那里雇下收割工,带回自己的农场。准备一堆烂菜叶,像喂猪一样对待你;他们却品尝着香茶吐司,乘坐着小舟荡漾在乡村小河里。女主人总要听到叫声“太太”,你必须把帽子举到她跟前;你要想获准进大门,先要道声“父亲”尊称男主人。每当收获季节来临,他们舍不得让你休息。他们也会允许你礼拜,但最喜欢你出力气。他们最烦恼的吃饭时,一定要来招呼我们:“快来歇息吧,我的小伙子,就躺在这泥地里。”[89]这首民谣讽刺了对“太太”和“父亲”的服从和举帽讨要小费的情态,标志着我们不能单看外表服从的表面价值。绅士们的香茶吐司和工人们的烂菜叶之间的反差,加上对雇主连一顿饭的短暂休息都舍不得给雇工的描述,如此鲜明地、如我们所想地揭示了地主已成为剥削者的事实。当然,单凭民歌本身,证明不了任何东西;但是,如果民间文化的总趋势朝着同一方向,我们就有了可靠的证据,说明农民们是如何看待社会制度的。从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的越南农民民歌,揭示了类似的痛苦状况,控诉了那些剥削人民的贪得无厌的权贵们,控诉了可恨的贫富悬殊。他们成天干的,就是去百姓家掠取财产。傍晚时分,一边享受着美餐,一边分配着白天搜刮来的财产;权贵们面前,摆着豪华奢侈的餐桌,佳肴美酒,倒进一张张咧着的大嘴。我们这些大老粗们,一个个吓得发愣,盯着强壮的权势者们,边吃边笑谈。政府的全部赋税,他们逼迫穷人们承担。[90]天大的不幸啊,袭击着穷人,穿着破衣烂衫,浑身直打颤——是那催命的乡鼓声,报告着收税开始时的不幸时辰。[91]老天哪,你为何如此地不公?一些人家财万贯,一些人饥寒交迫。[92]同时,古老神话的象征性倒转即“扭转乾坤”在流行文化中也得到了共鸣。有首歌宣告把森林动物的自然秩序颠倒过来的时刻已经来到,而另一首歌则公开赞扬“最后变第一”:国王的儿子,还要当国王,寺庙看门人的儿子,只懂得把庭院清扫。人民站起来了,废黜了国王,且看那国王的儿子,将要去把宝塔清扫。[93] |
《五十朵蕃红花》选录(袁水拍辑译,平明出版社1954年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劳动者的诗和斗争的艺术
《五十朵蕃红花》选录
袁水拍辑译,平明出版社1954年版
拿瑞姆·希克梅特(NazimHikmet)
给凡里·沃格洛·阿赫默特
希腊反法西斯诗人
·三十三天
·游击队
·女人们向山岭祈求
桑克尼·巴东布赫(SangguniBatongbuhay)
·梨加雅,我的爱人
·这是他们的罪状
·我看见那割下的头
·菲律宾的圣诞节
尼古拉·纪廉
·甘蔗刀
·希望之歌
·愤怒之歌
亚萨·克拉墨(AaronKramer)
·黎明
·给移民们的警告
汤默斯·麦克格拉斯(ThomasMcGrath)
·关于善行的短歌
尤拉·索弗(YuraSoyfer)
·大号之歌
伊伐·泼莱斯特(EvaPriester)
·捷克的春天之歌
恩斯特·华丁格(ErnstWaldinger)
·莱迪斯
希腊反法西斯诗人
这里三首诗是希腊反法西斯的诗人们所作的。〈原诗未具名,载一九四七年三月四日《新群众》杂志。〉第一首诗中所指的三十三天是一九四四年的十二月到一九四五年年初的时期。其时雅典和雅典之南的俾里厄斯城开始受到由斯考比将军统率的英帝国主义军队的残酷轰炸和炮击。他们帮助希腊的保皇党法西斯与卖国集团发动内战,屠杀解放了才几个月的希腊人民。
三十三天
就是这样,当时希腊发生了这些事情。
在那些日子里,猛烈的风从西方吹来,
乌云覆盖在地平线上。
那时候保安队上呈文给总理大人:
如果你希望我们多杀人,你就得加我们的工资;
德国人也做过我们的上司,而他们给的钱多……
那时候,人们拥塞在街头,激动着,愤慨着。
人贩子们聚集在会议厅里,
他们说:大人啊,人民获得自由,对皇上便有祸害;
大人啊,不管代价如何,我们必须……
于是他们关起窗子,开始写暧昧的命令。
哪怕就是摇篮里的婴儿也懂得这些,开始大哭。
人民集合拢来骂他们是盗贼,
因为人民的自由是用大量的鲜血换来的,
他们要为牺牲者索取代价,骂官吏们是盗贼。
愤激的标语和传单到处传布,在那些日子里,
树林在大风中摇摆,
人民向前进发,
狙击兵埋伏等待。
人民起来反抗,勇敢地,光荣地,堂堂正正地,像基督似的。
人民用他们的手掌按住枪口,
可是它们突然瞄准他们的胸膛,发出闪光。
于是大海波动起来了,
大海呻吟起来了,
波涛汹涌起来了,
受伤的人把旗子浸入他们的血液,
膝盖受了伤,但是他们跳起来,把旗子高举。
有些人倒下去了,他们的脸贴在沥青地上,
别的人把他们拖到路边去,歌唱着自由和正义,
有些人倒下去把自己包裹在血染的旗子里,
拳头紧握在胸口,死了。
太阳下山,这是在十二月三日。
事情发生在那时候的希腊。
他们开始用卡车运送保安队。
我们还没有解去德国人杀伤我们的创口的绷带,
兵士们还没有把他们的手洗干净,
我们的血迹还没有干。
卡车在云彩下奔驰,他们的来福枪瞄准着。
我们的兵士,戴着他们的钢盔,以密集队形进入城中。
我们的兵士像古希腊的亚企恩人一样漂亮。
我们的妇女站在阳台的窗口,在那云朵之下:
我的孩子们,你们不骑马,向哪儿去?
整个城市中听到这样的呼声“自由或者死”。
我们的兵士像古希腊的亚企恩人一样漂亮,
我们询问他们为什么没有马,他们微笑了。
他们是有马队的,大军阵容堂堂,
他们有天上下来的马队,牠们用后腿站起来,
牠们的头抬得高高,
牠们站在后腿上,好像腾起在空中,不着地似的。
他们有赤色的马队,闪着光,跳跃着,呼啸着。
骑者们坐在黄金的马鞍上,
他们穿着光亮的外套,金光灿烂,像太阳一样。
因为他们受到了自由的大阳的鼓舞,卷入洪流。
他们一起出发,一起歌唱,一起前进,
面向对人类的责任,面向太阳或者死亡。
这是最伟大的日子,最伟大的时代,
在那卫城的阴影下
已经有几千面旗子飘扬在地堡上——
自由或者死。
就是这样,当时希腊发生了这些事情。
枪弹呼啸者,在那天晚上,照明了这城市的玻璃窗,
满城的街道上,死亡和破坏携手并行。
军事总督的最后一个布告在墙壁上渐渐淡去。
女郎们搬运枪弹,
年老的女人们在唱歌,
兵士们不吃,不睡,作战不停。
我们听到冲锋队员们杀害我们的兄弟和父亲,
我们听到保安队用英国枪炮的嘴巴咆哮着。
在城中央,学生组成的“拜伦营”在作战,
在夜间,黑影幢幢的队伍在进发,在闪烁的光线下,
在云彩底下,他们的钢盔发亮。
他们微笑着作战,
一天又一天,机关枪声越来越密,
一天又一天,硝烟,云彩,火焰,尘土,
越来越浓,子弹落在房屋上把房屋炸毁。
我们的孩子们惊骇着。
我们的孩子们在梦中看见我们的兵士向他们要面包,他们从梦中哭醒。
咆哮的枪炮对准不吃不睡的兵士发射。
壕沟的工事堆高起来,
妇女们扯碎裙子替战士裹伤,
我们的兵士直立在工事里死去。
我们眼见海里有可怖的船只来来往往,
它们就是死亡。
妇女们站在窗前,日夜守望,擦着她们的眼睛。
“孩子们,他们从港湾里运来枪炮和坦克车。”
我们的兵士转过头来微笑,又从钢盔下向前方瞄准,这样回答道:
“胜利是我们的责任。”
于是爆炸,雨一样降落,雷一样轰响。
妇女们低倒头,靠在窗玻璃上哭泣。
就是这样,当时希腊发生了这些事情。
我们的旗子在黑暗中,有秩序地撤退。
当它们撤退的时候我们看见它们一队一队在黑暗中闪光。
三十三天的任务完成。
牢头禁子们庆祝他们的胜利。
他们的皮鞭在空中挥舞,在人民身上挥舞,保安队鞭笞尸体。
我们在晚间带了鹤嘴锄,掘着阿提喀的泥土,以我们的眼泪埋葬我们的死者。
可是保安队又把他们掘起来,
我们重新把他们埋葬,
他们重新把他们掘起。
他们把他们抛在卡车上,从城的一端运到城的那一端去抛弃。
我们的女人们半夜里起身,偷偷地在黑暗中去袭击,
沿着屋脚墙脚和树根,偷偷走去。
当她们到达目的地时,她们抱着她们孩子的尸体回来,
紧闭起窗户,挖坑把他们埋在地窖下,
她们走到地窖里去,点燃蜡烛,洒着鲜花。
她们五个十个聚拢来跪在地上唱着她们孩子所唱的歌,哭泣着:
“你们战斗了五个年头。”
她们站起来抬头向天,祈祷上帝,手击胸膛:
“你们战斗了五个年头。”
她们扑向坑中,她们的头发一直垂到土里。
她们兵士的旗子在雪地上有秩序地撤退。
就是这样,当时希腊发生了这些事情。
自由敲着希腊人的门,
可是人们把她赶跑。
那一夜,拜伦高坐在卫城上,面临萨隆尼加湾,向英国眺望,独自悲叹。
那一天,索福格尔,宾达,苏隆和柏拉图都醒来了,
戴起我们死者的钢盔,
半夜里他们守望着死者的坟墓,
他们经过哭泣着的城市、保安队和黑心的雇佣兵们都没有看见。
在那时候,太阳正在升起。
那儿聚集着在巴斯蒂尔监狱前被杀的法国爱国者们,
那儿聚集着在积雪的彼得格勒被杀的俄罗斯人,
还有在马德里大学城倒下的兵士们,从萨隆哥的悬崖上跳下的妇人们,
他们都集合在卫城上,形成一个圆圈,举起枪杆。
他们面对太阳,眺望着“拜伦营”的学生队伍,列队经过,肩头扛着枪,
他们一起进发,挥舞着旗子。
他们的旗子掺合在一起,“拜伦营”和他们在一起,这些学生们在城中已经被杀死了不少。
在那时候,太阳正落山。
城市中的呼号声渐渐增强了力量。
注:苏隆和柏拉图都是古希腊哲学家,宾达和索福格尔是古希腊的文学家,前者是诗人,后者是悲剧家。
游击队
被追击者拿起武器,
被出卖者下了决心,
训练过的,未训练的,
卑贱的,穿着丧服悲泣的,
还有那些愉快的妇女站在前列,
像船头上雕刻的人像,
老师们,学生们——
学校已关闭——
从工厂里,从牧场里来的同志们,
他们都在树林里集会,
制定了新的法律,
他们分配种籽和粮食,
他们守护着庄稼。
他们抗击着敌人,
他们在山谷中,小道中战斗,
他们把叛徒和走私商判刑。
两个基督教的主教祝福他们。
那些胆怯者战栗了。
那些山峰欢笑了!
可是现在的消息怎么样?
谁下这个命令?
谁说我们该缴械?
女人们向山岭祈求
女人们向山岭祈求
“哦,山岭啊,请你让今年的冬季温和一些吧,
不要叫你的冰雪吞去
那些英雄们的身体吧,
他们抗击着一个背信弃义的同盟者,
没有面包,又没有火,
从泰吉德斯山一直到赫里孔山。”
桑克尼·巴东布赫(SangguniBatongbuhay)
菲律宾诗人。原诗发表在美国《主流》杂志一卷三期上,用的是假名,原来的姓氏不详。
梨加雅,我的爱人
细长的月亮挂在夜天,
像一把银色的波洛刀。[1]
你看——
桥下是我们的生命,
和巴雪络河一起流,慢慢地,
流向海。
反映着港口的灯光,
桥变成了虹。
(不是一缸金子,是
穷困和痛苦,在这
古老的虹的脚下。)
圣大克鲁兹桥边的马口铁棚
和阿亚拉桥边的贫民窟,它们拥挤在一起,
好像月光下的菌子,
只有几呎以外,华丽的汽车
在桥上滑驰,
到另一个世界去。
永远如此,梨加雅,
像在梦中,细长的月亮
挂在头顶,一把银色的波洛刀。
我不愿把我们的疾病侵袭的矮棚
烧塌,去睡在街头,
我不愿把孩子的嘴巴用布头塞住,
为了他饥饿哭泣,
我也不去把符录贴在他的创口。
我们要杀死野狗当食物,
烤了老鼠吃,
我们不愿饿死不作声。
他们不能把我们的声音,
沉没在他们的阴险的河流里,
我们人多,他们不能尽数把我们
推到绝壁下去呀!
他们不能用绝望的尖劈
插在我们中间,将我们分裂。
梨加雅,我的爱人!
我们不会沉没
在河流里,
冲向海洋,
用我们自己的发狂的手
扼住
彼此的颈项!
[1]波洛刀(Bolo)一种大刀,作战及劈甘蔗、竹子时用。
这是他们的罪状
他们是年青人,
他们四个,全是学生,
虽然在他们的书本里,
讲着人权和人的尊严,
宪兵却不审不问地枪杀了他们。
在日中,
在炎热的大阳下,
在武拉干劣的圣玛丽亚城,
他们流着汗,有一个哭着,
其他的全沉默着,
他们被认为同情
人民抗日军。
这就是他们的罪状——
这个同情。
我看见那割下的头
皮肤缩着,黑色的头发,
青紫的嘴唇,因为死而肿胀,
也因为鞭打而青紫肿胀。
现在这嘴唇再也唱不出歌,
唱不出进行曲也唱不出战歌!
唱不出欢乐的情歌,
也唱不出苦痛的情歌,
没有歌唱,只有沉默,
在这些青紫的死去的嘴唇上。
是的,这头是死了,
人也死了,
但眼睛还活着,燃烧着,
在眼眶里闪光,
像地狱里的可怕的星星,
瞪着那些魔鬼似的人。
他们挺立着,摆出姿势,微笑着,
夸耀着他们臂章,
在这幅可怕的照片里闪光。
照片里是宪兵,市长,
和那割下的头。
他们从流血的嘴里
拔去他的舌头,
(当他不肯说话时就踢他的牙齿
然后又为了不许他说话
用枪托敲掉他的牙齿。)
现在那舌头巳经死了,发黑,
和打烂的身体一起埋在污泥里,
多少苦痛埋在土中呀!
多少人间的苦痛呀!
有谁来诉说?
有谁来诉说那埋掉的苦痛,
以及那活着的苦痛?
是那些眼睛——
它们看见过,
它们要说话,
在白色的骷髅中发出火焰,
锐利得像激怒的星星和刺目的太阳,
它们说着“和平和秩序”的真相[1]——
杀人的秩序!
死亡的和平!
[1]菲律宾总统罗哈斯曾向全国宣布,“我将在六十天之中给你们和平和秩序。我保证如此。”
菲律宾的圣诞节
不要以为只有富人才有圣诞节:
欢乐的晚会,芳香的松树上缀着纸彩,
挂满礼物,每个人都高兴,大量的
美酒和猪肉,孩子们快活得叫喊。
穷人也有小孩,也有圣诞树;
在菲律宾,我们多数是穷汉。
圣诞树是大家有份的,
好像爱情,和人与人之间的兄弟般的友爱。
询问这个住在丹辘省草房子里的孩子吧,
他和母亲、妹妹住在一起。
他们住在空无一物的矮桌旁边,
在他们对面,坐着病魔和死神:
这便是他们的圣诞晚会咧。
那小女孩已经不会笑了,因为
笑使她咳呛,胸痛,
病根已经深深地种在
她的又圆又大的眼睛里。
在他们的草棚旁边有一棵烧焦的树。
妈妈,这是我们的圣诞树吗?
是的,孩子们,这是你们的圣诞树,
(宪兵把你们的爸爸绑在这棵树上,因为他
不肯说出同伴的姓名,于是他们烧这棵树;
你们看树叶都焦黑了,树枝都死了)。
妈妈,为什么那兀鹰像石像似的
站在烧焦的树枝上?
这是做梦吗?妈妈,为什么它们的眼睛
死瞪者我们,尖锐的钩嘴对准我们?
我不知道,孩子们,我不是生来就恨人的,
在我眼看你们爸爸被杀以前,
我从来不恨任何人。
这不过是一场恶梦,孩子们,不要惊慌吧。
我们要不要在这圣诞树下,
打开礼物的纸包?
绸带多么鲜红,妈妈,好像血一样鲜红,
绑在我们的圣诞礼物的纸包上!
妈妈,谁送给我们这些礼物?
轻些,孩子们,这些是有钱的美国人送来的,
这些是玛拉冈那宫[1]送来的,
现在你们把它打开吧!
瞧,妈妈,我的包裹——一只褐色的
小鸟儿!害肺痨病死的小鸟儿,
你疯了,哪有这种东西!
璜宁,那么你得的是什么呢?
软骨病,妈妈,玛琳得肺痨病,我得软骨病。
妈妈,那么你的漂亮的纸包里是什么呢?
什么,妈妈,你哭了,你得到的是眼泪吗?
[1]玛拉冈那宫是罗哈斯的总统府。
尼古拉·纪廉
甘蔗刀
太阳烤焦你的皮肤和四肢,
你的车子里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你咳呛,
吐出了痰和血,
你咳呛,
吐出了痰和血啊!
一天工作,
三角钱,
砍啊,砍啊,
用你的甘蔗刀砍啊!
希望之歌
我们都已经认清了这条道路,
我们的来福抢已经擦亮,
我们的武器,准备得好好。
我们向前进军!
如果最后我们死了,
那算得什么!
这样的死是伟大的光荣!
偷生苟活,屈服为奴,
比死坏得多了。
有人死在床上,
挨受苦痛十二个月;
有人唱着歌死去,
十颗尖利的子弹穿进胸膛。
可是我们都已经认清了这条道路,
我们的来福抢已经擦亮,
我们的武器,准备得好好,
我们向前进军!
我们的队伍前进,
庄严地前进,在晨光里前进。
我们的靴子发响,
在回声的树林里,
我们高唱:“我们向着未来,我们前进!”
我们的道路,已经认请……
我们的来福枪,已经擦亮……
愤怒之歌
现在我敲着古西班牙谣曲的门:
“费代里各[1]在这里吗?”一只鹦鹉回答道:
“走了。费代里各走了。“
我敲着一扇水晶的门:
“费代里各有没有走过这里?”回答我的是
一只手指着:“在河里,
他们把他丢在河里。”
现在我敲着一个不知名的吉卜赛的门:
“费代里各在这里吗?告诉我,他在吗?”
没有回音,没有人说话……
我痛苦地喊道,“啊,费代里各!费代里各!”
但是那黑色的屋子空着;
墙壁上冒出水滴;
木吊桶躺在藓苔里;
园子里到处爬着蜥蜴。
在那长着蔓草的地上,
小蜗牛慢慢地在爬,
七月的风
在废墟里闲荡。
啊,费代里各!费代里各!
那吉卜赛死在哪里啊?
在什么地方他的眼睛变成了寒霜?
他将永不回来,这是可能的吗?
啊,费代里各!费代里各!
他是星期日离开的,时间是九点;
他是星期日离开的,时间是夜晚;
他是星期日离开的,不再回来!
他手里拿者一枝蓝色的鸢尾花,
那鸢尾花变成了血,
血变成了死亡。
啊,费代里各到了哪里?!
他不再回来,他到了哪里?!
啊,费代里各,费代里各!
他不再回来,他到了哪里?!
他不再回来,他到了哪里?!
[1]费代里各·加尔西亚·洛尔伽(FedericoGarciaLorca)是近代西班牙的大诗人,在西班牙内战(1936—1938)中被佛朗哥叛军枪杀。他所作的民谣是西班牙人民普遍爱好和歌唱的。
亚萨·克拉墨(AaronKramer)
美国进步诗人,著有《警钟》、《另一个泉源》、《草的雷声》等诗集,译有《海涅诗文集》。本诗译自他的《黄金的号角》(1949年出版)。
黎明
你有没有醒来过,当光的先锋部队
已经越过你房间的窗帘的警卫,
当你再也不能忍耐那些天真的鼾声,
他们大张着口,做着美妙的梦,
有如婴儿不知道忧患,
有如婴儿在生齿的痛苦后的困惫?
你有没有打开过那满怀不愿的门,冲出去,
漫步在梦魇中的街道,
阴云封锁了屋子,群树无可奈何地在你周围,
虽则灯柱曾试给它们引导,
可是无效——而你只听到你自己的脚步
孤独地,孤独地,引起声声回响,在跟踪,在嘲笑?
你有没有看见过,缓缓地从东方升起了黎明,
那红色的黎明,清扫了天上的云层,
占领了一个阵地又一个阵地,
直到你的上下左右一切,直到最下面的
一棵矮树的一片小叶,都卸下了它们的袍氅,
而各种鸟类突然开始高唱?
就是这样,在一个黑暗的夜间,你来到了我这里,
英勇的中国人民的部队啊!你也许没想到
会到达这样遥远的地方吧——但是,你看,
当你前进的时候,你把紧锁我的道路的
黑云赶跑了——现在,所有的解放了的屋顶
都发出了闪光,树枝挣脱了镣铐,几乎高兴得舞蹈!
给移民们的警告
不要跑到美国来,
如果你寻求的是欢乐和正义,
或者你的手想抚摸自由,
你的嘴唇想为它而说话,
你的眼睛想为它而发问。
这儿有的是
山脉和河流,芬芳的丰美的草地,
还有高楼大厦,足使一个农家子惊讶。
但是在这片土地上(我的父亲长眠于此),
欢乐不是这儿的公民,
正义徒然对着炮车的喧声愤慨,
骗子们得到喝采,真话被掩埋,
懒汉们发了财,劳动者被驱赶;
——任何地方有自由的赞歌升起,
伴奏的是锁链的乐队。
汤默斯·麦克格拉斯(ThomasMcGrath)
美国进步诗人,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的儿子,曾做过好几种职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服役过两年,战后曾在牛津大学学习并在欧洲旅行。他的诗常发表在《群众与主流》杂志。
关于善行的短歌
老板在圣诞节跑来看我,
喔,他笑得像一匹羊,
他送给我一副手套做礼品,
接着却砍去了我的双手,
喔,接着却砍去了我的双手。
老板在我的生日跑来看我,
带给我一双阔人穿的皮靴。
一面笑得像牧师,一面把我的脚砍,
还要喊:“快出去跳舞寻欢。”
喔,他还要喊:“快出去跳舞寻欢。”
老板在五一节跑来看我。
他说:“你可以出去游行。”
接着他的警察在街上开枪打我们,
把我们关进了牢门,
喔,把我们关进了牢门。
牧师在星期日做祈祷,
劝我们“把另一面脸颊也掉过去”。
可是不要向你的老板这样做,
他会打你一巴掌,把牙齿都打掉,
喔,他会打你一巴掌,把牙齿都打掉!
工人们,你们听我说:
当老板的样子好像很仁慈的时候,
要记得那车床上留下的污迹,
除了是你的鲜血,再也没有别的,
喔,除了是你的鲜血,再也没有别的。
尤拉·索弗(YuraSoyfer)
奥地利亚青年诗人。死在德国法西斯的杀人工厂——有名的布根华(Buchenwald)集中营。大号(Dachau)也是一个有名的集中营。
大号之歌
铁丝网上驮着死亡,
它包围了我们的世界;
冷酷无情的天空
飞射着火焰和冰霜。
我们抛下了欢乐,
抛下了妻儿和歌唱,
整万人被逼着去劳动,
天没亮就要上工。
来福枪枪口对着我们,
不分日夜向我们瞄准;
生活变成了肩头的重担,
这副担子可真不轻啊!
我们再也不去计算
那些哭泣的过去的时光;
有些人不再计算星期,
有些人不再把年代摆在心上。
敲石子,装上车
一边走一边儿镣铐叮当;
你再也不是那个人
那个昔日春光中的儿郎。
把铲子深深地插进土中,
把你的悲伤一起埋葬。
用你苦痛的血汗
把自己炼成岩石,纯钢。
有朝一日,啊,汽笛齐鸣,
你跑出来听最后一次的点名;
那时候我们找到了你,
同志啊,你和我们在一起,
自由向我们微笑,招手;
我们将一起工作有如兄弟,
我们要把世界重造,
那将是何等的美好。
伊伐·泼莱斯特(EvaPriester)
奥地利亚诗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流亡在苏联。
捷克的春天之歌
黄色的蕃红芘,蓝色的蕃红花,
红红白白的郁金香,
在阴晴不定的春季的天空下,
献给我们死者。
小麦是为我们的面包而成熟的,
亚麻是为我们的织机而生长的,
现在它们给敌人
开不结实的花。
让我们的葡萄藤只结酸葡萄,
在我们的阳光底下,
让波希米亚矿中的铁
快快成长为枪炮!
恩斯特·华丁格(ErnstWaldinger)
奥地利亚诗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作战残废,住在维也纳的残废疗养院中,当纳粹侵入维也纳时被逐流亡。这里译的一首诗是写的捷克一个市镇莱迪斯(Lidice),一九四二年六月,纳粹匪徒把全市平毁,杀死了男子,劫走了妇女和孩子。
莱迪斯
莱迪斯这名字好听得像六月的结婚钟声,
它铿锵得有如.一支帕尔加舞曲。[1]
晚间,鲜丽的手帕打旋,
笫一个吻燃烧在少女的嘴上。
傍晚,夕阳静静地发出火焰,
一片金黄的和平。于是军队来了;
三年的奴役;可是一直是
昂起了头,不屈地微笑,
虽则雄鸡啼了三声,叫人们出卖,
全莱迪斯找不到一个叛徒。
所有的男人都被枪杀了;至于那域市呢,
已经变成灰烬,它已经消失。
所有的女人被驱逐到异乡,
在那儿她们将永远见不到她们孩子的脸。
莱迪斯,月光下的废墟,
再也不像一支帕尔加舞曲那样铿锵;
它发出雷鸣,我们的飞机横过天空,
它的名字像军号一样永不死亡。
[1]帕尔加舞是1830年创始于波希米亚的一种舞蹈。 |
出版者说明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倍倍尔->《我的一生》(1911)
出版者说明
《我的一生》是倍倍尔的自传性质的回忆录,全书三卷,叙述的时间从倍倍尔的童年直到一八八二年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反社会党人非常法时期取得初步胜利时止。倍倍尔本来想写到一八九零年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废除,因为他于一九一三年逝世,所以未能实现他的愿望。
在本书所叙述的时期内,倍倍尔在为德国工人阶级作出重大贡献的同时,也犯过一些错误,这也反映到本书中来。这里举两个例子,如书中对哥达代表大会上两派合并一事的看法是同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观点截然相反的。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必须通过克服拉萨尔主义和小资产阶级的庸俗观点才能实现德国工人运动的团结和统一,决不能“拿原则来做买卖”[1]。倍倍尔起先也不同意牺牲原则,但是后来以“统一”为重,竟同意了在哥达代表大会上通过的向拉萨尔派作了原则上让步的纲领。又如在叙述一八八一年后由于俾斯麦采取了缓和措施而在工人运动内部助长了右倾机会主义并引起了党内争论时,书中只当作一般的意见分歧看待,说它是由于“各个人的气质和性格,通过对一般情况和自己党派的不同理解而引起的磨擦和意见争执”,沒有揭示这次意见分歧的严重性质,事实上这是党内的一场大辩论,是一场马克思主义同右倾机会主义的大是大非之争。对这种意见分歧,决不能采取调和的态度,只有坚持马克思主义,粉碎右倾机会主义,才符合党的利益。
此外,书中对某些人物的评价不很正确,比如书中对拉萨尔的思想和活动虽然有所批制和揭露,但很不够。又比如,倍倍尔在书中袒护遭到马克思和恩格斯痛恨的赫希柏格。对于希尔施谴责犯了机会主义错误的社会民主党议员凯泽尔这一事件,书中不但沒有揭露凱泽尔的机会主义错误,反而指责希尔施是出于“私人的仇恨"。
因此,当我们阅读倍倍尔这部有相当史料价值的著作时,不能不采取分析批判的态度。
原书末有一篇考茨基写的《编者后记》,删掉不用。
[1]《马克思恩格斯书信选集》,人民出版社一九六二版,三二八页。 |
“文学阵线”作家联盟宣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文学阵线”作家联盟宣言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130-131页。原载《熔炉》1920年,第5期。
由于无产阶级的毋庸置辩的胜利,在大多数迄今仍然敌视无产阶级革命的俄国知识分子的广大阶层中,发生着情绪上的有时甚至是世界观上的转变。
对俄国革命来说具有特征意义的是那些曾经自以为是知识界先进力量的知识界精神领袖的,包括语言艺术家在内,现在却当了一群庸人的尾巴。就整个地说,我们欢迎知识分子的精神转变,同样也应当谨慎而严格地以批判的态度对待他们从前的领袖们的活动。
这些人在苏维埃俄国的艰难岁月里,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袖手旁观,现在却很快地变换了自己的面具和颜色,而且,为了将来不至于一切落空,便竭力地开始使用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共产主义语言。
这样,我们就面临着新的危险——精神市侩把持文学领域的危险。有一个时期,许多知识分子团体的代表在同艺术中的市侩习气作斗争的旗帜下,却贯彻他们自己固有的狭隘个人主义无的放矢的革命的意图。同形形色色资产阶级思想体系进行斗争的组织应该交给那些坚决地站在革命的马克思主义立场上的人来掌管,使革命的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在艺术中得到如深和扩大——这是“文学阵线”全部工作的基础。
“文学阵线”不把对革命前全部艺术的笼统否定写在自己的旗帜上,但是它力求使艺术从不适应对生活的新认识的方法、形式和情绪中解放出来,支持一切在内容和形式上符合新的共产主义建设的艺术创作种类。
为此,“文学阵线”将研究艺术中一切已经形成和正在出现的流派,并利用它们所创造的生机勃勃的、健康的创作因素。从这一观点出发,“文学阵线”也利用古典文学长期的经验和艺术中一切最新流派的成就.我们仅仅是语言艺术家未来的联盟的发起人和首倡者小组。我们虽然在形式选择上不说任何框框,但也提出一定的目标以统一战线的方式为共产主义而进行有组织的、有别于游击习气的斗争.所有加入我们联盟的人将由服从于共同目标的坚强纪律团结起来。在号召一切党员作家和同情者加入我们的行列的同时,我们特别寄希望于工人、农民强大的、刚刚觉醒的独立发展的力量,他们是未来艺术语言的创造者。
弗里契,麦谢里亚科夫,卢那察尔斯基,布哈林,波克罗夫斯基,安加尔斯基,勃隆斯基,波波夫(杜波夫斯科伊),莫尔德文金,诺维茨基,菲利普钦科,维什涅夫,赫尔松斯卡娅,希姆凯维奇,拉夫罗娃,基里洛夫,莫罗佐夫,罗辛斯基,库齐科-穆津,利托夫斯基,巴索夫-维尔霍扬采夫,绥拉菲莫维奇,柯甘,格拉西莫夫,梅耶荷德,洛帕舍夫,卡萨特金,乌斯季诺夫,齐热夫斯基,波瓦罗夫。
如需了解情况,请找临时中央执行局书记、“出版之家”的希姆克维奇同志。
李辉凡译 |
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国际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国际局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141-146页。原载《熔炉》1920年第5期。
在第三国际第二届代表大会期间,经过同一些国家代表的个别商谈和正式的联席会议之后,组成了无产阶级文化协会临时执行局。加入执行局的有下列各国的代表马克·莱恩、克威里奇(英国),列菲弗尔(法国),海尔佐格、加尔特尔(德国),托马尼(奥地利),鲍姆巴奇(意大利),瓦尔-万·维尔斯持拉斯坦(比利时),恩贝尔·德罗兹、布林哥利弗(瑞士),约翰·里德(美国),卢那察尔斯基、В.波梁斯基(俄国),兰格谢特(挪威)。
委员会选出执委会成员七人:
卢那察尔斯基(主席)、波梁斯基(书记)、马克·莱恩(英国)、列非弗尔(法国)、海尔佐格(德国)、鲍姆巴奇(意大利)、恩贝尔·德罗兹(瑞士)。
与会代表作出有关组织问题的决议:“根据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全俄委员会的建议,讨论了为无产阶级文化而斗争的重大问题,并决定成立无产阶级文化协会临时国际局。”
国际局的第一个任务是宣传无产阶级文化的原则,在全世界建立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的组织,并筹备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的全世界代表大会。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国际局通过题为《致全世界无产者兄弟们》的告全世界工人书。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致全世界无产者兄弟们
无产阶级掌握政权不是为了政权本身。相反,它的最终目的是——消灭一切国家,它利用政权仅仅是为了通过消除人们之间的阶级隔阂,为建立完全排除人统治人现象的纯洁的社会创造条件。
不过,无产阶级掌握政权不是为了安排经济生活。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安排自己的物质生活。物质生活只是人的下述活动领域的前提,他在这些领域能为文化生活的高级形式汲取最高的、最有创造力的成就。
半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霍布森很好地表达了这一思想。他说:“正如走路或书写逐渐机械化、人不必再注意这些问题一样,总有一天经济活动将降到文化的底层,几乎全部落在机器的铁肩上。人将生活在科学、艺术和道德创作的环境里。”
恩格斯曾指出这一点,当时他是一个经济唯物主义者,他谈到了关于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飞跃,这飞跃就是社会革命。
但是,如果不把这些思想完全归于为完成社会革命的未来的话,那末只要作一定限制自然也应适用于其最初的阶段。在这里,争取政权的斗争,包括国内战争,乃是第一个任务。在没有解决这个任务之前,就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其它次要任务上,那将是最大的失误。
但是,如果不同时解决某些经济任务,进行国内战争也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战争和经济是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的。
无产阶级文化战线也是这样。甚至在为确立无产阶级政权的流血斗争最激烈的情况下,也不能忘记这条战线。正如没有一定的经济环境就不能进行战争一样,如不开展争取无产阶级文化的斗争,就休想彻底摧毁资产阶级世界。不克服个人主义的文化,就不可能消灭社会上的阶级划分。
无产阶级群众政治上和经济上的解放乃是精神解放的条件。
由于历史的发展,无产阶级通过政治的和经济的斗争,走向自己的最终目标——世界共产主义。
现在,由于历史的必然性正在形成一条新的工人的斗争战线——革命-文化-创作的战线。
同时我们科学社会主义者,正努力为群众的精神发展奠定牢固基础。
争取无产阶级文化的运动,使无产阶级有可能最大限度地表现出创作的积极性,这个运动应当贯彻战斗的共产主义精神。它的目的是用新的知识武装工人阶级,借助新的艺术去组织他们的情感,并以新的精神——真正无产阶级的、共产主义的精神去改造他们日常生活的关系。
不能强迫这样或那样地为资产阶级群众服务的旧文学家、艺术家成为无产阶级文化的表达者。这只会得到赝品。假如我们认为尽可能迅速地发展无产阶级艺术情绪的自身组织是一项比较重要的任务的话,那末,这一任务只能由无产阶级自己来完成,无产阶级应当培养出自己的学者、作家、诗人、艺术家、演员等。在争取新的无产阶级文化的斗争中,无产阶级自然要掌握过去和现在的一切文化财富,他们将批判地对待旧文化的一切成果,他们不象听话的小学生那样接受这些成果,而是作为一个负有在共产主义经济基础上,在集体劳动和斗争的同志般关系的基础上建筑新大厦使命的建设者来接受。
正因为如此,俄国在斗争的艰苦年代也应当对在它广阔的国土上进行的经济和文化建设给予一定的注意和投入一定的力量。同甜,对于文化、文学和艺术等最敏感的形式,本来可能干脆就置之不理——就象在这些艰苦岁月里对待奢侈、对待在遥远将来的无产阶级夏天才会出现的鲜花和果品一样。
不对……艺术——无产阶级的诗歌、小说、歌曲、音乐作品、戏剧——乃是强有力的宣传手段。艺术象思想宣传一样准确地组织情感。情感决定意志,其力量不亚于思想。
十月革命前夕,召开了无产阶级文化教育组织的第一次代表会议,奠定了被称为“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组织的基础。
当无产阶级在一个大国里刚刚掌握了政权之后,无产阶级文化协会作为工人运动的新形式,得到了很大发展。这方面的数字就是最雄辩的说明。
组织在俄国无产阶级文化协会里的和集合在俄国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周围的工人数量不少于四十万,其中不是简单地靠拢这个运动,而是实际参加各种不同训练班的人就有八万。
国家丝毫没有限制无产阶级文化协会,而且十分珍视他们无条件的独立性和主动性,并给予广泛的帮助。
在俄国,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发行十五种杂志,出版了将近一千万册自己的出版物,它们都出自无产阶级作家的手笔,有近三百万册不同名称的音乐作品,也都是无产阶级作曲家的创作。也出现了一些无产阶级的艺术家、演员。
俄国无产阶级当初在自己革命的早春时节就在锻造自己同资产阶级世界斗争的新武器,号召自己的欧洲同志们在这方面走同样的道路。欧洲的无产者在教育方面高于俄国同志们。在西方国家,无产阶级文化定能开放出更加艳丽的花朵。但是,问题不在于竞赛,而在于互相帮助,在于兄弟般地合作去建造社会主义文化的高楼大厦。
全俄无产阶级文化协会中央委员会利用在莫斯科召开第三国际第二次代表会议的机会,同会议的一些代表一起建立了无产阶级文化协会临时国际执行局和它的执委会。执委会向全世界无产者建议在每个国家里召开关于无产阶级文化的代表会议,在报刊上或公开会议上讨论这个问题,着手组织广泛的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网,以便将来召开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的全世界会议。
执委会将在提供材料、细则、书刊和保持经常的道义上的联系等方面给予帮助。
世界无产阶级(尽管比俄国无产阶级晚一些)应当着手进行在自己国家里建立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的伟大事业。
全世界工人团结万岁!
共产主义文化大厦的第一块基石万岁!
未来的世界无产阶级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国际局执委会:
主席:卢那察尔斯基,
书记:波梁斯基,
成员:马克·莱恩、恩贝尔·德罗兹、鲍姆巴奇、海尔佐格和列菲弗尔。
李辉李辉凡译 |
无产阶级创作道路(А.波格丹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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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产阶级创作道路
А.波格丹诺夫 |
论无产阶级文化的倾向(А.加斯捷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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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无产阶级文化的倾向
——无产阶级文化概略
А.加斯捷夫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133-141页。原载《无产阶级文化》,1920年第15-16期。
一、创作——技术的、社会经济的、政治的、日常生活的、科学的、艺术的——所有的创作都是劳动的变种,而且正好是由组织的(或非组织的)人类力量组成的。它无非是一种劳动,其产品不是一种现成样品的复制,而是某种“新东西”。在创作与普通劳动之间没有也不可能有严格的界限。不仅具有一切过渡阶段,而且常常不能有把握地说出,两个符号中哪一个更为适用。
人类劳动总是依靠集体的经验,利用集体制定的方法。在这种意义上说,人类劳动总是集体的,尽管在个别情况下,它的目的和表面的、直接的形式是狭隘的个体的(也就是说当这种劳动只是单独个人的,而且仅仅是为他自己的时候)。创作的情况也是如此。创作——是最高的、最复杂的劳动的一种。因此,它的方法也来自劳动的方法,旧世界既不认识劳动和创作的共同社会本质,也不认识其方法的联系,它使创作穿上了神秘的偶像化的外衣。
二、劳动以及创作的一切方法都属于同一个范畴。它的第一个阶段是进行组合的努力,第二个阶段,是挑选其成果,摈弃不合格的,保留合格的。在“体力”劳动中组合物质的东西,而在“精神”劳动中则组合形象;但是,正如最新的精神生理学所表明的,组合和挑选出来的努力的本质,仍然是同一种神经和肌肉的本质。
创作重新组合材料并不是按照习惯的样品,这样做会导致更复杂更紧张的挑选。组合和选择形象,比之组合和选择物质的东西要无比地容易和迅速。因此,创作更经常地是作为“‘精神’劳动的形式而发生的,但绝非没有例外”。差不多所有“偶然的”和“不易觉察的”发现,都是通过对材料组合的选择,而不是通过形象的事先的配合或选择而获得。
三、无产阶级创作的方法在无产阶级劳动,亦即最新的大工业工人所特有的那种类型的工作方法中有自己的基础。
这种工作类型的特点是:(1)把“体力的”和“精神的”劳动因素统一起来;(2)它的形式本身的明澈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没有伪装的集体主义,第一点取决于最新技术的科学性质,其中包括取决于努力的机械方面如何传输给机器工人越来越成为铁奴隶的“领导者”,而他的劳动不断增长的成分则归结为“精神”的努力——注意力、思考力、监督、首创精神,而肌肉紧张的作用却相对地有所缩小。第二点取决于在群众性的共同劳动中劳动力的集中,取决于机器生产力量造成的劳动专业化形式的接近,它程度越来越大地使工人直接的、体力的专业化转到机器上来。劳动的客观和主观的同类性在增长,从而消灭劳动者之间的藩篱。在这种同类性之下,实际上的协同劳动就成为同志关系,亦即他们之间自觉的集体主义关系的基础。这些关系及其结果——相互了解、相互同情和一致行动的意思——正在扩大,越出了工厂、职业和生产的界限,变成民族的工人阶级,然后又变成世界规模的工人阶级。人类同自然界斗争的集体主义首次被认识。
四、因此,无产阶级劳动方法在一元化和自觉的集体主义方向上发展。当然,无产阶级创作方法也在这个方向上形成。
五、这些特点在下面这些领域的方法里得到鲜明的体现,在这些领域里,无产阶级创作迄今仍主要表现在经济斗争和政治斗争以及科学思维中。在前两个领城里,无产阶级创作经常是在无产阶级建立的组织机构的统一体中——党的、职业的和合作社的统一体中表现出来按照同一个类型,同一个原则——同志式的,亦即自觉集体主义的原则来创作,它也表现在纲领的变化中,这种变化在所有创作中始终不渝地倾向于一个理想,即社会主义理想。在科学和哲学中,马克思主义既是方法的一元论的体现,也是自觉集体主义倾向的体现。在这些方法基础上的进一步发展,应当制定出按一元论的方式联合人类社会劳动和斗争中全部组织经验的总的组织科学。
六、描写日常生活的创作,由于它越出经济和政治斗争的界限,至今无产阶级仍是自发地进行的,虽然也是按照同一条路线进行。无产阶级的家庭从农民或小市民的权威结构向同志关系的发展证明这一点,在全世界形成的有礼貌的称呼方式——“同志”也证明这一点。既然这种创作将来是自觉地进行的,那末很显然,它的方法就将贯串着这些原则本身这将是一种和谐而完整的、自觉集体主义生活的创作。
七、在艺术创作领域,旧文化的特征是方法的不确定性和无意识性(“灵感”等等),还有方法与劳动实践相脱离,与其它领域的创作方法相脱离。尽管无产阶级在这里仅仅迈出第一步,但己经可以明显地看到它所特有的一般倾向。一元论在它力图使艺术同劳动生活合流,使艺术成为按照全部的路线积极进行美学改造的工具这一点上表现出来。集体主义最初是自发的,而后来逐渐自觉化,这在艺术作品的内容且,甚至在艺术地认识生活的形式中表现得很明显,不仅给人类生活的描写,而且也给自然界生活的描写增加光彩:自然界是集体劳动的天地,它的联系与和谐是集体组织性胚胎和雏型。
八、旧艺术的技术方法的发展是独立于其它生活领域的方法的。无产阶级艺术的技术应当自觉地寻求并利用一切方法的材料。例如摄影、立体画法、电影摄影、光谱颜色、录音等都应当作为它的手段而在艺术技术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一定地位。从方法的一元论原则可以得出结论不可能有那种不能直接或间接地运用于艺术的实践方法和科学方法,反之亦然。
九、自觉的集体主义将改变艺术家工作的全部意义,给予它新的刺激。过去的艺术家在自己的劳动中看到自己个性的表现,而新的艺术家则知道并感觉到,在劳动中或通过劳动进行创造的是伟大的整体——集体。对于第一种艺术家来说,独创性是他那个“我”的自我价值的表现,是他的成名的手段,对于第二种艺术家来说,独创性却意味着深刻而广泛地掌握集体经验,同时也是他积极参加集体生活的创作和发展的表现。第一种人能半自觉地倾向于生活真实,——或逃避它,第二种人应当注意到,真理、客观性乃是劳动和斗争中集体主义的支柱。第一种人可以珍惜或不珍惜艺术的鲜明性,而对第二种人来说,艺术的鲜明性不外是一种易为集体接受的通俗性,而艺术家努力的实际意义就在这个集体里。
十、集体主义之被认识,使人们的相互了解和他们之间的感情联系得以加深,从而也使创作中直接集体主义迄今为止无比广阔的发展、亦即许多人的(直至群众性的)直接合作的发展成为可能。
十一、在过去的艺术中,也象在科学中一样,有着许多集体主义的潜在因素。把它们揭示出来,无产阶级的批评就可提供一种可能性,以便从新的角度创造性地理解旧文化的优秀作品,并极大地提高它们的价值。
十二、新的创作与过去的创作的基本区别在于,新的创作首次了解自己和自己在生活中的作用。
李辉凡译 |
无产阶级与艺术(А.波格丹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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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产阶级文化协会
无产阶级与艺术
А.波格丹诺夫
编者按:这是根据波格丹诺夫的建议,在1918年9月20日无产阶级文化教育组织第-次全俄会议上通过的决议(除一人弃权外一致通过)。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130-131页。原载《无产阶级文化》月刊,莫斯科,1918年,第5期,或《熔炉》,1918年,第1辑,莫斯科无产阶级文化协会出版。作者А.А.波格丹诺夫(1873-1928),原名马林诺夫斯基,是社会活动家、哲学家、经济学家和作家,其早期著作受到列宁的称赞,曾任布尔什维克党中央委员和党报编辑,1909年因背离马克思主义被开除出党。革命后成为无产阶级文化派的主要理论家,主张建立“纯粹的无产阶级文化”,受到列宁的批判。著有《科学与工人阶级》(1918)、《工人阶级发展中的无产阶级文化成分》(1920)以及小说《红星》(1908),《曼尼工程师》(1912)等。
一、艺术不仅在认识领域,而且也在情感和志向的领城通过生动的形象的手段,组织社会经验。因此,它乃是阶级社会中组织集体力量——阶级力量的最强有力的工具。
二、无产阶级为了在社会的工作、斗争和建设中组织自己的力量,必需有自己阶级的艺术。这一艺术的精神是劳动的集体主义:它从劳动的集体主义观点出发,认识和反映世界,表现其情感的联系及战斗的和创造的意志的联系。
三、不应当消极地接受旧艺术的宝藏,不然它们就会以统治阶级文化的精神,从而也就是用服从他们所创造的生活制度的精神去教育工人阶级。无产阶级接受旧艺术宝藏时应做出自己的批判说明,自己的新的解释,通过这种解释去揭示其隐藏的集体基础及其组织意义。这时候,它们才是无产阶级的珍贵遗产,才是无产阶级反对造就他们的那个旧世界的斗争武器,才是建立新世界的工具.这种艺术遗产的移交应由无产阶级的批评来完成。
四、一切从事于发展新艺术和新批评事业的组织和机关,都应当建立在同志式的相互合作上,这种合作直接用社会主义理想的方针教育它们的工作人员。
李辉凡译 |
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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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
编者按:本文选自《简明文学百科全书》,第4卷,苏联百科全书出版社,莫斯科,1967年版,第171-172页。
列夫(左翼艺术阵线),文学团体,一九二二年底成立于莫斯科,一九二九年解散。该团体曾由马雅可夫斯基主持。其成员有:阿谢耶夫、特列季亚科夫、卡缅斯基、帕斯捷尔纳克(1927年与列夫脱离关系)、克鲁乔内赫、涅兹纳莫夫、勃里克、阿尔瓦托夫、楚扎克、库什涅尔、基尔萨诺夫、彼尔佐夫,同时还有构成派艺术家(罗德钦科、斯捷潘诺娃、拉文斯基)等。与列夫接近的有当时“诗语研究会”的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该团体的参加者主张创作积极的革命艺术(艺术即“建设生活”),批判消极的“日常生活反映”和心理描写。列夫的口号同“山隘”派的章程针锋相对,表现了当时许多文学宣言所固有的辩论的极端性和“尖锐性”。列夫派由于为“功利主义的”、“生产的”艺术辩护,把“科学的劳动组织的、谨慎的、理智的人”看作个人的理想。列夫派(在《新列夫》杂志上)提出“纪实文学”的理论,它否定艺术的虚构,要求在艺术中不加美化和“歪曲”地阐明新现实中的事实。因此,列夫派确认特写、文献影片、政论和宣传体裁;极端的列夫派否定长篇小说、抒情作品、艺术影片、创作绘画。诸如此类的理论实际上导致了取消艺术。列夫中的革命诗人和同列夫接近的电影活动家(爱森斯坦、齐加·维尔托夫、库列绍夫)的创作,超出了这个派别按义的范围。该团体(尤其是初期)的一个特点,是其理论与艺术实践之间的矛盾。马雅可夫斯基、阿谢耶夫的创作,与楚扎克、阿尔瓦托夫、勃里克这些所谓“生产者”的庸俗化的方针之间,很少有共同之处。后来列夫的观点在马雅可夫斯基等人使自己“转向”报纸工作的努力中得到明显的表现;同样,在脱离了旧的“心理戏剧”的特列季亚科夫和马雅可夫斯基的革命创作中,也得到了表现。
对列夫提出的“社会订货”的思想,有各种各样的解释。马雅可夫斯基对“社会订货”的理解,反映了诗人立场的党性(见《怎样作诗》一文)。与此同时,列夫派的其他人,则简单化地理解“社会订货”。他们把艺术家想象成掌握了一大堆“方法”的“大师”,只要借助这些“方法”,艺术家就一定能完成本阶级的任务。(见勃里克的《形式方法》,载《列夫》杂志,1923年第1期)马雅可夫斯基表达了列夫派中革命的一翼的观点,他谈到列夫与瓦普政治层面的亲密关系。但是,由于列夫派与十月革命前的未来派和诗语研究会有联系,由于确认离开“革命的形式”,“革命的意识”是不可思议的这样一些论断(见《纪实文学》文集,1929年版,第64页),决定了一些列夫成员的形式主义错误,决定了他们对古典遗产的攻击。这一点使列夫受到了瓦普方面的批评。
在外省的列夫派团体有:以敖德萨为中心的南方列夫(组织者是基尔萨诺夫、涅多利亚、冈恰连科)和在《现在》杂志(存在于1928-1929年,联共(布)中央1929年l2月25日决议曾批评该杂志的错误)发表文章的西伯利亚小组。-九二八年,马雅可夫斯基批判了列夫派的极端意见,与列夫断绝了关系(见报告:《列夫更左》,《马雅可夫斯基全集》第12卷,莫斯科1959年版)一九二九年,诗人领导了莱夫(革命阵线)派。
绍宗绍宗译 |
艺术创作与社会阶级(В.波隆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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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创作与社会阶级
——评社会订货论(对批评家的答复)
В.波隆斯基
编者按:本文选自《报刊与革命》杂志1929年,第2-3期。作者В.波隆斯基(1886-1932),是当时著名的文学批评家、理论家,曾任《报刊与革命》杂志主编(1921-1929),著有《马克思主义与批评》等,对二十年代作家的文学创作多有论述。他在文学论争中反对列夫派和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创作。这里所评“社会订货”论,是列夫派的重要文学创作主张之一。
“在任何稍微精确的研究中,不管它的对象是什么,
一定要依据严格地下了定义的术语。”
普列汉诺夫:《没有地址的信》
一
在《报刊与革命》杂志今年一月号里,我们登载过一系列为“社会订货”论辩护的文章。应该认为,持反对意见的作者们对主张这一理论的人所能提出的一切论据都已讲到了。因而有理由对这个不幸的理论再次加以注意。
不过,首先应该谈妥争论的对象。事实是:我们不是在词句上争论吗?也许是由于术语的含混,使我们无情地浪费(宝贵的)时间和(并非不宝贵的)纸张,而去阐述非本质的分歧?
我们对这一“理论”提出的责难到底是什么呢?我们说过,它使艺术家脱离社会,使他处于为“主人”的订货而工作的工匠的孤立地位。我们断定,这一理论没有完全反映艺术家和社会阶级之间的关系,它与马克思主义关于艺术的学说的原理是对立的。最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者关于这一问题的论述,与把问题庸俗比的“社会订货”论截然相反。
我们说过,“社会订货”论表明了脱离无产阶级的极左作家和艺术家团体的企图,他们希望在保持自己作为意识形态珍品的创造者身份的独立性的条件下与他们建立联系。他们现予工人阶级“社会订货人”和鼓舞者的角色,而给自己保留艺术技巧的“匠师?”、艺术技巧的保护者、“有思想性的”作品的创造者等的微不足道的角色,虽然这种把两者对立起来的做法从根本上破坏了他们的主张的合理性。不难看出,当他们把桥向工人阶级这边架的时候,实质上他们仍然停留在“彼岸”。因为“社会订货”论没有建立同无产阶级的有机联系,没有建立亲近关系,有了这种关系,才能在心理上消除“你”“我”之分,使他们相信自己是工人阶级的真正的、自然的艺术表现者。这种有机的融合,正是我们时代给那些愿作无产阶级革命的无产阶级艺术家,那些真正愿作我们美好时代无产阶级喉舌的匠师们所提出的要求。让我们回忆一下普列汉诺夫的一段话:“……这些个人,既然是群众的组成者,与群众血肉相连,所以同群众是并不对立起来的,不象资产阶级的英雄喜欢把自己同群众对立起来那样,而是意识到自己是群众的一分子,他们愈是明白地感觉到把他们同群众结合起来的密切联系,他们就觉得自己愈好。”[1]
每个社会阶级,每个社会集团,在发展的一定阶段上总要推出文学艺术上的代言人。艺术家的意识是由他的社会存在决定的。不管他愿意与否,他生活的环境,他从童年起得到的印象,成为他意识的一部分的观察,日常生活,风俗习惯,哲学,环境心理学,——总而言之,他的社会经验——这一切就是艺术家进入创作时所拥有的精神资本.如果一个人没有外界的帮助而能随意改变自己对世界的观点,那才谈得上绝对的自由意志。然而,这样一来,有一条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即社会存在决定人的意识——就会颠倒过来,而恰恰是这条原理确立了“存在决定意识”的命题。社会决定论如同代数。它的具体的算术值应该从每个各别的情况中去找,这里对研究者来说有着广阔天地,——若用“社会订货”论的机械公式替换它,这就意味着无限平直地看待事情。
“社会订货”论本身企图解决的问题是确立艺术家与社会阶级之间的关系。这种联系如何实现呢?哪些条件决定——即社会地决定——艺术创作的形式和方向呢?是艺术家善良的愿望吗?是外界的条件吗?如果是外界的条件,那么,它们又是通过什么途径发生影响的:是直接地还是间接地?艺术家捕捉在空中飘荡的时代的“指示”的主观能力又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呢?形成艺术的思想的、心理的和形式的成分的客观物质因素是什么呢?
这正是我们所要谈的问题。不用说,它涉及到马克思主义诗学的最主要的方法论前提。根据“社会订货”论的现论家们的理解,这个问题是如何解决的呢?
二
初看起来,这一理论的反对者与维护者没有本质分歧。
例如,戈尔巴乔夫同志就同意上述看法。他写道:“社会订货,就是对个人的一种压力,环境将个人变为社会或阶级需要的喉舌。”我们看到,连我使用的术话也被戈尔巴乔夫同志采纳了艺术家是社会集团的喉舌。自然,艺术家与社会集团的联系不是机械的,而是有机的。戈尔巴乔夫正是将艺术家与阶级,与社会的这种联系称之为“社会订货”。不过他感到这一术语有些模棱两可,又补充道:“他本人(即艺术家)应该感到自己是(并且在创作问题中是最可靠的)订货人之一。”戈尔巴乔夫同志没有发现这一补充的毛病:既然艺术家“本人是自己的订货人”,那么“订货”这一术语就失去意义。这里暴露了他的逻辑是站不住脚的。需要作一个注解,哪怕是暗示一下,这一术语究竟在哪个“确切的”意义上使用。不过,戈尔巴乔夫同志的解释对任何人也没有约束力,勃里克对它的理解完全不同,柯甘同样加进了自己的意思。术语原来是相对的,不确定的。它引起了混乱。非但无助于事,反而有碍于理解,使对实质的争论为词语争论所代替。彼列维尔泽夫同志正确指出,这一术语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都是有害的。
同意这一观点的还有另一位“理论”维护者什捷英曼同志。象戈尔巴乔夫一样,他反对按列夫的观点理解社会订货论。什捷英曼称列夫的社会订货论是“臆想的蠢货”,波隆斯基似乎在与之进行论战。什捷英曼甚至认为我的“基本错误”就是用列夫的观点理解社会订货论,这种观点将“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关系偶像化。在这里什捷英曼完全同意我对社会订货论的批评。但我很抱歉,过去我不知道真正的社会订货论这个“蠢货”不是臆想出来的,而是真的,正好是什捷英曼在列宁格勒发明的.那就让我们来熟悉一下新型的社会订货论吧。这个新型理论是什么呢?
什捷英曼写道,“……社会订货论,这个岗位派曾维护过并还在维护的理论,根本不在于确定艺术的商品特征。上面我们已经指出,艺术家依赖于本身所处的环境,正如考茨基所说,依赖于所处时代的社会需要。一个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总是表达自己所属的阶级的观点,受到该阶级的习俗的熏陶。如果这个阶级是胜利者,它领导整个社会,反映这个社会的先进思想,则属于这个阶级的作家自然符合他所处时代的社会需要,换言之,他在完成时代的社会订货。对于无产阶级作家来说,完成时代的社会订货和反映本阶级的思想,这是不可分割的和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同一件事情。”
如读者所见,什捷英曼不反对我的观点。除去“社会订货”这个词(又是词)外,他重复了我在文章中所谈的同一内容。因此,在反驳列夫的社会订货论时,我论证并维护了什捷英曼在列宁格勒所发明的“马克思主义的社会订货论”。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是因为什捷英曼争论的只是词语,——他抓住“社会订货”这个标签,而这个标签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还是无产阶级,无论是科学还是文学,都不需要。既然这个标签丝毫不能给我们根据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阶级与艺术家相互关系的观点所知道的东西有所补充,而仅仅带来含糊和混乱,——那它又有什么用呢?如果照什捷英曼引普列汉诺夫的话说,需要让“当代伟大的解放思想渗进一切艺术天才的血肉,使其增强力量”,那么,什捷英曼也应该明白,整个问题正在于这些思想渗入血肉,即必须有机地,而不是机械地掌握这些思想。在已经掌握这种“伟大思想”的时候,受社会制约的艺术创作就会登上舞台。
结果是什捷英曼同志并不知道他在重复反对“社会订货”论所提出的基本观点。他接受了这些反对意见后声明说:喏,这就是“社会订货”论。如果在这一理论与主要反对意见之间都划了等号,那么什捷英曼同志究竟还争论什么呢?
我们在了解努西诺夫同志的意见时,同样会看到这种情景。
他写道:“同本阶级一同成长起来的作家,在文学战线上总是作本阶级的共同事业。在这个意义上,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文学总是在完成社会订货。它不是从外面接受任务,而是从内部分担斗争的重任。”这样,就该给努西诺夫同志提出问题:那么他同什么争论?是由于深深所爱的词语吗?然而风波并非由词语引起,并非词语使我反对社会订货论,也不是词语使彼列维尔泽夫和我联合。如果将上述作者与我在批评中所包含的非本质的、局部的分歧抛到一边,而把注意力集中到本质的、重要的方面,那么结果是:正是在本质方面,在强调艺术家与阶级固有的联系方面,他们和我是一致的。可是由于承认了这个“固有性”,“订货”这一概念的含意就要崩溃!如果联系是固有的,则不论什么订货——都不会给它赋予任何相对的和譬喻的意思——这是不用说的。因此,我们事实上是在争论词语。
可是问题并非如此。实际上我们的分歧不仅是词语。戈尔巴乔夫同志、什捷英曼同志和努西诺夫同志都想把马克思主义和社会订货论结合起来,没有从后一种理论中随随便便地得出全部结论。他们没有抓住这一理论与马克思主义的敌对性,没有指出它庸俗化的、机会主义的本质。接过一些词语,却看不到隐藏在这些词语后面的东西。他们折衷地将这响亮的空话钉到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上,却没有感到“词语会提出要求”的。不过,什捷英曼同志好象感到了这一点。如我们所知,他摒弃列夫建立的“社会订货”论,却出示发明专利特许证,证明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左翼岗位派的、应认为是“马克思主义的”同一个“订货”论。
我们来看一下柯甘为这种“理论”辩护所提出的论据,就可清楚地看出对“社会订货”论的争论实质并不在词语方面。现在,在他的文章发表后,就应该把柯甘、而不是把列夫当作“社会订货”论的主要理论家。马克思主义者柯甘把手伸给“道听途说的马克思主义者”勃里克,我们知道,这是“形式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在文学理论问题上观点一致的唯一情况。
三
柯甘使社会订货论更加明确,他大胆地提出这样的论断:“不被订货的天才创作一般是不存在的”,“所有伟大的艺术家永远是供应者,没有订货人是不可思议的”。他写道,“我们尽管有十月革命以来十多年的经验,但总还是有一种成见,好象按订货而写作很不舒服。”柯甘提出恭恭敬敬地完成“国王隆下”订货的莫里哀作为值得效法的榜样。
那就让我们看-下这个榜样,并努力弄清在这庸俗化的公式后面所隐藏的货色。我们看到,柯甘用最简单的方式举例:我们面前是订货人和艺匠。不是“时代”,不是“社会”,不是“阶级”,而是国王,主人,雇主。
柯甘写道,莫里哀并不认为从“陛下”那里接受“订货”是卑下的事。并且问道:“为什么?”他回答说,因为莫里哀“在这个订货中未感到对他的任何暴力,因为他生活在‘自由’与‘必然’完全吻合的幸福条件之中,灵感的来潮和外界的要求自然地相遇,而在相遇时不发生敌对的冲突,而是和谐地汇合,发挥出空前的创作能量”。
就这样,《伪君子》的作者在订货中不感到对自身的任何暴力——所以不认为订货卑下。假设实际上真是这样,那我们要问,为什么会发生这一现象呢?柯甘避开这个问题轻飘飘地走开了,可是实质正在这里。柯甘没有否认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莫里哀感到对自身所加的暴力,则他就会把订货看成是侮辱;而如果他认为这是受辱,无论如何他就会拒绝完成订货,不会去感激“陛下”。但是莫里哀所处的“幸福处境”(柯甘这样说,如果实际是这样的话),仅仅意味着没有任何“订货”,亦即从旁来的冲动,而只有与“陛下”的要求自由吻合的艺术家的创作。莫里哀写作时不倾听订货者的心声,不力求满足他的要求。在订货人的意志与莫里哀及其创作之间没有任何的对立。事情也许确实如此,如果柯甘向我们提供有关莫里哀的情况是正确的话。然而柯甘的介绍是不正确的。实际上是另一回事。莫里哀没有完成王室的“社会订货”,不过他奉承过国王,受到国王的庇护。柯甘奇怪地忘记了:剧作家莫里哀为贵族、教堂、国王的家族和整个封建社会的上层所憎恨。这个鞭挞贵族、伪君子、残暴之徒的莫里哀,这个痛斥天主教会的斗士莫里哀,曾遭到诬谤、中伤,最终被陷害;莫里哀,这位被禁演的《伪君子》的作者,一个虔诚的天主教神父向国王要求给他处以火刑,——这个莫里哀,用柯甘的话说,他是法国国王“社会订货”的完成者!如果这就是对莫里哀的马克思主义评价,那就请柯甘原谅我,我不知道什么才叫对马克思主义的嘲弄。当然,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篇幅去详谈莫里哀,况且这位不无名气的作者的创作,在法国大革命前的历史上的作用是人所共知的,也没有详谈的必要。天才的莫里哀,诚然,是在王宫干活的一位匠人的儿子,教会中学毕业后学习法律,走遍整个法国,柯甘不知为什么称他“凡尔赛宫之子”,——他是当时新观点和新要求的最杰出的艺术表现者,后来,第三等级正是用这些新要求去反对封建僧侣和整个的封建社会的。正是莫里哀的例子可以表明,一个社会经验与统治阶级对立的艺术家,如何痛斥统治阶级,与它进行斗争,去突破它,嘲笑它,辛辣地讽刺它,揭露它。我知道柯甘会进行纠正,会说,他“失言”了,莫里哀完成的“社会订货”不是封建贵族领袖的,而是第三等级的。因为按柯甘的理论,没有订货的创作是不存在的:总该有人订货——不是国王,就是第三等级。如果不是第三等级,那就是国王。如果不是国王,又不是第三等级,那就是任何一个阶级,或者是已经离去的,或者是还没有到来的阶级。这就是机械论,而不是辩证法,在这种“方法论”里同不到马克思主义的气味,此外还会产生这样的问题:莫里哀对国王的“感激”该怎么看?又如何看待他从国王那里总还是接受了的不是社会的、而是“现实”的“订货’?如果柯甘承认自己的说法,那么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莫里哀在完成法国国王的现实订货的同时,又在实际上完成了第三等级的订货,这是根据逻辑推出的。唉,这个逻辑推翻了相甘关于莫里哀根据“陛下”的订货而创作的神话。假如把“订货”撇开不谈,说莫里哀有“自己”对世界的看法,而这一看法,由于社会决定论的缘故,就是新兴的第三等级的观点,他为此而斗争,为自己的观点而斗争,而不是去完成任何人的任何订货,那么,他的命运,他的性格,他的创作,他的笑声和憎恨等——这一切就会得到社会学的解择。莫里哀是起来夺取政权的、与王权和贵族为敌的社会集团的喉舌。他不可能是另一种人,只要他不背叛自己。柯甘认为莫里哀不为“陛下”的订货而感到厌恶,——这属于当时“文学习俗”的问题,不能说明莫里哀创作中的任何东西,丝毫也帮不了柯甘的忙。根据某个当权的“订货人”“现实的”、而不是“社会的”订货而写作,用这一问题庸俗地取代文艺创作问题,这种做法必须杜绝。即使在后一种情况下也应该明白,起作用的不是“现实订货”这一事实,而是按比现实订货完成的是什么和怎样完成。作品的社会意义才是决定问题的关键。当然,柯甘是极其错误的,他谈到了莫里哀生活于其中的“幸福的”条件(!!!):“自由”居然与“必然”相吻合!实在找不到比这更不符合当时《恨世者》的作者奋战时所处条件的说法了!
柯甘并不满足于举莫里哀为例,还举了雨果和豪普特曼的各字。让我们再来看看这两个人。
柯甘写道:“如果在演出豪普特曼的《日出之前》第一幕时,观众就向演员扔苹果,如果在此之前的半个世纪内,《爱尔那尼》上演时也发生过同样现象,难道这不说明雨果和豪普特曼没有订货者,没有依其订货而写作吗?”
既然,柯甘早就确定没有订货者就没有艺术作品,那么答案预先就定好了。作者被人们扔苹果从剧院里赶出来,就是说剧场大厅里坐着的不是他的“订货者”。“订购”剧本的“订货者”或者是没有来到剧院,或者是根本还没有出世。他如果来,那一切就好了。柯甘继续写道,“事实本身——经过几年以后,观众对这两个人都报之以热烈的掌声——就证明他们的订货人战胜了旧的消费者,赶走了他们的供应者,肯定了自己所需要的、而被从前的消费者企图从舞台上赶走的供应者。”一部分供应者赶走了另一部分供应者!对我乃是奇耻大辱的是——他甚至说:“当人们肯定了《爱尔那尼》的作者‘改造了’公众的趣味时,波隆斯基同志实际上也不会重复对雨果时代的唯心主义解释。如果无产阶级曾经挨饿,没有‘被承认’,等它后来获得了胜利,肯定了生活的那些形式以及与那些形式同时并存的、它所需要的文学,那当然不表明它改造了资产阶级,教会了资产阶级去爱自己的趣味,而只说明无产阶级挤掉了资产阶级。”
被列夫的理论引入歧途的柯甘这样写道。可是,他在自己的《西欧文学史论丛》中又写了些什么呢?
他在该书第二卷中写道:
“《爱尔那尼》首演后过了八年,它再次上演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有一位大概是过去压制雨果的人说,‘这并不奇怪,作者在剧中作了不少修改。’‘您错了,’他的谈伴回答说,‘作者不是修改了剧本,而是改变了观众。’”柯甘本人的看法如何?他同意上述说法。在紧接上面援引的几句话之后他补充道:“新剧本逐渐赢得了观众的同情。一八三八年雨果的《吕伊·布拉斯》上演时,不光是池座里给他鼓掌,而且包厢里也给他鼓掌。这说明‘真正的观众’给予很好的评价。然而,《吕伊·布拉斯》对古典艺术来说是更离奇、更带侮辱性的作品。”
柯甘会说,从写那本书以后的这段时间内,他在历史文学观点方面发生了某些“转折”。我们在此不涉及这个“转折”。我们感兴趣的是:什么时期的柯甘是正确的,是那个眼前摆着历史文学材料、撰写《论丛》时期的柯甘呢,还是根据种种迹象看来已基本忘却了那些材料的现在的柯甘呢?我们认为,无论是过去的和柯甘还是现在的柯甘都不正确。当他同意“唯心主义者”的看法,认为雨果“改造了”观众观点的时候,他是不正确的,而现在,当他用新的社会阶级在剧院出现来解释“革新者”的成就时,同样也是错误的。按榈甘所说的“社会订货”论观点,如果作者的剧本在剧院获得成功,这就说明看剧的是“订货人”,即是“订购”该剧本的那个社会阶级。如果剧本不成功,那就说明“订购”剧本的是另一个“订货人”,即另一个在阶级。另一个社会阶级——这正是柯甘所要证明的。而我们对“真正的观众”与《爱尔那尼》作者之间的和解另有不同看法。不是作者“改造”了自己观众的观点,虽然不能否定天才的艺术作品所表达的该阶级的心理对本阶级人们所产生的一定教育(“组织”)影响.让柯甘去推翻我们这个论断吧。问题在于“革新者”维克多·雨果用美学形式,反映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虽然是他所屑的那个社会环境在心理方面所发生的,然而却只被这个阶级的少数先进分子,即文学青年所认识。正是“年轻的浪漫主义者”给《爱尔那尼》鼓掌。那时,这个阶级的较落后阶层的代表——“保守派”,古典形式的维护者——曾给革新者吹口哨。只要出现“革新者”,只要他用任何一种适合的形式成功地反映了在这以前社会心理中发生的变动,而这些变动将成为整个阶级,或者至少是大部分人的意识财富时,这种向革新者吹口哨的场面是随时随地都会重复出现的。“天才”的作用正在这里,政治上或艺术上都是如此。在当初不被承认以后,“革新者”成功地“打开了”这个阶级大多数人的“眼界”,随后,把他们吸引到自己方面来,——这并不说明他“改造”了阶级,而是说明社会心理中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虽然尚未被意识到,但己从无意识的状态转入有意识的状态。问题的实质正在于这种情况,而不在于改造。假如决定“革新者”、新美学形式的创造者出现的社会心理变革尚未成熟,那么社会的,即“社会心理”的具体体现者,任何时候也不会与革新者妥协,不会承认“新形式”,而继续抓住旧形式不放。这样就可以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解释《爱尔那尼》首演和几年以后所发生的情况。[2]
作为新教徒的柯甘却没有发现他的理论与事实之间的矛盾多么令人吃惊,柯甘可能会说,这于事实不利;而我们却要反驳说:这对柯甘来说将会更糟。
雨果的《爱尔那尼》首次演出成为年轻的浪漫主义者与旧文学风格代表人物冲突的导火线。在这场冲突中,当然是通过艺术形式展示了阶级的进程。但是,若说给雨果鼓掌的浪漫主义者代表一个阶级,而给革新者喝倒彩的守旧派代表另一个社会阶级,这就歪曲了历史。事实上,青年浪漫派和保守派是同一社会阶级的成员,他们是资产阶级浪漫派和资产阶级古典传统的维护者。从另方面说,雨果本人也已发生巨大变化。他的思想道路从君主主义到崇拜拿破仑,后来又转向共和观点。难道说,雨果的文学进化,他的政治观点的改变不是由发生在资产阶级内部的进程所决定的,而是由新的“订货人”,即新的阶级挤掉了另一部分“订货人”,即旧的阶级这种环境决定的吗?雨果是自己时代的产儿,是天才的诗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用艺术形式反映了本阶织内部发展及其看待世界的观点、哲学和心理的人。问题不在于某个地方存在着推动他的创作发展的神话式的“订货人”。问题在于用艺术形式反映改变了的处世态度和本阶级的需要这样的职能落到了雨果身上,同时,作为一个“天才”,一个心理、生理构造极度细致和敏感的天才,他走在整个阶级的前面。
普列汉诺夫曾就这个问题写道:“……那时的法国资产阶级在相当程度上不明白自己的思想家在文学艺术中追求什么和感觉到什么。类似这种在思想家与他们所表现其志向、志趣的那个阶级之间的分歧,历史上并不罕见。这是因为人类智力和艺术发展中有很多的特殊性。而在我们感兴趣的情况中,这种分歧也引起了感觉‘敏锐’的‘élite’[3]对‘迟钝的资产者’的轻蔑态度,这种态度至今一直将天真的人们引入迷途,他们由于这种态度而根本不能理解浪漫主义的最大的资产阶级性质。”[4]
豪普特曼的情况当然也可以这样说。《日出之前》首次上演时,但文学趣味的维护者就与新的自然学派的拥护者发生了冲突。柯甘把豪普特曼的不成功解释为是由于真正的“社会订货人”——新的“社会阶级”还没有“当政”。
那就请他向我们说明,后来豪普特曼受到向他的第一出戏喝倒彩的那些观众的欢迎,是由什么样的社会阶级的替换而决定的?继《日出之前》以后最重大和最轰动的作品是《织工》继《织工》之后是《沉钟》。《日出之前》明显地受了左拉的自然主义的影响,《织工》无疑地受了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而《沉钟》先是受了马克思的影响,尔后又受了尼采的影响。按柯甘的观点,转换了“路标”的豪普特曼应该完成各种“订货人”的“社会订货”。而实际上豪普特曼的创作是一定时期内资产阶级诗人的完整的创作,这个创作所反映的不是各种不同的“社会订货人”,不是社会阶级的替换,而是反映了十九世纪后二十五年内德国资产阶级的情绪、观点、趣味、处世态度的变化。这些变化的发生不是自发的,而是以生产关系的变化为基础的阶级斗争的产物,这种生产关系的变化,改变了德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社会世界观。谈论豪普特曼的创作,就是谈论这些知识分子的思想发展,展示他的艺术观,就是展示一定的社会阶层在时代中变化着的处世态度,因为豪普特曼正如所有杰出的真正的艺术家一样,是一定社会集团在一定历史时代的喉舌。
从柯甘本人所引证的例子已经看出,他的观点是僵死的公式。他的观点可以用任何材料来检验。就以契诃夫为例。我们回忆一下《海鸥》的上演。它首次在亚历山大剧院演出,失败了。目击者把这出戏描述成一场没有分寸的闹剧。评论者在《戏剧爱好者》上写道,“观众的狂暴”随着每一场戏不断增强:显然,他们得意得很。特别是一些尖刻的评论家和“作家”中的鉴赏家更是幸灾乐祸。契诃夫跑出了剧场。他大为震惊。
如果用柯甘的方法来解释,失败“社会的”原因是:到剧院里去的不是《海鸥》的作者为之工作的“那个订货人”。我们会听到柯甘用教诲的口气说: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否意味着契诃夫没有“订货人”?不,他的订货人迟早会出现,并挤掉旧的“供应者”,如此等等。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过了四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海鸥》第二次上演获得了成功,从此没有失败过。社会阶级闪电般地更换了:真正的“订货人”到了,他挤掉了旧的“供应者”。
当然,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滑稽戏。它只是说明,“社会订货”论是对“社会学的滑稽的模仿”。在这里,一切都被简单化和庸俗化了。社会订货论暴露了它的维护者们不了解文学发展的复杂性。
没有任何人能比普列汉诺夫在马克思主义文学研究领域里与庸俗化进行的斗争更多了。谁不知道他对《WirtschaftundPhilosophie》[5]一书或对舒里雅齐柯夫的著作的讽刺性意见呢。他责怪埃列夫费罗普洛斯和舒里雅齐柯夫不懂阶级斗争对文学艺术影响的复杂性。所以普列汉诺夫写道,“并非所有想做的人都能做这一件困难的事情”,即会运用马克思主义去批评文学现象。可是,普列汉诺夫对庸俗化的人的批评是否己被很好地掌握了呢?显然不好。
对于文学研究家普列汉诺夫,我们完全可以借用莱辛针对克罗卜史托克说过的一句名言,谁不夸奖文学研究家普列汉诺夫?然而是所有的人都读他的著作吗?还是少夸奖一些,多读一些。现在正是这种情况:对普列汉诺夫的著作很少读(读完就忘),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用来解释社会订货论在一些自命为马克思主义文学家中得以流行的原因。
我急于要声明一点:我不想对普列汉诺夫的著作象正统的天主教徒对待罗马教皇的训谕那样去接受,普列汉诺夫不是罗马教皇,我们也不是天主教徒,而对普列汉诺夫也不应该“只相信他的话”。列宁很雄辩地对具有这种才能的人作过判断。普列汉诺夫说过的正确的东西、被他反复论证过的并已进入马克思主义方法论的固定财富中的问题——只有在他所研究过的文学问题取得更加充分的论据,更加符合辩证唯物主义的情况下,方可被推翻,在这之前是不行的。普列汉诺夫对文学研究的贡献是牢固的,不可动摇的,在文学争论中经常被引证的正是普列汉诺夫,我们要象对待权威的证人一样看待他。
普列汉诺夫在他的著作《从社会学观点论十八世纪法国戏剧和法国绘画》、《艺术与社会生活》中,恰好阐述了如今使我们感兴趣的问题,他揭示了社会存在形成美学意识的途径。在《法国的戏剧文学》等文章中,普列汉诺夫透彻地考察了法国资产阶级戏剧风格的进化。他注意到与古典传统一起产生、作为反对贵族的文学斗争形式而替换古典传统的“资产阶级戏剧”,正让位于古典形式。古典主义,贵族风格正被革命的资产阶级所掌握,它在一段时期内成了资产阶级的风格。在博马舍时代,为嘲笑古希腊罗马英雄、或嘲笑王公贵族而喝彩的年轻的资产阶级思想家们,后来又醉心于古希腊罗马英雄。在造型艺术方面亦是如此。对风俗彩色画的陶醉被大卫的歌功颂德画所代替。大卫的活动,正如普列汉诺夫所说,“延长了已经凋谢的古典主义几十年的统治地位”。但是,大卫是取得胜利的资产阶级的革命艺术家,那些模仿大卫的年轻艺术家们,那些为他鼓掌并领会古典风格的观众,不是贵族的代表,而是资产阶级的代表。不过,后来资产阶级对古典主义、对古希腊罗马又冷漠起来了,不久前还在赞赏大卫的彩色画的年轻资产阶级思想家们,对大卫又持否定态度了。再往后,他们又为浪漫派而鼓掌了——正是他们,在柯甘所谈到的《爱尔那尼》首演时,使旧形式的维护者大丢其丑。
从上面的几行引文可以看出,柯甘是如何令人不能宽恕地把情况简单化了。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我们知道,那些为《爱尔那尼》首次演出而捧场的年轻资产者,也蔑视资产阶级,即高视自己的本阶级。新浪漫主义艺术否定资产阶级风情习惯,痛斥资产阶级的庸俗,嘲笑它的趣味。反对资产阶级的文艺运动似乎兴起来了,向资产阶级宣战了。浪漫派嘲笑资产阶级的循规蹈矩,用越轨的行为而使资产阶级大吃一惊,甚至竭力使自己在外表上也不同于普通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按社会订货论的观点,这些年轻的浪漫派自然是在完成一个尚未把旧“订货人”赶下台的新阶级的“社会订货”。而实际上这个新的“订货人”却原来是同一个资产阶级。这是怎么回事呢?普列汉诺夫是这样解释的:“……浪漫派……与他们周围的资产阶级社会不和。这对资产阶级社会关系无任何危险。属于浪漫派小团体的是年轻的资产者,他们毫不反对上述的社会关系,但是又被资产阶级存在的污秽、无聊、庸俗所激怒。他们所迷恋的新艺术正是他们逃避污秽、无聊、庸俗的避难所。在复辟的最后几年和路易·菲力普统治的前半期,即浪漫主义的盛期,法国青年更难习惯于资产阶级的污秽、平庸、无聊,因为在这之前不久,法国经历了大革命和拿破仑时代的可怕风暴,这风暴激荡着人类的激情。当资产阶级在社会里占据统治地位,当它的生活不再燃烧着自由斗争的火花时,新艺术只有把否定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看成理想。浪漫主义艺术正是这种理想化的艺术。浪漫主义者不仅在艺术作品中,而且在外表上尽力表现出他们对资产阶级的温和中庸、一本正经所持的否定态度。”[6]
为什么马克思主义者普列汉诺夫和马克思主义者柯甘给我们拙述的情景如此惊人地不同呢?因为前者看待历史的观点是辩证的,是从一般社会发展,其中包括艺术发展的矛盾的复杂斗争出发的,而后者看问题的方法是机械的,从简单的公式出发,使问题庸俗化,排除了问题的现实的复杂性。
当然,我不可能在本文内更详细地阐述资产阶级美学思想体系内部矛盾斗争的情况,而且也无此必要,让读者看看上面所提到的普列汉诺夫的著作就够了。读者可以看出,同一个阶级,在不同的阶段有各种不同的艺术反映形式。“社会阶级”这一概念本身是个复杂的概念,在同一阶级内也会有各种极为多样的对抗,这种对抗导致阶级中的年轻代表会在艺术及其他各领域里反对本阶级的一般概念。在一个社会阶级内部的各阶层、各个集团,会因各种局部的原因而处于斗争之中,阶级斗争所决定的不是社会生活的千篇一律,相反,它造成个别现象的丰富多彩,造成美学、思想的局部形式的多样化。被各种矛盾所铸成的各种力量不是在静止中,而是在运动中,它们相互冲撞,影响其他力量,本身也受到影响,产生无数冲突、纠葛,由于相互纠缠又各自分开的结果,造成了外部的美学表达方法的最丰富的图画。而柯甘说:新的订货人挤掉了旧的订货人——就出现了新的流派。一个社会阶级取代了另一个社会阶级,而作家也是这样,昨天被驱逐,今天却获得了胜利。这样看待文艺发展史等于什么也没有看见。具有辩证法才能帮助理解各种文艺流派是如何同时存在、发展,又为什么能同时存在、发展,为什么同一阶级的代表人物处在斗争之中,又为什么同一社会阶级的两个艺术家却成为不同文艺流派的维护者。[7]
如果企图用“社会订货”论的观点去解释资产阶级占统治地位的整个十九世纪中法国艺术流派的更换,那就会倒霉。古典主义、浪漫主义、自然主义、现实主义、印象主义、象征主义、立体主义和许多不太重要的主义,它们产生了,兴起了,占了统治地位,又被赶下台,它们找到了拥护者、反对者,而同时,拥护者成了反对者,反对者又变成了拥护者,——这一切都发生在资产阶级思想统治的范围内。
普列汉诺夫在《论法国戏剧文学》一文最后写道:“艺术和文学一样,它也是生活的反映,也就是说,这虽然也说出了正确的意见,但总还是不很明确。要了解艺术是如何反映生活的,应该明白生活的机制。”而柯甘会走过来说:很简单。如果观众用烂苹果扔向作者就说明作者是为尚未来到的订货人的“订货”而写的,当新的订货人到来并赶走“旧订货人”之后,作家就会舍得到承认。没有不被订货的作品。如果此时此刻作者未找到给自己鼓掌的观众,这说明他的“订货人”还没有出世。
五
“社会订货”论最大的弱点,是关于“革新者”的问题。十分清楚,革新是文艺发展问题的核心。革新,换言之,就是文学革命。在革新中得到表现的是未被大多数人认识到,但业已成熟、并已进入冲突的内部矛盾。文学革新就是从量到质的转变。在艺术领域内出现革新,标志着这些矛盾通过美学形式完全表现出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写道,艺术是由旧趣味的反叛者、起义者、偶像的破坏者、永恒不变的形式的否定者推向前进的。努西诺夫同志写道:“这完全正确”,但他补充道,“但这只是说明,这些反叛分子是在完成那个时代被奴役的阶级,即革命阶级的社会订货,而绝不是统治阶级的订货。”努西诺夫在步柯甘同志的后尘。你伸手却抓不住他。我们已经从柯甘那儿听到过这个论调了——如果作家获得成功,则他是在完成统治阶级的社会订货;如果作家象不被承认的革新者那样遭到诽谤、中伤,就说明他在完成尚未执政的阶级——反叛者的订货。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同一顶双檐帽:你好——再见。
我们以意大利的未来派为例。马利涅蒂是反叛的革新者吗?是。意大利社会诽谤他了吗?诽谤了。不承认他吗?不承认。按社会订货论的观点,马利涅蒂当然是在完成尚未执政的反叛阶级的社会订货。实际上他是同一个意大利资产阶级的思想家,只不过是属于它的更加极端的帝国主义阶层。阶级没有更换,因为“法西斯主义”并不是不久前被压迫的一个特殊阶级,而是资产阶级的帝国主义的一翼,是为了与无产阶级斗争而组织起来的。未来主义者马利涅蒂和法西斯分子马利涅蒂曾经是、并且一直是资本主义的意大利资产阶级的帝国主义倾向的喉舌,是它的侵略阶段的艺术(不成功的)装潢者。他活动的意义正在这里,即在于他以思想家的身份,在意大利资产阶级推行法西斯方针之前很久就成了这一方针的文学先声。努西诺夫同志应该清楚,用他的话来说,马利涅蒂完成的正是资产阶级的社会订货,而这个阶级并没有因此而少骂他。于是便得出这样的结论,不完成尚未执政的被压迫阶级“订货”的人也可以做一个不被承认的革新者。
我们在俄国未来主义的历史中见到了同样的情形。“列夫”如此维护“社会订货”论,就因为这种理论把他们很早以前反对旧美学条文的反叛行为,作为无产阶级的“订货”而肯定下来。未来派在创造这种理论时是很彻底的。在资产阶级社会内部,他们反对占统治地位的趣味了吗?反对了。他们用越轨行为使资产阶级震惊了吗?这样做了。资产阶级抛弃了他们没有?抛弃了。嘲笑他们了吗?嘲笑了。用武力把他们从文学咖啡馆拉出去了吗?挂出去了。从“社会订货”论的观点看,未来派的这种命运意味着什么呢?他们遭到了资产阶级的辱骂,正因为他们在完成尚未执政的新的被压迫阶级的“社会订货”。到底是哪个阶级的订货呢?自然是无产阶级的。可是,在资产阶级社会内部产生的反对资产阶级艺术僵死形式的未来主义,它本身是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艺术,它的全部破坏性作法最终正是被资产阶级的年轻诗歌作品所接受,所掌握.任何一个新的文学流派出现的时候,我们都会看到类似情况。象征派刚一出现时被承认了吗?没有。他们经历了受压制、被排挤和破嘲笑的阶段,与浪漫派、自然主义者和法国颓废派的遭遇完全一样。这能说明他们是在完成“那个时期被压迫的”、尚未执政的、还未将旧“供应者”赶走的阶级的“订货”吗?使资产阶级震惊的“年轻人”正是本阶级的子弟,他们嘲弄的正是本阶级的代表人物。革新者、文学反叛者,是本阶级内部新的、业已成熟的思想和美学倾向的表达者。艺术史,文学史充满着美学的变化、起义和叛乱,因为社会阶级不是站在原地不动的:生产关系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使阶级结构复杂化,把阶级分成阶层,使社会上的阶级斗争尖锐化。这一切都会在社会心理上反映出来,并通过这种心理,以斗争、矛盾的展开和冲突、一些形式的破坏和另一些形式的出现等方式传给艺术。正是文学发展的活跃性和辩证法没有被我们的社会订货论的“理论家”们抓住。
无论哪一个艺术领域,无论哪一种文艺现象,用“社会订货”论来研究都会一事无成。自一九〇〇年以来,我国的文艺发展仅有十五年,“社会订货”论就遭到了彻底失败。颓废派,象征派,神秘主义者,寻神派,神秘无政府主义者,自然主义派,现实主义派,阿克梅派,克拉里派,浪漫派,未来派,印象派,唯美主义者,——名单还可以增加,——所有这些流派都是资产阶级文学运动造成的。它们彼此斗争,反映着资产阶级社会的斗争。请用“社会订货”论——这个不超出二二得四的范围的可怜乘法表——的观点从社会学的角度解释一下这些派别的出现、发展和死亡试试吧。
六
在资产阶级美学发展范围内,我们来观察风格的各种变化斗争。各流派的维护者相互否寇,相互斗争,相互排斥。这场斗争是由什么引起的,又由什么决定的呢?当然,最终是由生产关系的变化所引起的社会心理的变化而决定的。那么,如果不是最终呢?那是由在此基础上产生的许多现象所决定的。既然产生了,它们就会去影响邻近的行列,脱离这些行列。美学的具体表现形式的形成和发展正是由许多条件决定的,这些条件在经济基础上产生,同时又获得了似乎是独立作用、而有时又是反作用的能力。日常生活,文学,经济,政治,金融,科学和其他状况,对艺术形式的形成都产生直接的影响。正因为如此,除了纯粹的阶级形式,我们能看到许多由于若干力的平行四边形的影响而形成的混合的、中间状态的和过渡性质的形式,看到那些复杂的,有时很难确定和发现阶级特性的直接而清晰地表现的形式,这与存在于实际历史中的形成物的丰富性是相符的。我们说阶级,是指大的社会经济的综合体,因为阶级的形成是复杂的。提到“资产阶级”这个词时,文学研究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概念是经济发展划分出来的。在具有共同阶级特性的情况下,实际生活又有这样一些变化形态:工业资产阶级、商业资产阶级、农业资产阶级和金融资产阶级;有殖民地所属国的资产阶级和宗主国资产阶级。随之产生了资产阶级的各种职业集团和技术集团,产生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其中有从事科学的,有从事美学的,从这些知识分子中又分出名士派。这些社会形成钩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中成长起来,它们在构成资产阶级的同时,在思想领域里备具特点,——各种不同的意识形态和形式的特点,正是这些备不相同的特点,构成了同一资产阶级艺术中各种大量的派别和流派,甚至各种世界观。它们都在共同的阶级基础上成长,在斗争中形成,它们具有各自的特点,并且互相排斥。所以,马蒂斯否定古斯塔夫·库尔贝,而库尔贝否定大卫,左拉否定维克多·雨果,波特莱尔否定福楼拜,而福楼拜否定印象派,印象派否定自然主义派,象征派否定另外某个流派,立体派、未来派又反对一切别的派别等等。但这种混乱仅仅是表面的,如果不深入到决定这许多形成物的社会机制内部去,它是不可理解的。而要能理解这种机制,只有用辩证的方法,在运动中去研究它,如同去研究美学、艺术形式中所产生的斗争一样。
无产阶级的文艺运动,在这个意义上说并不比资产阶级的派别少,我们的“社会订货人”很象形式主义者,形式主义者——也是庸俗化者,只不过正相反。他们同样不想看到我们在艺术上所说到的相互影响的复杂性;他们同样否认影响美学事实成长和固定化的力的平行四边形的多样性。如同庸俗化者说经济能对美学事实产生直接压力一样,形式主义者只说在同一行列中一些美学事实对另一些美学事实具有直接内在作用。
我们还发现,柯甘对“社会订货”竞迷恋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想把“社会订货”的术语搬到社会政治斗争现象中去。原来,这里存在着一个“订货人”与“供应者”的关系。柯甘问道:“难道波隆斯基认真地考虑过,社会政治革命者去参加斗争时没有订货人——那个在敌人统治下不受尊重的阶级,那个很少被人注意、而获得胜利后就颂扬自己领袖的阶级吗?”这个强加给科学和革命的术语,本身就是柜台上用的原始的、刻板的术语。我重复一遍,如果仅仅涉及术语用词问题,那我们就会说:坏术语将象所有不三不四的东西那样死去。但是,在庸俗的术语后面我们看到了对“存在”与“意识”的相互联系的庸俗理解。理论上和实践上都没有必要将事件的汇编录引入马克思主义,说什么政治领袖是在完成阶级的订货。例如,说列宁是“供应者”,而“无产阶级”是订货人。这样说糟就糟在不仅因为阶级与阶级领袖之间根本不存在这种关系,而且还因为用了这样的术语,我们会歪曲阶级与阶级革命者之间各种真正的联系。
不过,柯甘本人也意识到,关于“订货”的提法并不合适,所以他用“委托”、“固定的作业区”来代替“订货”。可是,这是两种各不相同的东西,用柯甘的术语来说,一种是作为革命者-革新者去“完成”尚未执政的、被压迫的、还未出世的“订货人”的“订货”,而另一种是指从那个显然是已经执政的订货人那里接受固定的“作业区”。
反对“社会订货”论的斗争,就是反对将马克思主义庸俗化,反对用机械论偷换辩证法的斗争。我国马克思主义的文艺学现在所经历的阶段,首先需要把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从简单化、机械论下解放出来。一方面,应该揭示我们所说的文学机制的丰富多样和复杂。另一方面,应该学会利用唯物辩证法给研究者提供的财富和灵活性。应当去揭示由基础通向上层建筑的复杂道路,揭示上层建筑这个迷宫的绚丽多姿。
阶级心理的复杂性不能归结为一种自身具有纯粹的重要性的东西,——真正的,而不是口头上懂得马克思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奠基者们这样强调。庸俗化者的致命伤正在于缩短了思想形式与经济之间、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道路。
七
其实,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对这个问题阐述得十分透彻。在大多数论述过文学的权威的马克思主义者的著作中都能找到这一问题的正确提法。引证恩格斯在一八九四年写给施塔尔根堡的那封著名的信就足以证明。恩格斯本人是如何细致而不简单化地理解并阐述“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影响的。我想,如果我从中援引大段引文,读者是不会抱怨的。恩格斯在信中写道:
“政治、法律、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等的发展是以经济发展为基础的。但是,它们又都互相影响并对经济基础发生影响。并不是只有经济状况才是原因,才是积极的,而其余一切都不过是消极的结果。这是在归根到底不断为自己开辟道路的经济必然性的基础上的互相作用。例如,国家就是通过保护关税、贸易自由、好的或者坏的财政制度发生作用的。甚至德国庸人们那种致命的疲惫和软弱,——导源于一六四八——一八三〇年时期德国经济的可怜状况,最初表现于虔诚主义,而后表现于多愁善感和对诸侯贵族的奴颜婢膝,也不是没有对经济起过作用。这对于重新振兴曾是一大障碍,而这一障碍只是由于革命战争和拿破仑战争使得慢性穷困尖锐化起来才动摇了。所以,这并不象某些人为着简便起见创造着自己的历史,但他们是在制约着他们的一定环境中,是在既有的现实关系的基础上进行创造的,在这些现实关系中,尽管其他的条件——政治的和思想的——对于经济条件有很大的影响,但经济条件归根到底还是具有决定意义的,它构成一条贯穿于全部发展进程并唯一能使我们理解这个发展进程的红线。”[8]
这还表现在恩格斯在这段引文的前面两行中所提出的论点:
“经济条件归根到底制约着历史的发展。”
“归根到底”——这正是庸俗化者所忽视了的。他们错误地认为,越强调经济的直接影响,马克思主义就越正统。
庸俗化者没有抓住在生产关系基础上产生的相互依赖的多样性。这种简单化正是他们的主要过错和主要灾难所在。他们牢牢抓住经济影响意识形态这一点,就从经济中直接引出意识形态,不费气力地去理解经济“归根到底”会以复杂的途径决定思想;而且,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意识形态有时也可能去影响经济。如果没有这一条,那我们与敌对思想的斗争就失去了意义。正因为意识形态本身的“影响性”,我们同样可以不依赖于对“经济”的影响而直接作用于“意识形态”。经济作为主要原因,“最终”产生了中间环节体系,而这一环节一旦产生,反过来又不能不去影响同在经济基础上产生的其他现象。意识形态的发展,也是相互作用的多种联系的复杂情况,这些相互作用是在经济基础上产生的,受经济所支配,而又可能去影响意识形态的邻近行列,甚至影响经济本身。
恩格斯在一八九〇年九月二十一日给约瑟夫·布洛赫的信中说:“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无论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多的东西。如果有人在这里加以歪曲,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末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经济状况是基础,但是对历史斗争的进程发生影响并且在许多情况下主要是决定着这一斗争的形式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阶级斗争的各种政治形式和这个斗争的成果——由胜利了的阶级在获胜以后建立的宪法等等,各种法权形式以及所有这些实际斗争在参加者头脑中的反映,政治的、法律的和哲学的理论,宗教的观点以及它们向教义体系的进一步发展。这里表现出这一切因素间的交互作用,而在这种交互作用中归根到底是经济运动作为必然的东西通过无穷无尽的间然事件(即这样一些事物,它们的内部联系是如此疏远或者是如此难于确定,以致我们可以忘掉这种联系,认为这种联系并不存在)向前发展。否则把理论应用于任何历史时期,就会比解一个最简单的一次方程式更容易了”[9]
“……这样就有无数互相交错的力量,”他接着说,“有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而由此就产生出一个总的结果,即历史事实。”[10]
下面,恩格斯解释了那种对马克思主义方法论的不正确说法是怎样产生的。他说:
“青年们在时过分着重经济方面,这有一部分是马克思和我应当负责的。我们在反驳我们的论敌时,常常不得不强调被他们否认的主要原则,并且不是始终都有时间、地点和机会来给其他参预交互作用的因素以应有的重视。但是,只要问题一关系到描述各个历史时期,即关系到实际的应用,那情况就不同了,这里就不容许有任何错误了。可惜人们往往以为,只要掌握了主要原理,而且还并不总是掌握得正确,那就算已经充分地理解了新理论并且立刻就能够应用它了。在这方面,我是可以责备许多最新的‘马克思主义者’的;这的确也引起过惊人的混乱。”[11]
多么精辟!这些话好象是专门为教训我们的某些“新的马克思主义者”说的,这些“马克思主义者”刚刚熟悉了一些基本论点,就以为完全弄懂了十分艰深而复杂的理论。
我们就感兴趣的问题去请教任何一个权威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们都会对所提的问题给予相同的回答.当涉及到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论点在社会学中的运用时,他们通常总是否认“经济基础”对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的直接影响。这一点,普列汉诺夫在引证马克思的话时曾反复强调过。他不止一次地说过,思想领域的许多现象可以用“只通过经济发展的影响的间接方式”[12]去解释。他在强调这句话时还补充说,“这不仅常常被论敌所忘记,而且常常被马克思的历史理论的拥护者所忘却。”[13]那么我们也有同样的权利跟着他这样重复:这不仅常常被论敌所忘记,而且常常被普列汉诺夫的文艺观的拥护者所忘却。
由于在文艺争论中人们常用普列汉诺夫的名字发誓,所以我也更乐于引用他的话。他在一些杰作中,把马克思主义运用于文艺研究领域,作了许多理论和实践方面的指示,这些指示应看作是马克思主义文学方法的常识。在谈到应该如何把马克思主义运用于文学时,谈到是否应该强调“经济因素”的直接作用和独特作用时,——或者承认它在其它诸因素中是起主要的、根本的、归根到底是起决定作用的同时,如何研究文学发展,其中一般也包括意识形态发展的相互作用的整个体系时,普列汉诺夫是毫不含糊的。
他在《别林斯基的文学观点》一文中写道,“人们硬说,代替了黑格尔及其追随者们的辩证唯心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的拥护者们往往具有这样的思想,即人民意识的全面发展只有在‘经济因素’单独的影响下才能完成。没有比这样解释他们的观点更错误的了,因为他们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他们说,在文学、艺术、哲学等方面反映着社会心理,而社会心理的性质是由组成该社会的人们所处的各种相互关系的性质所决定的。这些关系最终取决于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程度。生产为发展的每一大步,都会引起人们的社会关系的变化,由此也会引起社会心理的变化。社会心理上的变动同样一定会在文学、艺术和哲学等方面以程度不同的鲜明性反映出来。但是,社会关系的变化使各种因素行动起来,此时究竟哪一种因素对文学、艺术等影响最强烈,这取决于与社会经济毫无直接关系的第二位的、第三位的原因。(着重号是本文作者加的。)经济对艺术和其他意识形态的直接影响一般极少看得出来。最常见的往往是其他‘因素’:政治、哲学等等,有时其中某一种因素的作用较之其他作用更为显著。例如,在上一个世纪的德国,批评,即哲学,就对艺术的发展有过十分强烈的影响。而处在复辟时期的法国,文学受政治的影响很大,十八世纪末的法国,文学又显著地影响了政治演说术的发展,那时的政治演说家们就象高乃依笔下的主人公一样讲话。这就是影响政治的因素的悲剧。当然,在各个不同的国家,在社会发展的各个不同时代,要将各种因素相互交织的多种方式的结合——列举出来是不可能的。辩证唯物主义者都十分了解这一点,但是他们没有停留在现象的表面,并不以援引各种‘因素’的相互作用为满足。当你们说:在这种情况下政治因素起作用,——而他们则解释道:这说明人们在生产的社会进程中的相互关系通过政治表现得最为明显;当你们指出哲学和宗教‘因素’时,他们又会竭力断定最终使这种因素占优势的各种社会力量的结合。这就是问题的全部。”[14]
凡愿做“马克思主义批评家”的人,都应该反复读读这些精彩的段落。
我讲这些是为了说明,在文艺研究中,马克思主义的方法与打着社会订货论的招牌而敬献给我们的货色之间,隔着一条多么深的鸿沟。这种理论以它的所有恶习作孽,而这些正是恩格斯和普列汉诺夫所告诫过的。
普列汉诺夫似乎预感到后来在革新者与守旧者问题上的庸俗化,他写道:
“……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存在于社会内部的人们的关系也随之发生变化。但是,新的社会关系不会立即在新的生产力的基础上产生,并且也不会自然地产生。这种适应应当是人们的事情,是守旧者与革新者之间斗争的结果。这里给个人能动性开辟了广阔的天地。天才的社会活动家,能较早地、较好地预见到社会关系中应该发生的变动,这种卓越的远见会将他置于与本国同胞对立的地位,他可能一直到死处于少数,然而,这并不能阻挡他成为全体的代言人,成为社会结构中面临着的变动的代表者和指示者。正是这个全体是他的力量所在,这是任何嘲笑、侮辱、排斥、毒药所夺不走的。为了评定这个全体,现代唯物主义者诉诸社会生产力的状况。”[15]
当然柯甘或勃里克还会说,普列汉诺夫所表达的正是“社会订货”论的观点。他们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抓住了一些词句,而不想弄懂这些词句与普列汉诺夫的分析是何等的势不两立。说革新者是在完成尚未执政的阶级的社会订货,这实质上没有说出任何东西。扎莫什金同志说得好:“我们看到的同义词的叠用,乃是思想贫困的最明显的表现,人们往往用词藻代替思想的空乏。”这是其一。其二,美学革新并不一定意味着一个统治阶级为另一统治阶级所取代。
在《论一元史观的发展问题》一书中,普列汉诺夫特别详尽地谈到这个问题:“社会的心理适应于它的经济。在特定的经济基础上命定地建筑着适合于它的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可是,另一方面,在生产力发展上的每一个新步骤把人们在其日常生活的实践中置于新的互相关系中,这个新的关系是和旧的过时的生产关系不相适合的。这个新的从未有过的情况反映于人们的心理上,有力地变化着它。向哪一个方向呢?社会的一些成员坚持旧制度,这是停滞的人们,另一些人一一旧制度对他们不利的人们,赞成前进的运动;他们的心理变向那随着时间的到来将会代替旧的、过时的经济关系的生产关系的方面去了。可以看到,心理对于经济的适应继续着,可是迟慢的心理进化先于经济革命。”[16]
将这种论述问题的方法,转用于分析文学现象并不费力。既然文学如同一般的艺术是从社会心理中生长起来的,而这种心理本身的变化又决定于经济基础,那么,心理方面的变化就会在意识形态、艺术、文学中反映出来。文学趣味的变化以及一切通常的文学进化和文学革命——都与社会心理中产生的这些分子进程直接联系在一起。既然意识形态的形式产生之后就受到许多力的平行四边形的作用,那么文学的发展也就处于动态,开始具有各种各样的、非简单的揭示所能揭晓的复杂形式。正由于这个原因,有时文学革命与政治革命不相吻合:它可以发生在反动阶级统治的反动时代,或者相反,发生在革命时期,尽管外部条件极为有利,文学却可能变得萧条、反动或停滞。必须记住,文学形式的发展如果没有任何调节机制的话,就在充分精神自由的幻想中完成。这是意识形态发展的一个特点。正是独立的感觉构成了文学和一般美学进化的特征。为新的文学形式而进行的斗争就是这样发生的,如果这些文学形式是主要的珍宝,而在它的后面没有任何“社会等价物”的话。社会内容、客观意义和对某种社会经济因素的依赖性将由文学批评来发现和指出。艺术家本人可能没有感觉到这种依赖性,这就是创作的心理状态,对此是远无办法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对作家说:“你以为你在飞,可是你是被某人的一只手放开的。”这是看不见的,常常不被艺术家所理解的社会进程的一只手。那些不想承认艺术想象必不可少的自由幻想的庸人们,从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犯了最大的错误。他们想把艺术家这种客观的、未意识到的对社会进程的依赖性当成主观的东西,使之成为作家的指导因素。这种联系已存在于艺术家处世态度中,存在于他的心理之中,他对世界的看法大体上己被决定。尽管我们的“理论家”们作了许多补充,但是将完成“订货”的“匠师”的作用强加给艺术家的做法,只能说明他们对创作过程的概念愚昧无知,或者不承认社会决定论。在与马克思主义的敌人论战时,普列汉诺夫写道:
“马克思看待历史的观点,例如看待哲学史的观点,常常被理解为近乎这样的观点:如果康德从事先验论的美学问题研究,如果他谈论理性范畴或者理智的自相矛盾,那么他这些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无论是对美学还是对自相矛盾,或者对范畴,他都不感兴趣,他只需要一个:给他所属的阶级,即德国小资产阶级,提供尽可能多的美味佳肴和‘漂亮的女奴’,而范畴和自相矛盾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最好手段。于是他就‘鼓捣起这些东西’来了。”
这一抨击是针对庸俗化者的。舒里雅齐柯夫的观点与此相近,用赤裸裸的经济利益去粗暴地替换意识形态形式斗争的复杂内容,这正是庸俗论者的特点。普列汉诺夫在援引这部拙劣的仿作时,指出:
“需要使人相信这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吗?当马克思说这一理论与祉会经济发展的那个时期相适应时,他根本不想以此去说明,在这个时期占统治地位的阶级有思想的代表们是在有意识地使自己的观点迎合富有程度不等的人们的利益,迎合或多或少乐善好施的恩人们的利益。
“当然,阿谀者到处和永远都有的,可是推动人类理性前进的却不是他们。而那些真正推动人类理性前进的人,却关心着真理,而不是当时世界的强有力者的利益。”[17]
这正击中了“社会订货”论理论家们的要害。
八
艺术家作为意识形态作品的生产者,处于无数影响的中心,或者用恩格斯的术语来说,他是许多力的平行四边形的作用点。这些力的平行四边形是在生产关系的基础上产生和形成的。生产关系的性质改变着力的数目,改变着这些力的构成部分,但这些力不是一次就能永远给予的,它们的组合的数量和方式是多种多样的,由此而产生分析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这种分析正是在此基础上成长起来的艺术所要求的。庸俗化者用经济偷换“生产关系”,把经济看成唯一的和直接起作用的因素。庸俗化者的主要错误正在这里。经济本身是派生的现象。它是影响意识形态发展的基本因素之一。
“社会订货”论所强调的正是这一因素,形式主义者急忙提出“文学日常生活”对它进行协助。可是,文学日常生活同样也是局部因素之一,比经济更少普遍性和重要性。如果说经济直接依附于生产关系,那么文学日常生活则又直接依附于经济。
生产关系创造一定的日常生活,社会的人的美学发展、哲学发展和一切其他方面的发展,决定于这种生活的稳定与否。无论是城市或者乡村、职业界、美学的影响存在与否、国内政治和经济(阶级的)斗争的某一阶段、本国或外国文学的某种状况、经济关系、政治观点、科学、教会等等,——许多力的平行四边形形成某种社会意识形态,形成某些嗜好、观点、思想和情绪的综合体。它们所起的作用并不同样强烈,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些先起作用,另一些后起作用,但它们的总和是基本因素和主要因素,即在一定的生产条件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人们的生产关系的潜在作用的具体而直接的表现。揭示这些现象的机制,科学的文艺学才能去揭开艺术创作的“秘密”,弄清它的社会性质,建立各别作家和整个文艺流派的社会联系.正是通过这样的途径,我们在接受有关决定社会的人的意识的社会存在这一论题时,才不会把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庸俗化,不会把它变为乘法表,才会考虑到材料的复杂性,从而揭示出艺术创作中出现的最深刻最多样的变化。
九
当然,作家中某些在心理上与无产阶级格格不入的人,想用社会订货论来填平自己与无产阶级之间的鸿沟,不能说这不好。相反,这很好,因为态度是诚恳的和老实的。甚至可以说,就社会意义而言,这种做法说明那些脱离劳动人民的知识分子正处于从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转化途中。不好的只是,“社会订货”论适应了,也不可能不适应所有那些毫不掩饰自己对无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事业反感的人的需要,使他们有可能从形式上用这种理论作掩护。更糟糕的是,这种理论出现在无产阶级当政以后,并获得了存在的依据.如果无产阶级在沙皇和资本主义的压迫下,一些小资产阶级作家为了摆脱资产阶级而去完成无产阶级的“社会订货”,那这是另一回事。那时在无产阶级周围曾有过几个自家人,如今这些人都在“社会订货”论的旗帜下工作。而在今天正把“社会订货”当作一九一七年二月的红涤条花结来显示自己的革命性的那些人之中的许多人,在那时或者以乖常的行为使资产阶级吃惊(这很好),或者给沙皇编过赞美歌(这就坏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那时都未与无产阶级走在一起。无产阶级在殊死的搏斗中,成为胜利者,取得了政权,成为局势的主人,成为“印刷厂和用以购书的金钱”的掌握者,这时发现许多人愿意完成无产阶级的“订货”,象为供养者工作-样地为无产阶级工作。
因此,在“社会订货”论中应该区分两种类型的人。第一类,是理论上的,企图诠证某种社会“压力”、“嘱咐”和时代的命令的存在。
第二类,不是从“社会的”意义,而是从“现实的”意义上来解释订货。实际上,在我们的文学生活中,获得胜利的正是第二类。昨天的资产阶级诗人,唯美主义者,名士派,虚无主义者,矫揉造作者和毫无天才的蹩脚画家,相互撞着胳膊,你追我赶,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匆匆忙忙赶来向新的“社会订货人”讨好,写颂歌贺词,写“长达”(60印张)的小说、英雄故事和思想漫谈,他们在“社会订货”的旗号下阿谀奉承,潦草敷衍。不过这一切都是伪装的,并非出自真心,并非真正需要这样写,而是不能按另外的样子写,这是公开地考虑“经济”性质的结果。“社会订货”论“从思想上”论证草率敷衍、阿谀奉承和弄虚作假的权利。
柯甘在谈到莫里哀时指出,莫里哀之所以完成国王——“生活的主宰者”——的“订货”,是因为他也没有感到脱离所服务的阶级,相反,他是这个阶级的有机部分,正因为如此他才这样出色地完成了它的订货。”柯甘没有看到,如果莫里哀果真如此,那么事情的本质并不在于“订货”(而且是不属于资产阶级的“法国国王”的订货),而在于有机联系,如果要向我们的诗人发出号-召,那么正是应该让他们与生活的主宰者有机地联系在一起,转到主宰者的观点上来,与他融合在一起,而不是叫他们去完成他的“订货”。
先要成为无产阶级的革命者,领会无产阶级的心理和思想,掌握它的观点,然后你就会成为无产阶级作家和艺术家。这才是应该向年轻的诗人们发出的召唤!问题不在于订货,而在于观点。“社会订货”论所强调的正是订货,虽然它的理论家们应该明白,他们正是以此给各种各样的狡猾鬼、阿谀奉承者和无耻食客提供了思想依据,使这些人得以假借为无产阶级增光的名义而撒谎,用伪文学讨好,向无产阶级要印刷厂和金钱,因为它是“订货人”,因为他们“为它”,为“供养人”——“统治阶级”而工作。这完全不是无产阶级所需要的方针。
这里我们来看看“社会订货”论的根本缺陷。这个理论的基本纲领在于它规定了市场、顾客、订货人对艺术创作的直接影响。这一点为勃里克所强调,由相甘加以论证。在激烈的辩论中,柯甘甚至提议要从诗人、“诗神的服务者”的前额上,从“献身于阿波罗的人”的身上“撕去唯心主义的最后一层外皮”。他写道,必须更多地从功利出发去探求区分艺术家与手工业匠师的界限。
“撕去唯心主义的外皮”,很显然,是要露出艺术家依附于某个统治阶级的物质依赖性。
勃里克补充道:应该为统治阶级“服务”,“按领导阶级规定的任务去工作”。
我们当然不反对作家和艺术家为无产阶级“服务”,并去完成它的“任务”。但是,我们主张这种服务是出自“良心”,不是出自恐惧,也不是由于无产阶级手中有印刷厂和钱。当然,这个条件对艺术家和作家有很大意义,然而如果在我们的艺术对待为无产阶级服务的问题上这一动机起主要作用,那对苏维埃的文化将是极为有害的。我们希望这一转变不是由于这个条件而发生。因为这只能表明作家、艺术家在简单地“适应”,而不是真诚地转到无产阶级方面来。无产阶级所希望的正是这种未被“社会订货”论所掩盖的真心实意的转变。
当然,印刷厂和金钱,或一般说来,国家政权的强大势力会给艺术的发展以很大影响.这种压力促使艺术家和作家向无产阶级靠拢,然而这里却埋下了一种危险:在实践上,这种危险威胁着苏维埃艺术,使那些从字面的意思上“按订货”而写作的赝品泛滥成灾。这种赝品的确已经够多的了.我们称此种浪潮为“粗制滥造”。
不能否认政治和经济的统治对艺术的影响。但在理论方面必须搞清,新阶级对艺术发展的影响,不是通过赤裸裸的压制方式,或确切地说,新阶级影响的主要推动力不在这里。问题不在于使艺术家、作家在物质上成为无产阶级的附属品,这会使转变容易一些,但并不能决定这种转变。整个问题在于,新阶级在取得政权之后,在重新调整社会关系时,乃是生产关系的更替的表达者。它在改造社会的同时建立新的生活方式。随着新阶级的到来,旧的生活和旧的社会关系发生崩溃,产生了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生活形式。正是这些新的生活态度、新形式、新机关、新秩序、新的需求者、新社会、新政治和其他因素的出现,形成了一种新的图景,改变着社会的人的心理、趣味、观点和嗜好。当这些社会关系更替时,就在新的社会心理内部,完成着艺术家、作家向新观点的转变。在这里一些美学形式崩溃了,另一些产生了。在改变了的社会关系中产生了新艺术,——这不是因为出现了新的“订货人”,不是由于出现了号召为新阶级“服务”、完成新阶级“订货”的理论家,——而是由于随着社会关系的变化和依靠最深刻的分子过程所产生的结果,在艺术的内部发展中造就了对世界有新的看法、有新的心理、新的观点以及新的艺术手法的艺术家。因此,在这里谈论“社会订货”,换论用“公开的”订货代替“隐蔽的”订货,就意味着将事件的意义庸俗化,同时,这恰恰给那部分作家提供了“理论”依据,这些作家只服从于外部动机,不去丰富文学,想不出任何新东西,不能给新阶级带来任何益处,他们只能制造纷争,只会追逐稿酬和为“印刷厂和金钱”而奋斗,——最终也只能造成低劣作品的浊流,这些作品甚至给未来作肥料都不行。
十
我的答复己拖得很长,而我还没有谈到充斥于我的论敌的文章中的大量“争论性”意见。坦率地说:我也不打算回答这些在形式上和实质上都很琐碎的意见。我们感兴趣的是争论的根本论题。我们让论敌有可能详细地、不慌不忙地为他们所喜爱的“理论”进行辩护。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到这一点,还是让读者去评断。
鉴于篇幅所限,我们也不可能涉及那些反对社会订货论的作者所提出的一系列极有趣的意见。既然他们拥护本文作者的观点,从他们的看法中也就更能看出,我们的论敌是没有根据的。指出属于各个文学团体的作家们一致否定“订货”论这一点,是颇为有趣的。对创作过程的理解,可以说,对这个过程的直接感觉,使他们有可能在理地问题的争论中比我们那些不幸的理论家更接近于真理。
我想,没有必要用“指示”或“命令”之类的词句来代替“订货”一词。几位作者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这一建议。在口语中,当然可以随便使用任何约定的含义,平常的用语中有大量这样的词,有时有益,但往往使得语言混杂。我们这里所谈的是对艺术创作的科学理解,是在其后面隐藏着理论体系的那种“词”。从这个观点上说,无论是订货、指示还是命令,这些词都不需要。它们不能给理解艺术家与阶级的关系带来任何本质上的新东西,但却能成为诡辩的托辞。这正是“社会订货”这一术语所遇到的情况,也是一切不是出于表达某种新内容、新概念的本质上的需要,而是由于某种个别的偶然原因而产生的新词的命运。
智亚男译
[1]《谈谈工人运动的心理》,《普列汉诺夫全集》第24卷,第258页。勃里克从“列夫派马克思主义文艺学”观点出发,正是将对“联系”的这种理解骂为“无聊的美文学”。这又一次暴露出《新列夫》杂志的“道听途说的马克思主义者”们所将有的异常的“思想轻率”——原注
[2]让我们回忆一下拉法格在《浪漫主义起源》-书中就我们感兴趣的问题所作的精彩论述:
“如果在拉辛和雨果的作品中,不是象镜子似地反映他们所处社会环境中的人物及其观点、感情、表达方式等等,那么,他们的同时代人决不会把这两位作家宣布为伟大的天才.作家和社会环境联结在一起,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周围世界分割、脱离,不可能停止无意识地,不自觉地利用周围世界的影响.他或者沉醉于过去,或者注视于未来,都不可能走出自己时代的界线。假如埃斯库罗斯和阿里斯托芬这两位悲剧和喜剧大师从坟墓里出来走到现代巴黎,那么他们同样不可能写出萨尔部的《泰奥多尔》或拉比什的《三人中最幸福的人》,这正如维克多·雨果无法编写《普罗米修斯》所遗失的章节,或者象勒贡特·德·利尔无法给《罗兰之歌》或其他古诗添补诗节一样。只有现代生活才能给作家带来思想,人物,语言和文学形式.也只因为诗人生活在人群之中,受到宇宙和社会的各种影响,也才能理解和再现人类的冒险情,掌握现代生活的思想和语言,创造出适用于自己目的的文学形式,这种形式正是人们和事物之间每日磨擦而形成的。天才艺术家的头脑不是‘上帝的三脚供桌’——如维克多·雨果所想的那样,而是一只魔力熔埚,里面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现代的事实、感情和看法,还有过去的回忆,这些各色各样的因素彼此相遇、联合、汇合和结合,通过用语言、色彩、大理石或声音所体现的统一的作品表露出来。经过头脑的酝酿而产生的作品比组成它的单个成份量要得多,就象合金比组成它的各类金属具备完全不同的特性一样。”
这一切与我们的“社会订货人”的无穷的简单化相距何等之远!
(引自《在文学岗位上》,1927年第7期,第11页。)——原注
[3]法文:精华
[4]普列汉诺夫:《马克思主义的基本问题》,文集第18卷,第233-234页——原注
[5]德文:《经济与哲学》,
[6]普列汉诺夫:《艺术与社会生活》,文集第14卷,第128页.——原注
[7]“……在同一个文化小组里,任何时候都不会找到美学观完全相同、如同两块钟表的摆动那样一致的两个人。作为社会的个体,每个人是历史条件的产钩,这些条件以极错乱的方式相互交织、交叉,用最复杂的方式决定着个人的感觉,因此每个人有自己个人的趣味。”梅林,《审美观》,引自《马克思主义论文学与艺术》文集,第2卷,第62页,世界出版社,1925年版。——原注
[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9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199页。
[9]《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第460页。着重号是本文作者加的。
[1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462页。
[11]同上,第462-463页。
[12]《普列汉诺夫全集》第8卷,第174页。——原注
[13]“您直接从经济上解释十八世纪法国绘画中大卫派出现的事实试试,那除了可笑而无聊的谬论外,什么也得不到。但是,若把它放到法国大革命前夕作为阶级斗争思想反映来看作这一流派的出现,那么事情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看起来似乎与社会经济如此遥远,与之毫不相干的大卫绘画的那些特性,您会一目了然。”(见《马克思主义基本问题》,《普列汉诺夫全集》第18卷,第225页)——原注
[14]引自《论别林斯基》论文集,国家出版社,1923年,第203-204页。——原注
[15]《论别林斯基》论文集,国家出版社,1923年,第207页。——原注
[16]《论-元论历史观之发展》,《普列汉诺夫哲学著作选集》,三联书店,1981年,第719页。
[17]《论-元论历史观之发展》,《普列汉诺夫哲学著作选集》,三联书店,1981年,第723页。页。 |
苏维埃花布缝制的黄衫(Л.索斯诺夫斯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苏维埃花布缝制的黄衫
Л.索斯诺夫斯基
编者按:这篇抨击列夫派的文章,选自《真理报》1923年5月24日。作者Л.С.索斯诺夫斯基(1886-1937),曾任《贫农报》主编等职。
一九一四年大战前,我们这些布尔什维克在工人住宅区宣传革命,在旧制度基石下放置炸药时,间或来到涅瓦大街。我们有时碰到一些奇怪的年轻人,他们涂抹花脸,身穿黄色短衫,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是些什么人?”
“诗人,未来派。”
真叫人莫名其妙。一般来说这是资产阶级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表现。我们的伙伴,一位地下工作者这么说,然后赶忙离开穿黄衫的人,向工人区穿蓝工装的人们走去。
现在我才知道,那黄色短衫也是放在旧制度基石下面的一种黄色炸药。这一点,我是从国家出版局出版的《列夫》杂志上知道的。
“从前我们曾同资产阶级的公牛们(!)斗。我们曾以穿黄衫、抹花脸使他们惊叹不已。现在我们正同我们的(!?)苏维埃制度下这些公牛的牺牲者斗。”
这就如同克雷洛夫寓言中所说的完全一样:
“斜眼的兔子,你是从哪里跳出来的?打猎时谁都没有看见你的影子。”[1]
兔子大模大样地在周围巡视一遍,一本正经地宣布:我如何如何用穿黄衫和涂花脸的办法给旧制度以沉重打击。大家分给兔子一些熊耳。你到中央纺织厂去拿一块黄色印花布,给自己缝几件黄衫,然后到库兹涅茨桥上兜兜风——你去吧!甚至还可以拿公家的化妆品来抹脸。干吧!我们可是慷慨好义的人。
可是兔子却气坏了。
他说,我现在是一个“列夫”。我们是“列夫派”。而且他们的文章都冠之以“严肃的”标题:
《“列夫”咬住谁?》[2]
我认真读完他们所咬的人的名单,发现其中有我本人和其他许多人。
列夫紧紧咬住:
“那些用一般浅近易懂的立宪会议口号取代不可避免的趣味专政的人。”
专政和立宪,二者取一好不好呢?那就试试看:反对专政而拥护立宪会怎么样……
谁是立宪派?就是每一个向艺术提出浅近易懂、为群众理解的要求的人。
列夫反对浅近易懂。他们赞成趣味专政。你瞧,下面就是趣味专政的一例:这一期《列夫》第四十五页上登着卡缅斯基的一首诗:
烧一烧——完蛋了
烧一烧——完蛋了
烧一烧——完蛋了
烧一烧——完蛋了
完了。
树根。懒蛋。日子。影子。
第一流。变化。
波克。洛克。多克。托克。
浑身湿透。跳过去。
哞儿——哞儿
啊呜一口吞下肚[3]
怎么样,立宪派同志们,不懂吧?我也不懂。可是,我们服从“趣味专政”,硬着头皮读下去,第四十七页:
我刺穿某个人的心
准备飞向宇宙星空。
我的长诗是袖手旁观者,
是嘣嘣嚓嚓的文字游戏。
我是诗人,我相信少爷们儿呀
当官儿的——傻瓜。
塔尔琴—酒杯—全完蛋,
皮肤黑,得了黑死病
奶油堆成山
钻石闪闪发光
噢里——里奥——里奥
我开始干。
烧一烧——完蛋了
烧一烧——完蛋了
不要钱呀——没有完呀
七里八拉
塔姆—塔拉—特拉
嚓——抓!
怎么样,立宪派同志们,你们懂得列夫的“啪啪嚓嚓的文字游戏”吗?你们是否同诗人一起相信“少爷们儿”呢?至于我,对“列夫”派的诗我只懂得最后的那个字:抓!
我想其余的一切——
——都是对国家出版社的极其无礼的嘲笑,后者怀有“没有完”的好心,向黄衫派敞开大门。
第四十九页上有另一位“趣味专政”论者在表演,并用下列诗句(《神仙的冰淇淋冷冻机》)来款待我们这些立宪派:
神
小屁股
象蔬菜!
你也——鸣呼了!……
得了黄疸病,
胸膛上——是陈成脉的架撞
胳肢窝——夹着干树枝和空地儿……
严寒——用水肿病腐蚀着肚皮……
用铁链子撕碎狼毛,
你的大礼帽呆若木鸡……
瞧,立宪派同志们,不懂吧?我也不懂。
但是他们要我们相信,这就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的诗歌,可是他们没有证明这一点,却用咬人来威胁。
艺术的明快不是一件好事吗?让我们对非党的工人和共产党员们进行一次民意测验——看他们喜欢什么:明快的还是晦涩的艺术呢?
我毫不怀疑,晦涩的艺术在从事革命工作的那些人们中间没有市场。而列夫们还多次发誓说,他们与革命、与工人阶级在一起。不,他们不是与工人阶级在一起。他们与谁在一起,这是另一个问题。
一位不可救药的立宪派教导我们说:如果你们想以你们的政策赢得千百万群众的话,就得提出为千百万群众所明白的口号,用千百万人所明白的语言说话。
这个立宪派就是指列宁。
“去抢抢来的东西啊!”——这难道不是超级的明快吗?为此,资产阶级的列夫派,直到切尔诺夫,包括马尔托夫在内都咬住伊里奇:
你这是煽动!你这是粗鲁和野蛮!……
可是伊里奇却回答说:
“剥夺剥夺者”好在什么地方呢?仅仅好在群众不懂吗?我们说话应该让大家都懂得。
“去抢抢来的东西啊!”
这句话再明快不过了!
而我们的列夫派却要求伊里奇,为了实行“趣味专政”换一种方式说话:
“去抢劫掠夺物吧!”
那末,人民就一点也不懂。许多世纪抢劫来的东西依然如故地放在世世代代贪婪的剥削者的柜子里,列夫派也就会满意了。“趣味专政”,这话带有一点布尔什维克的味道。这一切包藏着贵族纨绔少年们对群众的厌恶,他们的信条就是:
我是诗人,我相信少爷们儿呀
当官儿的——傻瓜…….
但是我们既不相信少爷们,又不相信当官儿的傻瓜。当你们呼喊口号:
“把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从现代生活的轮船上扔出去!”
我们的回答是:
“把那些黄衫派的花脸好汉从船上扔出去!”
人们会问我,他们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不过是几个怪人装疯卖傻,念念有词:
烧一下——完蛋了
当官儿的——傻瓜……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让他们自己去装疯卖傻和玩把戏去好了。但是,第一,他们这么干应该是自费,或是靠自己的信奉者资助,而不应该动用公款。第二,不应该用我们的文教机关、国家出版社的招牌来美化他们的“烧一下——完蛋了”。狡猾的列夫派十分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利益所在。
列夫派在杂志第二期上刊登广告,为自家的杂志大吹大擂:
请您保护《列夫》!
这是一本好书!
要不,
国家出版社
又何苦——
出一本
坏书!
正是如此——又何苦呢?
我们的损失主要地不在于为装疯卖傻和标新立异而花掉几个亿,而是在于装疯卖傻竟成了共产主义的标志。
国家出版社又何苦出版坏书呢?年轻人这么想。开始使自己的趣味适应列夫派的要求。难怪列夫派宣告自己的胜利,说在莫斯科大学第一工人速成中学里,他们的阵线可以说是十分巩固的。可不是吗:那里已经办起了墙报《鹅卵石的呐喊》,其中有这样一些歪诗:
“公民们!请换一件心灵的内衣!”
另一处(第5页)用加重好发布通知:
“我们的思想赢得了工人听众。维堡区组织了共(产主义)未(来派)。”
《列夫》第二期有一个叫捷连季耶夫的人(此人下面还要讲到)报导说,他在巴库“受到共青团的热烈欢迎,并应邀进行指导”。这个列夫同共青团员们一起,围绕未来主义问题进行了为时近一个月的讨论。
这里就已经面临着危险。某个捷连季耶夫就艺术问题教育年轻的无产者们。他是何许人?他能教给他们一些什么呢?我们问他本人,他肯定会做出解释(见《外高加索列夫》第177页)。
外高加索的列夫派从一九一七年起就待在梯弗里斯,编造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们待在那里度过了一九一七年、一九一八年、一九一九年。在白党和孟什维克统治下,捷连季耶夫先生们教了什么人,教给他们一些什么东西呢?这是令人怀疑的。但是当红军把孟什维克赶走以后,列夫派也就如鸟兽散了。
捷连季耶夫叙述说:
“我们不久也就离开了梯弗里斯。克鲁乔内赫到巴库,后来又到莫斯科,兹达涅维奇到巴黎,而我则在中间地带奔走,从君士坦丁堡到梯弗里斯,到巴库。我一边旅行,一边在各地继续写作运用杜撰语的作品。”
他们所选择的写作地点当时完全是白区,在白军垮台后,他们又在中间地带“奔走”,这都不是偶然的。如果你们是共(产主义)未(来派),你们又为什么逃避红军,一个到了巴黎,另一个到了君士坦丁堡呢?
从已公布的外高加索列夫派写作的未来主义作品书目中,我想指出以下几部:
兹达涅维奇:《租驴》
克鲁乔内赫:《穿女睡衣的忧郁症》
捷连季耶夫,《十七门胡说八道的大炮》、《论完全不讲礼貌》。
不是吗?他们难道不是我们的共青团和我们的工人速成中学的十分合适的教导员?应该把我们的青年当作米特罗方奴什卡[4],把我们当作普罗斯塔科夫[5],以便让这些弗拉里曼[6]和库捷伊金[7]去培养青年人的趣味。
捷连季耶夫先生们在政治上散发着恶臭。他们的思想意义和诗歌价值又如何呢?请看这个捷连季耶夫发表在《列夫》第二期上的一首诗《五一节》。
这首诗开头这样写道:
五月
融化吧!
给他们
喝
一口吧!
让那些
呆子
去爱吧!
在这首出色的共产主义《五一节》诗篇中,有一段稀奇古怪的东西:
握
手
让我们
吸烟
我呀,哥儿们,
耍嘴皮子
就算是
工作。
但是结尾却非常精彩:
从烟囱
高处
给我
一个卢布
我就祝你五一节幸福。
这就很清楚,甚至连立宪派也明白。“给我一个卢布,我就祝你五一节幸福。”
从前守门人和管家人过年过节总要到各个住户那里串门儿,他们说:
祝贺你
新年
好
请到
我家
喝杯茶
人们给他们已被伏特加,或者而是戈比小钱。谁也不怀疑,这些看门人说的是诗话,他们就是列夫派。区别仅在于,那时的列夫派不要说“给我一个卢布,我就祝你幸福”来祝贺。而今天的列夫派却要求国家出版社:“给我一个卢布,我就祝你五一节幸福。”
然后,尼古拉·麦谢里亚科夫[8]就给他开了一张到银行领钱的支票:“支给列夫派捷连季耶夫稿酬,按每行一卢布(一两黄金?)计算。”而他这一行诗总共只有两个字:
挤吧![9]
于是他们从银行里挤出来一些零钱。
他们还为此而感到自豪(见克鲁乔内赫的诗《五一节》):
大地在燃烧,比克里姆林宫更亮,
奔向左岸,群情激昂!
这里有我们——
列夫派——
我们抛出缆绳!
抓住呀,
看谁的本领高强!
依我看,列夫派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会抓住缆绳的能工巧匠在我们这里不乏其人。这种人多得很哪!光是在运输工会和进出口总局就有多少呀!
我再说一遍,如果只说用苏维埃银行的款子来养肥列夫派以及用支票付给他们装疯卖傻、标新立异用的黄色印花布和抹脸的油彩费,这还不怎么要紧。但是在装疯卖傻的掩盖下,存在着危险的走私。
他们当中最好的、最虔诚和最可靠的、不在梯弗里斯和君士坦丁堡之间穿梭奔走的,就是马雅可夫斯基。
他在五一节抱怨说,人们说的俗话,比纪念五一的话还多,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他还殷勤地开出了五一节俗话的一个单子。下面就是其中的一些,但是在我看来并不是俗话:
各族人民。
旗帜。
自由。
红色的。
反叛的,等等。
要当心啊,列夫派马雅可夫斯基!旗帜、红色的、各族人民、自由,虽然哲学字眼的韵脚已经用俗了,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它们诗俗话,我们也不希望您认为是俗话。
有一个维诺库尔公民对这一点嗤之以鼻。此人摆出一副“学者的模样”,大声斥责我们的“革命的漂亮话”。他认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只不过是一句“老掉牙的口号”。
我们的革命的漂亮话,使维诺库尔公民大为恼火。
“这样的文章,至少在我看来已经够多了,它们的标题是:《更多地关心农业》,或是《更多地关心红海军》,这一类文章肯定已经没有人读了。”
维诺库尔公民,您请便,可以不去读它。而我们正在读着,并且总是给农业以“更多的关心”。虽然您好几次藏在托洛茨基同志的背后,用他来作盾牌,把他引为同道,但是我要向您指出,恰恰是在近几天里,托洛茨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更多地关心理论》。
当然喽,您“肯定是”没有读过冠以这种老掉牙的、未来主义标题的文章了。可是许多人,非常多的人都肯定会读的,甚至是以高兴的心情去读。
对列夫派维诺库尔来说,致印度革命者呼吁书中的下面这个句子,“由于使用太滥(!!)而变得没有意义”:
“工人阶级的国际团结万岁!”
列夫派会觉得这个句子没有意义,我认为是可能的,可是麦谢里亚科夫同志怎能容忍这一点呢?我不明白。
总之,我不反对列夫派创作的第一流的诗句:
烧一下——完蛋了
当官儿的——傻瓜……
甚至也可以谅解他们的死乞白赖的“给我一个卢布!”同时我要建议列夫派在散步时要选一条距离我们的“革命的空话”、距离用共产主义艺术教育共青团的工作不太远的僻静小路。
而对国家出版社,我建议他们读一读关于一家杂志的逗乐的诗句:
这是一本好书!
要不,
国家出版社
又何苦——
出一本
坏书!
说得对。又何苦呢?只要去握死掉的麦谢里亚科夫同志的手就行了。
雷声译
[1]引自克雷洛夫的寓言诗《兔子打猎》:有-天,野兽们抓到一只熊。在分配猎物时,没有参加打猎的兔子抢走了一只熊耳。野兽们对它喊出上面这两句话。兔子吹牛说,是它自己把熊从森林里吓出来的,最后它还是分得了熊耳。
[2]见本编所收列夫派纲领《“列夫”咬住谁?》。
[3]这首诗和后面“第四十七页”所引诗中很多词是作者生造的,有的地方是文字游戏。只根据猜测和联想译出,实在无法翻译时,就用音译。因此译文可能不准确。
[4]米特罗方奴什卡,米特罗方的爱称,俄国作家冯维辛(1745-1792)的喜剧《纨绔少年》中的地主子弟形象,只知吃喝,没有头脑。
[5]普罗斯塔科夫,《纨绔少年》中的地主形象,头脑简单、空虚,对妻子唯唯诺诺,对儿子米特罗方漠不关心。
[6]弗拉里曼,《纨绔少年》中的人物,骗人说谎者。
[7]库捷伊金,《纨绔少年》中的人物,爱喝酒。
[8]尼古拉·麦谢里亚科夫,曾任国家出版社总编辑。
[9]原文为Жмай! |
列夫如何准备远征(С.罗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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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如何准备远征
С.罗多夫
编者按:本文原载《在岗位上》1923年第1期,第29-56页.选自《在岗位上》合订本,西德威廉·芬克出版社,慕尼黑,1971年影印版。作者С.А.罗多夫(1893-1968)是《在岗位上》主编之一,曾任莫普(莫斯科无产阶级作家协会)责任书记,是当时重要的文学批评家。
这是一个关于一次不成功的远征的可悲故事。
国家出版社出版的一份大型杂志,用两期连载一部大型长诗:篇幅达四百页。
一个小丑大喊大叫、大张旗鼓地登台了。这个小丑,从前还曾“为住房面积而斗争”[1],这件事对于小丑们来说有点不大习惯,但在苏维埃俄国却是完全可能的,后来“他按正常手续获得一张住房证,不经过流血,也不需要流泪,就弄到一处住宅”[2],他还神气活现地把它叫做“大本营”。
这件事小丑干得当然是够惬意的了,可是我们这位好斗的武士的脾气,和一个地地道道的军事专家的脾气一样。他哗众取宠,爱好虚名,讲究排场,发表一系列宣言并且热衷战争。他打仗也有点儿独出心裁,说是“为美学消费品夺取市场”[3],他的名字也不是基督教的名字,而是未来主义、未来、列夫等等。有时他喜欢在自己名字上添上一个“共产”的词儿,就成为“共产未来”,意思就是共产主义的未来主义——这就非同寻常了。有时添上“自我”、“立体”等词儿。现在他又成了三位一体的人物:未来派、构成派、生产派。
为了“美学消费品夺取市场”的战争,正在所谓的“左翼”阵线上进行,列维多夫以军事记者的身份,被邀请到这个阵线去“做客”。而且,他还担负着外交代表的使命。
一、过路客人比鞑靼人更坏
列维多夫从“左翼阵线”发来的第一篇军事报导,谈到未来派队伍的情况,那里有:
大将、苦行僧、雕刻家、好斗的激进派和犹豫迟钝的人。
谢谢列维多夫。现在我们知道是同哪些人打交道了。他那个大将有眼无珠,贪婪而又凶顽;那个苦行僧自然是个纵酒行乐的人,而且不知为什么正在那里“用炸弹烧烤夜莺”;那个雕刻家既是教会学校的学生,同时又是个笨伯,而那个犹豫迟钝者则是一个用德国方式来考虑问题的人。
照列维多夫的意见,这个愉快的团体正在从事一件体面的事业:
“把公众的欣赏趣味的外衣剥去,使它变成人人可以接近的妓女。”[4]有什么关系呢,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如果列维多夫认为,把公众的欣赏趣味变成一座妓院这件事由列夫来干是很合适的,那么就看他怎么大做文章了。不过我们可以向这位热心的记者保证,这样做无论如何也不是“实现某种革命思想”[5],也不是“在精神生活中进行革命”[6]。这里一点也没有《列夫》在艺术中所提倡的那些“公社的思想”,而是完全相反。
更糟糕的是,列维多夫竟然企图以列夫的外交人民委员的身份讲话.在那篇《论未来派的必读文章》中,他愤怒地反对那些建立理论的人。在他看来:
“未来派——总的说来,是在世界范围里建立起来的,他们是自由射手,是用自己的长剑去为人效劳的中世纪的瑞士人。在俄国是苏维埃政权,他们就跟这个政权在一起。在意大利是法西斯政权,他们也跟那个政权在一起。未来主义——这是一种强有力的爆炸物,谁愿意怎么利用它都行,这是一门完善的榴弹炮,它可以朝随便什么方向射击。”
我们不打算详细地分析这一理论的正确性。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更详细地谈到它,现在我们只想指出,列维多夫在偷换概念.关于未来主义来源的问题,关于未来主义是一种同工人阶级的政治运动相呼应、相配合的艺术运动,还是资本主义制度彻底崩溃和腐朽阶段即帝国主义阶段的产物、因而对于一切帝国主义国家都是艺术中的典型的资产阶级运动的问题,——列维多夫却偷换成俄国和意大利的未来主义在这方面的关系问题,偷换成马雅可夫斯基(Маяковскцй)的М和马利涅蒂(Маринетц)的М之间的相互关系、以及未来主义(Футуризм)的Ф和法西斯主义(Фашизм)的Ф之间的相互关系问题。
好吧,让他去偷换吧。列维多夫又是怎样回答他自己提出来的问题呢?
“意大利的未来主义,”列维多夫提高嗓门说,“把希望押在强者身上。这好得很!现在法西斯主义看来好象是强者,明天这个强者就是革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列维多夫似乎并没有推翻,而是证明了曾经使他激怒的东西。意思就是说,未来主义“谁愿意利用都行”,就看当时现实力量在谁那一边。
可是列维多夫对此还不满足。他继续说:
“现在世界上把希望押在强者身上的一切运动,不论其主观愿望如何,客观上都是把希望押在革命身上。时代正在革命化。意大利的未来主义也将会在主观上为革命服务。它已经在客观上为它服务了,并且在精神生活中储备了效能和力量,这种能量只有通过一种唯一的方式才能变为现实。
“当时代革命化时——字母表上的一切字母都是革命的。”[7]
也就是说,包括马利涅蒂?也包括法西斯主义?
好,对不起,列维多夫同志:这一点我们不同意。您说得也太庸俗了。
当然,我们早就说过,时间有利于我们,有利于革命。但是一个工人,一个共产党员,只要他不是白痴,就决不会容忍墨索里尼和马利涅蒂践踏意大利的工人阶级并杀害他们的优秀代表,或者容忍寇松勋爵的厚颜无耻的照会,或者容忍普恩卡莱的奴役性的鲁尔战争[8]“客观地”为革命服务,而不针锋相对地提出自己的路线、策略并进行最无情的斗争。法西斯的“效能和力量”变为现实的结果究竟如何,我们已经通过沃罗夫斯基同志的悲惨事例,通过工人游行示威中的多次激烈搏斗,通过在波兰蹂躏犹太人的暴行领教过了。
这里必须直接提出问题和直接回答问题。
意大利的未来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社会基础是一样还是不一样呢?意大利的未来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是否被同一个纲领、同一个行动计划联系起来呢?
如果说它们基础一样,如果说它们相互联系着,而列维多夫对此是不会否认的——这就必须公开承认,应当以最无情的方式同未来主义(让我们暂时局限于意大利的未来主义)作斗争。哎呀!请不要谈那些“嘟嘟喳喳地议论未来主义的腐蚀性的极危险的影响的黄嘴小鸟”吧,因为任何模棱两可的讽刺话都于事无补,因为,未来主义的影响在某些条件下,在某个方面,确实是腐蚀性的、极危险的。
但是这里需要立刻就给以完全明确的说明,因为我们首先要同一切模棱两可和吞吞吐吐作斗争,也不允许自己这样说话。虽然意大利和俄国的未来主义在这一艺术运动初期有过无可置疑的思想联系,可是那些在-九二二年我们还习惯地把他们算做未来派、而他们也自认为是未来派的人,同现阶段意大利的未来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己经没有任何联系了。如果指责马雅可夫斯基、勃里克或者共产党员阿尔瓦托夫、楚扎克主观上就是反革命,那是很可笑的。
列维多夫的整个错误和未来派的全部不幸就在于他们不是未来派,就在于苏联并没有未来主义。这个不幸当中更加糟糕的是,列夫派一方面在实践上离开了未来主义,一方面还痉挛地抓住自己那个有害的、过时的、被革命批判了的理论不放,按照特列季亚科夫的说法,他们是想保存一块“漂亮的招牌”,其实捐牌后面早就卖别的、非未来主义的货了。
同志们!如果你们在莫斯科偶然看到保存至今的招牌上写着“乞乞金”或者“勃兰多夫兄弟”,你们可不要相信它:在这个商店里出售的可是制革托拉斯的货物,或者至多不过是国营牛奶厂的制品。还有写着“奥斯曼牌”的香烟盒,你们也别相信它,烟草已经不一样了。
未来派的烟草也不一样了。
为了弄清楚革命前和革命后未来派的香烟,区分它们的味道,我们还要翻阅这首长诗的若干篇章。
二、列夫的苦难历程
在《列夫》第一期社论《列夫为什么而斗争?》中,我们可以找到列维多夫所回避的问题的某种解释。当然,未来派在叙述自己家谱时用的是低调门,运用了许多暗示,带有许多保留。
俄国的未来主义产生于最黑暗的反动年代,几乎与以马利涅蒂为首的意大利未来主义同时,紧接着他的那些著名宣言之后产生的。直到后来,自一九一四年大战时起,“俄国的未来派最终同马利涅蒂的诗歌的帝国主义决裂了”。[9]未来派的社会成份是五花八门的,但是总的说来,未来派在意识形态上是一个脱离劳动阶级的知识分子团体,这一团体属于艺术名士派的类型,它为自己提出的任务是用纯美学的造反来反抗当时居于统治地位的那些资产阶级艺术流派。在其活动初期,未来派顺利地站在“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上,有时把这个观点强调得比所有其它流派都更激烈。为了确凿无疑地搞清楚这一点:值得浏览一下未来派最早的几本书,或者至少是看看《垂死的月亮》一书中别涅季克特·利弗希茨的一篇文章。未来主义没有为自己提出直接的革命的社会任务。照特列季亚科夫的说法,未来主义开始于:
“激烈的个人主义类型的自我肯定和纯体育锻炼的无目的的狂热。”[10]
正是如此,特列季亚科夫同志,只不过对于您的说明还需要补充一条:“纯美学的属性”,正是由此产生了那个美学上的“为造反而造反”[11],现在列夫想要摆脱开这种造反,可是当时它却不是别的,而是资产阶级艺术内部的一场美学斗争。楚扎克说得完全正确,他写道,未来主义:
“从父亲出发,——如果把以前一切成就的总和看作是‘父亲’”,还说它(未来主义)“企图把印象主义和象征主义从形式上吸收掉,从而把它们引向逻辑的终结”。[12]
在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关系上,未来主义所起的历史的、客观上革命的作用,在于它从资产阶级社会内部产生,在同资产阶级社会的艺术斗争中,把这一艺术引向它的“逻辑的终结”,亦即引向解体,引向崩溃,分散为个别的组成部分。因此,未来派的作用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为破坏而破坏,为造反而造反,根本不会创造和建设自己的东西。
现在,未来派宣称:“列夫将为艺术——建设生活而斗争。”[13]这句话至今还令人捉摸不透。如果列夫不是为这种艺术“斗争”,而是去实现这种艺术,那当然是更好的事,可是从为造反而造反到现在未来主义这一论点相去甚远。未来主义是如何走过这条路的呢?它保留了自己的基本立场、扩大和巩固了自己的队伍,还是失掉了这支队伍并从原来的立场撤退了呢?这是非同小可的问题。在这方面我们多少能判断:那些断言“未来派不再是未来派,他们只是由于固执才不愿抛弃自己的名称”[14]的人们,是否如特列季亚科夫所想的那样真的是搞错了。
关于这个问题列夫自己说些什么呢?
“第一次印象之火,是在一九〇九年燃起的(文集《鉴赏家的陷阱》)。
“我们把这个火吹了三年。
“结果吹成了未来主义。
“未来派联合的第一本书是《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1914年,Д.布尔柳克、卡缅斯基、克鲁乔内赫、马雅可夫斯基、赫列勃尼科夫等)。”
后来开始分离。联合了又离开了;再联合,再离开。
与唯美派(康定斯基、红方块十一等)失去了联系;然后那些“没有什么可以丢掉”的人(舍尔舍涅维奇、伊戈尔·谢维里亚宁,驴尾巴等)参加进来又离开,嗣后是未来派本身终于同马利涅蒂的诗歌的帝国主义彻底决裂,而二月革命把未来主义分成了“左派”和“右派’。
除了未来派后来均力否认的“诗歌的帝国主义”之外,未来主义运动,如列夫轻描淡写地所说,“有时开放出无政府状态的花朵”,并且在自己队伍中,也有“故作年轻的、用左的旗子掩盖着美学污泥的人们”。[15]
我们看到十月革命以前的未来主义就是如此。除了为否定而否定的理论以外,没有任何理论,除了为造反而造反的纲领以外,没有任何纲领。对于一切没有根基的、不自觉的相对自己没有清醒认识的名士派(他们失掉了阶级性,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掉)的团体和小组来说,这是一个美学的大杂院。
“假如没有革命,”特列季亚科夫写道,“未来主义很容易堕落为满足饱食终日的沙龙需要的一种玩物。没有革命,未来主义在人的个性受到束缚的情况下,永远只会局限于单枪匹马的无政府主义冲击和毫无理由地使用恐怖的语言和色彩。”
“它可是太不伤人了。”[16]
支持他的还有楚扎克。没有革命(用楚扎克的华丽词藻来说,就是没有“充满阳光的生活创造力”);
“未来主义至今还可能会停滞在令人窒息的,纯形式的探索中……这些探索峡乏生活要求,必然堕落为枯萎的、苍白无力的东西”。“未来主义也不会摆脱谢维里亚宁的精雕细刻的文字游戏,还可能在Д.布尔柳克的烦琐哲学的裤裆里憋死。”[17]
情况很清楚。
“如果不是革命……”,就是说,革命迫使未来派放弃他们许多过去的错误,离开他们革命前的立场。
是全部放弃吗?是完全离开吗?让我们看一看。
三、糊涂虫们
“战争叫人看到明天的革命”[18],未来派宣称,可是“感觉到的是挂在半空中的革命”,而他们“预见到革命,却没有关于革命的真正性质的概念”。[19]既然如此,那末未来派后来在革命时期的一系列迷惘和错误,也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这一点说得很好:未来派在革命中所缺少的正是对于真实情况的了解,因此虽然他们力图装扮成革命的、无产阶级的而不是列夫派的艺术(完全不是一回事),却遭到了并且至今仍在遭到不可避免的失败。
到了一九一八年十二月至一九一九年四月,未来派的报纸《公社艺术报》在谈到艺术的目的问题时写道:
“艺术的目的——就是作用于物质,以便获得占有它的权力,因为艺术的目的在于艺术本身,而不依赖任何其它的关于人类状况的假定概念。艺术的目的就是达到形式上的尽善尽美。”
就是这么回事。在革命年代里,当未来派自以为几乎能起到苏俄官方艺术家的作用时,他们尽量抬高“为艺术而艺术”这个最庸俗的、为人所不齿的谬论。
奢谈着形式的独立自在的意义。
另一个未来派普宁把这个论点解释得更深刻。
“艺术不为任何人、任何东西服务;它是一种工具,人类借助它开阔自己的眼界,丰富自己的经验,并且从而丰富自己的文化。”
这里存在着明显的混乱。如果说人类借助艺术开阔自己的眼界,丰富自己的经验和文化,那么怎么能说艺术不为任何人、任何东西服务呢?显然,这是不合情理的。但是很清楚,为证明这一谬见,普宁开始干起来,这可不是为了某一件小事。
啊,当然不是。
他想证明艺术的非阶级性,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为造反而造反者。
“艺术的活动就其本性来说是强大的,就其意义来说是有生命力的。清洗掉阶级的意识,它就独立自在、确定不移。”
“艺术的活动曾经存在,并且,它将随着人类的存在而存在;但是艺术仅仅在使自己和自己的内在规律性和自然趋向具有实际的、必然的社会意义时,才能够成为它应该成为的那样的艺术,一种非阶级的、有高度组织形态的、社会的认识工具。”
好啦,先生,可以说是到此为止。下文没有什么可说了。
现在未来派却似乎又放弃了这一立场。他们宣称他们将要“打击那些宣扬超阶级的、全人类艺术的人们”,[20]他们答应要清洗“旧的”“我们”,将为美学而美学的自我安慰清除掉。[21]他们懂得了,艺术不是独立自在的,而是为什么东西和什么人服务的,而“艺术家的使命,就是巧妙地制作出有用的物品”。[22]在对艺术任务的理解方面,他们非常接近于“十月’4、组对这些任务的看法。特列季亚科夫写道:“革命提出了许多实际任务——影响群众的心理,组织阶级的意志。”[23]
但就在这方面,从未来派身上也可以看到混乱。列夫没有将这一论点发挥到底,从中得出相应的结论,却又转而倒退,并给自己留下了一条巧妙掩盖着的通往为美学而美学的自我安慰的出路。
首先,特列季亚科夫把这些任务叫做“实际任务”,并且仅仅用来指“宣传艺术”,认为宣传艺术指靠的是眼前对它的需求。看来还有另外一种艺术,应该用来美化实际生活本身。[24]而如果这种艺术是“美化”实际生活的,则“诗人的任务”当然就不是组织阶级的心理和意识,而是“创造当代生动的、具体需要的语言”了。看来,“语言艺术的新的应用范围”,不是生活本身和活生生的人,而是“人们、真实的相互关系中的新词语”。[25]
用物来取代真人,用资料来取代真实的生活,用美学的练习和经验来取代能动的艺术作品——就是在这个地方,未来主义过去老是摔跟头,现在也还是在摔跟头。在早先的未来主义中,有哪些东西还留在列夫中间?是什么使未来主义不能为无产阶级艺术所接受?——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唯一的问题,也是最主要的问题。这就是未来主义中那些腐朽和有害的东西,它们不时吸引着年轻人的多少有点轻浮的头脑。
楚扎克写道:“我们的(未来派的)理论家们甚至没有向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作品究竟是怎样通过艺术植创作(生产)出来的?思维的辩证性在他们那里是没有的。”
这可就更糟,楚扎克同志,有时人们甚至只会提出问题,却不会回答,或者,什么也不回答。比如,正是楚扎克同志自己和整个列夫-样,对这个问题什么也没有回答。楚扎克的整篇长文充斥着关于作品的生产的议论:作品价值,作品的观念,作品的模型,等等,却没有一句话谈到这个作品是怎样用艺术去构成的,以及为什么要构成它,因为“艺术是阶级和人类所需要的价值(即作品)之生产”这个公式,如同“建设生活的艺术”这种理论一样,由于其含混不清,同样是什么也说不明白。
如果这一理论不是空话,那就需要指明,生活是怎样借助于艺术而建设起来,哪怕是举出一个具体例子来证明这点也好。未来派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确实正象人们常说的那样,在三棵松树之间迷了路。这三棵松树就是,过程、方法和生产。而在不同的地方,他们就给了艺术以不同的定义。
特列季亚科夫写道:“艺术是在感情方面能动的作品的生产和消费过程。”[26]
楚扎克写道,“艺术是建设生活的方法之一。”[27]
于是我们获得了整整三个艺术的定义,(一)建设生活的方法;(二)生产的过程;(三)作品的生产本身。混乱是够明显的了。
在未来源不是回答一般问题,而是一定要直接回答关于艺术的具体问题,比如关于构成主义的问题时,情况就更糟。
在整个列夫,我只有一次见到有人想弄明白什么是构成主义,而这种尝试是如此束手无策,简直太叫人奇怪了。
在回答“什么是构成主义”的问题时,Б.А.写道:
“早先艺术家拿到材料(颜料等)时,只把它当做描绘其印象的工具。这种印象是在形象的描绘中表现出来的。人们喜欢说,艺术家‘反映’世界。个人主义的疯狂增长破坏了形象的描绘.出现了无描写对象的艺术。这时候,有些人(如表现主义者)对这种新玩意就极为喜欢,并且,还没有从‘印象’创作的泥潭里爬出来,就把‘印象’创作改头换面变成形而上学的样式——另一些人则认为无对象的形式开辟了一种新的、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不是创作出最高的‘美’的形式,而是材料的合理的构成。”[28]
说得不坏。合理,这在未来派那里并不是经常可以找到的。但怎样的一种构成?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美的自我慰藉吗?
“不,”Б.А.宣称。“它不是明确的目的,而只是丰富的内容。”
这已经是说得非常好了。看来,未来派第一次说出了这么多他们所深恶痛绝的语句。
往下大概就是要接着详细讲构成主义的定义——构成主义是材料的合理构成,这种构成有哪些哪些内容,为什么人什么人服务……
但这时未来派出来了,而未来派为了前进一步,马上向后退了两步。
首先他们把内容摆脱掉。
“把‘内容’一词改为‘用途’吧,你就会了解事情的真相了。”
我们不大了解,为什么要把明白的词儿换成另一个什么也表达不清的词儿,尤其是构成主义为什么变成“丰富的内容”。但“用途”二字的情况也不妙。
“在抽象的构成中能谈什么‘用途’呢?在结构和对象之间有一道鸿沟:就象艺术和生产之间的鸿沟一样。脱离生活的创作的最后的莫希干人[29],是自己起来反对自己的自造产品的结束。”[30]
好极了。虽然这里有-切关于放弃美学上的为造反而造反、关于生产性的艺术、关于建设生活的艺术等等的美丽辞藻,——我们看到的仍然不过是旧未来主义的破盆子。
构成派拉文斯基在《列夫》第一期提出了未来城市的构成法。
“空中的城市。玻璃和石棉的城市。弹簧上的城市。”[31]
“这是什么?”Б.А.问。他预见到了使读者困惑不解的问题。
“故意说反话?标新立异?还是耍小聪明?”
“不,这是最大限度的合理。”[32]
我们还是放下其他问题,先看看这个合理吧:
“难道这种系统在技术上是可能的吗?理论力学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不知道。”Б.А.回答说。
在这方面构成派“仍然是”未来派艺术家,为了掉进艺术和生产之间的深渊里去,他们脱离了生活。Б.А.准备的建议更坏一些——他建议实行的这个计划,不论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还是随便什么技术条件下都无法在所在细节上不折不如地实行。“我的任务是建议,”拉文斯基引用马雅可夫斯基的话对工程师们说。
这就叫做建设生活的艺术?列夫对生活和建设生活的理解可真高明!这里重复着普宁关于艺术的说法,说什么艺术不为任何东西和任何人服务,艺术的目的在于它自身,它的任务是建议,哪怕洪水滔天也还是建议呢。
这就是未来主义的艺术理论导致的结果。他们列夫派企图摆脱这些理论,但却无法彻底摆脱,并且他们在各种名义和假面的掩盖下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将它们端出来,这一点可以从楚扎克下面的话来判明:
未来主义产生生产。生产(采取不文明的刻板公式)产生构成主义。构成主义产生生物力学。生物力学,按照惯性的逻辑,产生过分集中主义、杂耍主义、特技主义及其它一切为了证明在伟大与滑稽之间存在着距离的说法而信手乱写的小玩艺儿。其中还要补充上鼓动艺术,此种艺术尚未过时,却简单到了酒吧间的歌舞和快板诗的程度,还要补充上故意让斯捷克洛夫同志的先进分子们伤脑筋而创造的广告艺术;最后,还要补无上所谓“红色的”市民小说及其他在我们乱作一团时的女伴和非女伴们;这样您就会理解列夫艺术的病态繁殖形成的困难前途,而列夫艺术自然地,按照生活的要求,已经从深度向广度发展,然而却也陆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七零八碎中。
由于概念的条理肯定已经丧失,困难正在增加。[33]
情况很清楚。未来主义已经过时。背叛资产阶级的无政府主义革命者从资产阶级的毒害和腐败中吸收了很多东西,以便表现出有能力同胜利者阶级,同无产阶级一起搞建设。美学的造反者实质上是为破坏而破坏的人,他在口头上摒弃自己过去的理论,以便在更加现代的旗帜下,在时髦的字眼掩盖下,实行这些似乎是“最革命的”理论。他在自己的矛盾中兜圈子,用神奇的、随机应变的、表面上是革命的然而往往缺乏具体意义、有时甚至连普通的逻辑意义也没有的词句来迷惑自己,也迷惑别人。在这完全腐烂的句子结构背后,明显地流露出来仅仅由于习惯而保持相互联系的未来派队伍中的腐烂的痕迹。现在我们有一小撮未来派,其中只有那么几个人才会为革命所接受,而且还带有相当大的保留。
它不是左翼阵线,而是左翼的一小撮。
四、关于小鸟的歌,或者未来主义如何捆住手脚
我们已经谈过未来派的理论体系,我们觉得谈得够充分了。
也许,占列夫相当少的部分的“实践”较为令人放心吧?天哪!这一“实践”更加令人失望。如果从“列夫”的成就里除掉翻译的散文,就只剩下阿谢耶夫的两篇短篇小说,勃里克的一篇中篇小说《不是女伴》和一系列诗作。
未来派艺术散文从来就说不上好。魄力不够,《列夫》已出版的两期又一次证明这一点。
阿谢耶夫的短篇小说平庸得很,以至于提不起兴趣去阅读它们。勃里克的《不是女伴》引起很大注意,倒不是由于形式上的成就,而是由于过于浓重的思想气味,这气味甚至使《列夫》的合作编辑之一楚扎克抗议发表这篇小说,他在《列夫》上说出了这个意见,尔后又进行了激烈的批评,甚至在《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消息报》上进行异常激烈的批评。沃林同志在《诽谤者们》一文中详细地谈到这个问题,这篇文章读者可以在本刊本期上找到。然而应当公平地对待勃里克同志,同皮里尼亚克、尼基京、扎米亚京等这样一些“描写革命的日常生活的作家”相比较,他是较少有害的。
从形式方面说,《不是女伴》是“红色”市民小说的不成功的尝试。
通过《不是女伴》,无论宣传公社思想,却无论进行生活的建设,都是根本谈不到的。
诗歌栏很说明问题。未来派的萎靡不振和无能为力,即他们的言行不一,赤裸裸地暴露在我们面前。
特列季亚科夫痛苦地抱怨说,迄今为止,未来派在所有那些同新世界观基本说教格格不入的人们看来,好象是杂技演员。这是在第一百九十五页上谈到的,而在第四十五页我们看见卡缅斯基的一首诗《杂技演员》。
这是“有益的和合理的东西”的绝妙样板。
请听:
烧一烧——完蛋了
烧一烧——完蛋了
烧一烧——完蛋了
烧一烧——完蛋了
完了。
完了——烧一烧——完蛋了
完了——烧一烧——完蛋了
完了——烧一烧——完蛋了
完了。
沙尔——烧尔——输尔——希尔。
当官的——是傻瓜——在那里——嗞。
球——圆
灯——圆
扔——圆
给——圆
诉讼——诉讼——诉讼——诉讼。
树根。懒蛋。日子。影子。
等等。
不是吗?未来派的“神鸟”,钟爱着夜莺的啼啭,忘记了看特列季亚科夫的教历或楚扎克同志的教义手册?“异教徒”和“非异教徒”与他何干![34]“列夫”许诺肃清为美学而美学的自我欣赏,咒骂“为艺术而艺术”的宣言与他何干,——卡缅斯基知道自己的位置:
杂技演员——我象个少爷
叫人家不能理解,
把圆饼扔到酒杯里——叭!
我向大家唱歌。
世界的艺术是个游艺场
也是泥巴上头的闪光
也是没有目的的漂亮话,
也应该成为杂技演员。
这是怎么回事,特列季亚科夫同志?“艺术家的使命是精心创作有益和合理的作品”,还是做杂技演员呢?
这是怎么回事,楚扎克同志?“艺术是阶级和人类所需要的价值(作品)的生产”呢,还是:
世界的艺术是个游艺场,
也是没有目的的漂亮话?
抑或是同一个东西或者有益,或者无益呢?列夫的理论家们坚持一个说法,而它的实践者们又直接提出相反的一套,这还算什么阵线呢?未来主义的恶性崩溃,特列季亚科夫也没有理由加以否认,这一点难道不反映在“列夫”的纲领中吗?它答应“痛打那些用预言和祭司的形而上学来偷换艺术劳动辩证法的人”(第8页),而卡缅斯基却宣布:
是哲人——我相信酒杯的秘密——
那令人心醉的丁当声,
相信那神话般的戒指,
和绿松石的手镯。
……是先知——我看见宇宙边缘,
那未来的天才的极限,
在春天的红花绿叶中
默默地走过了诗篇。
难道说还需要进行许多理论分析,拿出许多论文,使卡缅斯基过来把这几句诗中的一切变成丁当作响的文字游戏场吗?与其找一个什么人把他痛打一顿,不如认识清楚,大家一齐到卡缅斯基那里把他打跑岂不更好吗?
认识清楚是不会有障碍的,哪怕是在自己的杂志上。
例如,勃里克完全正确地指出,“诗人不能臆想题材,而是从周围环境中撷取题材”,他指责无产阶级诗人,因为“他们寻找‘宇宙的’、‘行星的’或‘深水的’题材,他们仿佛以为诗人应该在题材上跳出自己的环境,只有这样他才能表现自己并创造‘永恒’。”[35]
应当承认:这样的人还是有的。
但是,在同一个列夫里面,同谢耶夫写了一首诗《越过世界——前进》。
我们来读这首诗:
风,如漆似胶般舔着极地,
行星的航线向着NNW[36]
无线电呼号断断续续,
南十字星歪斜了一下.
——转弯!改变轨道!
正切线左舵三百度!
地球有经验选择道路
象子弹一般向前飞行.
……突然——
一颗未知的星划破夜空
向我们闪耀,五公里内一片淡黄,
……人们如潮涌,如彩虹,来到世上,
天空也开始闪耀光明,
过去——过着胆小如鼠的日子,
如今——人的步伐越过世界前进。
勃里克同志,这若不是“行星的”题材、“宇宙的”题材又是什么呢?为了运用这些题材,您曾把无产阶级诗人们狠狠地骂了一顿。可是阿谢耶夫是勃里克在《列夫》中的编辑同好之一,是他在重复无产阶级诗歌的入门知识,这种知识现在已被我们遗忘了。我引一首发表于一九二一年的诗的末尾为例,这个末尾和阿谢耶夫的诗的末尾在题材上正好巧合:
它用肩膀撞破天边,
它吸收了百万身躯的神速,
工人的制度无往而不胜
它迈步跨越世界的边缘。
阿谢耶夫的诗是:
如今——人的步伐越过世界前进。
区别仅仅在于,阿谢耶夫的诗晚写两年,在一九二〇年末至一九二一年初能被理解和被接受的东西,到一九二三年就没有必要,也没有意思了。
顺便指出,这里还暴露出一个非常有趣的情况,需要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列夫在自己的实践中,只是到现在才站在一九二〇至一九二一年无产阶级诗歌的原来的立场上,这一立场“锻冶场”曾经陷进去而不能自拔,然而大部分无产阶级作家都已离开它前进得很远了。
不仅有“宇宙的”、“行星的”题材,还有外部工厂的形象——“烟囱、烟炱、烟雾、汽笛的叫声”等等——早就被无产阶级诗歌得心应手地使用过了,只是到现在它们才引起未来派的注意。为了说明这一点,无须乎回忆阿谢耶夫这位“加斯捷夫”的《钢铁的夜莺》或其他未来派的类似诗篇。只要读一读特列季亚科夫的《长诗的尾声》就够了。特列季亚科夫现在开始吮吸格拉西莫夫早就“贪婪地吮吸过”并且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吸的奶嘴。也许,特列季亚科夫可以拿来吹牛的只有一点,就是他许诺了怀有强烈工厂感情的无产阶级作家都想不到的东西。
这正是:
给娘儿们混凝土的裙子,
给老太婆鹅卵石的黍米,
给孩子们百灵鸟的发电机。[37]
不过,要说“发电机”,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艺儿。那位格拉西莫夫早就写过:
母亲生我,在喧闹的工厂
在机器的下面
以及,
发电机象一只狼蹲在摇床上
呲着它的火-般的獠牙。[38]
但是,这里写的是叫人看得明白的东西,虽然格拉西莫夫写得有些不自然和铺张,但在特列季亚科夫嘴里却变成了卡缅斯基式气的文字游戏。无论是给娘儿们的混凝土裙子也好,还是给老太婆的鹅卵石黍米也好,统统没有必要。只是在以后,特列季亚科夫才需要这些,以便从自己身上挤出最庸俗的巴尔蒙特风格:用字母Б和Д构成的同音法游戏。实质上这里他“无意义的词音”和“无思想的哎哟呀”,是特列季亚科夫将别人已经使用过的题材改头换面而制成。
最后,还有一系列题材,无产阶级诗歌正逐渐离开它们,只是到现在未来派才开始全面利用。他们给这些题材取了一个特殊的名称——“鼓动艺术”,看来这种艺术只能算是第二号艺术,次于“美化”生活的艺术。
无产阶级文学不知道什么“鼓动艺术”因为那些在内战时期为阶级所需要的号召性、战斗性的作品,都是真正的艺术,只有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残余,其中包括未来派,才不承认它。这些作品将成为那个时代的鲜明的、珍贵的纪念碑,然而现在它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因为在已经来临的建设和日常工作的时代,诗人的任务不是号召,而是揭示,不是证明,而是用榜样来示范。
对待革命的一般态度,表现出革命的激情,然而不表现活生生的人和过去年代的具体现实,这种态度是已经过去的阶段的东西,“十月”社第一个反对,并且从它的活动一开始就反对让这种态度仍在无产者文学中保留其昔日的优势作用。
列夫尚未明白这一点,还在继续吹着这个(对它来说不完全是)老的调门,同时尽力将这些调门庸俗化。
在《列夫》第二期我们看到同一个标题的八首诗:《五一节》。全体未来派,从马雅可夫斯基开始,甚至直到帕斯捷尔纳克也包括在内,怎么说呢,都十分卖力气。
干什么呢?
马雅可夫斯基没有找到什么更好的办法跟其他诗人的辩论,就欢呼“未来派的人工的五月”,而卡缅斯基奉送给我们的是这样的鄙俗作品:
五月是一条红绷带
是忠实于未来的冲锤,
是全世界劳动人民的神话
正在变成现实。
五月是当代的真正东西,
是列宁——马克思学说的高峰,
从那一高度看得清楚,
所有的绵延不断的群众。
五月是世世代代斗争之铁,
是无产阶级路线的胜利。
是穷人们的红色节日
是山谷中的罂粟花。[39]
《列夫》的责任编辑马雅可夫斯基所指的,可能正是这首诗,也许还有刊登在《列夫》上的其它五一节的诗,他写道:
诗人——
能干的人。
写诗吗?
来吧!
给它们押上韵。
庸俗的东西
不要比关于五月的诗
说得更多。[40]
可能还要有自己的特色。
但是未来派是一些厚脸皮的人。五月——就是五月嘛。是啊,大家“群情激愤,奔向左岸”,也就是说:
那里也有我们——
列夫派——
抛掷缆绳!
抓住
看谁有本领!……
五月是一只小暖炉!
今天——
一切希望——“都要满足!”[41]
而希望是最现实的:
从烟囱
高处
丢下来卢布
我向五月
祝贺。[42]
用对小费卢布的希望和要求“都要满足”来祝贺无产阶级的第一个五月——这不就是庸俗的高峰吗?
小爪子给缚住了,小鸟的末日到了。他们以杂技表演开始,在无意义的词音上给缠住,最后以“都要满足的卢布”而告结束。
五、该把饶舌人看成什么……
我们本应从未来派的题材问题转到未来派的语言技巧问题,然而这并不属于本文的直接任务,我们只能顺便指出,这里真是五花八门。卡缅斯基的五一诗实在平庸乏味,与此同时我们却能看到赫列勃尼科夫写的一首很好的长诗和其它一些诗。总的说来,这些诗良莠不齐:往往有些地方写得不错,同时另外一些地方又低劣不堪。严整的作品寥寥无几。
但是,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饶有趣味的事实。
阿尔瓦托夫在《形式的反革命》一文中非常公正地抨击了勃柳索夫的教会斯拉夫风格。而在《列夫》第二期上,西洛夫引用了大量例证,指出“锻冶场”一些无产阶级诗人塑造形象中的反无产阶级倾向。后一篇文章的主要根据是这些诗人经常使用这样的语言:天使、墓穴、白色的帷帐、弥撒、祭坛,等等。[43]
怎么样?
就在阿尔瓦托夫宣布勃柳索夫为反革命的那一期《列夫》上,我们见到这样一些词语:芦笛之音、祈祷的钟声、酒杯的秘密、奇妙的钟鸣、先知,等等。[44]甚至还有这样的想象,比如:
每一块石头——一个供桌,
我的歌——一座香妒。[45]
似乎是为了给西洛夫的文章作补充说明,特列季亚科夫就在那一期上写道:
工人——新郎,农民——新娘,
五一节——月下老人。
……我们平日的生活比节日更美,
我们为大地寻找伟大的星期日。[46]
我并不觉得这些想象与西洛夫所引用的那些有多大的区别。
并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认为阿尔瓦托夫不该写那些一般有益的文章,但是这些也不能妨碍我们回顾,首先是回顾一下他们自己。
《列夫》中有人已经回顾了一下,然而是以另外一种观点——看看勃里克的“非同路人”的立场,马雅可夫斯基的长诗《关于这个》也发生过这种情形。
但是……这里我们还是让楚扎克同志发表意见吧。况且在《列夫》,中,他看得比较清楚。
六、当楚扎克钻进未来派的鸽子窝时发生了些什么
楚扎克同志以圣经故事体裁发表了对未来主义所作的最新的幽默评论,我们已经有机会见识了。楚扎克指出:“未来派已经明显地失掉了概念的连贯性。”的确,楚扎克很难弄清楚未来派鸽子窝的那些概念。恐怕他在任何地方都从来没有象在《列夫》里那样成为一只外来的[47]大鸽子。
从一开始“参与审查列夫宣言并在宣言上签字”时起,他就应当说明,“这里《列夫》指出的通向未来的道路,对于共产党员来说,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不过是个局部问题”,而“偶尔达成局部的协议和联合的道路,是同路人的道路”。[48]
几页之后,楚扎克已不仅是附带地说明,而且是抗议了:编委会竟然允许“非同路人”发表这些文章,而为自己保留文学活动的自由。[49]
无论是他的附带说明还是抗议,确实都是用小号或最小号的铅字印出来的,但在《消息报》发表楚扎克措辞激烈的评论及勃里克同他展开辩论之后,仍不免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楚扎克同志现在正强颜作笑,故作镇静,同时又让人相信左翼阵线不存在什么突破口。
既然左翼阵线本身并不存在,既然列夫理论正在否定列夫实践,而列夫的成员又处在彼此的争吵之中,当然就不可能去谈什么突破口了。
而如果这算不上突破口的话,那么还有更糟的,所有社会关系的破裂,内部吵吵嚷嚷,缺乏内在的概念的连贯性。
在楚扎克给宣言作了说明并向“非同路人”提了一番抗议之后,且听他对列夫的中心作品——马雅可夫斯基的长诗《关于这个》写了些什么。
“《关于这个》。”
“‘献给她和我’……”
动人的罗曼……女学生噙着眼泪为之倾倒……
这里一切全在这出“宗教剧”——在日常生活之中。一切都由日常生活推动前进。“我的房子”。“她”被朋友和女仆环绕着,懒洋洋的。“也许,她就这样偶然坐下来”。“仅仅为了客人,为了广大群众”。她跳着万斯杰普舞,而手指——那当然啦——“自己处于绝望的境地,却无忧无虑、嘲弄苦痛.这就是‘她’。而‘他’却在门后偷听,凭着自己的天才,离开-群小市民跑向另一群小市民,同他们讨论着艺术,恶毒地嘲笑他们自己(“笑吟吟地听着高贵的名优,——未来主义者加油吧!”)”还推理说:
“无处藏身。”
确实“无处藏身”,那就此路一条:照常走你的老路——奔向永恒,飞升九夭,踩着高跷在巴黎和纽约的屋顶上散步,和大狗熊聊天,如此等等。在一九一五至一九一六年,这些还能让人相信,而一九二三年则不然。
还有最后一条路,据说长诗到最后“有一条出路”,这条出路就是相信将来的一切全是另一番样子,生活将是那样奇异:
让等待随意延长,
我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这样的
幻觉——似乎
你只要摆脱韵律
就会
沿着诗行
向着美妙的生活奔跑。
我想,这是绝望的“信心”,是由“无处藏身”引起的,与一九一四年作品的透彻性相去甚远。这不是出路,而是走投无路。
当马雅可夫斯基还在罗斯塔之窗工作,还不那么出名,还是个脱离现实的诗人时,楚扎克痛苦地回忆着他的诗行。
这是给你们的——
跳舞的人,吹笛的人,
你们公开地玩乐,
偷偷地犯罪,
用教学的大焊枪,
为自己描绘着未来的图画!
我跟你们说,
我很聪明或者很傻,
抛掉了小玩艺儿,
工作在罗斯塔——
告诉你们,
趁你们还没让人用布条撵走,
赶紧把那些劳什子抛掉吧!
抛掉它,
忘掉它,
用唾沫啐它——
什么韵脚,
什么咏叹调,
什么玫瑰花,
还有什么
艺术武库中的忧郁症病榻。
谁还欣赏这一套——
什么“啊,这可怜的人儿,
他是怎样地爱过,
又成了一个多么不幸的人啊。”
而现在,当马雅可夫斯基本人谈论着“可怜的人”、“不幸的人”和“由于恋爱而忧愁的人”的时候,楚扎克严肃地提醒他说:活生生的现实——这是未来主义的第一条要求。任何时候,即使是在竞相发明创造、的过程中可敬的人们直挺挺地躺着不动,也不能陷入僵化,——这是第二个口号。如果未来主义者开始拾人牙慧,哪怕是重复自己的东西,如果他开始靠自己过去创作的老本过日子,他就不成其为未来主义者了。如果未来派在争取机敏的、经过锻炼的、有利于本阶级的人类个性的战斗中丧失了提出有关方法和手法问题前灵活性和紧迫性,那他就面临着成为市侩式守旧派的危险。
还有:
“你们要用今天的工作来显示,我们的爆破并非受气的知识分子的绝望的哀号,而是斗争,即同大家、同奔向公社胜利目标的人们肩并肩地从事的工作。”(列夫宣言:《列夫警告谁?》)
在未来派的高地上一切平静如常,没有任何突破口,难道不对吗?
而这算是什么样的突破口?简直是友爱的批评。
但是,对不起,宣言是拙劣的,“非同路人”是反革命的,《关于这个》是不中用的——那么左翼阵线还剩下什么呢?
您只要仔细听听《列夫》字里行间(关于列夫本身)所发出的楚扎克的嚎叫,就会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些人正处在严重的危机之中,他们没有搞创作——但愿他们这些极端的否定者在一致的绝对服从的道路上,在困难面前不再张皇失措。而他们,这些左翼阵线上的左派,敢于在熔铁炉中重新锻造自己的语言,即不能吓人的木犁时代的利剑……另外一些人则正在高声唱着“wiedervogelsingt”[50]——就象五年和十年以前所唱的那样。[51]
这已经不是马雅可夫斯基一个人,整个列夫都走投无路了。
不论是列夫还是楚扎克,都不能清楚地回答什么是左翼艺术的问题。[52]然而楚扎克却知道什么样的左翼艺术已不需要了。
看来,未来派所做的一切都是不需要的。
“首先,那种虽然是以最先锋的方式,但纯粹是从外面和从旁边为生活伴奏的艺术是完全不够的。”
“进一步说,这种艺术仅仅搞些鼓动和‘暗示’,但自身并没有创造出必要的形式和样板,这同样是不够的。而且,以一九一八年的形式(激情、示威、一定要“通过政府首脑”而不是用别的方式进行谈话)进行鼓动的艺术更是不够的(不必要的)。”
“最后,这种未来主义的艺术完全是不必要的,它建立在市侩及日常生活基础之上,却企图不加说明一下子就跳到非常遥远的将来的‘国际’或‘永恒’之中,以掩饰现在的矛盾。”
未来派们所做的就是这些——仅仅是这些。
我们希望楚扎克同志先仔仔细细地看看未来派的鸽子窝,听明白它们“咕咕”叫的鸽子话,然后就别再重复这些轻浮的话了,以前,他曾在远东无意中说出这种话来:“现在未来主义已经有资格被承认为无产阶级艺术——在这个词的真正的即组织的和精神的涵义上。”
这么说,好象一点根据也没有,甚至恰恰相反。
七、非常简短的结论
列夫以显然笨拙的方法开始了远征。它的队伍不但没有团结,反而有一群明显的无用之辈,他们给自己提出了一些陈旧无用的目标。
这些人在革命中什么也没有学到,现在也不想学。另外有少数人虽然明白了需要走一条新路,但又不能沿着这条新路走到底。一些杂技演员和卖艺能手以及过去的死人拖住这部分人向后倒退。
因此列夫的高傲的声明就未免有点可笑:
“我们,左派的大师们,是现代优秀的艺术工作者。”
用托洛茨基同志的说法,可以说:列夫对自己的声望“估价”太高了,他们的对比平衡显然不准确。会计师给生活的天平加上许多砝码。而工农监察部——如果有为数不多的可以被无产阶级接受的列夫成员有勇气彻底放奔自己旧的(似乎又是新的)理论,并摘洗自己的队伍,这将证明他们之中存在着某些可取的东西。在此之前,列夫的全部工作仍然还是“受气的知识分子的绝望的哀号”,它的实践对无产阶级是莫名其妙的,它的理论对无产阶级是有害的。
雷声、鲁文译
[1]列维多夫:《警告列夫》,《列夫》第1期,第231。——原注
[2]同上。——原注
[3]特列季亚科夫,《列夫和新经济政策》,《列夫》第2期,第73页。——原注
[4]列维多夫:《论未来派的必读文章》,《列夫》第2期,第135页。——原注
[5]同上。——原注
[6]《警告列夫》,《列夫》第1期,第232页。——原注
[7]《论未来主义的必读文章》。——原注
[8]1923年1月,由于德国不履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赔偿协议,法国占领了德国的鲁尔区。这次战争是在普恩卡莱(1860-1934)任法国总理兼外交部长期间发动的,故称普恩卡莱的鲁尔战争。
[9]《列夫为什么而斗争?》,《列夫》第1期,第5页。——原注
[10]《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列夫》第1期,第195页。——原注
[11]《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列夫》第1期,第195页。——原注
[12]《在建设生活的标志下》,《列夫》第1期,第19页。——原注
[13]《列夫为什么而斗争?》,《列夫》第1期,第7页。——原注
[14]《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列夫》第1期,第191页。——原注
[15]《列夫为什么而斗争?》,《列夫》第1期,第3-4页。——原注
[16]《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列夫》第1期,第197页。——原注
[17]《在建设生活的标志下》,《列夫》第1期,第19页。——原注
[18]《列夫为什么而斗争?》,《列夫》第1期,第4页。——原注
[19]《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列夫》第1期,第194页。——原注
[20]《列夫咬住谁?》,《列夫》第1期,第8页。——原注
[21]同上,第9页。——原注
[22]特列季亚科夫:《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列夫》第1期,第197页。——原注
[23]同上。——原注
[24]同上,第198页。——原注
[25]同上。——原注
[26]《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列夫》第1期,第199页。——原注
[27]《在建设生活的标志下》,第37页。——原注
[28]《物质化的乌托邦》,第1期,第61页。——原注
[29]最后的莫希干人,原为美国小说家库柏名作的题名,喻某种衰亡人物残余。莫希干人是北美衰亡的印第安民族。
[30]《物质化的乌托邦》,第1期,第61页。——原注
[31]同上。——原注
[32]同上。——原注
[33]《在建设生活的标志下》,《列夫》第1期,第32页。——原注
[34]“异教徒”和“非异教徒”,原文音同“楚扎克”和“非楚扎克”,这里指未来派诗人把未来派评论家当作异己。
[35]《所谓形式主义的方法》,第1期,第214页。
[36]西北北(英文)
[37]《列夫》,第1期,第57页。——原注
[38]《长诗〈力量〉摘录》,第30页,诗集《不灭的力量》,1922年版。有意思的是,格拉西莫夫的奶嘴就出现在这首长诗中,就在这一页。
特列季亚科夫写的是:
新出产的吸奶奶嘴
格拉西莫夫写的是:
我用我的嘴唇
贪婪地吮吸电动奶嘴。
——原注
[39]卡缅斯基:《五一节》,《列夫》第2期,第9页。
[40]马雅可夫斯基,《五一节》,《列夫》第1期,第12页。——原注
[41]克鲁乔内赫,《五一节》,《列夫》第2期,第18页。——原注
[42]捷连季耶夫,《五一节》,《列夫》第2期,第17页。——原注
[43]《俄罗斯或俄罗斯联邦》,第2期,第119-129页。——原注
[44]卡缅斯基:《杂技演员》,《列夫》第2期,第45-46页。——原注
[45]卡缅斯基:《苏呼米激浪》第1期,第41页。——原注
[46]特列季亚科夫:《五一节》,《列夫》第2期,第18页。——原注
[47]楚扎克(Чужак)一词原文有“外来者”之意。
[48]《列夫》第1期,第7页。——原注
[49]同上,第1期,第41页。——原注
[50]德文:小鸟在歌唱。
[51]楚扎克,《-天的任务》,《列夫》第2期,第148页。——原注
[52]同上,第162页。——原注 |
论作家和生产(В.什克洛夫斯基)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论作家和生产
В.什克洛夫斯基
编者按:本文选自《纪实文学》一书,联盟出版社,1929年版,第189-194页。作者В.Б.什克洛夫斯基(1893年生)是诗语研究会成员,文艺理论家。
在瓦普组织里有三千名作家,这个数字是很可观的。
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五十六岁时,他给妻子写了下面的一封信:“我折伤了手,当我躺着时,感到自己是一名职业作家。”这时他已经写完了《战争与和平》。
有一个现代作家,从十八岁起就竭力想使自己成为职业作家,除文学之外,竭力不再从事其它职业。这很不妥当,因为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无以为生;在莫斯科,他住在熟人家里,或者住在赫尔岑纪念馆里,住在楼梯上;而有些人住在厕所里,有那么六个人是这样;然而连厕所也容纳不下所有愿意住的人,因为如上所述,他们有三千人。
这算不了什么,因为本来可以为作家们建筑一些专门的营房。
我们总能找到个地方安置应征入伍前受军训的人。可是问题在于,作家们在这些营房里没有什么可写的。
为了写作,除文学之外还需要有另一种职业,因为职业家(有职业的人)同事物有什么样的关系,他就怎样去描写它们。在果戈理的作品里,铁匠瓦库拉从铁匠和油漆匠的观点来观察叶卡捷琳娜的宫殿,也许他就这样描写它。蒲宁在描写罗马的集会场时,是从一个来自农村的俄国人的观点来描写的。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是作为一个职业军人,炮兵,并作为一个职业的土地所有者而写作的,他沿着自己的职业的和阶级的利益这条路线来创作文艺作品。例如,《财主和雇工》就是当时的产业主写的,并且可以在当时的贵族生产会议上朗读,假如当时有这样的会议的话。
如果把托尔斯泰和费特的通讯拿来研究一下,就可以确定,托尔斯泰是一个关心自己小家业的小地主,虽然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地主,他的那些猪老是在死亡,然而这块领地却迫使他改变自己的艺术形式。
假如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十八岁时也跑到赫尔岑纪念馆来住,那么他就永远不会成为托尔斯泰,因为他没有什么东西可写。
普希金是一个更为职业化的作家的例子,他靠文学收入生活,但他逐渐离开文学,而向历史方面发展。
只搞文学,这甚至不是三区轮作,而只不过是耗尽地力。文学作品不能直接从其它的文学作品中产生,它还需要外界压力。这种时代的压力是一个进步因素,没有它就不可能创造出新的艺术形式。
狄更斯的小说《匹克威克外传》是根据订货写成的,象运动员失败动作图片解说一样。狄更斯这部作品每章的篇幅是根据分段出版的需要决定的。这种善于利用材料压力的本领,在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中也能见到,他喜欢取一块大理石废料来进行雕刻,因为他要使他的小雕像具有出人意料的姿态,大卫雕像就是这样做的。舞台技术给剧作家施加压力,如果不知道莎士比亚的舞台结构,也就不能理解莎士比亚的技巧。
作家应当有第二个职业,不是为了免于饿死,而是为了写文学作品。而且不应当忘记,应当靠这个第二职业来工作;他应当成为铁匠、医生或天文学家。当你走进文学之门时,不应当忘记这个职业,就象在前室里不要忘记套鞋一样。
我认识一个铁匠,他给我送来诗稿。在这首诗里他用软锤敲打着铁轨的生铁。对此我给他下了如下的评语,第一,铁轨不是锻造的,而是轧制的;第二,铁轨不是生铁的,而是钢的;第三,在锻铁时不是敲打,而是锻造;第四,他本人是铁匠,自己应当比我更清楚。对此他回答道:“好极了,可是这是诗呀。”
要想成为诗人,就必须把自己的职业灌注到诗里去,因为艺术作品起始于对事物的独特态度,而不是起始于旧文学对事物的态度。在创作文学作品时,应当尽量不回避自己时代的压力,而应当象船使帆那样来利用它.在现代作家争取尽快地进入作家行列之前,在他脱离他的生产之前,我们还得从事羔羊养殖工作,而这种养羊业就是:打羊,使它流产,并剥下死羊羔的皮来。
对于刚刚开始写作的作家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对事物要有自己的态度,把事物看成没有描述过的东西,并把它们当作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来处理。在文学作品中时常谈到,一个外国人或天真的人来到一座城市,他对城里的事什么都不明白。作家不应当成为这种天真的人,但他应当成为重新看待事物的人。
实际上时常发生另一种情况:人们不善于观察周围的事物,所以初学写作的平凡的现代人不能给报纸写出一份寻常的报导;结果是通讯员从报纸上得到有关自己村子的消息。他读着报纸,象表格一样地使用报纸,然后把自己村子的事情填进去;表格里没有提到的事,他也就不填,结果,我们不知道村里的富农阶级是加强了,还是减弱了。自然,现在来自锯木厂、缝纫厂的报导,来自顿巴斯的报导都千篇一律:“必须加油,该安装通风机了,以及房顶在漏水”等等。
我并不是说在报导中必须讲一些趣闻。但记者和作家也不应该描述那些相同的事物,只是在失言中才吐露出一些真实情况。此外,有时他既不是记者,也不是作家,却坐在桌旁开始写七八印张的小说,然后把它寄来,并附一短简说:“也许写成功了。”当然这不可能成功,因为一下子写八印张的小说,就象不看望远镜而要绘出星空图一样是不可能的。
列昂尼德·安德列耶夫多年担任报社的诉讼记者。契诃夫做过报社的诉讼记者。高尔基用笔名从事过报社工作。狄更斯在报社工作多年。
现代作家当中有许多人曾在报社、印刷厂里当过师傅,在小杂志社里工作过,等等,等等。
真正的文学锻炼在于学会描写事物、过程。例如,没有图画,单靠语言来描写,就象结绳记事一样困难。描写事物要确切地表现它们,而且描写事物要完全达到这样的程度z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描写它们所使用的那个方法,才能表现它们。不要向大文学里钻,因为只有在我们泰然处之的地方,在我们坚信这个地方是最重要的地方,才可能有大文学。[1]
您瞧,布琼尼本想在沙皇军队里得到赏识,那样他会升到准尉;可是他同别人一起参加了革命,改变了战术,于是他终于成了布琼尼。
时常有这样的情况:一个作家在看来似乎是文学的最低下的领域工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在创作巨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薄伽丘写了《十日谈》这部短篇小说集,他为这个作品感到羞愧,甚至对自己的朋友彼特拉克连谈都没有谈过这个作品,而且在登记表上也没有出现《十日谈》。薄伽丘从事拉丁诗的写作。
陀思妥耶夫斯基瞧不起自己写的长篇小说,想写别的东西,他认为他的小说是报纸小说。他在一些书信里写道:“给我的稿酬象屠格涅夫那样多,我写得将不比他差。”然而并没有给他那么多稿酬,而他写得更好。
大文学并不是那种发表在厚本杂志上的文学,而是那种正确地利用自己的时代,利用自己时代的材料的文学。
现代作家的境况比过去时代作家的境况要困难些,因为老作家们实际上是在互相学习的.高尔基向柯罗连科学习,并且很用心地向契诃夫学习。莫泊桑向福楼拜学习。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却没有什么人可以学习,因为他们来到一座摆着许多被遗弃的机床的工厂,他们并不知道哪台机床能刨,哪台机床能钻,所以他们时常不是学习,而是模仿,而且想写过去写过的东西,只是内容是关于自己罢了。这种做法是不正确的。
每部作品只能写一次,而且所有象《死魂灵》、《战争与和平》、《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样的大作品,都不是按规矩写的,不象过去写过的那样。这些作品的任务不同于老作家过去碰到的那些任务。那些任务早已成为过去,完成这些任务的人也已经死去,而作品却保存下来了。那些曾经是对同时代人的抱怨、谴责,象但丁的《神曲》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中的那种东西,己成为文学作品,对创造作品的关系并不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去读它。
文学作品不能象低级动物那样用出芽生殖的方法来创作,不是把一部小说分成两部,而是象高级动物那样,由异种杂交而产生。
许多作家竭力把旧作品拿过来,把其中的人名和事件抖出去,换上自己的;他们在诗中利用别人的句子结构,利用别人的押韵手法,这样做是毫无结果的,这是一条死胡同。
如果您想学写作,首先就得熟悉自己的职业。学会用行家的眼光观察别人的职业,并了解事物是怎样形成的。不要相信通常的对事物的态度,不要相信习惯的事物合理性——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学会读,慢慢地读作者的作品,并学会理解,是什么,为了什么,句子与句子是怎样联系的,以及为什么要添加个别的段落。然后试验一下,从作者的某一页里删去某一段落。
例如,托尔斯泰描写的公爵小姐玛丽同她的老父亲那个场面,有车轮的轧轧声。如果勾掉这个车轮,看会怎么样。看用什么能够代替这个车轮,在这里加上窗外在下雨或者“有人在走廊里走动”的情景好不好。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有心的读者。
当普希金写作时,他周围的贵族一般都会写诗,也就是说,普希金在皇村学校的每一个同学都在写诗,并且在录诗簿里以及其它地方同他竞争。就是说,他们写诗的本领同我们现在读书的本领一样。但这并不是职业诗人。在这一群懂得写作技巧的人们当中才能产生普希金。
文学工作者既不应当逃避一般性专业工作和从事某种行业,也不应当逃避报纸通讯工作,其中生产技术到处都一样。必须学会写通讯、新闻,然后写论文、小品文、戏剧评论、生活特写以及那些代替小说的东西。也就是说,必须学习为将来而工作——为您自己应该创造的那种形式而工作。只教人们文学形式,即只教解题的本领,而不教数学,——这意味着误人前程和制造庸人。
郭奇格译
[1]本文本文中关于作家和生产的关系所谈的一切,是针对初出茅庐的工人通讯员离开“犁仗”或“机床”(不论他是医生、农民、工程师、工人,都一样),而又热衷于“大文学”的那个作家的职业阶段而言的。关于这个问题的进一步探讨,请参阅本文集的最后一篇文章《待续》。——原编者注 |
新列夫·托尔斯泰(С.特列季亚科夫)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新列夫·托尔斯泰
С.特列季亚科夫
编者按:这是一篇系统阐述列夫派关于“纪实文学”理论的文章,选自本文作者编《纪实文学》一书,联邦出版社,1929年版,第9-28页。作者Н.Ф.楚扎克(1876-1937)是列夫派的主要理论家和批评家。
每一个年轻作家需要知道什么
过去曾有过一种《士兵须知》,布尔什维克曾大力推广过,现在需要推广一种“作家须知”。每个工人通讯员和苏联作家得主要知道些什么呢?
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当某个新的社会集团,特别是新的阶级,首次登上历史舞台时,在一定时期内似乎表现出一种建设的狂热。人们按照自己想象中社会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兴高采烈地着手改变大地的面貌,因此这些人的文学本身获得一种脚踏实地的性质,要求必须是现实的和积极的。文学的社会作用变了;作家写作目的在阶级意义上更强调了,每一部作品与当前直应受到关注的问题紧密地联系起来了;发明了一种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说是能最大限度地击中目标的革命形式(这里之所以说是“在一定条件下”,是因为这完全不否定形式的变动性、继承性以及它们表面上在各个时代之间代代相传的性质)。这就是我们列夫称之为新文化的形成(即形成过程)的文学,也叫建设生活的文学,这在各个不同时代和评论家的用语中,都有不同的、但绝不是更为确切的名称。
当一个社会集团或阶级在大地上牢靠地安顿下来,完成了自我安置的使命和得到普遍的和平稳定之后,但还没有听到前来接替的主人和新生活的导演的脚步声之前,他们的感觉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很明显,这些阶级的全部艺术,带有反映者的太平观念的烙印(古典主义),带有对合理地存在的事物进行事后颂扬的烙印(自然主义)和公开与当前引起大家注意的具体问题脱离的烙印(宏伟的现实主义)。特别是文学。昨天听起来感到完全是一时的和从实利出发的辅助性的东西(如抨击性文章、题词、日常的小品文),从此就作为一种毫无疑义的大形式确定下来,而且藐视“小体裁”并显然想要取得领导权。这种文学,不管人们如何更加确切地称呼它,可称作稳定的文学。评论家认为它具有认识生活的目的,但是借助这面照起来总是有点歪的“镜子”怎么能认识现实呢?
最后是这个或那个集团和阶级发展链条上的第三个阶段,这个阶段可称为社会衰败和直接走向没落的阶段。在每个集团或阶级的历史上,这个阶段本身可能是相当长的,并按其衰亡的性质来说是各种各样的。不管是即将灭亡的预感,还是直接与敌人接触的感觉——这一切都必然使即将灭亡的集团内产生各种神秘的和幻想的情绪,产生用故作勇敢加以掩饰的不安,产生玩物丧志和各种逃避现实的现象。垂死的文学——这就是这些集团的文学的确切定义,尽管这种文学在各个不同时期名称不同(浪漫主义、现代主义、颓废主义、心理主义等)。重要的是要记住,这种腐烂发臭的文学,可能传染相近的部门。
寻找必需的形式
列宁曾经说过,实现革命,要比在没有相应的文化的条件下保持革命成果容易。这句话看来完全适用于文学。在文学中实现革命,要比简单地把文学抛进革命洪流困难得多。
由于缺乏文化修养和其他原因,我们年轻的苏联作家从邻近的一个部门跑到另一个部门,寻找着必需的新形式,显然是想让老掉牙的文学源源而来,为革命增添点光彩,但对文学革命本身却很少考虑。宣布要向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学习,把茹科夫斯基和爱伦·坡也拉来,正在发明自己特殊的“无产阶级现实主义”;总之,生怕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稳定的形式从苏联文学中消失,生怕忘记向旧的余孽的、腐朽的文学学习点什么。有这样的印象,似乎同志们把文学当作游戏,如果我们生活在地主庄园时代,那时除了怀着惋惜的心情回顾往事和思考来世生活外便无事可做,可是……但愿我们优秀的青年没有加入这种代价高昂的游戏。
就是为了这些青年,我们才进行这次谈话,讲一讲“士兵须知”……不,讲“作家须知”。
美文学曾经起过的作用
是的,我们希望每一个没有受坏影响的作家真正成为新的建设事业的“士兵”,而不要走阻力最小的道路,去搞一些本质上与我们时代毫无联系的手法和形式。正因为如此,在坚决执行我们时代赋予的任务时,我们确实不喜欢那种引导现有的成千上万文学青年脱离他们研究现实的本位工作的有害作法,也不喜欢那种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文学上的虚构方面的同样有害的作法。我们反对称之为美文学的虚构文学,我们赞成让事实的文学起主要作用。作家们总是把世界“改头换面”,他们这样做的时间太久了,他们把消极的和审美观点模糊的读者引入观念的世界,可是,现在不去改造这个世界,使之发生完全具体的、为无产阶级需要的变化,还更待何时?
列夫派没有臆造事实的文学的理论,正如他们没有臆造建设生活的艺术的口号一样。他们的功劳只是抓住了我们时代最大的需要,首先试图把这个悬在空中的思想纳入几个简单的、可能是简单得吓人的原理之中。
有人对我们说:你们简单化。说得不对。我们完全不反对有条件地承认虚构的因素,指出它是某种联结和推动沉积的事实的辩证的预见,我们只反对把虚构绝对化。我们认为,盲目崇拜事写事实的思想,也和用概念的文学“给自己制造一个偶像”的做法一样,都是有害的。
“一切在其当时都是好的”——已故的普列汉诺夫这样说过。
曾经有一个时期,单纯的历史必然性引导社会的积极分子去采用的,正是作为当时最富生命力的美文学形式。一般科学研究的薄弱,报纸的任务还极为简单而数量又微不足道,加上几乎完全没有统计学——所有这一切,促使作家广泛运用文学抽象的手法,作为不仅用来进行新的认识,而且用来——不很相同地!——进行新的建设的某种假定性手段。还应考虑到美文学这样一些“优点”,如虚无飘缈的象征、含蓄、伊索式的语言、任意的结构等等,这些手段使得作家甚至在尼古拉统治时期书报检查制度猖獗一时的情况下,也能宣传某些严禁宣传的思想,这样你就会了解为什么旧的美文学会受到人们如此热烈的欢迎,不仅如比,你还会了解为什么轰动一时的小说形式的繁荣恰好会发生在尼古拉时代。
“现实生活的贫困,乃是想象中的生活的源泉”——一位写了无数中长篇小说的半经典作家(皮谢姆斯基)这样说道。通过概念(想象也一样)的途径进行建设,是我们的先辈不止一代人的遭遇。从车尔尼雪夫斯基到别尔托夫-普列汉诺夫所谓“艺术创作”的全部理论,都建筑在这个不幸上。人们从小说中体验“现实生活”,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安慰。
由于科学研究、杂志评论和简单的报纸报导设施的贫乏,而主要的是由于完全没有任何集体的领导(哪怕是议会,更不必说是我们今天的社会组织了),结果产生了对这样的个人和“创造者”的需求,这种人不仅应收集和记录必需的生活素材(即现在说的做工人通讯员的工作),而且还应通过直觉地预料的途径(即现在说的剪裁),照自己的意思改变和概括这个素材,这样就多多少少地成为公认的巫师……不,成为生活的导师。这个个人含糊不清地提出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另一个称为评论家的个人,同样含糊地(请记住,有书报检查制度!)设法揭示谜底;而当时的优秀人物在读了这两种人的作品后,激动起来,力图改变自己的生活……哪怕是“在心里”。
一代又一代的人被迫玩的这种生活仿制品的游戏很有意思。这样生活就不是建筑在实际情况上,而是建筑在某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不现实的类似真实的东西上面。人们似乎有一种默契,都把这个本身并无过错的赝品当作现实生活,每个人实质上是在因虚构而在一定程度上“默默地”打了折扣。所谓的现实主义(加上“所谓”二字,是因为它在实际上是唯心主义)对人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假定性语言,这种语言能使人们绕过他们时代设置的障碍——要知道我们整个现实主义评论界,也包括普列汉诺夫在内,都建筑在这种语言上,至今谁也没有揭露出这种语言的假定性。恰恰相反,桂冠往往落在更巧妙地运用虚构的文学批评家头上。
而时间在前进
是的,时间在前进……
虚构的文学曾经是一种历史地必需的和具有社会作用的、负有某种社会任务的现象,也就是说一定程度上是历史地有益的现象,但随着社会环境的改变,它不再成为相对进步的现象;它逐步丧失了自身的灵活性,在美学上稳定起来,千方百计地想整个成为无条件存在的东西。随着年轻的有经济力量的阶层登上舞台,随着科学认识的发展和社会舆论的加强,作家同时既作为“认识者”又作为“建设者”的教诲作用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不消失的只是假定性想成为目的本身的要求。在没有充分根据的情况下,虚构被公认为典范。尼古拉专制统治时期“合法活动的可能性”,被宣布为不受时间限制的形式。教诲小说开始具有明显的惹人厌烦的色彩。
接踵而来的是一个时间比较短暂的资产阶级影响时期,但这个时期没有彻底破坏美文学的威信。不错,作家的作用减弱了,文学本身更多地用来作为消遣,但其基础仍保持不变。
后来怎么啦?
后来似乎是另一个样子了。后来时代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革命从根本上消灭了把作家从事实推向虚构的前提。对虚构的任何需要消失了,相反,对事实的需要增加了。革命按照新的方式重建生活己是第十二个年头了,要知道在虚构上面是什么也建设不起来的。似乎没有“脱离事实”的前提。没有任何“合法的原因”。可是说也奇怪,虚构没有消失,脱离事实的现象还非法地存在着!
这是为什么?是由于“我们觉得抬高我们的谎言比大量平淡的真理更珍贵”?可是眼前不存在这些“平淡的真理”,苏联作家也不必跑到“谎言”的营垒中去。这是怎么回事?是否是一种摆脱(革命)的惰性在起作用?是否是常见的评论家的愚蠢造成的?正是他们把作家推上了制造“谎言”的道路。说不定恐怕是由于那种“噢,亲爱的,让我把一切都忘了吧”的情调?或许可能是由于革命本身尚未完成?究竟为什么,不知道。本来就有人责备我们故意混淆视听,譬如,他们说,生活不是按照直尺建设的。
作家兄弟们,这是对的,生活不是按照直尺建设的。但不应忘记这样一点:如果离开直尺太远,是要受到报复的。比方说,在文学常识方面,由于离开直尺的结果,后来就需要从国外请来公认的教师,他们将公开教训我们……用直尺敲我们的脑袋。
我们不赞成让外国教师来教我们,而且用的还是“奥恰科夫时代”的字母表,所以……
我们愿意自己学习。
新文学
新文学——这就是确立事实的文学。这件事相当复杂,而我们聪明的艺术理论家们不知为什么还从来没有研究过。这种事实的文学既没有一套方法,甚至也还没有人简单扼要地讲过事实文学家本人是如何理解的.以前特写作家的经验没有在理论上固定下来。两年来列夫在这方面的经验已有可能规定出几条原则来,但这只是方向性的。对聪明人来说,这只是“小体裁”,而对我们来说,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旧杂志有一个专栏叫“文学和生活”。生活与文学是对立的,文学与生活也是对立的。我们现在不这样提问题.文学象任何其他部门一样,也是生活的一个碎片。我们不能想象作家能与他所描写的对象脱离。站在一旁进行歌颂的作法我们认为是可笑的,而讽刺者事先没有对讽刺对象施加影响,这样进行讽刺也是不能使我们心悦诚服的。我们要求的是作家与题材的建设性的结合。
反面的例子有别泽缅斯基。
当诗人描写具体现象时,他能是有益的,是值得注意的(因为他描写的事物是新奇的)。《共青团员们》已带有歌颂的味道。《各层楼之间的战争》则完全与对象脱离.这是怎么回事?
莫斯科工农代表苏维埃作出决议,规定只有那些拥有一般政治选举权的人才能成为莫斯科住房协作社的成员。于是开始了一场轰动一时的“各层楼之间的战争”,对此,别泽缅斯基立刻写了一部调门较高、热情洋溢的叙事诗予以响应。看来似乎好极了(这可比马雅可夫斯基强,后者在库尔斯克地磁异常发现九个月之后才加以歌颂)。但站在一旁的歌颂者,坏就坏在他们本身与歌颂的对象不相联系,因为他们只是旁观,不参加生活的建设。假如别泽缅斯基与这场波及各家各户的战争休戚相关,他很快就会确信,问题不在于当时谁也不需要的动人的语调(没有音乐,战斗照样进行得很好),而在于直接地和每日每时地去克服那些令人烦恼和使人讨厌的困难,现在正有人一个劲地用人们觉察不到的手段在这条……确实是“荆棘丛生的”道路上制造这些困难。
于是最有影响的报纸的法律顾问在报刊上向受委屈的“公民们”解释他们可享受的权利,他们可以报名参加的是些什么协会,最好根据第几条第几款向哪位法官提出申诉。接着某个委员会对决议适用范围作出解释(用百分比计算)。突然发现莫斯科几乎没有不劳动的公民,而最形迹可疑的公民都被列为受赡养者。法官们在解决争议时根据的只是形式上的特征。结果这个很好的决议完全成了一种漂亮的姿态,各层之间的战争如果说还在继续的话,那么恐怕是在上层对下层占优势的情况下进行的。
笔者曾经整整三年领导过一场这样的战争,他记得别泽缅斯基的诗句本身并不那么坏,但发出的声音不和谐,既无用又刺耳。我们当时需要的是工人通讯员,不管是写散文的还是写诗的都一样,只要他能和我们在一起,每天记下我们的斗争和挫折,“鼓励”我们——那有什么办法呢,因为这也是需要的!——并且和我们一起千方百计地用诗歌和散文推动我们的斗争,直到完全取胜。这大概不会成为叙事诗,但是宁可要小鱼,不要大蟑螂。而别泽缅斯基向我们奏了一曲吵吵嚷嚷的进行曲后,就临阵脱逃了!
现在,正当需要干的时候,任何站在一旁的歌颂,都是临阵脱逃。
需要重新考虑方法
我们转向新文学,仍然要向旧的学习。总需要效法一些人,不能这样完全不要遗产.当然最好是向相近的入学习,应当利用别人作为出发点。拉季谢夫及其《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普希金及其《到艾尔捷鲁姆的旅行》、冈察洛夫的《巡洋舰帕拉达号》、阿克萨科夫及其《带枪猎人的笔记》、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作家日记》等——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远近程度不同的、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亲属。他们的方法需要利用和发挥。也需要从虚构文学那里吸收某些东西,因为各类文学作品之间百分之百的脱节现象是不存在的,同时要把吸收的东西使之适合于一定的地点和时间,即有条件地加以利用。
文学史上曾有过不常用的和辅助性的体裁变为长期使用的和非实利主义的体裁的例子,反过来也完全是合理的。《格列佛游记》是作为相当具体的抨击性作品写的,时间使这些辅助性的体裁成为一种超时间的童话文学的典范。还可设想这样一种情况,这个供孩子取乐的东西可变为刺人的玩具。昨天的讽刺作品《堂吉诃德》成了审美必需品,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从美学那里拿来某种工具,有条件地加以运用,以满足今日的需要呢?世界上没有无条件存在的东西,任何现象,只有当它与地点和时间相联系时,才有这种或那种意义。
文学遗产也是如此。
手法的辩证法
旧文学建筑在几根坚固的支柱上。主要支柱之一就是形象。评论家别林斯基甚至这样说过:“艺术家用形象思维。”这样就在艺术中,特别是在文学中确立了形象的地位,如果说不是作为完完全全的绝对者的话,也至少是确立了它的首要地位。
我们是否彻底否定形象的理论呢?
不.我们只是反对把它作为绝对者,而且甚至不赞成它占首位。我们承认比拟具有巨大的辅助作用,因为它第一可作为预先产生某种思想的因素,第二可作为产生确切概念的因素。但我们绝不倾向于把这个肯定是辅助性(而且完全是暂时的)思维工具抬到文学的主要部分的高度。而主要的,是我们力图最大限度地使这个手法合理化,同时着重强调它在其他文学手法的序列中所起作用的相对性。老作家们过于拘泥于关于形象思维的必要性的原理,他们甚至在一眼就可以看清的地方也虚构什么形象。全部旧诗歌就建筑在这种故弄玄虚上,现在还有不少怪人,他们离不了这种祖传的骗术!
新文学第一次摆正了形象的位置。(这里要特别指出马雅可夫斯基的巨大功绩,他把诗歌从神秘主义中解放出来。)新文学四分之三都是合理的。它起作用的途径是通过意识。不是形象性,而是准确性。不是廉价的象征,而是活生生的事实的真实。艺术家为了创造幻影而歪曲现实的时向太久了——现在是向这种艺术宣战的时候了!
再谈艺术的几根支柱
这就是典型化和概括。
我们如何看待概括?我们对概括的看法很不坏。没有概括,无论是旧文学还是新文学,都是不可想象的。
只是有区别。
古典小说家在把他虚构的现象归结为某种统一体时,他是从什么出发的呢?当然首先从阶级本能出发,虽然这种本能是被否认的。每个人觉得怎样可爱,就怎样虚构现实。但我们并不因旧文学反映阶级本能而责骂它(相反,每个不同时代的优秀作品,从《上尉的女儿》到《悬崖》,从《父与子》到《战争与和平》,都有明显的阶级性,在美文学的范围内具有最大限度的真实性),责骂它恰恰是由于它否定阶级性,用直觉来偷换理智和意志,宣称“创作”过程是下意识的和神秘莫测的。我们不大相信这个叫做客观主义的故作神秘的骗局,我们为求作出没有任何欺骗的阶级的概括。事实的文学中的概括,即剪裁,是对明天的事实作出的科学预见,这就叫做辩证唯物主义。后者无论如何也不排除阶级性。恰恰相反。它在历史条件的旗帜下-科学地揭示出阶级性:请看,这是什么阶级;它带来了什么;这个阶级是否偏离了方向今没有去解决赋予它的任务——那你就可采取行动加以纠正!
积极作用——这是从(我们所说的)概括的思想中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旧文学把自己的结论建筑在沙滩上,事实的文学可设想为使人们行动起来的促进者。(在我们报纸上起积极作用的概括很少,这是缺点。)
现在讲典型化。往常所说的典型化和概括属于同类现象。进行典型化,就是说把具有各种不同类型色调的东西全部归结为一种现象。
也许是不知道改革社会的有组织的途径,也许是缺乏采取行动的意志,人们从空想到空想跌跌撞撞地跑着,寻找解决尚未解决的“决定性”问题的办法。他们刚刚在某一点摸到一种解决办法(典型),就慌忙跑向暂时也差不多的另一点,可惜这一点同样也是不起社会作用的。结果就产生了下列使人类激动得发疯的“艺术”单子:如奉为永恒原则的“嫉妒”,如引导整个世界的“爱情”,如“忠诚”、“背叛”、“卑鄙”和诸如此类具有强大威力的刻板公式,这些东西后来叫做“世界问题”,一直流传至今。形象思维原来就不起作用这-点,在俄国那样的国家里表现得特别明显,因为俄国资产阶级革命时间拖得很长,而封建文化几乎直接与古代相衔接。如同艺术家“用形象思维”一样,俄国一代又一代所谓有头脑的人,都用……典型来思维。制造了一个“奥勃洛莫夫”的模型,于是整个俄国都围着“奥勃洛莫夫性格”转;评论家,也就是那些贵族和平民知识分子时代的神甫,在奥涅金与奥勃洛莫夫以及“多余人”之间划一条线把他们贯穿起来;而半截子马克思主义者中最大胆的人,甚至正在摸索奥勃洛莫夫老爷和托尔斯泰笔下的农民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之间的结合。当时就是这样通过古典文学“认识”生活的,旧的“超阶级的”生活导师就是这样运用典型的、苏联最新的“认识者”企图缓和-下这个传统的“超阶级性”,用的是……新的题材,但问题当然不在于题材,问题在于运用显然过时的手法时出了毛病。
我们对待典型化的态度怎么样?我们对典型化的态度不好。没有应有的尊重,而最主要的是有条件地对待。
我们幸好已经不会用想出来的典型思维了。我们的父辈用“奥勃洛莫夫性格”思维却感到很好,譬如说,他们可以大概有整整十年的时间这样傲。而现在,报纸(简直可以说)是每天早晨都给我们带来某种新的“性格”,那么我们怎么能用这些不招自来的“性格”来思维呢?!我们把这些“性格”送到相应的机关去(例如中央统计局),这样就会把作为文学手法的典型化降低为“小体裁”!
谢德林就已用“典型”写作,用它来满足切中时弊的讽刺作品的需要。《新的列夫·托尔斯泰》(参看特列季亚科夫的文章)已经能干地把文学典型用于创作小品文的目的。佐里奇和索斯诺夫斯基“用典型思维”——难道这种说法听起来不觉得自豪吗?
论事实的文学的方法
方法尚待建立。显然,它将不由小说家来建立。也不由那些参加艺术科学院会议的人来建立(“因为”?……)。首先有权发言的是新的特写作家、报馆工作人员、工人通讯员。但遗憾的是,这些写事实的同志都沉默不语。这样只能从抽象的议论开始。摸索着来。
根据写事实的作家的实践,有关方法的主要原则首先有这样一些。
第一,坚决重建整个新的、真正苏维埃的文学,使之发挥积极的作用。作家不多写,读者就不读。消除作家与生产的脱离,根绝把优秀的工人通讯员引入歧途,使他们成为文学谎言制造者的作法。文学只是建设生活的一定部门。这一点我们已说得相当多了。
其次,文学应充分具体化。不要任何的“一般”。抛弃无形体、无内容和抽象。所有作品都用自身的名称并要进行科学的分类。只有这样才能认识生活和建设生活。我们是唯名论的死敌,我们赞成为事物命名。
第三,把文学的注意中心从人的感受转移到社会组织上来。旧文学建筑在个体(“个人”)的内心世界上,就这个意义说,完全是个人主义的。它也完全是唯心的,因为它所重视的,只是为确立新的物质而斗争的“过程”透过人的折射,但忽视了“物质”(本身)。结果我们好坏还知道人的“灵魂”,但完全不知道应由人加以改造的世界。
人类因此而受到损失。
如对“心理分析”作某些“压缩”,人类前进的事业只会得到好处。
最后的——“要命的问题”
这也是方法性质的问题。
维克多·什克洛夫斯基在他的一篇文章里对自己提出过大致这样的问题,瞧,我们破坏了具有固定情节的散文,那么我们用什么把无情节的作品联结起来?这确实不是小问题。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在与有情节的散文作斗争时,要用某种同样“引人入胜的东西”来把它挤走,而且也还因为情节至今是散文文学中真正的和主要的起联结作用的东西.没有情节,如同诗没有韵脚一样,散文就会解体。用什么来代替情节呢?
这里,同志们,首先需要消除一种误解。任何情节我们都没有有意地去破坏,情节是自身瓦解的。它之所以瓦解,是因为传统的小说瓦解了。此外,在有条件地说到情节的破坏时,我们指的是人为的情节,即一种固定的情节,而不是一般的情节。这种固定的情节还是给那种供乘车时和“睡觉前”读的那种消遣文学去用吧。它也可设想为存在于供辅助性文学,即空想文学(新的幻想作品)、讽刺文学、小品文和儿童读物等之中。下面就谈一谈那种不是人为的情节。
非虚构情节,存在于任何特写和记叙文学中。回忆录、游记、个人文献资料、传记、历史——所有这一切,如同现实本身具有情节一样,都具有自然的情节。这样的情节我们不打算去破坏它,而且也不可能破坏掉。生活是一位很不坏的虚构者,我们竭尽全力赞成生活,我们反对的只是“仿照生活的样子”进行虚构。相反,应当欢迎这种自然的情节,而且作品愈有情节,即愈有自然的情节,它就自然地愈有意思,也就是说,愈易于接受,效果也就愈显著。
可见,这里讲的意思是:在没有自然情节或情节太简单的地方应该用什么来代替?更准确地说,在粗看时看不到的地方如何揭示出情节?同志们,这就是艺术(即本领):第一是观察的艺术,第二是表达的艺术。发现肉眼看不到的情节的艺术——这就是推进事实的艺术;而叙述这种情节的艺术就是推进事实的文学(为简练起见,我们一般称之为事实的文学),即按照其内部的辩证结构叙述潜在的和互相联结的事实。
如何揭示出事实的这种内在依赖性(确切地说是目的性),如何使得这些事实互相联结而不散,如何使整个事实的文学成为自然地有情节的?
对这个问题,现有的事实的文学己作出相当详尽的回答。只要看一看这种文学的优秀作品,就能得出下列结论:
第一,不需要害怕把“乏味的”东西作为叙述对象。乏味的东西在自然界是不存在的.需要的只是把这“乏味的东西”写出来。还有一种意见,认为有一系列事物“不适用于”写作。一切简单的、日常的东西都不适用。生活开始于工作和公务结束的时候。工作或公务进行得如何,日常情况如何,更不用说每天劳动的报酬了——所有这一切都“不是题材”。题材是人在干公务时“感受”到的东西。公务本身只作为容纳感受的场所而存在于作家的观念中。公务没有生气,没有活动。它象所有日常的事情一样,人们只是履行而已。这种观点来自何处,难道需要花时间来说明吗?
优秀的特写作家的实践证明,对“题材”的这种看法恰恰是毫不中用的。特写作家谢苗·西比里亚科夫(《在争取生存的斗争中》)别的什么也不讲,只讲移民流刑犯的工作及其所得的报酬,而这些“工作”在他的特写中都贯串着情节。特写作家阿达莫维奇们在黑海上对叙述了一次船上的罢工,要是一个小说家或是一个拙劣的写事实的作家处在他的地位上,就会把叙述建筑在人物的心理上。而阿达莫维奇只讲技术:秘密工作的技术、对待群众的技术、进行罢工的技术、拟订条件的技术。最后一项甚至一条一条列出来。他作品中人物是“没有”的,有的只是他们做的事情。他笔下的这种情节,无疑是“技术性的”,可是为什么紧张和引人入胜?而所提要求的条文又“枯燥”,又无情节,甚至连一点动人的影子也没有,为仲么却成了最激动人心的部分?写事实的作家什克洛夫斯基(《感伤的旅行》)讲的只是他如何折腾汽车,如何琢磨情节的理论,如何同泥泞打交道,如何劈柴,如何过高评价斯特恩和如何与虱子作斗争,没有一处谈“感觉”,可是什克洛夫斯基这种书呆子式的散文却比专门的抒情诗更动人!
潜在的情节性的秘密原来完全不在于回避“乏味的”题目,恰恰相反,在于毫无畏惧地深入到这个“乏味的”、“简单的”、“日常的”事物中去,一直深入到底——直到揭示出“日常事物”的过程(不管是劳动过程、罢工过程,还是他妈的什么补裤子过程),直到它的本质——直到揭示出技术!秘密在于高度的紧张性,在于活动性,在于克服环境的渴望。应当特别重视事物及其结构,应当象上面已说到的那样,把作家的注意中心从人物的感受移到所经历的过程上来。人物不会因此受到损失——他只是将无言而语,而事物将变得生动活泼,并且给人带来的好处要多得多。克服物质的过程,是当前最好的具有潜在情节的英雄事业。这也是最好的非情节的起联结作用的东西。这是一。
其次,是作家本身立场的性质。我们大多数作家象外人一样对待描写对象,需要让他们象自己人那样去对待。优秀的特写作家又正是这样做的。库什涅尔(《在西方的一百零三天》)用主人翁的、而且是稍带饥饿神情的苏维埃主人翁的眼睛观察世界,同时好象在说:是否艳吸取点什么?他用的术语也是主人翁用的。这双贪婪地观察事物的眼睛,使得库什涅尔的书具有自己特有的情节。特列季亚科夫在其出色的自我报导《透过没有擦干净的眼镜》中完全独具一格。这位作家是一位这样的专家,他把自己放在一架似乎不断吸入东西的机器的地位上,体验着一切可能有的观点,并真诚地愿意学习观察的本领。这种独特的紧张性,使得特列季亚科夫这篇实质是理论性的特写变得“象美文学一样引人入胜”。
上面所说的那位什克洛夫斯基,也极其重视事物及其特殊性,对他来说,“任何跳蚤都是跳蚤”,没有“乏味的”事物。请不要见怪,他象初次能看见东西的小狗一样,对整个世界嗅来嗅去(只有高尔基的工人通讯员才这样嗅)。斯特恩象一辆被人故意破坏的汽车一样使他感兴趣。他立刻就动手既修理斯特恩,又修理汽车.什克洛夫斯基甚至在谈论前线的跳蚤时也是一位大专家(恕我不引用了)。可以开玩笑地说,也可以当真地说,他是一位从生产角度看待事物的能手。举一件小事为例:作者匆匆忙忙到什切青去,他的职业是司机。他是这样写的:“后来趁轮船去什切青。海鸥跟在我们后面飞着。我认为它们是在监视轮船。它们的翅膀象马口铁一样弯着。它们的叫声象摩托车……”
是不是因为同志们不害怕独特性,这些作品就变得人们喜欢阅读并具有内在的情节?
什克洛夫斯基为自己的书分成一块一块而感到不安,他马上就承认道:“我的整个一生是由一块一块组成的,只用我的习惯把它们联结在一起。”难道这种起联结作用的东西不好吗?
需要懂得任何事物的独特性,要象自己人那样对待事物;不仅要善于,而且还要愿意“看到事物”;需要精打细算,努力使事物适合人的需要,这样就不必为情节操心了。
谁是我们的敌人
值得讲我们的外部敌人吗?好在他们正在灭亡。讲一讲……粘到我们身上来的要有意思得多。是的,事实的文学已经强大到似乎满可以让人“混进来”的地步!这些人是谁?这就是旧艺术的讲究口味的人,他们吃“美”已吃得过多;他们是唯美主义者,是吃腻了虚构、现在想吃点“酸食”的消费者。其中之一在《莫斯科晚报》(1928年第203期)上直言不讳地说,“我们吃根据固定情节巧妙编造出来的东西己经吃得太饱了。那种错综复杂的惊险小说的有趣情节,己不再引起我们的好奇了。真实的事件和确实的变故,甚至是简单的纪事,诚实的(?!)回忆正在排挤着所谓的美文学。”绝妙的自供!“他们”需要什么呢?“最近对事实的文学的兴趣大大增加了,以至于……”下面呢?“难道写传记那样的引人入胜的小说,不是很有诱惑力吗?几乎只要顺手拈来就行,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涅克拉索夫、波列扎耶夫等。他们一生的历史可与小说家的虚构媲美(!)。他们传记中的事实比任何虚构都生动。”(Ю.索波列夫:《不说谎的小说》)
懂得“他们”想要什么了吗?我们扶植起来的东西,他却想头朝下推着走。公民们,谨防扒手!
除了粘上来的,还有幼稚可笑的。他们想写事实,但他们的机体受到庄园美学的毒害。这种人很多。试以好青年和共产党员叶甫盖厄·切尔尼亚夫斯基(《古老城市发光的斑点》,莫斯科作协出版社,1928)为例。在讲到新撒马尔罕时,他矫揉造作地说:“况且新的、出乎意外的东西在成长……”“但其中有某些不寻常的、非同凡响的东西……”“这给它增添了某种特殊的诱惑力……”“你看,在那东方的面貌中有某种引起好奇和使人愉快的东西……”“在这些有点奇怪、但非常漂亮的房子里,有一个房间,它几乎象一个大厅,是最奇怪和最漂亮的……”
叶甫盖尼,我的朋友,不要玩弄辞藻!……
除了幼稚可笑的,还有写得不成功的。这些人很多。现举优秀的特写《开端》(莫斯科,1928)的作者日加为例。他肯定是写事实的,可是有时候突然又掉到低级的美文学中去了。“当你快到彼得格勒时,有些事总会使你感到激动。总会觉得是在等待某种非常的事情发生。似乎你正在去和一位伟大的人物会谈,脑子里想着:他会怎样接待你,会说些什么?”作者想直截了当地说他去见的是哪一位“伟人”(伟人永远是屈指可数的),但是回避了。请设想一下,假如在这个代数式中代入具体的数,那么上述概括得不甚巧妙的“一般”将会怎样地活跃起来!……再说,刚刚一字不差地逐条讲完斯莫尔尼宫内通过的决议,他就象小学生一样不由自主地用起早已用俗了的象征来了,他写道:“黑色的秋天的天空严厉地冷酷地拥抱着一切。窗户在哭泣”(这是否来自“海在笑”?)……
我们要和美文学的残余作斗争!……
除了写得不成功的,还有写异国风光的。这个词听起来几乎象“麻醉品”这个词一样,而且完全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来对害狂饮病的唯美主义者来说,没有一件东西不可以作为手段的。有两种类型的异国风光。第一,人们走得远些,尽可能跋山涉水到前所未见的“事实”俯拾皆是的地方去,是为了看到“事实”……我们这里讲的,不是象列宁格勒记者舒安(《乘“同志”号帆船到阿根廷》,国家出版社,莫斯科,1928)那样的“写事实作家”,他走遍半个世界是为了向好心肠的特里亚皮契金描述在哪些青楼里怎样接待苏联海员。可惜在我们优秀的特写作家中还有一种图省力的倾向。是特写的幼稚病?……
第二种异国风光是:堆砌-些当地的词语。如“触犯了严厉的伊斯兰教法典规定的女人,脱掉了带面纱的长衫和面幕,在基什拉克[1]沉寂的街道上奔跑……”(引自切尔尼亚夫斯基的书)
作家兄弟们!让我们写离得近一些的事物吧!……
除了异国风光,还有轻率。说得委婉些,这叫做不求甚解。到外国去三个星期,“从马车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看,然后就出书,这似乎已成为一种时髦;结果使得我们(外部的)敌人找到根据来庆贺他们不费力地战胜了特写。
唉,不求甚解可是一大恶习呀!轻率也是如此……
还有敌人吗?有。而且还是需认真对付的敌人。
在我们的作品中,特写作家缺乏明确的目的性的现象还存在。为事实而记录事实。这已经象是“随便写写”,与所需要的特写毫无共同之处。……
某些地方还存在庸俗化。不从运动中来描写现象。因此显得死气沉沉,其史诗性也就值得怀疑了……
结论
俄国文学正处于困难的转折中。教诲性的美文学起死回生的死户,还象一块石头一样,悬挂在我们的出版者的头上。但是事实的文学正在开辟正确的道路。我们的年轻作家们必须弄清这样的问题:
——跟谁一起走?
对这个问题,如果可以纯粹抽象地加以对待,只从时代的需要出发,撇开传统和作家技巧的重荷,那么回答起来并不难。而这里还有小市民读者的要求!的确,一个小市民进入诱人的虚构的天国,要比一个被“土地和工厂”派[2]腐蚀的作家披上建设者的骆驼皮容易。于是就开始在题材上打主意。同志们认为,只要不是象皮里尼亚克那样描写革命,文学革命就会立刻实现。不,事情还要困难得多。
谁只要对文学体裁的辩证法有一些了解,就能证明,历史上任何必需的形式,第一次都是作为事实而被感觉到的,而第二次它只作为模拟而运用。形式与社会功能密不可分。正因为如此,我们在搬用别的形式时,自然也会吸收功能方面的某些东西。这里需要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对旧形式进行模拟性的运用愈公开,功能上受到传染的危险性就愈小,“土地和工厂”派玩弄美文学玩弄得愈厉害,对……神甫们就愈好。
美文学对于人民是鸦片。用来抗“土地和工厂”派的药物,就是事实的文学。
只有坚决采用新的、合理的和有效的手法,才能挽救我们的文学免遭腐烂。只是夹进-些题材上的东西,是无济于事的。需要把文学学习本身纳入新的轨道。需要坚决根除文学僧侣的说教。
文学体裁的斗争,与上层建筑的任何其它冲突相同,都是社会集团之间和阶级之间的斗争,“作家须知”一开头曾提出推倒敌对的手法,现在用这个积极的号召来结束本文。
张捷译
[1]中亚细亚村庄的一种称呼。
[2]指在土地和工厂出版社出书的作家。该出版社主要出版艺术作品、回忆录和评论著作。 |
作家须知(Н.楚札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作家须知
Н.楚札克
编者按:本文选自《纪实文学》一书,楚扎克编,联盟出版社,1929年版,第29-33页。
有一些受难者。他们在悲泣:宏伟的革命艺术在哪里?红色史诗的“伟大画面”在哪里?我们的红色荷马们和红色托尔斯泰们在哪里?
也有一些乐观主义者,他们回答道:等着吧!革命在艺术这方面总是无能的!等一个时期吧,未来的冈察洛夫们和列夫·托尔斯泰们已经在上小学,暂且先拿谢芙琳娜、皮里尼亚克、魏列萨耶夫作为托尔斯泰的临时代理人来品味吧。的确,这并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况且《维丽涅娅》[1]并不完全是《战争与和平》,让我们耐心等待吧。
我觉得,这样的期待,有时甚至是狂热地相信会出现一位“红色的托尔斯泰”,他将会展开革命史诗的“画面”,并对整个时代作出哲理的概括,一方面表明根深蒂固的思维的机械性,而另一方面,也表明不愿意理解辩证发展中的未知现象。
这种思维的机械性表明:有资产阶级国家,就有无产阶级国家;有资产阶级工业,就有无产阶级工业,有资产阶级艺术,就有(或者将会有)无产阶级艺术,出现过资产阶级的托尔斯泰,就会出现无产阶级的托尔斯泰。
老实说,把这种漂亮的类比搞到象无产阶级也会有教会或者无产阶级也会有沙皇那样荒谬绝伦的地步,您就会明白:单靠对比是不够的。
最广泛的描述者加生活导师——这就是所期待的托尔斯泰的简化公式。
托尔斯泰这位六十——七十年前的史诗作者和导师的工作,是一清二楚的。社会思想的工作速度是缓慢的;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要几十年。作家的作品创作也得几十年。作家不仅是材料的搜集者,不仅是描述者,而且还是一位“导师”。他教导人们怎样生活;他通过自己主人公的头脑来评论社会;他提出问题,并预先解决这些问题,他在解答生活之谜。他在自己的“画面”周围组织起追随者队伍,对于这些追随者来说,他的书就是圣经。一个人需要做这样巨大的工作,使人感到政论的薄弱,以致需要责成“艺术的献身者”从自己的特定角度作出必要的社会暗示;这里还存在着科学领域,特别是它的社会部门,以及“多面性”传统(在中世纪把本时代全部知识集中于一身的学者称做多面手)等方面的微弱的专门化。
在自发生长的资产阶级社会里,对立的集团为自己造就一批思想家,而且越是强调这些思想家的意见的表面上的独立性,——似乎他们的意见不仅不受整个社会环境约束,而且甚至不受本集团约束——这些思想家也就被捧得越高。掩盖着阶级掠夺的唯心主义意识形态,似乎应当超乎科学道路之外,在“独立的”个人的头脑中繁荣滋长。
时间在前进,生产关系本身在变化,科学在发展。唯心主义哲学已被揭露。意识形态领域内的专门化在发展。要求有极其复杂的社会科学分析和社会政治活动的机构来制定意识形态,制定社会指示。无论是今天或明天,这种起生活导师作用的“红色的托尔斯泰”又能说些什么呢?
工人阶级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党是社会领导的巨大轴心。意识形态从静态的哲学逐渐转变为动态的问题的综合。党在同目前事实保持不间断的接触中,随时在制定当前的口号和指示。这些指示所包括的政治的和社会生活的相互关系面越来越宽广。单个的作家想同这个集体的革命头脑一起考虑自己的哲学垄断是可笑的。作家的问题范围越来越缩小。还有一点,作家在“教导”方面将无事可做,在不久前还能看得见最后的生活导师身影的地方,现在己为搞科学的人、搞技术的人、工程师、物质和社会的组织者所占据。
在当前社会机动灵活性极大,而指示又随当前局势随时发生变化的时候,以这样缓慢的托尔斯泰方式等待起“生活导师”作用的“红色的托尔斯泰”,是可笑的。刚刚发动过进攻,现在已经平静,刚刚抓住一个社会生物典型,现在这个典型已经被宣布为不合适的、反革命的.昨天,应当善于使出全身力气,以超人的努力,象炸弹一样爆炸自己,而今天,就应当善于精打细算,以便今后能为革命再干三十年。
单枪匹马的“红色的托尔斯泰”同这个集体导师在一起能干些什么呢?至多不过把他编入司法人民委员部、卫生人民委员部、农业人民委员部的相应委员会里去,或许,让他在共产主义学院作个报告,然后,最好是把他提到雅斯纳亚·波良纳当个农村图书阅览室的管理员.有人会对我说,好吧,就让“红色的托尔斯泰”不做“生活导师”吧,让他只是做一个政治局指示的认真的复写者吧,可是史诗呢,史诗可是我们时代的壮丽的“画面”呀,无疑将由他在“宏伟的”图画上描绘?我还得回答:不。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由时代经济性质决定的写作形式。绮丽的形式对于封建主义是典型的,而在我们这个时代只不过是一种风格上的模拟作品,是不善于用今天的语言来表现的一种征候。
我们不必等待托尔斯泰们,因为我们有我们的史诗。
我们的史诗就是报纸。
在广阔范围内从事写作的作家,就是不做导师工作的托尔斯泰。报纸包括事实范围之广、反映事实之快,为任何个人所不及。在任何托尔斯泰那里,即在写小说的人那里(哪怕他把自己的工作速度加快到一百倍),左里奇会把题材抢去,而索斯诺夫斯基立即就会抓住组织结论。
只要我们把报纸的发行量同托尔斯泰时代的和现在所谓的“文艺小说”的发行量加以对比,就会清楚,报纸象座大山一样把小说文学压在下面。难怪所有的作家毫无例外地被湮没在报纸里,只是某种报纸的因循陋习才使他们得以在报纸的版面上保持小说家的面目。
对于中世纪基督教徒来说是圣经(一切生活情况的指南)的那种东西,对于俄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来说是教诲小说的那种东西,在我们时代,对于苏维埃积极分子来说则是报纸。报纸上涉及各种事件,有对这些事件的综合和对社会、政治、经济、日常生活各条战线的指示。
当克雷连科同志谈到:“我不读现代文学(美文学),也并不惋惜”时,这不是对他的责备,而是对美文学的责备。这就是说,它的(过去起教导作用的)好景已经过去。大概克雷连科不会说,他不读报纸,并不为此而惋惜吧。
过去的小说文学在衰落。它一部分变成报刊杂志的政论文章(社论、论文、小品文),变成报导(通讯、特写、评论),变成科学的或技术的文献,只有一部分变成西欧类型的小说文学——轻松的低级读物,作为有趣的美学的消遣。不过,就是在这里,小形式(短篇小说)也比大形式(长篇小说)更为流行,原因是刊登这种低级读物的刊物主要是一些为满足对简短文学形式需要的薄本杂志。
利沃夫-罗加切夫斯基们和柯甘们企图在当前的小说文学中寻找教诲风味,但是所有这类寻找只不过是一只猫奔向沙箱己被挪走的墙角的下意识活动。
如果说历史曾记载过文学中那些作为社会模型(普希金这样写过自由主义者的情绪,涅克拉索夫和托尔斯泰这样写过急进分子的情绪,高尔基这样写过革命知识分子的情绪)的事实,那么从今天起,历史就不应当去记载皮里尼亚克、谢芙琳娜、革拉特珂夫。
而应当记载报界工作人员。整个无名的报界群众,从工人通讯员到主要社论作者,这就是当代的集体托尔斯泰。我们故意不列举报界个别专家的名字,譬如说,象左里奇、索斯诺夫斯基等人,因为我们认为,报纸的实质在于无名,而且在报纸材料的各个部分下面保存姓名,这是旧小说文学王国的复活。
我们的基本任务是:不等待红色的史诗作家,而是使全体苏维埃群众养成读今日圣经——报纸的习惯。
第二个任务是:吸引作家参加报纸工作,并使他的技巧最大限度地服从于报纸的要求和任务。第三个任务是:最大限度地注意完善报纸,以便使它能够百分之百地成为当今的史诗和圣经。
报纸的毛病在哪里,以及语言大师们在其中应当做些什么,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之一。
当我们每天早晨抓起报纸,实际上就是在翻阅以我们的现代生活为名字的最迷人的小说的新篇章时,还能谈什么小说,什么《战争与和平》呢?这部小说的登场人物、它的作者和读者就是我们自己。
这部史诗中的材料:全世界、苏联、我的共和国、我的省、我的城市、我的工厂,——象独特的同心圆一样,一环套着一环。事实的日常的教育、有关号召、口号、要求和鼓动重点的指示等激情就建筑在事实的史诗之上。
用那张被视为卑贱、天天如此、忙忙碌碌而加以鄙视的报纸扇着思虑重重的脑门,期待着、思念着新的托尔斯泰,这是多么可怕的社会盲从啊!
郭奇格译
[1]苏联作家谢芙琳娜的小说,描写一个农村妇女在内战时期的生活故事。维西涅娅是小说主人公的名字。 |
在“列夫还是投机?”辩论会上的发言(В.马雅科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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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列夫还是投机?”[1]辩论会上的发言
В.马雅科夫斯基
编者按:本文选自《马雅可夫斯基全集》第12卷,国家文学出版社,莫斯科,1958年版。这是马雅可夫斯基于1927年3月23日在“列夫还是投机?”辩论会上先后两次发言的速记记录。辩论会是由文学理论家波隆斯基和《消息报》工作人员奥尔舍维茨发表于《消息报》1927年1月28日和2月25-27日的两篇文章引起的。波隆斯基的文章题为《新闻工作者札记。列夫还是投机?》。辩论会由弗里契主持。在会上发言的出马雅可夫斯基外,还有波隆斯基、什克洛夫斯基、别斯金、列维多夫、努西诺夫、阿谢耶夫、阿维尔巴赫等。
引言
同志们,文学上的争论常常带有一种会变成闹个人意气的倾向。今天的题目是一个尖锐的文学题目。因此我想首先提醒自己和所有其他的人注意,避免在讨论这个题目时进行不必要的挖苦嘲笑。列夫派特别容易做到这一点,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能仅仅只采取嘲笑的手段,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实质上本来就是对的。
最近,我们不止一次地听到过波隆斯基同志的发言。最近一次辩论会上,他又以报告人身份作了最后的、总结发言。[2]由于说话从容不迫,又有某种说俏皮话的本领,所以大家似乎觉得文学问题上的真理是在最后发言的人身上。今天我将作最后的发言,但我不打算滥用这个机会。我将就问题的实质发言,在绝对非说不可的地方才说几句不客气的话,但这并不是从个人意气出发,而是由于文学见解不同。
今天的题目是“列夫还是投机?”首先需要弄清“列夫”和“投机”这两个词的意思,因为这两个词在日常生活中都碰不到。
“列夫”——这是百分之百的苏维埃的词,也就是说,这个词只有在十月革命后,只有在“列夫”〔“左的”?〕[3]这个词取得了合法地位,“阵线”这个词在战后和革命后已通行无阻,而且用每个词开头的字母组成新词的方法已合法化之后,它才能组成。“列夫”——这是左翼艺术阵线的意思,是一个苏维埃的词。与它相反,“投机”这个词是一个典型的打牌用语。想,在座的许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个词。它一般可在论战性的书籍里遇到。“投机”这个词是英国打扑克的人的用语,它的意思是当一个人手中无牌时,虚张声势,恐吓他的对方和敌手。“投机”意味着说话时手中什么也没有。这两个概念是在波隆斯基发表于《消息报》上的文章《列夫还是投机?》中提出来的。这次辩论会的第三个组成部分就是波隆斯基。下面就说他。
波隆斯基何许人也?他为什么对列夫大发议论?你们知道,我们现在有党中央关于文学问题的决议[4]。这个决议使得在这之前争吵不休的团体言归于好,甚至提供了互相合作或联合的可能性。在这个决议发表之前,在苏联国土上曾进行过一场极其激烈的文学斗争.参加这场斗争的有哪些文学团体呢?
首先当然是瓦普,即全俄无产阶级作家协会,它认为它正在造就一批年轻的作家和诗人,这些人虽说在技术上不象古典文学那么强,但如果他们互相切磋,加上时代属于瓦普,这就给他们一种权利来要求对他们采取十分关心和爱护的态度,甚至给得还要多——给他们以在苏联国土上几乎是独此一家而存在的权利。在文学斗争刚开始时,瓦普这个团体看来就是这样。
反对它的,有沃隆斯基和一个叫做“沃隆斯基精神”的流派。这派别以怀疑态度和似笑非笑的神气看待我们瓦普的同志们在文学上的习作和尝试,他们甚至对一些好书也这样看待。为什么?就因为他们眼前的任务可以说是要把骑着自己文集的白马进来的阿列克谢·托尔斯泰们套到苏维埃的马车上[5],结果把这件事变成了目的本身,并且把一切都颠倒了——他们向我们介绍说:这几位是托尔斯泰和与他在一起的人,你们向他们学习吧。我们对他们说,这些人不久以前还是我们政治上的敌人,他们对目前局势还认识不清,可是得到的回答是:是的,这是一个方面,但毕竟他们的音韵很好嘛。
第三个团体是列夫。你们知道它现在建筑在什么样的文学倾向的基础上。我们把每个仇恨旧艺术的人都叫做“列夫派”。这个“仇恨”是什么意思呢?把所有旧的东西都烧掉、打倒?不。最好是把旧文化利用来作为今天的教科书,但以它不压迫当代生气勃勃的文化为限。这是一点。第二,要表达革命所产生的整个巨大内容.文学需要实现形式方面的革命化。就是这两点使一个人成为“列夫派”。
可见,我们当时有三个互相斗争者的团体。最初,列夫与瓦普订立了协定。这是在什么基础上订立的呢?就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给予瓦普以代表我们的政治发言权,但不是给予个人,而是因为瓦普曾经是、应该是、而且在任何情况下最好是这样,即充当党在艺术领域的喉舌。我们自觉地赞成高举党的旗帜,高举革命旗帜的人。而在文化方面,我们说,我们将保持我们艺术形式的独特性,并且将在形式的、技术的和工艺的形式〔标准?〕问题上进行争论。这就是中央作出决议之前斗争各方的情况。
波隆斯基参加了这场斗争吗?在倒向这一边和那一边的天平上,有过一点他的文学思想没有?他在当时,不要说是代表什么阵线还是小阵线,就是两个中学生代表过没有?不,同志们,那时文学界没有听说过波隆斯基的大名。当时无须提起他,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二,现在我们有中央的决议,有这个决议的产物,即各团体相互之间达成协议、结成“苏联作家联盟”的愿望[6]。结成联盟的,不仅是上述三个互相斗争的主要团体。不,它已分化为大量文学流派。有“锻冶场”,照我们的看法,这是瓦普的分部。至少我不明白除了瓦普的宗旨之外为什么还需要有别的宗旨。但是既然成立了“锻冶场”——那就请吧。你们愿意独立地锻冶,那就锻冶吧。还有“山隘”。这百分之五十是从波隆斯基同志那里派生出来的。我们就是这样评价“山隘”的,但“山隘”还作为一个独立团体存在着。最后从列夫中分出了一个构成主义者的左倾团体。总共六个强大的团体,但在人数和质量上各不相同。
可是苏维埃艺术得到了什么,波隆斯基为它提供了一点点文艺批评思想和鉴别力没有?波隆斯基后面有一两个中学生跟着没有?没有。我们在联盟的工作中从未见过他的名字.那么这个神秘人物究竟代表谁,究竟是什么人,他如何和为什么气势汹汹地猛烈攻击列夫呢?也许有人这样认为:我们用不着独立的文学团体,我们可以作为自由自在的批评家而存在,批评文章说写就写,文责自负。如果是这样,那么让我看看波隆斯基在这之前做了什么批评工作。可是直到如今我们还没有看到,在苏联文学中也没有看见过。现在才陆续出现一些关于这个和那个文学问题的文章。有关于谢尔盖·叶赛宁的文章,这是一。[7]第二篇文章是关于巴别尔的。(有人喊道:“关于马拉什金。”)关于马拉什金、阿尔焦姆·维肖雷等。[8]巴别尔,叶赛宁。
首先讲一下巴别尔。三年前在莫斯科,巴别尔给我们拿来了一小捆短篇小说。我们知道,他曾把这些作品给一些同志看过,但遭到敌视。有的人说:“你在骑兵集团军里看到了这些混乱现象,那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你为什么在小说里写这些东西?”还有人说:“他写的是什么?写天空,而在天空中没有你们这些人淋病也是够多的了。这是什么?是‘玫瑰花多么美丽,多么清新’[9]那样的文学?不,不是那么回事。”可见,对巴别尔的态度开头是敌视的。在这之后,《列夫》刊登了巴别尔几篇最好的小说,如《盐》、《多尔古肖夫之死》等[10],因为它不进行那种公式化的批评。而现在我们看到,这同一个巴别尔却得到了波隆斯基的好评。在《列夫还是投机?》一文中责备我们庸俗。那么我不加任何说明,请大家费神听一听关于巴别尔的批评文章中的一段话吧。文章写道:“辛辣得象酒精,华丽得象宝石。”同志们,波隆斯基是在哪一个酒店、哪一个珠宝店里找到诸如此类用起来不负任何责任的宁眼的呢?这些字眼与马雅可夫斯基用的相象。他曾在诗中写道自“我们是烈性的,好象波尔塔瓦酒瓶中的酒椅。”波隆斯基用的是“辛辣得象酒精”。我不认为波隆斯基不知道酒精是什么,可见他不知道“辛辣”是什么意思。还有:“通过浪漫主义的棱镜的照射,巴别尔的抒情插话、充满异国情调的描写和异常敏锐的想象就变得可理解了。”大概人们已习惯于透过棱镜看东西了吧,而且棱镜还能照着他!这是一种最极端的、百分之百的套话,当某个作者并不受到你们的召唤〔疑为“承认”之误〕而是由别人的肩膀〔抬上〕文坛时,才说这种话。
第二,要讲列夫,应当知道批评列夫的是什么人。(有人喊道:“说一说履历。”)不从履历角度讲,而从研究最近这些日子的文学材料的角度讲。
叶赛宁不是今天发言的题目。但是当大家(瓦普、列夫、党的机关刊物如《真理报》)起来反对叶赛宁性格惊人的影响,并把它与流氓习气联系起来时,波隆斯基有足够的勇气不仅敢于替作为诗人的叶赛宁选行辩护,[11]而且还在全场起哄声中挖苦列夫。波隆斯基为之辩护的是哪一个叶赛宁?是布哈林说的那一个叶赛宁。布哈林曾这样写道:“在思想上,叶赛宁代表俄国农村和所谓‘民族性格’的最消极的特点:打架斗殴、内在的最不守纪律、崇拜一般社会生活中最落后的形式。这是一个经过奋斗出了头、成了‘慓悍的商人’的‘庄稼汉’,”[12]等等。波隆斯基则说:“布哈林反对的不是叶赛宁,而是叶赛宁性格。”[13]可是叶赛宁的姓名在布哈林的文章的这段话中书写得一字不差,而且没有用缩写,(波隆斯基:“这里说的是:不是叶赛宁,而是叶赛宁性格。”)“我知道,叶赛宁的异性崇拜者们(男女都有)将因这些刻薄话而感到愤怒。但是叶赛宁性格需要很好地轰一轰。”这是什么意思呢?首先讲的是“叶赛宁”,后来用了一个叶赛宁的派生词“叶赛宁性格”。(波隆斯基:“轰叶赛宁性格,而不是叶赛宁。”有人喊道:“这是霍屯督人[14]的逻辑。”)
现在讲直接与列夫有关的事。我将谈到散见于《列夫还是投机?》一文中主要的反对意见和指摘。这篇文章之前,《消息报》上、还登过一篇可以说是波隆斯基第一(更确切地说是奥尔舍维茨[15]),写的文章,此人很象奥尔舍维茨第二,即波隆斯基。什么全都混在一起了,两篇文章同样都可以引用而不会出错,但我将老老实实地指出这一位或那一位作者的姓名。
第一点是列夫提出独占一切的要求问题。假如有这种要求,那么这首先违背中央关于当前文艺生活间题的决议,决议说得很明确,不给任何一个文学流派以领导权。
下面讲一讲列夫自己是如何描绘自己的面貌、如何确定自己在文学领域的地位的。我将引用全部《列夫》杂志——既引用第一个杂志,也引用第二个杂志,因为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在《新列夫》中阐明。
从第一个杂志一开头,列夫就确定自己在文学中的任务:“列夫将为艺术——建设生活而斗争。我们不想垄断艺术的革命性。”[16]第一个问题,即列夫企图还在没有足够材料的情况下就宣布自己在苏维埃艺术中领导一切——这相当于玩牌时的第一次投机。
现在看一看《列夫还是投机?》一文中所引用的《列夫》杂志的话。
《列夫》写道:“过去曾经是宣言的许多东西已成为事实。在很多事情上,列夫说到了,也做到了。这些成就没有使列夫的人成为科学院院士。列夫应当继续前进,把这些成就只当作经验来利用。”末尾写道:“《新列夫》是我们为建设共产主义文化经常进行的斗争的继续。”[17]
且看波隆斯基对这段话的解释:“这何尝不是自吹自擂呢!这样说来,除列夫的人之外,说实在的,过去和现在就没有为建设共产主义文化而斗争的战士了。”这是从何说起?《列夫》明明写道它将继续为建设共产主义文化而斗争,那么它将与谁斗争呢?难道与同样为建设共产主义文化而斗争的队伍斗争吗?难道波隆斯基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他不知道别的人也有共产主义文化?莫非波隆斯基这个孩子看不到布尔加科夫及其《土尔宾一家的命运》,看不到叶赛宁、扎米亚京?为什么不把我们为建设共产主义文化而进行的斗争理解成我们与其他为同样目标而斗争的队伍之间的团结一致?为什么要从这句话中面抽出完全相反的东西,说我们要求垄断一切?为什么提出这个关于垄断的令人厌恶透顶的问题?
文章接着谈列夫在文学、艺术和新文化领域里做了很多事情的问题。波隆斯基抱着怀疑态度说,“请你们说一说吧,我们这一点倒是没有发现。”波隆斯基同志,请你戴上眼镜吧。因为你没有戴眼镜?那么允许我给你戴上。(有人喊道:“够了,不要再将波隆斯基了。”)我们讲的只是波隆斯基提出的论点,因此我们百分之九十的话将只针对波隆斯基。
《列夫》的这段话,只有波隆斯基才会觉得是自吹,于是他就使用下列词句来评论左翼阵线的工作人员。例如,我们刊登了罗德钦科的信件,[18]对此,波隆斯基写道,“谁都不知道的罗德钦科的家信占了十二页。”在《列夫》上,什克洛夫斯基对这一点作了解释:“如果波隆斯基不知道罗德钦科,那么问题不在于罗德钦科,而在于波隆斯基。”[19]既然他不知道,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他吧。罗德钦科在苏维埃文化中享有发言权,因为他与列夫的其他人合作,这些人是创造者,在绘画造型方法上,他们是在苏维埃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革命的体现者。(有人喊道,“莫斯科农产品公司。”[20])莫科斯农产品公司到时候自然会说到的。
罗德钦科与技术的发展齐步前进,于一九二三年在《列夫》杂志上第一次不用钢笔和铅笔作画,着手搞照片剪辑。这是在一九二三年,而现在照片印刷业已接到主管人亲自签署的命令,要求书刊全部采用罗德钦科进行剪辑或作插图的方法。在三年的时间里,他从划第一条线、拍第一幅供剪辑用的照片做起,使[书刊?]都采用了苏维埃书籍和苏维埃封面的风格。罗德钦科同志创立了新的书籍封面的风格。不少书刊的精美封面,如列宁全集、巴黎展览会上的目录[21],总共有二百多种,都是这位罗德钦科设计的。
当需要在西方介绍左翼的、革命的绘画艺术时,巴黎展览会组织委员会推选了谁呢?推选了罗德钦科,我们苏联展览馆的几乎所有陈列室都是他装饰的。他还设计了一个农村图书阅览室,就是这个阅览室,在展览会闭幕后与一个俱乐部一起,赠送给了法国共产党。如果一钱不值,苏维埃共和国是不会把它送给法国共产党的。就是说,这在国际展览会上反映了苏联的面貌。
现在这个罗德钦科在彩色照片剪辑方面,在解决封面和其他问题上,可能立下了出色的战功,因此完全有权不被波隆斯基忘却。
波隆斯基同志,再请你看一看《消息报》和《真理报》的最后几版,如果你对共产党的历史感兴趣的话,你就应该知道,共产主义学院出版的二十五幅画——反映了共产党的全部历史——是罗德钦科创作的[22]。这是唯一的一部用绘画和摄影的形象构成的共产党历史。罗德钦科花了这么多劳动把这些宣传画推广到农村,现在又在用各种语言出版这些画的第三版,可是有人却这样称呼他!这就是说,波隆斯基本来是应当都知道的。如果在这之前还不知边,那么今天就可以知道了。不过写苏联宣传画历史而不考虑罗德软科的名字,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23]
下面讲莫斯科农产品公司,讲它如何深入我们现代生活。请到国家出版社看一看,你就会看到国家出版社招牌的标准图案和书籍的全部装帧——黑色带金红色——都是那位罗德钦科作为全苏标准图案设计的。不错,波隆斯基会说:我这里克鲁格利娃也搞了剪影[24]。但目标不同:有人搞剪影,有人则装饰生活本身。我不想把罗德钦科从我们造型艺术部全体工作人员中突出出来。做这样工作的还有斯捷潘诺娃,[25]有拉文斯基,[26]有谢苗诺娃[27]等人。编辑杂志而看不到这种工作,这是所能见到的最严重的老爷作风和傲慢态度。
实际上他有权写,而他写了些什么呢?或许他写了-些荒谬绝伦的废话?让我们来读一读。请允许我读罗德钦科写的东西。
在我看来,写的确实是废话。他写道:“已经买了两条领子和一条领带。变得鬼知道象谁了……女人穿衣服屁股后头都裹得紧紧的。”(柏林来信)[28]“女人象你一样留男人的短发,她们主要穿褐色大衣,象你穿裙子一样,屁股后头裹得紧紧的,这种大衣不长,穿的短裙几乎到膝盖,还穿深颜色的袜子和鞋。”好吧,真见鬼,他写的确实都是娘们和裹得紧紧的屁股。接下去写道:“今天我逛了巴黎的郊区,很有意思。工人们踢足球,互相拥抱着走路,在菜园里挖土,在咖啡馆里跳舞……我吃了饭,喝了真正的‘沙勃利白葡萄酒’。”下面还写道产我戴着宽边帽,象白痴一样,人们不再注意我了……现在九点钟……刚去吃了饭。
得啦,让他见鬼去吧,不读他吃饭的事了,下面读另一个人写的,不读罗德钦科的,读与罗德钦科相反的东西。“昨天,看着那些跳狐步舞的群众,我真想生活在东方,而不想在西方。但需要在西方学习如何工作,学习如何办事,而工作应该在东方。”瞧,这个人只想学习如何办事。现在就公布他的姓名。接着是“欧洲的灭亡”:“我干吗要看见这个西方呢?不看见他,我爱它爱得更深。去掉了它的技术,它就会成为一堆肮脏的粪土,既无能又虚弱。”再往下是这样写的:“欧洲的灭亡,不,它不会灭亡。它所做的一切都将被利用,不过需要把这一切洗刷干净并提出目的。”接下去是对引起这位作者兴趣的东西的描写:“当我们下到地铁车站时,我听见了歌声,大家齐声唱着,我很惊奇,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到车站后,我看到火车来来往往,车里挤满了男人,他们很快活,唱着国际歌。这时我才第一次感到我在巴黎不是孤独一个人。”这的确是我们苏维埃人。下面还写道:“这里东西很多,看了头都发晕,我总想买它几车厢运回我们这里来。他们生产的东西这么多,使得大家因不可能都买它而感到自己是乞丐……如果在这里生活,那么或者是需要去反对这一切,或者会成为一个窃贼,把这一切偷来归自己所有。由于这样,我在这里正是以我们的观点开始喜欢各种物品的,我现在才理解资本家,为什么他总感到不满足,但这是生活的鸦片。或者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或者成为一个资本家。在这里不可能有中间状态。”
这真是一个革命者的话!这些话出自何处?这些话还是那位罗德钦科在信中说的。
一个新闻工作者,出于损害“谁都不知道的”罗德钦科的名誉的目的,从整个上下文中抽出这几句话来,这种方法叫什么呢?这叫做歪曲事实。我们之所以刊登罗德钦科的信件,是因为还有成百个象鲁科姆斯基那样的人[29],这种人出了城[出了国?]便开始为自己的主人舔这舔那,即或不舔,也是因为付钱太少。
同志们,下面谈这样一个问题:“他们进行垄断”这种说法值不值得认真看待,列夫一般说来有没有发言权。
接着讲。有人会说,很好,罗德钦科已洗刷清楚了,但是还有别的。第一,譬如说,你们列夫为什么没有散文?这是因为我们雇了波隆斯基,让他刊登我们的散文和诗歌。财务检查员的那首诗,我们登在波隆斯基和沃隆斯基那里[30],因为我们不是垄断者。我们不是阴谋,[31]我们把自己的谷物倒到公共的谷仓里。倒到苏维埃的谷仓里。(有人喊道:“谁也不买。”)这就是组织列夫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读者提供一些低级读物,而是为了通过苏联的这些最熟练的文学工作者提高[读者],为了使我们的小提琴、笛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上帝喜爱、爱美者听得悦耳的东西能发出更美妙动听的声音来。我们在列夫的磨刀石上磨练我们的才能。《列夫》是一份生产性的杂志,而不是消费性的,并且我们认为,既然我们向谷仓里倒了足够数量的苏维埃谷物,我们就有权拥有这份生产性杂志。也许,只有过去才倒过吧?另一位波隆斯基——奥尔舍维茨夫于我们是这样写的:“列夫派作为一条小溪,汇合到了新的苏联文化建设的总的洪流中,并且早就在其中溶化和同化了。”[32]对,是小溪,有什么可以大叫大嚷的?小溪流水潺潺,连续不断。可是让我们来看一看,是不是小溪。
还有这样一本杂志。其中有一篇在座的列日涅夫同志写的文章,是讲谢尔文斯基的。[33]请看列日涅夫同志是怎样评论两位未来主义者,两位列夫的参加者的。他说:“马雅可夫斯基当然不仅是诗人,而是这一学派的领袖、代言人,甚至是理论家。这就使得他与帕斯捷尔纳克有根本的区别。在我们面前的,不仅是两个不同的个性,而且是两位类型截然不同的诗人。时代根据自己的要求,有时把这一位,有时把那一位放到文学的主要中心上来。破坏艺术的时代要求进行尖锐的、否定的、宣言式的和偏重理论的创新,这时它便把未来主义及其旗手马雅可夫斯基突出起来,于是帕斯捷尔纳克变得不令人注目了。”当时代突出帕斯捷尔纳克时,马雅可夫斯基就不令人注目了。
我有意引这段话,因为这是由波隆斯基同志负责编辑的刊物发表的对两个列夫参加者的看法。这就是说,波隆斯基在《消息报》上骂我们是为了某种目的,其实质不是文学问题的论战,而是为了某种目的。究竟是什么目的,我们将要说到。如果我不举出我们的例子,那么我们评论自己就做得太简单了;但是如果根据今天反对时代的人的意见,回答一会儿要帕斯捷尔纳克来做,一会儿又要马雅可夫斯基来傲,那么我们的想法与此不同。我们这里可以举出很多好作家的名字。为什么时代不能有自己的三个印张?
也许有关时代的这句话,是不负责任的批评家偶尔的失言?如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另外还有一个,这就是《红色处女地》。这是波隆斯基第二,是有知识的波隆斯基,不仅是编辑,而且还是理论家。[34]他编辑的刊物也刊登反对我们的人的文章。其中一篇对谢尔文斯基是这样写的:“他找到了某种中间物,某种合力——这是一种异常有趣的现象,它说明马雅可夫斯基和帕斯捷尔纳克在研究诗歌形象和用词的结构方面完成了这样的工作,这种工作已经可以去掉引号,当作时代共同的财富了。”[35]
这位新闻工作者,他一方面说列夫的工作是时代共同的财富,而同时在文章里又进行极其粗野的批评,叫嚷什么“我们决不允许”,这种人如何称呼他才好呢?试问,是时代不允许吗?也许,这是毫无益处的、不革命的时代?也许,一个现代的革命的苏维埃新闻工作者不屑与这个时代发生关系?让我们说一说这一点。
有人指着我们说,列夫是旧时代的产儿,他们不能成为衡量年轻的苏维埃诗歌的尺度,因此他们不让它向前迈进。事实上却有一个人是列夫培养的,这个年轻人叫基尔萨诺夫。[36]但波隆斯基说,他与列夫只有偶然的关系,说他在那里是新手,是会离开列夫的。请波隆斯基同志注意,这位新手出版了一整本叫做《试作》的诗集,后来他担任《南列夫》杂志的秘书,[37]也可以说是实际上的编辑,这本小杂志是很能破坏一些人的情绪的。当别的年轻作家不让他上台时,“列夫使他感到伤脑筋”吗?还是列夫说了话,并用自己的肩膀把他抬到大庭广众中去的。是的,是用自己的肩膀抬基尔萨诺夫的。怎么,基尔萨诺夫是由于这个原因离开列夫的?不。他的《试作》中所有的诗,从第一行起,都是献给马雅可夫斯基的,但也是献给阿谢耶夫和帕斯捷尔纳克的,因为这些诗也是献给他们的。诗中写道:
我幸福得象野兽,直到指甲,直到毛发,
我被喜悦征服,象被撞暴风雪征服-样,——
这是因为我——一个年轻的水手,
能和这样的船长一起过海飘洋。[38]
我因能在这个讲堂里指出下面一点而感到幸福,这就是:你们翻遍全部《列夫》杂志可以看到,《列夫》在文字上没有反对过任何一个年轻诗人。“文字上没有反对”——这是什么意思?当然在学习训练工作中我们应当提出反对意见。在座的乌特金可能不止一次地批评过我,马雅可夫斯基也不止一次地反对过乌特金。是这样。这在什么时候?这是在乌特金写关于美人的诗的时候.他写道:难道不是用你丰满的胸膛保卫过彼列科普?”[39]要知道这是不对的。为什么?这是因为不是我们保卫彼列科普,保卫彼列科普的是白匪,而是红军攻占了它。他从哪里突然弄来一个“保卫”?接着他说“用胸膛保卫”。当然通常可用胸膛保卫,可是我们在这里不是保卫,而是进攻,用胸膛不能进攻,只能保卫。作者不过是用了一个突然在脑子里出现的、过去长期形成的比喻而已。他用的是一个最常见的成语,但[它]与事实无关,因为我们当时不是保卫彼列科普,而是攻占它。
这并不意味着列夫反对无产阶级的青年。在座的别斯金同志,他是国家出版社的文艺部主任,他并不根据我的想法办事,因为我与国家出版社没有任何组织联系,但他作为一个有文化修养的人也不能不听一听一个诗人的呼声。他可以作证,第一个买乌特金关于莫提尔的书的,就是我。[40]这是什么?——是嫉妒吗?他写“用胸膛保卫彼列科普”写得不好,这是一回事,而他关于莫提尔的书写得好,这是另一回事。
是的,我们也与无产阶级作家争吵,但是,波隆斯基同志,我们将和瓦普一起反对你。如果说我们也吵架,〔那么〕争的是技巧问题,因此你应当抛掉那种关于列夫扼杀青年的责难。
不久前,我在这个台上和在苏联各地朗诵过斯维特洛夫的作品。[41]我在这里朗诵过,还在萨拉托夫、喀山、雅罗斯拉夫尔,在一切可以朗诵的地方朗诵过。为什么?就因为这是苏联无产阶级诗歌的巨大财富,而诗歌本身又是我们时代的财富。任何一个列夫的参加者不仅不会去妨碍它,而且会去抬它,用自己的肩膀去抬它。
你们知道,我们曾和扎罗夫争吵和打过架。我读了他关于麦克唐纳的诗。[42]我找不到他的电话号码。我想说:他写了一首好诗,我感到幸福。我向扎罗夫致以深深的歉意。这一首诗写得好。其余的写得不好。我觉得不好。你们可以在文学欣赏能力上骂我和列夫,但不能骂我们扼杀无产阶级作家或年轻作家,象波隆斯基说的那样:“现在列夫和年轻作家正挺着胸面对面站着准备搏斗。”[43]这些年轻作家……〔速记原稿有遗漏〕献给青年的诗,尽管我吵架,他们说:“马雅可夫斯基,给我们诗吧……”你们作为编辑,今天劝我这个诗人以每行一卢布的价钱给你们这首诗,可是波隆斯基的市价是两卢布。(乌特金:“一个半卢布。”)总之,可多净挣一百卢布用来捐助我们与瓦普的思想联合和我们思想上共同的文学活动,因为这是革命的,是今天所需要的。为什么我要大声说这一点?因为在这一点上波隆斯基也用了…….算了,我今天一开头就说好要讲得温和些。
下面他在引用我写给马克西姆·高尔基的诗时,有两处断章取义。第一个断卒取义的地方是说在这首诗里列夫完全肯定自己的垄断。我在这首诗里是这样写的:
只有我们,
不管您怎样赞扬坏作品,
却把岁月背在肩头,
拖着
文学的历史前进——
只有我们
和我们的朋友。
诗的下文对谁是“我们”,谁是“朋友”作了说明。我们——这是列夫,朋友——这是工人阶级的诗人。主要的是,我们的朋友不是纳谢德金,不是叶赛宁,我们和我们的朋友是列夫和工人阶级的诗人。而波隆斯基却硬说是什么垄断。
文章接下去对这些诗作了评论。波隆斯基除了象“剁碎了的散文——两卢布一行”这样的话外,均不到别的子眼。这是多么漂亮的一击呀!文中讲到列夫如何如何……我作为列夫的全权代表,可以告诉大家,我们每一行诗得二十七个戈比,因为我们是一个流派的杂志,钱给得很少。而且这二十七个戈比我们还得用来作《列夫》杂志的办公费。苏联国土上唯一付两个卢布的编辑部是波隆斯基的编辑部。这点不必说了,这不是讨论的题目。但如果人们说到这点的话,那么请允许把这一点告诉八百个人知道。下面我不准备发挥自己其它的论点了。想谈一谈阴谋问题,技巧问题等等。现在马上讲〔最后一点〕,以便让别人有发言的机会,何况现在没有说的,我还可以在结束语中说呢。我仅仅只想指出:怎么,我的那首登在《列夫》上的给马克西姆·高尔基的诗真的是令人不可思议的废品?现在那-段还是那位波隆斯基同志编的《新世界》杂志上的一段话:“更加感到遗憾,因为马雅可夫斯基出色的诗《给高尔基的信》使人想到他是在两面讨好。”[44]我说这一点,是为了大致核对一下波隆斯基的杂志和《消息报》所说的话之间有何差别,以便弄清他为什么要那样写。
现在讲最后一点,关于列夫的宣传问题。看来,鬼知道这是些什么样的宣传家。莫斯科农产品公司大肆宣传了一番,此后,“除了在无线电广播里”,别处就不宣传了。现以列夫宣传的标本来说。我想举一期旧《列夫》杂志为例。其中有一篇文章,它不是供讨论用的,而是作为杂志的基本文学材料刊登的。文章里写的是谁呢?写的是马雅可夫斯基,也就是这份杂志的编辑。这位编辑当时在读了下面这些话后是怎样想的呢?……“既然‘无处可去’,那么只有走平常的小路:争取永垂不朽,上升到天上,踩着高跷在诸如巴黎之类城市的屋顶上漫步……”[45]这是什么?是波隆斯基刊登的吗?不,是马雅可夫斯基刊登的。这是在他编的《列夫》上唯一的一次对他的批评。为什么要登呢?因为《列夫》杂志的同人楚扎克不同意马雅可夫斯基的意见。怎么,我堵住他的嘴?你认为马雅可夫斯基是废物吗?那就写是废物。让我们通过我们的杂志来纠正。
这样做的人,波隆斯基说他们是宣传家。而那些不说他们是宣传家的人是怎样做的呢?我不会写“我将为自己建造-座非人工的纪念碑”这样的诗句,因为不管怎样这是一位有名望的人写的。我不是普希金。但是别泽缅斯基就这样写:“到目前为止,写了三十个小场面。所有这些同时也是我构思的一个剧本的草图,这个剧中我已写完了‘共产主义庸人的独白’,我认为这是我自己最好的作品之一。”
我根据中央关于列夫的材料断定,列夫是能批评自己的,同时我想指出,如果你想向宣传开火的话,那么就请看着这里写的是什么:“不久即将动笔写叙事诗《和一个波斯女人的罗曼史》。”——是写家庭问题的!——“所有的诗人都写过爱情。”——这部叙事诗也写爱情。——“但是我要写的那种爱情,要比-切爱情都美好。”——读者反对什么呢?——“看到有人对此困惑不解和耸肩膀,我将感到高兴,因为当然谁也料想不到在这个暂时什么也不表示的书名下隐藏着什么。”[46]
这是什么意思呢?不仅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且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在作最高级的宣传,列日涅夫坐在这里,他想我这是在和沃隆斯基和波隆斯基顶嘴吵架,认为我脱离了爷爷、奶奶〔?〕,他这样想是不对的。(乌特金:“你曲解了:你说的‘波斯女人’是小麦。”)不是关于小麦的问题。这位宣传家是如何被波隆斯基吊上架子的呢?后者说道,这么着吧,小伙子们,拿出来给我的铺子。想骂列夫吗?我就登。于是别泽缅斯基的文章《开诚布公地》就登出来了.我绝对肯定地说,尽管很多人进行抄袭,〔我们?〕从来没有对任何一篇文学论文〔在任何一篇文学论文里?〕提出过对抄袭的话的著作权问题。尤其是我能控告别泽缅斯基吗?如果控告他,他就什么也剩不下了。且把这件事留给阿维尔巴赫做吧,否则他会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别泽缅斯基控告我剽窃他的。只要我说什么,他就说:我第一个说的。作一个小小的比较吧。他举出这样一个题目上的抄袭。有一次别泽缅斯基写了一首讽刺性模拟诗,是模拟我的。他用了我的词,进行了模拟,写成了这样的诗:
随时和随地
叫嚷着
关于这个。
关于这个……
这是怎么了……
关于自己。
……从棺材里
他将讲
三天的课
关于这个……
这是怎么了……
关于自己。[47]
这就是说,他进行了讽刺性模拟。是这样吗?是的。我的诗里还有小提琴,不过稍微有些神经质,小提琴心烦意乱。“这是怎么了”这句话是有的。[48]模拟得对。
请看他引的《给高尔基的信》中的一段:
似乎,这是你发现了
大概叫做……
加里尼科夫的
遗骨……[49]
可以用这种文学方法来指出抄袭吗?(乌特金:“这是投机的方法。”)重要的是,他引用这段诗是为了证明我用了别人的语调。可是他自己创造了语调没有?引文中用的是“大概叫做……卡利尼科夫的遗骨”。我的诗里没有“大概叫做……”字样,用的是“这个叫什么……”。有区别。对一个作家来说有区别。当一个人想不起姓名,忘记了卡里尼科夫时,用“大概叫做……”;而用“这个叫什么……”,则表示对一个熟悉姓名的藐视。这就是说,模拟过语调,结果模拟出来的不是我原来的语调,还大喊大叫说被剽窃了。这是什么,是文学手段吗?可是这一切都在波隆斯基同志那里找到了很好的、舒适的栖身之所。
为了什么目的波隆斯基要干这无谓的勾当呢?在文章的结尾他写到没有育得到充分评价的阿谢耶夫。文章说,难道不是我们对阿谢耶夫作出评价的吗?有五六位诗人,其中就有一个阿谢耶夫。他们之中成了经典作家的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为什么没有被选为艺术科学院院士?[50]
第一,似乎选了我;第二,我不愿意当。
我们曾讲到罗德钦科、阿谢耶夫、帕斯捷尔纳克,我们保护了他们三年,并将继续保护他们,虽然现在他们不需要我们保护。我们同探照灯出版社闹翻了,因为它不愿意出版帕斯捷尔纳克的书。现在他写了一本革命的作品《施米特》,这东西值得学习。这也是列夫的成果。基尔萨诺夫是一位好诗人。勃里克受到的指责仅仅是他没有未得及把文章写完……虽然我知道这将成为什克洛夫斯基同志的话题。可是有多少文学思想是从勃里克那里吸取来的?所以勃里克也没有什么可反对的,那么为什么大喊大叫呢?这是因为人们努力想脱离另一个小店,在自己的杂志上发表作品。波隆斯基在《列夫还是投机?》一文中的腔调是一个采购商人的腔调。(有人问:“为什么?”)现在就证明为什么。过去,波隆斯基曾在同一份《消息报》上称呼库什涅尔为“某一个”,[51]现在波隆斯基就突出库什涅尔一个人,说他写了一部很不坏的作品。[52]为什么?因为这部作品的片断发表在波隆斯基那里。下一个被波隆斯基称赞的作家是帕斯捷尔纳克。也是因为这个人转到了他一边。现在很清楚,为什么我认为这是一篇采购商人的文章。
这篇文章的害处在哪里呢?害处在于它与整个现代的文学路线背道而驰,在中央发表决议之后,这条路线承认各艺术团体拥有形成艺术流派和进行自决的权利。
波隆斯基反而企图把搞并不存在的阴谋的罪责加在我们头上。他说“阴谋”这个词时,显然不是指苏联作家的一种技术组织。这显然认为有一种反对作家与那位波隆斯基在他的杂志内搞联合的阴谋。只有这样才可理解“阴谋”这个词对当代革命作家的意义。波隆斯基代表谁发言?他作为三份杂志的编辑发言,[53]但他除了自己个人的思想外,不允许有别的思想。这是一。其次,他是所谓纯文学思想的传播者,这也就是沃隆斯基传播过的思想.在《红色处女地》创刊五周年庆视会上,[54]沃隆斯基把他作为三份杂志的编辑来欢迎,没有作为文学批评家,没有作为有独立文学见解的人,没有作为独立的文学团体的代表,而作为三份杂志的编辑来欢迎。楚扎克很不痛快地说:三份杂志由一个人编不是太多了吗?[55]我认为,就让他编六份也无妨,但是不要象在古代基辅那样,向杂志大声吆喝:“停止!”因为就其刊登的大部分文章来说,这毕竟还是站在苏维埃文化前列的人的杂志。
我喜欢把讲话组织得很好,现在用一个小小的花字[56]把两份杂志连起来。上面说的是《列夫》,现在说《红色田地》。
叶赛宁性格已经讲过三十次.现在出巴黎公社专号。只要有人说:伙计们,写吧。我们就写。写得不好,可在工厂俱乐部里用。看,下面这首诗得到了在巴黎公社专号登载的资格,作者是纳谢德金。诗中写道:
我从小没有听见过
比召唤更亲切的声音,
只听见过在远方,
在清晨的草原上,
鹤飞过时的长鸣。
下面跳过肚子部分,看看脚的部分是怎样写的:
昨天,在春色恼人的时分,
突然在天上,好象条条细线……
从那里传来了阵阵歌声,
仿佛谢尔盖·叶赛宁
重又对我读他的诗篇。[57]
请看,这位编辑是如何利用最近一段时期报刊的篇幅,庇护他自己称之为先进的苏联作家的革命团体,并且又打着巴黎公社的旗号,刊登叶赛宁式的哼哼唧唧的诗歌的!(掌声)
结束语
同志们,我开始走下坡路了,从有好的批评等等,走到可以说是纯粹的沼泽和泥坑里去了。先从阿维尔巴赫说起。他说,在与什克洛夫斯基作斗争中,他将与沃隆斯基站在一起。为什么?因为这里是重要的是政治气节。我们知道什克洛夫斯基的许多不愉快的事情,而且大家也知道别斯金曾说过什么。[58]这一点谁也不掩饰。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呢?是把比较大的科学力量[以及]比较[大]的技术力量拉回来。如他能转到另一个的轨道上,把精力用在别的方面,成为譬如说百分之百的社会学家,这说明我们的工作成功了。我们应当努力把他夺回来。而沃隆斯基是怎么做的呢?他把他推给旧的颓废派。阿维尔巴赫也知道沃隆斯基在攻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注意沃隆斯基出版《第三个工厂》这本书的原因。[59]要是我们,就要劝什克洛夫斯基修改。把不稳定的人拉到我们的轨道上来,这是我们的政治任务。而沃隆斯基的任务是把这些人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示众。因此在这一点上,我们将和阿维尔巴赫站在一起。
再说,是由于什么原因在什克洛夫斯基问题上掀起一场风波?这里首先需要对别斯金极其有害的发言作出回答。列夫首先是由思想一致、想法一致,并从来没有独享领导权奢望的人组成的。对刊登在我们杂志上的作品,我们百分之百的负责。我们能不能对《第三个工厂》负责?能,对引用过的那些话,我可以负责。文学有两条道路,没有第三条,需要走这条路这一段话,[60]别斯金读后解释成这样,似乎这第三条道路是对马克思主义的背离。为什么不把这第三条道路解释成非教条的、非公式化的道路呢?同志们,他猜测别人的心意猜得多么笨呀!(鼓掌)这是什么,算是研究?
下面讲什克洛夫斯基同志。首先,我坚持认为这是一个有很深文学造诣的人。他是形式主义学派的创始人。通常都认为,形式主义学派是与马克思主义对立的,形式主义学派包围了列夫。可是形式主义学派有这样一个方面并不与马克思主义对立。同志们,你们知道,譬如说,整个化学在于其产生的来源,所有的化学过程完全是由社会条件决定的。例如另一种染料的采用,取决于纺织工业的发展。这说明,化学也应当从它从属于社会学的角度来研究。但化学内部存在着特殊的化合物。研究了元素周期表,就可以谈论化学。
我们所理解的形式主义,是附设于社会学方法的统计局。接着,收集的材料(讲话被打断)……我将说我旧的理解.然后需要寻找这个材料的动力。
别斯金用开玩笑的口吻谈到什克洛夫斯基改用社会学方法。为什么?如果你读一下我们的马克思主义者的著作,那就会发现他们不掌握事实。就以学识渊博的沃依托洛夫斯基的著作为例,这部著作曾推荐给学校使用。他谈到了普希金,他是这样说的:“这是贵族的文学,极其详细地再现了当时贵族阶层的生活和风习。奥涅金、连斯基、盖尔曼、叶列茨基公爵、托姆斯基、格列明——所有这一切,是具有同等价值的贵族典型的并不复杂的变种。通过这些人物,普希金给予同时代人的,正是他们所需要的诗歌,或者说是那种适合他们观点和习俗,能使他们感到更大快乐的诗歌。”[61]全都对。但普希金作品中没有格列明这个人物。格列明只存在于歌剧中,而他是根据歌剧的材料作出这个结论的。可以把他当作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来尊重吗?当什克洛夫斯基对他提出异议时,人们就说,他反对马克思主义。他反对的是号称马克思主义者的傻瓜,而不是反对马克思主义。这句话当然不适用于沃依托诺夫斯基,因为他与其他作者相比犯的错误最少。我们一位姓格鲁吉亚人的姓的批评家曾经写道:“勃洛克的‘黑色的夜晚。白色的雪’是革命的定义。”[62]这些教科书都被当作是马克思主义的教科书。
我们应当把什克洛夫斯基同志作为科学力量来利用,让他提供经过很好验证的材料并在社会学中运用这些材料。
我们有一种很简单的谈话方式,波隆斯基就采用这种方式。他说:“我是中央派来担任杂志编辑的。”结果成为这样:我是中央派的,你反对我,你就是反对中央。(听众中有人说:“不是这样。”)不,同志们,这不是捏造。同志们,我不过是说出了他的回答中将会得出的结论吧了。你代表谁?他说,“代表某某人。”你认为党把我们诗人当作玩具看待,认为党没有给我们指示吗?我们是谁叫干的?难道我们这些人是弗兰格尔想象出来的?我们与瓦普结成政治上的联盟,我们在艺术上贯彻的完全是今天的路线。我们同波隆斯基吵架,因为他没有正确地理解今天的革命文学需要什么。所有反对波隆斯基的意见,不是个人门户之见,这是我说话的方式如此,(笑声)是的,可能这种方式不好.既然我说波隆斯基是采购商人,这说明他在为自己的店铺着想。波隆斯基不是一个能精选材料的人,而是一个采购商人。就是说,这里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进行文学选择的工作方法问题.如果我的声调有谁感到不爱听,我也没有地方去把声调练好。
波隆斯基声色俱厉地说:“我们决不允许重新产生旧的名士派的放荡不羁的样式。’如果我到列宁工作室,如果我到高等学校,我不需要别人的放荡不羁的样式。我需要的是朗诵我的诗。怎么,〔难道〕可以否定非常雅致的、具有旧的娴熟技巧的词的巨大威力吗?如果我们从其中留下乖常的诗句,那么我对列昂尼德·罗安格林诺维奇·索毕诺夫说话时,我就不应该说那些鬼才知道的什么话了,因为我讨厌一个人不愿去〔?〕只说些“啊,我的朋友,既无言,又无叹息”。[63](乌特金:“您不仅和索毕诺夫这样说话,对我们也是这样说的。”)乌特金同志和扎罗夫同志,在无产阶级文学里,我将有自己喜爱的作家,并且将在这里更多地讲到他们。这不会损害文学的名誉,而和别泽缅斯基我已经讲了具体的材料……
关于声调。我也用文学的声调说话,并因此而为人所熟知……〔?〕
在结束语里非常值得再说两句。波隆斯基在解释我们文章的由来时说,第一,“你们这样为自己辩白,可见狠狠地把你们推了一下。”您在《消息报》对列夫写这样的文章,也可见狠狠地把您推了一下。您说我们在文章里断章取义,并补充道:“也象我在引用罗德钦科的话反对他时所做的一样。”我们最多不过是用断章取义来回答你首先搞的断章取义罢了。
波隆斯基说,“马雅可夫斯基朝我和朝普希金吐唾沫。”我骂普希金是从这方面出发,骂波隆斯基是从那方面出发,你知道是从哪方面。我给普希金的诗,[64]是抖去院士普希金身上的尘土的一种方法,是树立另一个普希金的方法,使得具有某种革命热情的人可以把他当作自己的诗人看待……诗中写道:“您可要提防那些普希金研究者……”我们不用大棒,而是用把纪念碑转过来的方法,以便还可以和这位普希金进行交谈。当我们反对波隆斯基时,我们希望没有什么〔?〕可以交谈.因为波隆斯基没有文学水平。他给自己弄了一张很好的履历表,可是,同志们,我已经说过,他即使没有这个〔按下列原则〕也是正确的:既然我登了,这就是说,我是正确的。我仅仅指了一下他在反列夫时依靠的是哪些社会力量和哪些社会倾向。我说的不是可以加以强迫的力量,而是那个对此有利害关系的基础。我没有找到。这不是在直接意义上,而是在转义上说的。当然这是转卖商人的行为,这就是波隆斯基反对列夫的行为的性质。
还有一个快乐的幽默家努西诺夫发了言。他的那种用方法学的方法在诗歌方面〔?〕进行证明的方法,是完全不能允许的。其次,他说什么“对马克西姆·高尔基不尊重”,[65]“马雅可夫斯基出言不逊。”我把这件事看得很简单。八年来我们一直坐在这里。我们的文学状况如何?我们水平高的文学力量雄厚吗?散文作家很多吗?不。我们是否愿意在我们的文学中看见,高尔基的名字?愿意。我们有没有权责备他从鹰之歌转向黄颔蛇之歌?我们能不能用自身的力量重新举起号召的大旗?能。这就是我那一首关于高尔基的诗的倾向和诗中所说的话〔基础?〕。
接下去完全是笑话。马雅可夫斯基是怎样谈论我们作家的?“那些写文章的没有廉耻。”[66]运用自己方法的人不知道事实,这不是马雅可夫斯基说的,而是马克西姆·高尔基说的。时间要靠后一些.但奥尔舍维茨收到和刊登这些信则在这之前。有一点可以肯定:高尔基是同意我的意见的。[67]同志们,你们需要有一条尾巴,并沿着它飞〔?〕。
这次关于列夫的谈话,我们认为还没有结束。列夫将要贯彻自己的仇恨旧文化的路线,贯彻与无产阶级团体和无产阶级作家团结一致的路线,贯彻在我们文化战线的各个方面进行革新和创新的路线。
波隆斯基硬说列夫剽窃了共产党的口号,这句话不会使我们不安。列夫没有剽窃,而是把这些口号拿过来举在手中,在苏维埃文化中不可能出现陀布钦斯基和鲍布钦斯基那样的情况,以至于其中个别队伍会争着喊叫:“谁第一个说‘哎呀’的?”[68]同时我敢肯定地对波隆斯基说,那些被他称为剽窃的口号,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们想出来的。在五一节和十月革命周年纪念日前,党总是预先叫我们拟订一些口号。如果你只知道“除了莫斯科农产品公司,别家买不到”和“劳动生产率和工资是一对孪生的兄弟”这样的口号,而不知道我们还创作了至今还在使用的其他口号的话,这说明你说话态度很不严肃。
今天我得到证实,波隆斯基将付给我每行诗两个卢布。我们将作苏联的谷仓,并且将用精神食粮供应我们的文学。我们将在左翼艺术路线上作为苏联文化的一支队伍而继续斗争。
张捷译
[1]列夫的原文是Леф,左翼艺术阵线的缩语和简称。投机的原文是Блеф,仅比Леф多一个字母,是打扑克时投机、虚张声势、吓人之意。
[2]显然,马雅科夫斯基说的是“关于叶赛宁和叶赛宁性格”的辩论会,这次辩论会于1926年12月20日在国立梅耶荷德剧院举行,波隆斯基在会上做报告。——原编者注
[3][]中的字,为原编者所加。下同。
[4]指俄共(布)中央1925年6月18日作出的《关于党在文学方面的政策》的决议。——原编者注
[5]А.托尔斯泰于1923年8月从国外回到苏联。
[6]“苏联作家联盟”,更确切地说,应为“苏联作家团体联盟”(Фосп)。起初参加联盟的有三个组织,全苏无产阶级作家协会、全俄作家协会和全俄农民作家协会。1927年2月9日列夫被破收参加“苏联作家团体联盟”。参加联盟的还有“山隘”、“锻冶场”等。——原编者注
[7]波隆斯基的文章《纪念叶赛宁》载《新世界》1926年第1期(1月)。——原编者注
[8]指波隆斯基发表于《新世界》杂志(1927年)的一些《短评》:《关于巴别尔》(第1期);《论谢尔盖·马拉什金的短篇小说》(第2期);《关于阿尔焦姆·维肖雷》(第3期)——原编者注
[9]这行诗出自Н.米亚特列夫的诗《玫瑰花》,屠格涅夫曾在他的散文诗中借用过。——原编者注
[10]巴别尔的作品《骑兵集团军》的一些章节(《盐》、《多尔古肖夫之死》)发表于《列夫》杂志1923年第4期(8-12月),这期杂志出版于1924年。——原编者注
[11]见马雅可夫斯基:《纪念日的诗》(《马雅可夫斯基选集》中文版第1卷,第410页)。
[12]马雅可夫斯基指的是波隆斯基载“青年当中的颓废情绪(叶赛宁性格)”辩论会(1927年2月13日)上的发言。——原编者注
[13]引自布哈林的《恶意的札记》(载《真理报》1927年第9期,1月12日)。——原编者注
[14]波隆斯基在发言中是这样说的:“布哈林打击的是称之为叶赛宁性格的一定的有害现象,而不是打击叶赛宁。”(“青年当中的颓废情绪。叶赛宁性格”辩论会速记记录,共产主义学院出版,莫斯科,1927年,第84页。——原编者注
[15]民族名,居住在非洲纳米比亚和南非。
[16]马雅可夫斯基引用的是《列夫》杂志编辑部文章《列夫为什么而斗争?》这篇文章是马雅可夫斯基写的,载该杂志1923年第1期(3月号)。——原编者注
[17]引自《新列夫》杂志编辑部文章《读者!》,这篇文章是马雅可夫斯基写的,就《新列夫》1927年第1期(1月号)。波隆斯基在《列夫还是投机?》一文中曾引用这段话。——原编者注
[18]艺术家罗德钦科的信刊登在《新列夫》杂志1927年第2期,2月号上(《罗德钦科在巴黎。来信摘登》)。——原编者注
[19]引自什克洛夫斯基在《新列夫》杂志工作人员会议(1927年3月6日)上的发言“关于披隆斯基的记录》,《新列夫》1927年第3期,3月号,第42页)。
[20]马雅可夫斯基曾写过经济鼓动诗即广告。《除了莫斯科农产品公司,别处买不到》是其中之一。他这样做,曾遭到当时别的诗人的嘲笑,但马雅可夫斯基坚持认为这首诗是“一首具有最高才能的诗”。
[21]指1925年巴黎国际工业美术展览会苏联馆的展品目录。——原编者注
[22]指《联共(布)党史(宣传画)》(共25幅),这是艺术家罗德钦科根据革命博物馆和共产主义学院交给的任务创作的。(见《新列夫》杂志1927年第2期。第47页)——原编者注
[23]马雅可夫斯基指的是波隆斯基的文章《俄罗斯革命宣传画》,它发表在《报刊与革命》(1922年,第2册,总第5册,4-6月,第56-77页),后由国家出版社出单行本。——原编者注
[24]版画艺术家E.克鲁格利娃(1865-1941)的剪影作品发表在波隆斯基编辑的杂志《红色旧地》上(见第8期,1926年2月21日,第28期,1926年6月11日)——原编者注
[25]В.斯捷潘诺娃(1893-1958)。画家,曾与马雅可夫斯基一起参加苏联广告画的创立工作,1929年为马雅科夫斯基的集子《森严的笑》作装帧(此集子于1932年出版)。——原编者注
[26]拉文斯基(1893年生)艺术家,马雅可夫斯基在“罗斯塔之窗”的同事,俄罗斯联邦第一剧院上演《宗教滑稽剧》的主持者之一,同马雅可夫斯基一起从事苏联广告的创作。——原编者注
[27]谢苗诺娃(1898年生),艺术家,曾参加列夫,从事俱乐部、展览会等的装饰工作。与马雅可夫斯基一起参加过莫斯科农产品公司广告的创作。——原编者注
[28]看来马雅可夫斯基说错了,应为里加来信。——原编者注
[29]鲁科姆斯基,艺术理论家,革命后侨居国外。——原编者注
[30]马雅可夫斯基的《和财务检查员谈诗》这首诗发表在《新世界》杂志1926年第10期,10月号上(此杂志是波隆斯基编辑的)。——原编者注
[31]波隆斯基曾说参加列夫的人“是某种阴谋”。(见《列夫还是投机?》一文。)——原编者注
[32]引自奥尔舍维茨的文章《为什么是列夫?》(载《中央执委会消息报》1927年第22期,1月28日)。——原编者注
[33]列日涅夫的文章《伊里亚·谢尔文斯基与构成主义》刊登于《报刊与革命》1927年第1期,1-2月号上(此杂志是波隆斯基编辑的)。——原编者注
[34]马雅可夫斯基说的是《红色处女地》杂志编辑沃隆斯基。——原编者注
[35]引自Г.洛克斯的评介文章《谢尔文斯基的史诗》,载《红色处女地》1927年第3期,3月号,第236页。——原编者注
[36]С.基尔萨诺夫《试作》一书,1927年由国家出版社出版。——原编者注
[37]《南列夫》杂志于1924年在敖德萨出版。С.基尔萨诺夫是杂志编辑部秘书。——原编者注
[38]见基尔萨诺夫的诗《致马雅可夫斯基》,诗中写的不是“和船长一起”,而是“和指挥员一起”。——原编者注
[39]指乌特金的诗《关于美丽的姑娘的诗》。马雅可夫斯基引用的与原诗有出入,原诗为:
难道不是用你丰满的
胸膛
我们保卫了彼列科普?
(见乌特金:《第一部诗集》,国家出版社1927年版)。——原编者注
[40]乌特金的《关于棕色头发的莫提尔、检察员先生、犹太教牧师伊萨依和委员勃洛赫德故事》一书的单行本出版于1926年——原编者注
[41]马雅可夫斯基曾不止一次地登台朗诵过斯维特洛夫的诗《格列纳达》(见斯维特洛夫的文章《一篇诗的故事》,载《莫斯科》杂志,1957年第12期,第211页)。——原编者注
[42]指扎罗夫的诗《专家》。——原编者注
[43]引自《列夫还是投机?》一文,但有出入,原话是:“列夫挺着胸膛对着青年,青年对着列夫。”——原编者注
[44]引自别泽缅斯基的文章《开诚布公地(被迫作出的对列夫的回答)》,《新世界》1927年第2期,2月号,第199页。——原编者注
[45]引自楚扎克《论当前的任务》一文,载《列夫》1923年第2期,4-5月号,第151页。——原编者注
[46]这里马雅可夫斯基引用了自别泽缅斯基的文章《我写什么》(载《莫斯科晚报》1927年第63期,3月19日)中的一段话,并穿插了自己的说明。——原编者注
[47]出自别泽缅斯基的题诗《谦虚颂》,这几行诗别泽缅斯基曾在《开诚布公地》一文中引用过。整个题诗刊登于《共青团真理报》1926年第129期,6月6日。——原编者注
[48]马雅科夫斯基的诗《小提琴也稍微有些神经质地》以“小提琴心烦意乱……”这句话开头,后面有这样几行诗:
不知在什么地方
有愚蠢的盘碟
在尖声地叫:
“这是什么?
这是怎么了?”
[49]这是别泽缅斯基在《开诚布公地》一文中引用的,与马雅可夫斯基的原诗有出入。原诗是:
就便告诉您,
听说,
您发现了这个……
叫什么卡里尼科夫的
遗骨。
——原编者注
[50]马雅可夫斯基指的是波隆斯基《列夫还是投机?》一文中这样一段话:“马雅可夫斯基我就不说了,他早就成了经典作家,可是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没有被选为国立艺术科学院的正式院士?”——原编者注
[51]称库什涅尔为“某一个”的,是奥尔舍维茨的文章《为什么是列夫?》,此文刊登在《中央执委会消息报》1927年第22期,1月28日上。——原编者注
[52]波隆斯基曾称库什涅尔的荷兰纪行《过境的国家》(载《新列夫》第1期)为“不坏”的游记。库什涅尔的另一篇游记《柏林》刊登在波隆斯基编辑的《新世界杂志》1927年第2期上。
[53]波隆斯基曾担任《新世界》、《红色田地》和《报刊和革命》等三份杂志的编辑。——原编者注
[54]《红色处女地杂志》五周年庆祝会于1927年2月21日在赫尔岑会堂举行。
[55]马雅可夫斯基指的是楚札克的文章《善意的札记》,其中有这样一段话:“……的确,如果我们一个编辑只编一份杂志,是不是会更好些?”(《信列夫》,1927年第3期,3月号,第36页)。——原编者注
[56]用两个名字或两个名称的第一个字母组成的一个图案,叫“花字”。
[57]这首诗发表在《红色田地》杂志1927年第12期(3月20日)上。——原编者注
[58]别斯金曾在发言中说:“什克洛夫斯基同志的理论及其在书巾所作的政治结论[……]是极端反动的。”——原编者注
[59]什克洛夫斯基的书《第三个工厂》于1928年由圆环出版社出版,沃隆斯基是该出版社的领导人之一。——原编者注
[60]指什克洛夫斯基下面的一段话:
“在有两条道路。走开,找个清静的地方藏起来。不靠卖文挣钱,在家里为自己写作。
另一条路是描写生活,认真努力地去寻找新生活和争取的世界观
没有第三条道路。可是正应当走这条路。艺术家不应当走电车道。
这第三条路是:在报纸和杂志工作,每天都干,不吝惜自己,但爱惜工作,变化,与材料融合,再一次变化,再一次与材料融合,然后对它进行加工,这时才会有文学”(什克洛夫斯基:《第三个工厂》,圆环出版社1926年版,第84页。)——原编者注
[61]引自沃依托诺夫斯基:《十九——二十世纪的俄国文学》,第5部,1926年版,第23页。——原编者注
奥涅金和连斯基是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人物;盖尔曼和托姆斯基是他的小说《黑桃皇后》中的人物。柴可夫斯基根据这两部作品写了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和《黑桃皇后》,其中人物和情节都有所变动。
[62]“黑色的夜晚,白色的雪”——这两句诗见勃洛克的《十二个》。
[63]索毕诺夫(1872-1934),俄国歌唱家。在叶赛宁死后,曾在纪念会主唱“啊,我的朋友,既无言,又无叹息”(柴可夫斯基根据普列谢耶夫译诗谱的歌曲)。索毕诺夫的名字和父名是列昂尼德·维塔利耶维奇,因他曾扮演德国十九世纪作曲家理查·瓦格纳的格局《罗安格林》中的主人公罗安格林,所以马雅可夫斯基称他为“列昂尼德·罗安格林诺维奇”。
[64]指《纪念日的诗》——原编者注
[65]努西诺夫在批评《作家马雅可夫斯基给作家高尔基的信》一诗时,对马雅可夫斯基提出了这样的指责。——原编者注
[66]努西诺夫引用的是马雅可夫斯基《作家马雅可夫斯基给作家高尔基的信》一诗中的一句话。
[67]马雅可夫斯基指的是高尔基给《消息报》编辑部的信,信中说。
“从某个时候起,我给文学家的私人信件在报上发表了。
我记得过去文学家们还多多少少耐心地等待写信的人死了以后,才发表他的信件。
我请求我的同行们也稍微等一等,不要让我活着的时候处于一种可笑的和难堪的境地,似乎我在发放‘执照’和‘证件’等等。
我想,就是对我的同行来说,匆匆忙忙地刊登我的信件,可能也是甚为不便的。”(刊登于《中央执委会消息报》1927年第15期,1月19日)
这封信是由奥尔舍维茨的文章《作家处于孤独中。为什么?》引起的(文章刊登于《中央执委会消息报》1927年第1期,1月1日),其中公布了高尔基和Вс.伊凡诺夫的信,信中对伊凡诺夫最近时期的创作给予很高的评价。——原编者注
[68]这个典故出自果戈理的喜剧《钦差大臣》。 |
“列夫”社纲领(Н.阿谢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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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社纲领
Н.阿谢耶夫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253-257页。最初刊载于《读者与作者》杂志,1928年第4-5期。
一、列夫是一个非组织的工作团体,参加者对当前文化具有共同的观点和感受,一致认为它是人类最伟大的革命时代的文化。
二、正因为如此,
a)每一个把辩证唯物主义作为自己认识世界的基础,即作为认识生活、建设生活以及分析人们的社会关系的唯一生机勃勃的方法的人;
b)每一个把形式的变革以及自己积极参加这一变革的行动同任何传统、进化、渐变及所谓全人类的进步(其实是人类各种形式的停滞、保守和退化)对立起来的人;
c)每一个使自己的创造发明、精力和意志服从于劳动者阶级的共同利益的人,可以成为列夫的成员。
三、因此,左翼艺术阵线就不能停留在艺术美学小组的狭隘范围内,而要把参与国家的公共文化生活作为自己的基本任务,不管所参加的是什么行业和专业。列夫由于主要是在自己原有的知识领域范围里工作,所以它能不断扩大其领域并消除其界限,认为自己活动的主要原则就是利用人的积极性的各种感性表现和理性表现来建设生活。
在实际活动期间,列夫对下列艺术部门今后的发展道路确定了自己的基本观点,而这些艺术部门由于急剧地改变了自己的传统形式,就特别为旧艺术的一切崇拜者所痛恨。
(一)列夫派文学。努力搜集、汇编、研究实际的材料,用以反对艺术上的臆造、幻想、个人对各种事件的任忘解静以及其他“艺术上的”粗疏,这种粗疏态度使得个人以不同方法利用事实而导致对事实的篡改和歪曲。
所以,列夫的文学工作重心正转向日记、报导、采访、小品文之类报纸工作中使用的“低级的”文学形式;列夫把报纸工作视为文学工作中最现代化的形式。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以及在另一种社会条件下产生的所谓史诗画面,仍可作为文学传统形式保留下来,只是失去原先存在的理由,即不再为使用这些文学形式的阶级传播这个阶级所建立和巩固的各种思想、科学知识、伦理学和美学理论。
这些文学的传统形式在经历了自己的时代后,仍作为唯一可能的形式流传下来,虽然没有积累足够的资料,在西方却继续为产生它们的旧社会服务,引诱和麻痹那些力图了解社会制度的矛盾的人们。在我国,这些形式由于惯性其结构尚未进行革命化的变革,因而所起的作用乃是汇集社会的污泥浊水的作用,这些社会污垢是社会机体所产生的,以日常生活、美学和经济学的问题的形式表现出来,不过这些问题已为有关的知识部门所阐明。
在这类问题上的投机,势必会以轻薄的态度对待新问题的提出,把提出新问题的严肃性和迫切性化为“美文学”的问题。
因此列夫反对艺术的文学,赞成事实的材料,赞成时间的见证。但是这种对事实的选择和加工决不是不讲究文学技巧的熟练,因为要能有条理地描述某一事件,鲜明地、形象地报导某一现象,恰恰需要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学素养,这自然就是通向文学技巧的途径。
(二)绘画。列夫所持的原则立场是废除架上绘画,一部分是出于上面已经说到的原因,而主要的是因为照相与摄影报导比最有经验的画家能更准确、更迅速、更真实地反映现实。
随着摄影技术的发展,观众对于准确、清楚地反映事实的注意必将日益增长。
至于彩色绘画,由于它们现在不再是宗教宣传的工具,也不再是按高度发展的个人爱好来装饰住宅的东西,而必须用来为集体的爱好和理解力服务,因而除了标语、广告、街道和广场的装饰、招牌以及对公共生活进行式样翻新的美化之外,颜色用于其他目的是无法想象的。人为地提倡架上绘画只是布置陈列室的一种准备工作,这些陈列室本身是有用的,但只作为研究过去各个时代有价值的文化时的直观材料,那时绘画由于技术上还是必需的,有其自身的任务和存在的理由。
(三)戏剧与电影。随着印刷、电影、无线电广播的发展,戏剧虽然己失去了它的效用,但是在人类文化的娱乐项目中仍然同那些代替它的各种人类文化形式一起存在着。我们的戏剧在形式方面所取得的极大成绩所证明的,并不是戏剧的一般发展,而是眼花缭乱的景象和观众对自己发展的轻微的担忧。
因此,尽管人们极其关注戏剧,但是现在最强有力的只是当代戏剧发展中那些最反动的(非古旧的)形式。与此同时,尽管我们的技术条件不够完善,电影却不仅在我国,而且在西欧取得了非凡的革命性成就。例如;爱森斯坦的导演法己为德国采用而同官方的社会见解相悖,以其技术的现代性使得柏林人为之倾倒、赞叹不已,这就等于为产生这种技术的阶级进行了宣传。
因此列夫在观赏艺术方面,首先赞成的是电影,是有组织的放映,是群众性的庆祝活动;把所有这些演出形式理解为合乎实际生活的、而非作者一人臆想的行动过程。
上述一切见解,《新列夫》,杂志都将加以捍卫和发展。它不是经院派哲学家和学理主义者的大杂烩,它正在参加、并将继续参加国家的各种文化生活。旧的概念认为艺术执行的是某种祭司的职务,认为艺术是只能献给个人的,因而在艺术和生活之间筑了一道壁垒。《新列夫》杂志则把动摇这种壁垒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
王式谋译 |
祝新年好!祝“新列夫”好!(С.特列季亚科夫)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祝新年好!祝“新列夫”好!
С.特列季亚科夫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249-253页。最初刊载于《新列夫》杂志,1928年1月1日。
《新列夫》的第一年已经过去了。
这一年我们是在战壕中坚持过来的,尽管从气势汹汹的守旧派阵线,就象从沾满唾沫的山岗,流溢出战前艺术方面和生活方面标准的甜蜜的粘液。
我们不仅仅坚持了下来,没有后退一步,而且把我们阵线的某些方面整顿得更好了。
列夫明确地、不妥协地在事实的文学和照像式地反映生活中得到巩固,我们把这一点列为自己的成绩。
右翼阵线的进攻仍在继续,仍在不断加强。
我们要不断指出我们今后的斗争方向。
气势汹汹的守旧派——这就是第一号主要敌人。
我们说,思想意识不存在于艺术所采用的材料之中。它存在于这种材料的加工方法之中,存在于形式之中。只有合理地形成的材料,才可能成为具有直接的社会效能的作品。题目的更换是无关紧要的。阿尔希波夫的村妇由于能签名,还不能成为党的妇女部工作人员。
但是气势汹汹的守旧派却不赞成。他们给艺术家完整地保存着他们革命前的形式,使其“灵魂”不受侵犯。他们满足于妥协,满足于更换题目。
现代的极端形式主义的官样文章就是这样造成的。圣像画师在常胜将军叶戈尔的头盔下面画上红军战士的脸孔,或者把穿无袖长袍的妇女画成“女共青团员”而不画成“少妇”。作曲家只会用酒吧间的曲调去配公社歌词,作家用契诃夫的低沉笔调,或者用陀思妥耶夫斯基歇斯底里的刑事的浪漫手法,去描绘国内战争和工厂的重建;剧院用死板的装饰风格把同一部叫《雅罗瓦娅》演成各种不同的样子。电影幻想着用工人日常生活的“皮克福特化”[1]代替电影的“福特化”,发明出一批勇敢的“苏维埃杜格”和甜蜜的“苏维埃玛丽”[2]
好斗的守旧分子以学习作借口,对坟地里那些经典作家的墓穴恋恋不舍,忘了今天普希金已经是个一百二十九岁的老掉牙的老古董;但是守旧分子同时却又尽量避而不谈普希金在自己那个时代却是很厉害的未来派中的一员,是离经叛道者、坟墓亵渎者和无礼的人。谈到这点,对守旧派是不利的。所以他们不敢提到它,却在报刊上大钻空子,用文章和评论蒙蔽群众,把科学院和俄罗斯革命美术家协会的机会主义的糊涂幻想冒充作真正的革命向他们兜售。
第二号敌人,就是用来作为社会麻醉剂的艺术,这个敌人历来是我们所抨击的,现在却被好斗的守旧派提到了危险的高度。
列夫热切关注的,是决定艺术在社会预算中的地位的数字的增长。列夫担心这些数字不是因为减少生理麻醉品(酒精、可卡因、春药、)而增长的,而是随后者的增长而同时增长的。
列夫不得不一再阐明:社会麻醉作用是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时期艺术的特点。而将艺术的旧形式及其原先的需求条件照搬到今天就是反动的了,因为那仍旧保存着艺术原先那种有害的社会功能。
守旧派要使人相信(其中许多人还是真诚地要使人相信),他们的艺术是反映生活的,是激励人们的主动精神的。其实这种艺术必将愚弄人们的头脑,摧残智能,放纵原始的本能,使人们脱离生活,捏造海外奇谈,亦即编造谎言,在需要真实的地方,却把实际发生的事情分成两半:一半是枯燥、平常的真实,一半是引人入胜的杜撰的诗意。
列夫对一切具有美学麻醉功能的艺术都表示怀疑。
列夫主张采用准确记录事实的方法。
列夫认为非臆造的事实文学高于臆造的美文学,并注意到回忆录及札记的需求量在活跃的读者层中正在增加;列夫还反对出版界这样的做法,他们付给那些需要外出采访、研究及筛选材料才能写成的好文章的稿酬,至今却比那些极其平庸的、动动手指头就能编造出来的短篇美文学的稿酬要低一半。
第三号敌人就是守旧派对“内在”、原始、热情的人的偏爱,他们不喜欢有理智、善于筹划、善于合理组织劳动的有知识的人。
寻找“和谐的人”,哭诉“艺术上的无知”,哭诉参加建设的积极分子象蠢人一样成长,丽对音乐的微妙、诗歌的韵律和绘画的色彩不感兴趣,甚至不想产生兴趣,攻击有能力有理性的人,这一切,都是对于社会主义建设实际需要的标准积极分子的攻击,也就是要用十分可疑的、近似粗暴、神经质、颓废、无赖的人物去取代他。
我们无条件地赞同共青团员弗里德曼同志的意见。他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的《共青团真理报》上发表的文章中写道:“一个技术员远远胜过十个坏诗人。”
我们甚至赞成把“坏”字去掉。我们苏联文化界拥有一万二千个诗人和小说家,可是我们的报纸却没有足够的有水平的特写作家和记者,这种状况是不能容忍而且令人厌恶的。
守旧派曾经装作被未来派用“不能容许的手段”欺侮了的样子,曾经由于看到可敬的僵尸被侵犯而用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态度两手一举一拍表示惊讶,现在却正在施展全部手段,表现出所有狡猾的手腕和热衷于逢迎谄媚。
不仅如此,守旧派还学会了用马克思和列宁的名字来赌咒发誓。
即使是最反对偶像崇拜的列宁,即使列宁是以慎重的语言来解答关于最新艺术的阿题(我在这方面不是专家),波隆斯基们也企图把他说成一个对列夫的武断的压迫者(有《红色报》为例证),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那有什么关系!“回忆录不是白纸,一切都经受得住。
但是列夫是有同盟者的。这就是文化革命的口号。这就是具有巨大社会反响的指示,这种指示在原则措词上是同五年来列夫的思想工作完全一致的。
当布哈林同志为文学上的俄罗斯鼓吹者的沙文主义海外奇谈感到恶心的时候;
当布哈林同志谈到我们需要参加劳动科学组织的建设者典型,而不需要野性未驯的“好汉”的时候;
当布哈林同志谈到“如果有那么一天,记载我国革命的材料和文件没有了,只剩下文学作品,那时根据文学作品可能会得出关于我们今天的不真实的概念”的时候——在所有这些情况下,我们认为今天非常需要给予好斗的守旧派以打击。
我们知道,好斗的守旧派正在飞快地摇动笔杆,急于把“文化革命”的口号同接受遗产和“向……倒退”逃生的可耻主张协调起来,而各种各样的“胜利者”已经准备要把这一新口号运用于每一个芭蕾舞动作、每一首广播的卡马林舞曲之中。这并不使我们感到惶惑。应当为了口号进行斗争,争取正确地实现它。被正确地采用并且上了轨道的主张,必将压倒随风倒的墙头草,而对于墙头草来说,全部思想体系不过是发给战前小市民不可侵犯的兴趣爱好的一张盖满图章的居住证而已.而我们列夫派却是从《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开始的。
对于目前美学上的停滞状态,我们也要象那时一样,举起愤怒的手给它一记耳光;但是人们只要乐于同我们在一起创作阶级需要的作品,乐于建设真正的美好生活而不是艺术家捏造的生活,乐于去组织真正的而不是小说家臆想出来的纸上的人物,对于这样一些作者,我们是会同志式地和他们握手的。
笔耕译
[1]玛丽·皮克福特(MaryPickford)是美国著名电影女演员。“皮克福特化”意为象皮克福特那样生活。
[2]杜格杜格,指美国好莱坞电影明星杜格拉斯,玛丽·皮克福特是他的妻子。他们是早期无声电影表演艺术家。这里指苏联演员象美国电影演员一样地表演。 |
读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读者!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247-249页。原载《新列夫》1927年第1期(1月号)。
《新列夫》的第一期已经出版了。
为什么要出版?它新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叫做《列夫》?
之所以出版,是因为近年来艺术界的文化状况实在太糟了。
在许多人眼里,市场需求成了文化现象的价值标准。
在文化用品购买力很低的情况下,需求标准常常使艺术家们自觉或不自觉地单纯迎合新经济政策的最糟糕的趣味。
因此,许多很负责的同志甚至也在宣扬这样一些口号:“史诗画面”(不偏不倚的、超阶级的)、“大风格”(以“平静世纪”取代“革命之日”)、“人不单单只靠政治”等等。
这实际上是取消了艺术的阶级的作用,使艺术不直接参加阶级斗争,当然,这样右翼同路人就很乐意接受。那些身在国内但一心想侨居国外的人对这些口号也喜欢津津乐道。
最喜欢动摇、最希望得到迅速承认和缺乏文化教养的“无产阶级”艺术工作者们,也受到了这种恶劣的影响。
《列夫》这个刊物是投向生活和艺术沼泽的一块石子——这个沼泽正在给达到战前水平本身造成威胁!
新在什么地方呢?
《列夫》新就新在:虽然它的工作人员是凑集起来的,虽然它没有一个以刊物为中心的共同的声音,但是《列夫》在文化战线的许多阵地上已经取得了并且正在取得胜利。
许多见诸于宣言的东西已经变成为事实。有许多东西,凡是《列夫》答应过的,《列夫》都做到了!
成就并未使《列夫》的人成为科学院院士。《列夫》应该前进,把成就仅仅当作经验。
《列夫》还是《列夫》。
无论何时:
《列夫》都是一切左派革命艺术工作者的自由的联合。
《列夫》认为只有革命的艺术工作者才是自己的同盟军。
《列夫》是一个只在工作、事业方面结合起来的联合体。
《列夫》既不娓娓动听,也不赏心悦目,它只是以建设生活的工作取代反映生活的艺术。
《新列夫》是我们历来为共产主义文化斗争的继续。
我们既要同新文化的反对者进行斗争,也要跟《列夫》的庸俗派,跟“经典构成主义”和装饰生产的发明者进行战斗。
我们为质量、工业主义、构成主义(即艺术中的合理性与经济)所进行的经常斗争,是同当前国家的基本政治和经济口号相平行的,它应该将一切新文化的活动家们统统吸引到我们这方面来。
郭家申译 |
未来主义的前景(С.特列季亚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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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主义的前景
С.特列季亚科夫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238-245页。原文摘自《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载《列夫》杂志1923年3月号。作者С.М.特列季亚科夫(1892-1939)的是未来派诗人,列夫派主要批评家之一,1923年曾来我国北京大学任教。
形而上学美学是一种形式美学,它把艺术当作引起人们特种感受(美的休憩)的活动,因而必然要被另一种学说所代替,这种学说将艺术当作根据阶级斗争任务而对人们精神起到激励、组织作用的手段。“形式”和“内容”这两个概念的划分及其对立,必然会产生关于将素材加工为符合要求的作品的方法以及关于该作品的效能和理解作品的方法的学说。
用“效能”这个术语代替“内容”一词,早就见之于未来主义的文献。把艺术理解为生产过程和对于能起激励、组织作用的作品的需求,必然导致这样的定义:形式是固定的素材中所体现的课题,而内容则是集体所需要的作品所产生的对社会有益的影响。自觉地考虑到作品的有益影响,而不是单凭直觉附会;考虑到大众的需要,而不是象过去那样把作品说成是为了“全人类的需要”,这就是艺术工作者发挥组织作用的新方法。
自然,只要艺术仍旧以过去的形式出现,并且又是对精神产生影响的最锐利的阶级工具之一,那么未来派就必须在艺术这条战线内进行斗争,利用群众对美学产品的需求,在把唯物主义观点同唯心主义和保守思想加以对比的同时,为吸引人们的兴趣而斗争。
他们的每件作品,哪怕是很美的作品,消费者都以为藏着大量的私货,这些私货采取语言材料加工的新手法、宣传煽动的成分、新的战斗的喜悦与欢乐的形式,这种喜悦和欢乐是与那些萎靡不振、脱离生活或者匍匐于生活后面的旧趣味敌对的。采用艺术自身的手段在艺术内部进行斗争以求它自身的死亡,使那种似乎是用未起到“轻柔腹泻”作用的诗歌,在消费者的肚子里象一块硝化棉那样爆炸起来。
所以,未来主义正在完成两项基本任务:
一、极力掌握美的表现力和说服力的武器,让灵感负起沉重的宣传鼓动的实际任务.在艺术内部进行工作,以瓦解它的独立民主的立场。
二、在分析和认识艺术作为一种社会力量的推动作用时,必须把产生它的力量倾注到现实的要求上,而不是放到被反映的那一部分生活上去,必须用艺术的精湛技巧和欢乐情调去渲染每一种人类生产活动。
不论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任务,都突出地要求我们努力建立人们的体验、感情和活动的性质的独特体系,努力描写人们的心理结构。这里不可避免地会同日常生活相冲突。
日常生活,即庸俗的生活(此词的本义是“庸俗的存在”,即固定的东西),从主观上说,我们是指这样一种意识及行为的体系,它们同一定的社会经济基础相适应,处于机械的不断重复之中,它们已经成为习惯,而且总是有非凡的生命力。即使是最有力的革命冲击,也无损于这种内在的日常生活,而它对于促使人们理解生产关系所提出的任务来说却是极大的妨碍。从客观上说,我们所说的日常生活是指事物那种稳固的秩序和性质,人们用这些事物把自己包围起来,不计利弊地被盲目的爱好和怀念所驾驭,而最终完完全全沦为这些事物的奴隶。
从这个意义上说,日常生活是十分反动的势力,它在社会变动的关键时刻阻碍我们组织阶级的意志去进行坚决的打击。为舒服而舒服,逍遥自在,一系列的传统,对失去实际意义的事物(从领带到宗教膜拜)的推崇——这就是日常生活的泥潭,它不仅死死地抓住资产阶级市侩们,而且还抓住相当一部分无产阶级,特别是在西方和美国。那里的不受约束的生活方式,早已成为统治阶级精神上压迫无产阶级的一种工具了。只要想想这类易于激动的机会主义组织的活动,哪怕是想想盎格鲁撒克逊各国那些声名狼藉的基督教青年会的活动就够了!
不是表现因循守旧的、为事物的陈腐制度所决定的日常生活,而是表现作为处于不断变化过程之中、能够辩证地感觉到的现实的生活(Бытие),表现一刻不停地向公社前进的实际生活。未来主义的任务就在于此。必须造就这样的人,他们是劳动者,他们精力充沛,能发明创造,团结一心,遵守纪律,时刻意识到创造者阶级对他们的委托,随时把自己全部产品提供集体消费。从这一点来说,未来派必须是自己产品的最小占有者。他们的斗争首先就是针对名位的诱惑以及与名位紧紧相联的优先地位的诱惑。市侩式的自我肯定,从家门上的名牌到坟墓上的碑石,对于未来派都是格格不入的;未来派的自我肯定,在于意识到自己是集体生产中的一颗很重要的螺丝钉。未来派真正的不朽之处,不在于他们本身的文字可能被保存下来,而在于他们的作品最广泛最充分地为人们所掌握。名不足为重,人们可以忘掉,重要的是他们的发现已在生活中流通,并获得进一步的完善和进一步的锤炼。不能采取禁锢头脑、独占任何思想、任何发现和构思的政策,而要对一切愿意为最大限度组织生活而共同寻找克服保守势力和自发势力的形式的人们采取头脑开放政策。同时,在培养新人的斗争中,还必须具有与高度的灵活性相结合的尖锐、坚决的战斗精神。俄共创建新道德的那种卓绝的实际辩证法,无论如何是成功和胜利,为了取得如北极星般稳定的最大成就,我们难道不应该学习这种辩证法吗?
现在是新经济政策时期,应该比任何时候都更鲜明地为阶级的精神面貌而战斗。新经济政策在社会经济方面,是无产阶级生产与资产阶级生产之间比耐力的一场无声的斗争。新经济政策在文化方面,是要从革命初期的那种原始的热情,过渡到训练有素的紧张的业务活动,这不是靠本能一步登天的事,而要靠组织,靠坚毅的精神。“簿记员似的热情”,严格的监督,对每一件有益的小事的注意,同工业电气化同时产生的个性“美国化”——这一切都在促使那些只会用激烈的爆炸对自然演化进行轰击的热情演说家转变为革命新时期熟练可靠的检查人员和机械技师。于是一种新的憎恨成为主要的了,其对象是那些无组织的、守旧的、原始的、颓然不动的、乡村顽固后退的东西。人们不能再以昔日风景画家、旅游者或泛神论者那种感情去欣赏自然风光了。茂密的松林、未开发的草原、自然泻落而未加利用的瀑布、雨和雪、雪崩、岩洞和山脉,都令人厌恶了。只有经过人手的组织活动留下了印记的一切才是美好的;人类为着克服、驯服和掌握自发势力和保守势力这一目的而生产的每件产品,都是出色的。
艺术工作者必须属为能与科学工作者匹敌的心理工程师和心理设计师。对新经济政策造成威胁,而且不仅对新经济政策、还对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之外的一切现实都造成威胁的,不光是唯心主义的复活和反扑、对美好的旧的日常生活的向往和神秘主义(组织上的软弱无力和死板)人们每一行动和步伐,如果不善于协调地工作,如果连在街上走路坐车也没有秩序,出入会场也不紧不慢——这都说明存在着说话含糊、盲目追随、没有教养这样一种反革命势力。这一切都是可怕的因素,需要付出大量的工作。但是令人高兴的是:在无产阶级诗人行列中,也有象加斯捷夫这样的诗人,他前宣传生产技术训练的作品,堪称为光辉的诗篇。人们往往不善于说话,无穷无尽地花费时间去盼叨→些普通事物,但是一旦诙到语言问题,问到为什么语言属于自觉地、有组织地起作用的现象时,他们马上就会滔滔不绝地谈到“伟大、自由、美妙”等等之类的俄罗斯语言(这些形容词可以说大部分是胡乱安上的)。
至于合理的服装问题,难道能够对那些强迫群众接受资产阶级工场主意志的时装杂志进行干涉吗?毋庸多说,社会精神惯性的形式问题是一个内容十分丰富的题目,不仅对于百科全书和制度是如此,而且甚至对于制定良好的政令也是如此。
在明确认识这一点并有明显倾向性地理解共产主义目标的同时,未来主义还必须把自己喜爱或嫌恶的对象区别开来,把需要加工或需要推倒的内容区别开来。
如果说未来主义的最高纲领是溶化艺术于生活之中,是自觉改造语言使之同新的生活方式相适应,是为情感上陶冶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心理而斗争,那么,未来主义文人的最低纲领乃是运用自己的语言技巧来为日常的现实任务服务。只要艺术还没有从独立的宝座上被推倒,未来主义就要利用它,并且正是要在它的舞台上,让反映日常生活之作同宣传感化之作,让抒情诗同有效的词语加工,让美文学的心理描写同发明、惊险的短篇小说,让纯艺术同报纸的小品文、宣传画,让朗诵同讲演,让市侩的杂剧同悲剧和滑稽剧,让内心体验同生产活动等等来一个对比。
反对削弱意志的旧美学的宣传工作,一如既往仍是未来派的任务,因为对未来派说来,能起积极作用的艺术,离开战斗潮流是不能存在的。这种宣传工作靠什么支持呢?反应迟钝的土围墙,未来主义早在一九一三年就敲过了,今天代之而起的新的消费者群又在哪里呢?这个消费者群是有的——这就是工人读者,他们在自我觉悟中迅速成长,尤其是青年工人,他们身上那种懒散、谨小慎微的小市民生活习惯的毛病,比中年工人少得多,而这种毛病却是中年工人所固有的,因为他们处在城乡小作坊和手工业主的小资产阶级影响之下。所以,未来主义必然要对青年工人而不对知识分子打起自己的信号旗。
未来主义只有在日常工作中同工人群众和青年工人在一起,才能够获得进展,因为未来主义是一种具有永恒的青春、生气勃勃的嘲讽和顽强刚毅精神的处世态度,因而未来主义用每一行金石为开的诗句证实了自己的存在,在它十年来全部其余的、不无成果的文学活动中打下了自己的印记。
未来主义的工作同共产主义的工作是并行的,相似的,未来主义为能动地组织个性而斗争,而没有个性就不可能向公社前进。
在为根本解决社会经济生活而进行的空前宏伟的工作中,共产主义均未充分提出和规定组织工作的路线,以解决个人和社会的世界观,所以未来主义是一个以独立名义出现的流派。只有一种名称能最终代替“未来主义”一词,这就是“共产主义世界观,共产主义艺术”。辩证唯物主义在论及通过鼓舞情绪来激励人们精神的问题时,不可避免地要谈到这么一天,那时未来主义作为一种运动,作为社会革命的战斗区域之一,将为席卷全球的共产主义战线所吸收与消化,而成为共产主义的世界观。
在设置前进的路标时,未来主义必须尽快地不再把自己仅仅当成想用自己的新理论去改变和不断改变旧美学趣味的一群合作者。未来主义在同日常生活斗争时,不能只局限于言语、愿望和号召。它应该在日常生活中使人能够感觉到,如同一支不安静的、快乐的爆破队。
现实生活中的新人及其日常行为、物质生活和内心的结构——这就是未来主义所要予以展示的。除非文坛巨擘掀起激浪使它没顶,否则,未来主义必将做到这一点,因为它就是永葆青春的宗教,它就是在为实现既定任务而顽强劳动中进行革新的宗教。
王式谋译 |
纲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十月革命前后苏联文学流派
4.列夫
纲领
“列夫”为什么而斗争?
“列夫”咬住谁?
“列夫”警告谁?
“列夫”为什么而斗争?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228-233页。原载《列夫》杂志1923年3月第1期。本文和以下两篇纲领,都是列夫主要人物为该刊撰写的社论,是列夫的主要宣言和理论文章。
一九〇五年。这一年之后就是反动时期。反动派依靠专制制度以及商人和工厂主的双重压迫而得以存在下来。
反动派按照自己的模式和趣味建立了艺术和生活。象征派(别雷、巴尔蒙特)、神秘主义者(楚尔科夫、吉皮乌斯)和性心理变态者(罗扎诺夫)的艺术所表现的,是小市民和庸人们的日常生活。
革命的政党在生活方面进行打击,艺术起义了,为的是在趣味方面进行打击。
第一伙印象主义之火,是在一九〇九年燃起的(文集《鉴赏家的陷阱》)。
这个火吹了三年。
结果吹成了未来主义。
未来派联合的第一本书是《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1914年,Д.布尔柳克、卡缅斯基、克鲁乔内赫、马雅可夫斯基、赫列勃尼科夫等)。
旧制度正确地看待明天的黄色炸药制作者的实验工作。
用来回答未来派的是书报检查官的删削,禁止言论,所有报刊的狂吠和吼叫。
资本家当然向来不庇护我们的鞭子——一行行的文字,不庇护我们的刺——一笔笔的线条。
教区日常生活的包围,迫使未来派用穿黄衫、抹花脸来嘲弄。
这些不大象“学院式的”斗争方式,对未来规模的预感,一下子就把己归附他们的唯美派(康定斯基、红方块十一[1]等)给推开了。
因此,没有什么可以失掉的人,归附了未来主义,或者用它的名字来遮盖自己(舍尔舍涅维奇、伊戈尔·谢维里亚宁、驴尾巴[2]等)。
由不大注意政治的搞艺术的人所指导的未来主义运动,有时开放出无政府状态的花朵,和未来的人们一起前进的还有故作年轻的、用左的旗子掩盖着美学污泥的人们。
一九一四年的战争是对社会舆论的第一次考验。
俄国未来派最终同马利涅蒂的诗歌的帝国主义决裂了,早在他访问莫斯科的日子(1913年)里,他们就嘘过他。
未来派是俄国艺术中首先和唯一地压倒战争歌手们(戈罗杰茨基、古米廖夫等人)的鼓噪的人,是诅咒战争的人,他们使用所有的艺术武器为反对战争而斗争(马雅可夫斯基的《战争与世界》)。
战争使未来派开始了清洗(“顶楼”派己夭折,谢维里亚宁已到柏林去了[3])。
战争叫人看到明天的革命(《穿裤子的云》)。
二月革命使清洗深入了,把未来主义分为“左派”和“右派”。
右派成为民主的诱惑的回声(他们的姓名响遍“整个莫斯科”[4])。
期待着十月革命的左派,被称为“艺术上的布尔什维克”(马雅可夫斯基、卡缅斯基、布尔柳克、克鲁乔内赫)。
归附于这一派别的是第一批生产者——未来主义者(勃里克、阿尔瓦托夫)和构成派(罗德钦科、拉文斯基)。
未来派早在迈出最初几步时,在克谢辛斯卡娅的宫室里[5]就企图同工人作家的各团体(未来的无产阶级文化协会)谈判。但是这些作家(看了看作品)认为,革命性只表现在宣传鼓动的内容上,因而他们在形式方面依旧是不能联合在一起的完全的反动派。
十月革命进行了清洗、组建和改组的工作.未来主义成了左翼艺术阵线。成了“我们”。
十月革命以工作来进行教育。
我们在十月二十五日已开始工作。
显然,人们看到跑开去的知识分子脚后跟,就不大询问我们的美学信仰。
我们建立了当时革命的“造型艺术处”、“戏剧处”、“音乐处”;我们指导当时的学员们向科学院冲锋。
在进行组织工作的同时,我们提供了第一批+月革命时代的艺术作品(塔特林的第三国际纪念碑、梅耶荷德导演的宗教滑稽剧、卡缅斯基的斯金卡·拉辛)。
我们没有搞过唯美主义,不为自我欣赏而创作。我们把得来的技艺运用于革命所需要的文艺宣传工作(罗斯塔招贴画、报纸小品文等)。
为了宣传我们思想的目的,我们组织了《公社艺术报》,还到各工厂巡回组织作品的讨论和朗诵。
我们的思想获得了工人听众。维堡区组织了康夫(共产未来派)。
我们的艺术运动,由于在全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组织起左翼阵线的堡垒而显示了我们的力量。
与此并行的是远东同志们的工作(《创造》杂志),他们在理论上确认我们流派的社会必然性和我们同十月革命的水乳交融(楚扎克、阿谢耶夫、帕利莫夫、特列季亚科夫)《创造》经历各种迫害,承担了在远东共和国和西伯利亚为新文化而进行的全部斗争。科学院院士们逐渐看到苏维埃政权不会只存在两个星期,于是开始单独地和结伙地来敲各人民委员部的大门。
苏维埃政权不敢放手让他们做负责工作,只授予他们——确切些说,授予他们的那些誉满欧洲的名字——以文化教育方面的次要职位。
于是从这些担任次要职位的人那里开始了对左翼艺术的中伤,其出色的结果是《公社艺术报》的被封等。
忙于前线事务和应付崩溃局面的政权,不大注意美学纷争,只求努力使后方不至于大吵大闹,并说服我们尊敬这些“贵人”。
现在是战争和饥饿之中的喘息时刻。列夫应该展示俄罗斯联邦共和国艺术的全景,确定远景并占据相当的位置。
迄至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前,俄罗斯联邦共和国的艺术是:
一、无产阶级艺术。——一部分蜕化为官僚作家,他们用公文式语言和重复政治常识来进行压迫。另一部分则处在传统教条的全部影响之下,只有他们组织的名称才使人想起十月革命。第三部分是最好的,他们跟玫瑰色的别雷们跟了一段之后正在重新学习我们的作品,我们相信他们今后将同我们一道前进。
二、官方文学。在艺术理论上各抒己见:奥新斯基称赞阿赫玛托娃,布哈林称赞平凯尔顿[6]。在实践上,一些杂志被那些中了彩的姓名弄得五花八门。
三、“最新的”文学(谢拉皮翁兄弟、皮里尼亚克等)。他们吸取了我们的方法,加以冲淡,再给它们加上些象征主义,恭敬地、勉强地使之适于作轻松的新经济政策读本。
四、路标转换派。一些受过教育的年高望重的人即将从西方侵入。阿列克谢·托尔斯泰已经在清洗他的全集的白马,以便胜利地进入莫斯科[7]。
五、最后,是正在破坏正常前景的、分布在各个角落里的单干的左派。有个人,也有组织(艺术学校、高等工艺美术学校、梅耶荷德的国家戏剧学校、诗语研究会等)。其中一些人孤军奋战,努力开垦极难弄的处女地,另一些人正用语句的锉刀锉旧事物的镣铐。
列夫应该把左派力量集合在一起。列夫应该在抛弃纠缠不休的过去之后,察看自己的队伍。列夫应该结成统一阵线,去爆破旧事物,为掌握新文化而战斗。
我们解决艺术问题,将不利用迄今为止只在思想上存在的神话般的左翼阵线的多数票;而是利用我们年复一年地指导和在思想上一向领导着左派工作的发起小组的事业和毅力。
革命教给我们很多东西。
列夫知道:
列夫将要:
在巩固十月革命胜利成果的工作中,来巩固左派艺术。列夫将以公社思想来宣传艺术,为艺术开辟通向明天的道路、
列夫将以我们的艺术向群众宣传,从群众中获取组织力量。
列夫将积极有效的艺术提到更高的劳动熟练程度上,用以确立我们的理论。列夫将为艺术——建设生活而斗争。
我们不想垄断艺术中的革命性。我们将通过竞赛见个高低。
我们相信,我们将以我们宣传的正确性、以我们创作的作品的力量证明:我们走在通向未来的正确道路上。
阿谢耶夫、阿尔瓦托夫、О.勃里克、
库什涅尔、马雅可夫斯基、
特列季亚科夫、楚札克
雷声译
“列夫”咬住谁?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233-235页。原载《列夫》杂志1923年3月第1期。
革命移动了我们批评涌动的舞台。
我们应当修订我们的策略。
“把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从现代生活的轮船上扔出去。”——这是我们在一九一二年的口号(《社会趣味一记耳光》前言)。
古典作品已成为全民所有了。
古典作品被当作唯一的廉价读物。
古典作品曾被认为不可动摇的、绝对的艺术。
古典作品以铜铸纪念碑和各学派的传统来压制一切新事物。
现在对于一亿五千万人说来,一部古典作品只不过是一本普通教科书而已。
就这样,现在我们甚至可以欢迎这些比别的书不好也不坏的书,帮助不识字的人学习它们,只是我们应当在自己的评价中确定正确的历史前景。
但是我们将全力以赴地为反对把死人的工作方法带进今天的艺术中而斗争。我们将反对利用年高望重的人的作品似乎明白易懂和合乎我们兴趣这一点来投机;反对在年轻的和变得年程的人们的书中出现满是灰尘的古典真理。
从前我们同颂扬、同资产阶级的唯美派和批评家的颂扬作斗争。“以愤慨的心情从我们额头上摘下用澡堂里的桦条帚编成的、一文不值的光荣桂冠”。
现在我们在十月革命的现代生活之后,将愉快地获得远非廉价的光荣。
但是我们将从两个方面打击:
那些怀有思想复辟的阴谋,认为经院的旧事物今天起着积极作用的人们;
那些宣扬超阶级的、全人类的艺术的人们;
那些用预言家和祭司的形而上学偷换艺术劳动辩证法的人们。
我们将从另一方面,从美学的方面打击:
那些由于仅仅只在政治上有专门知识而造成的无知,便把从老奶奶那里继承的传统当作人民意志的人们;
那些把最艰难的艺术劳动看作仅仅是自己的假日休息的人们;
那些用一般浅近易懂的立宪会议口号取代不可避免的趣味专政的人们;
那些在艺术上留有余地,以便唯心地流露关于永恒和灵魂的思想的人们。
我们过去的口号:“在大海的呼啸和怒吼声中站在‘我们’这个词构成的巨块上”。
现在我们只是等待人们承认我们美学工作的正确性,以便愉快地把艺术上的渺小的“我们”搀和到共产主义的巨大的“我们”中去。
但是我们一定要清洗我们的旧的“我们”,即一切企图将艺术革命——整个十月革命意志的一部分——转变成为美学而美学,为暴动而暴动的奥斯卡·王尔德式的自我安慰的人们,还有那些从美学革命中仅仅获取偶然的斗争方法的外形的人们;
那些将我们斗争的一些个别阶段提高到新的教条和刻板公式的人们;
那些冲淡我们昨日的口号,力图使衰老的革新的维护者凝结为糖块,以便给他们那些静止不动的飞马找到舒适的咖啡马厩的人们;
那些缠在尾巴上,经常不断地落后五年,从我们扔掉的花朵上拾取返老还童的经院主义干果的人们。
我们曾跟旧的生活习惯作斗争。
我们将跟这种生活习惯在今天的残余作斗争。
跟那些曾经用自己所属的住房管理委员会的诗歌取代自己所有的住房的诗歌的人们作斗争。
从前我们曾同资产阶级的公牛们斗。我们曾以穿黄衫、抹花脸使他们惊叹不已。
现在我们正同我们苏维埃制度下这些公牛的牺牲者斗。
我们的武器是榜样、鼓动、宣传。
列夫
雷声译
“列夫”警告谁?
编者按:本文选自《文学宣言》第235-237页。原载《列夫》杂志1923年3月第1期。
这是给我们自己说的.
列夫的同志们!
我们知道:我们,左派大师们,是现代优秀的艺术工作者。
革命前,我们积累了许多最精确的图纸、最精致的定理、最复杂的公式:新艺术形式的公式。
显然,资产阶级的光滑的、环绕地球的肚子不是搞建设的好地方。
我们在革命中积累了很多权利,我们向生活学习,我们接受任务去开辟世世代代的最现实的工地。
被战争和革命的炮声所震撼的地球,对于大规模建设工程来说,不是好地基。
我们暂时把这些公式束之高阁。帮助革命的日子得以巩固。
现在资产阶级大肚子的地球仪没有了。
我们用革命扫荡旧事物,同时为建设艺术清理场地。
没有地震。
鲜血凝成的苏联正在巩固地屹立着。
是着手干大事情的时候了。
我们对自己态度的严肃性,对于我们的工作是唯一巩固的基础。
未来主义者们!
你们在艺术中的功绩是伟大的,但是你们可不要想依靠昨天革命性的利息过活。你们要用今天的工作来显示,我们的爆破并非受气的知识分子的绝望的哀号,而是斗争,即同大家、同奔向公社胜利目标的人们肩并肩地从事的工作。
构成主义者们!
小心别成为当前的美学学派。仅仅是艺术的构成主义等于零。艺术存在本身也还是有问题的。构成主义应当成为全部生活的高级的、形式的工程学。收人的田园诗所表演的构成主义,是胡说八道。
我们的思想应当在今天的作品中发展。
生产者们!
小心别成为讲究实用的手工业者。
在教工人时,你们也得向工人学习。当你们从房间里向工厂口授美学指令时,你们要一般地成为订货人。
你们的学校是工厂。
诗语研究会成员们!
形式主义方法是研究艺术的钥匙。每一个跳蚤-韵脚都要计算。但是你们要小心别在没有空气的空间捕捉跳蚤。只有同时进行艺术的社会学研究,你们的工作才会不仅是有意思的,也是必需的。
学生们!
小心别把一知半解的人一时的曲解当作革新,当作艺术的最新呼声。知识浅薄者的革新,是长着鸡腿的火车头。
只有掌握技能,才有抛弃旧事物的权利。
无一例外的所有的人!
在你们从理论向实践过渡时,你们要记住技巧和专门知识。力气大的青年人潦草塞责,比力气小的科学院院士潦草塞责更为恶劣。
列夫的能工巧匠和学生们!
关于我们的存在的问题正在解决。
最伟大的思想也会死亡,如果我们不巧妙地把它固定下来。
最巧妙的形式将会变成黑夜中的黑线,只能引起踟蹰不前者的烦恼和气忿,如果我们不运用它们来塑造今天——革命的日子。
列夫在保卫。
列夫是所有发明家的屏障。
列夫在保卫。
列夫摈弃一切僵化者,一切主张唯美者,一切不劳而获者。
列夫
雷声译
[1]红方块十一(1900-1926),俄国画家的联合组织。
[2]驴尾巴(成立于1911年),俄国画家团体。
[3]“到柏林去”是谢维里亚宁诗中的话。
[4]《整个莫斯科》是十月革命前后的一本查询地址等的手册。
[5]无产阶级文化派的机构,曾设在宫廷芭蕾舞家克谢辛斯卡娅的住宅里。
[6]当时一些小说中的侦探主人公。布哈林曾提倡写情节复杂有趣的无产阶级文学,故说他称赞平凯尔顿。
[7]侨居国外的A.托尔斯泰此时正准备返回祖国。这里是对他的讥讽。参见本编所收马雅可夫斯基《在“列夫还是投机”辩论会上的发言》。 |
编者后记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托派刊物《动向》(1939)->第二期
编者后记
在这年头儿,办刊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一得赔钱,第二得招怨,还有第三第四……的无穷麻烦与阻难。但不管这一切,我们还是办出来了,而且办到了第二期。这里首先自然得归功于本刊发行人的热心,其次是撰稿诸先生的赞助,我们这二期的稿子当然还不能尽副发行人的期望,即不一定能做到“读物须有目的”的目的,但我们的内容自信是相当过得去的,至少都是作者精心研究的结果,不是陈套烂调,不是人云亦云,更不是为任何权威者曲意代言的。以后,我们还要朝着这个路向迈进。不过一个刊物的成功,主要还由于读者与作者的打成一片;即一个成功的刊物,决不应是少数人“办”出来给多数人读的,而是要成为大多数读者自己的刊物,即能表现他们的意见的。因此,我们在这里还要重复一句,本刊竭诚欢迎投稿,凡不以造谣污蔑为能事的文章,即使思想上与本刊多数撰稿者的意见不同,亦必尽量揭载。
本期因稿件拥挤,上次预告中有两篇文章《马尔劳论》与《思想复古与抗战》,不得不临时抽出;《德苏关系的演变》则临时代以《俄国革命轶史》。
本刊自第三期起,拟增辟“读者通信”一栏,专载读者对于本刊文字的批语,或抒己见者亦可,愿读者诸君多多赐稿(惟此栏无酬)。 |
杨匏安狱中遗诗(葛)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托派刊物《动向》(1939)->第二期
杨匏安狱中遗诗
葛
在一九三〇年党狱中,以杨匏安案为最大,计被捕者二十余人,就义者八人。时罗绮园临难变节,致株连多人,但终不免杨匏安就义,赋诗言志,令人读之动容。诗有训子寄妻诸篇,不知有否流传于外,犹记其示同志诗一首,兹特录出,免致湮灭。所谓“迟行笑褚渊”,指罗绮园也。
慷慨登车去,临难节独全。
余生无足恋,大敌正当前。
投止穷张俭,迟行笑褚渊。
者番成永别,相视莫潸然! |
一个巧妙的比喻(裕森)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托派刊物《动向》(1939)->第二期
一个巧妙的比喻
裕森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任(ExecutiveDirectoroftheCouncionForeignRelations)马洛来(W.H.Mallory)在纽约《外交杂志》上撰文论述两年来的日本侵华战争,其中有一个巧妙的比喻:
“日本军队好像是游泳池里的游泳者。他们能遂心所欲地游到池子的任何地方,但他们可并不能占领这些地方。当他们游在某一点的时候,水就从四下里包围着他们,虽然没有多大的抵抗;当他们移动的时候,水马上就急冲过来,填满了他们刚才站定的地方。但是要离开中国,可没有像爬出游泳池那样地容易。”
游泳者力竭之时,大概除了沉溺之外是没有其他办法的了。 |
俄国革命轶史(维多·绥奇著,林伊文﹝郑超麟﹞译)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托派刊物《动向》(1939)->第二期相关链接:郑超麟
俄国革命轶史
维多·绥奇著,林伊文﹝郑超麟﹞译
编者按:维多·绥奇是一位有名的比利时作家,但自一九一七年以来就参加了俄国革命。本书是以文学的笔调,忠实地叙述着这次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件。读者诸君,幸勿以稗官野史目之。本文系译自一九三七年一月之法文杂志:Crapouillot。
一九一七年三月,或没有头脑的革命
俄罗斯革命底第一时期,现在我觉得,是受列宁及其伙伴们底公平正直支配着的。就为这个原故,我们才四面八方从世界各地奔赴这个革命。一九一七年初,我们在西班牙和几个战士讨论俄国革命的问题,这些战士那时已经计划占领巴塞伦那,并在那里组织一个新公社了,这年七月某日,我们曾把这公社底纲领张贴出来。撒尔瓦多·塞季,他是一全国劳工总会创立人之一,二年后给人暗杀了,我会把他写进我的小说《我们的力量之诞生》里去,写得尽可能地像他,——他询问我关于布尔塞维克主义,那时布尔塞维克主义同时惹起世人最大的忧虑和最大的希望。我们那时都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我们从那远远传来的辗转失真的列宁言论中已经辨别出一种希有的直率了。
“布尔塞维克主义,”我说,“就是言行相一致。列宁底可贵之处,一句话说来,就是要实现他的政纲——土地给农民,工厂给工人,政权给劳动的人。这几点,人们是时常谈说的,但从未想过由理论进于实行。列宁似乎正在实行……”
“那些无信仰心的奸狡的社会主义者,”塞季反驳我的话说,“能实行他们的政纲么?这是自古以来未曾见过的……”
我解释说,这是可以在俄国见到的。除非是新旧大陆舆论界底无知和昏愦,才会设想俄国革命能停止于不彻底的民主政治;实际上,一种严重的贫困,加上一种严重的压迫,已经将一切根本问题:土地,和平,政权,——提出于俄国人民之前了。一种不得不然的逻辑,推动千万人行动起来;但为甚么目的,用甚么手段,他们却需要一个明白的意识。他们自己能明白么?问题就在这里。群众并非每在紧张关头都会得到几个人,能毫无错误地表出他们的利益、他们的志愿和那埋藏在他们内部的力量。有教养的阶级,即有产阶级,是有充足的代表人的,有充足的自觉的领导者和良好的仆役的;必要时也不迟疑向下层人民中选取这类人材……贫穷的阶级则是缺乏人材的,这也是贫穷阶级命运底悲惨因素之一。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力量薄弱,内部分裂,暗中摸索着而奋斗,而当时惟一的头脑,也许能够为公社派指示道路的,却坐在托罗要塞地牢内冥想着,一筹莫展——布兰基。德国底工人阶级,一九三二年,倘若有个卢森堡底坚强理智和一个李卜克内西底革命热情,我们能看见它让社会民主党带着一步退一步,让共产党带着耍无聊的把戏,而终于不经一战即投降于新起的国社党之前么?
有这样一个时候,民众只需要一个人和几个人……我说:一个和几个,因为这一个人将是等于零的,倘若没有若干行动的伙伴扶助他,他们信仰他,他也信任他们。这就叫做党。一个党,一个意识,一个意志,——历史就做成功了。[1]但社会若没有这些结晶的原素,则什么都做不成功的,改革要流产的,人们要长久在无出路的圈子内旋转,好多的血都是白流的。一八四八年,全欧洲的革命都流产了。距今不久,还发生所谓蜉蝣式的“神秘”(借用一个时髦的然而空洞的名词):这里是计划底神秘,那里是领袖和暴力行动底神秘。计划始终是计划,而领袖收缩了,暴力行动变成了咖啡店吵架……
俄罗斯革命初期,就其内部需要说,是庞大的;就其畏首畏尾,吞吞吐吐说,又是凄惨可怜的。彼得格勒纱厂工人罢工不到一个星期就把专制政体推翻了,但在罢工正要开始那一天,布尔塞维克党首都某区委员会反对罢工。军队倒戈参加暴动,因之帝国终于崩溃,但在军队倒戈前一日,那个委员会又在忧惧不安,考虑应否劝工人们复工……各党派的革命分子,一生都花在准备革命上头,此时却不明白革命就在眼前,开始了,走向胜利去了。他们在群众中活动,随着各时各刻的灵感。已经没有了帝国,没有了政府,没有了皇帝。七十多岁的内务大臣,颤动着嘴巴,到陶里德宫走廊内,拉着他认识的一个社会党人底袖子。
“先生,你要甚么?”
“是我,普洛托普普夫,……我请你叫人把我拘留起来……”
那时资产阶级,就政治意义说,也已经等于零了;在俄国,资产阶级本就没有几个人,而且由于它的传统,它是与国家大事距离很远的。在这时候,在二月间(俄国旧历二月,即西方历书三月),第一个工兵会议中,即在国会侧厅仓卒组成的第一个苏维埃中,倘若有个列宁,有个托洛茨基,有个明见的精神,加上大动乱时代应有的非常的大胆,能看出当时真实的局势,由此推出相应的方略,那么俄罗斯就可以省去一次革命了。一切都是由苏维埃政权开始的。那时没有其他的政权。十五万武装的人,全部卫戍军,以及半百万以上的工人,除了听自己的代表会议底话以外,不肯听其他的命令……。不过,为他们做代言人的,只有三大党底社会主义者:社会革命党(事实上宁可称为社会急进党)、社会民主党孟雪维克派和社会民主党布尔塞维克派,三者都是稳健的,换一句话说,都是怯懦的,都不能在精神上操纵事变。
时机虽然严重,但政权底竞夺好像在演滑稽戏。所有这些社会主义者所荣心的,只有一件事:即如何把政权推让出去。自由派资产阶级底最伶俐的政治家,米留可夫,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时,当一切都已成熟,旧制度之崩溃已成不可救药的时候,还认为要组织临时政府“现在还嫌太早”,因为人们不知道事情能变成什么样子。等着罢,打听一下罢。资产阶级便如此在动乱之前推让政权了。三月一日,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已经成立,邀请米留可夫来组织一个政府,甚至不要他接受什么政纲。那些社会主义者只要能把政权推让出去就好了,所以仅仅保留一个宣传自由权,——不错,在俄国和西伯利亚,这确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东西……
“可以做民众和时代底好模范的慷慨行为:那些社会主义者手里拿着全部政权,别人能否自由宣传须完全依靠他们定夺的,然而他们反把政权拱手让给‘阶级敌人’,只以敌人允许他们自由宣传做交换条件!罗章果不敢到电报局去,他对赤赫宰和苏罕诺夫说:‘你们有政权在手,你们可以把我们全体都逮捕起来!’赤赫宰和苏罕诸夫[2]回答他说:‘把政权拿去罢,但不要为了宣传而逮捕我们……’苏罕诺夫还害怕资产阶级为了这些条件不肯接受政权,于是他提出一个含恐吓的哀的美敦书;‘那些激烈分子,惟有我压制得住……现在只有一条出路,就是你们接受我们的条件……’换一句话说:你们接受一个纲领罢,这纲领也是我们的。我们则替你们管束那交付政权给我们的群众。——这些可怜的驯服天行者!”[3]
那些自由派受了这个温和的压迫,就让步了,组织了临时政府。他们还希望将政权推让给君主政制,只以施行宪政为条件。他们企图救护皇朝。真是贬价无人要的政权!尼古拉第二让给弥雪尔大公,大公让给一个遥远无期的立宪会议……
革命有了头脑
俄罗斯革命就是这样成就的:初时好像没有一个人帮助它。从此可以得到一个大教训,即是:这类事变是不能人工催促而成的。惟有盲目的人,才会设想,当历史的必然性正在进行之时,人们能够赞成或反对的。那些知道辨认事变底要领的人,此时所能做的,就只有替事变服务,为的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他们愈能够与事实底不得不然的进程同流,而从中发现进程底规律,则所实行的也就愈多。惟有这些人才是革命者,不管平时的性格如何,也许是和平的书生,天天躲在图书馆里的。到了那时可以看见他离开图书馆,搬移石头堆在街道障碍物上面,或者贡献意见给区委员会……
列宁未回到俄国之前,革命是停滞不进的。
“一九一七年是世界大战的第四年。一千日以来,欧洲所有大国,国内壮丁都穿起了军服。整个大陆青年人底精华,一个辈代的青年人,都被歼灭殆尽了。三千万人动员相杀。这是大炮呈威风的时期。
“火线贯串了整个欧洲,从北海到亚德里亚海,从波罗的海到地中海。这是鲜血淋漓的战线,每天都要死几千几万的战斗员。壕沟底战争,地雷、坦克车、飞机、毒气、潜水艇底战争,使人厌气的遥言诳语底战争。在前方,兵士死在本国底军法和敌国底炮火之间;在后方,人们拿兵士的流血来做买卖,来做无聊的宣传。
“一九一七年,在法国,是克列蒙梭主义之年,是尼卫尔将军之年,是四月十六日总攻击,打通‘达姆大道’之年。弗兰德和凡尔登两地无效果的会战,砍卜来地方坦克车大战。塞尔维亚、法兰西北部、比利时、波兰,完全成了坟墓。德国向英国宣布无限制的潜艇战争……商船被炸沉,中立国人民被覆没。海里充塞了死人。
“人们在马其顿作战,在美索不达米亚作战,在巴勒斯坦作战,在满生荆棘的非洲僻地作战。美国参加战争。黑人底军队,印度人、澳大利亚人、坎拿大人、葡萄牙人底军队:各种各族底血流做一潭,发为一种恶臭,美国人将交战国余剩的金子携去了。
“意大利前线破裂,加普雷托,德奥联军进占皮亚甫,齐伯林轰炸伦敦,哥达轰炸巴黎,哥达轰炸威尼斯,法国飞机轰炸司徒嘉德。阅兵,给奖。
“在双方底后方,大炮和军火制造家大发其财;戒严,出版检查,老人和妇女底忧虑,重大贫困,过度豪奢,面包劵,煤炭劵,一切人类生活都受愚蠢和仇恨所支配。英国迫害那些有良心的抗议者,法国迫害那些失败主义者,到处迫害国际主义者。教会、政党、知识分子,无论在中欧帝国方面,或者协约国方面,都宣传彻底战争;主战派社会主义加入了神圣联盟……
“所有的技术都用来毁灭人类底活力和文明底成绩。那些在火药中耗费的财富,若是以合理方法使用起来,借用乌托邦派底话说:是充分足够使改造过的社会中人人都能快乐生活的……
“这就是资本帝国主义间瓜分世界大战之第四年状况……”[4]
第一个帝国塌台底响声,在这个黑暗年头,宛如晴天霹雳,盖过了大炮底声音。俄罗斯民众要求:和平给一切人,土地给农民,工厂给工人。全国民众都有武装,因为战争发枪给他们。俄国人死在战场上的,比其他各国都多,也比其他各国更受压迫,更加贫困。那么他们甚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们晓得要做甚么事么?晓得能做甚么事么?
一九一七年四月三日,列宁在彼得格勒底芬兰车站下车。同他一路,还有季诺维埃夫及其他的人。尼古拉·列宁,本名佛拉底弥·依里奇·乌梁诺夫,差不多是一个无人不认识的人。他这年四十七岁,但已经做了三十年革命活动。少年时,就有一个绞刑底黑影遮掩在他的生命之上:亚历山大第三底刽子手绞死了他的哥哥。二十三岁时,他在圣彼德堡(一八九三年)成立一个组织,俄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团体之一。他在西比利亚充军好几年。一九〇三年,他在俄国工人运动领袖中露出了头角,被人视为苛刻的学理家(由于创办火花报和分裂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为布尔塞维克即革命的多数和孟雪维克即机会主义的少数派)。亡命在伦敦、巴黎、瑞士、芬兰、克拉哥维,他始终不停止不间断地工作;党外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他做他的骄傲地自承的“职业”:无产阶级底理论家、宣传家和组织家,总而言之,革命家的职业。他的不可屈挠的党,以一种无限制的信任心围绕着他;这党,宁可说是他组织的,他锻炼的,社会主义国际中人爱称这党的人做“热昏派”。在一次革命中(一九〇五年),他曾灵活地指挥过这个党。人们讨论他,讨论他的关于唯物论哲学和关于经济学的著作:这是一位学者。社会党国际大会底记录提到过他的活动;那些新闻记者却没有注意到他。一九〇七年在司徒加德开大会时,他拥护罗莎·卢森堡,但好多人很注目赫尔卫,却没有人看见列宁。但一九一四年八月,在最可耻的背叛风潮之中,社会主义、工团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底名流,大多数都突然转变去拥护战争了,大家都以为工人运动完结了,因为附和发昏的爱国主义去了,此时惟有列宁确信未来属于我们,开始一砖一石地立下第三国际的基础。在齐默瓦尔会议时(一九一五年),一些国际主义者不禁惊骇起来听到他平心静气地谈论革命。
这个人,在这个大战年头,踏稳脚步,从他在楚里黑的亡命寓所走出来,要去拿着一种明朗的意识和一种坚强的魄力来指导近代第一个社会革命。六个月之后,他要成为“最受全球仇恨,又最受全球敬爱的人”。
在这文明暗淡之中,他带给无产阶级一个新的生活观:就是要战胜。
他说:“战争的目的,就是受财政寡头统治的诸大强国要重行分配世界。”
他说:“要转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
他说:“要组织一个新的社会主义国际,亦即是革命行动的国际。”
他看得很清楚可能做的限度;但这个可能性,他是要尽量利用的。他不宣告在俄国实行社会主义,而只说要为农民利益没收大地主土地,要工人监督工厂,要一种劳动者民主专政,工人阶级在其中占有领导权。
他刚走下火车,就问他的同党同志说:
“为什么不夺取政权呢?”
立刻,他就在他的《四月大纲》上写下了夺取政权的纲领。人家说他疯了,人家骂他发昏。他狡猾地微笑着,坐下在皇帝某外妇邸宅内一张漂亮的写字台前面,仍旧写他的。那些老资格的战士责骂他,《真理报》攻击他,但人们意外地发现,原来街道、工厂和营房里的人倾耳听他的话。一点不错!他的整个天才就是在于知道说出这些人心里要说但自己不晓得说的话,以前没有一个政客,没有一个革命者知道替他们说这些话。
在三个星期之内,无需什么斗争,党内大多数已经拥护他了。再没有什么同稳健派携手来稳定一个代议制共和国的问题了。
“党要一个更民主的工农共和国,在这政制下,警察和常备军将被废除,而代之以人民武装。”[5]
“党要人民自主”,即是说:官吏由人民选举和罢免,立法权和行政权同操于工兵代表会议(苏维埃)之手,“各民族都有权利组成自治的国家”,“银行、托辣斯、嘉狄尔收归国有”,“没收土地随即交付于组成苏维埃的农民”,——一种普遍的和平,这应当是“劳动者为对抗一切资本家而作的一种和平”。
这政纲里面,没有一点是不可实行的;此时不实行这个政纲,反而是困难的和危险的。但要成功这个,就必需用武力,必需大胆,必需打破思想惰性,必需同利害关系决裂。好多人依领战争为生活的,而且俄国受它的同盟国所束缚。有产阶级害怕丧失一切,将要自卫的;他们的力量无论如何薄弱,仍会有惊人的动作。必须接受这个斗争。在这革命时代,列宁有了革命的勇气和革命的智慧。
革命的第二个头脑
当一种观念存在于一时代底空气中时,即是说,当使此观念诞生和生存的普遍条件已经实现,此时代的人就开始预感到它,所以它常常同时出现于几个人思想之内。一时代底真理就是如此出现的。在科学上如此,在政治上也是如此,——从某几方面说,政治也是一种科学,同时又是一种艺术。达尔文和华拉斯差不多是同时发现物竞天择公律的,新兴的资本主义社会本就供给他们以这公律底最好典型。米尔和迈耶尔差不多同时发现能量不减律。马克思和恩格斯同时得到关于近代社会基础的同样结论,他们二人以二十五年长久可钦佩的智力合作,建立下科学的社会主义。俄罗斯革命就要在行动中(但是受很坚强的思想滋养起来的一种行动)实现一种同样惊人的合作:列宁和托洛茨基的合作。
托洛茨基,一九一七年被法国驱逐出国(一种挑唆底结果,命令是马尔微签字,朱尔·格德是当时的总长),又被西班牙认为不稳分子而驱逐出国,只好走到纽约,在那里活动了一个时候;然后往坎拿大,为的回俄国去。他连同他的妻和他的孩子们,被关闭在一个集中营里,终于因彼得格勒苏维埃的要求,才得恢复自由。他是五月五日回到俄国首都,他上岸时第一次演说,就是主张夺取政权。他的演说家、政治家和组织家的才能,从此时起,时常使他盖过列宁之上;列宁初见是不如他动人的。列宁是个和悦可亲的人,不爱出风头,外貌是平凡的;他同平常人在一处,并不引起人注意;他说话是非常简单的;吸引听众的,并不是他的词句,而是他的论据。他写文章绝不留心形式,只将他要说的话写出就完了,绝不添加些甚么。他的一生从来未曾对文学女神让过步。托洛茨基,则无论到甚么地方都触人眼目。他的头发他的头部姿势,他的蓝灰色的强烈眼光,不知含有一种甚么威严的和吸引人的东西。在演说台上,他的语音常带点金属之声,他的话一句一句地像枪弹一样直射出来。他要变成这个革命的最超越的演说家。他的文笔更含有一种妥实的艺术。但最重要的,还是在这个时刻恰是他的一生所等待的,所顶见的,所祈求的。在社会民主党中,他是不断革命论的理论家,即他确信:一个革命,在未曾完成其工作以前,是不能也不肯止息的,因此是一个国际的革命。
他懂得多国语言,熟悉世界情事,这是俄国革命家中最西欧化的。然而列宁有一点无可否认地胜过他;列宁有一个党,这党从一九〇三年以来有了十四年斗争和艰苦工作底历史了。我们刚才看见,列宁回国以后,这党改变了精神和政纲:可以说它走到了好久以来托洛茨基所怀抱的观念。但托洛茨基和他的朋友加入了这个党。当时的文书,一连好多年,都是将二个人底名字合在一起说的;这二个人其实只有一个思想和一个行动,就是传达几百万人底思想和行动。这是革命的二颗头,民众的爱戴和敌人的仇恨都是集中在他们身上。高尔基每天在他的《新生活报》上攻击这二个可痛恨的捣乱分子:
“列宁、托洛茨基和他的党徒,已经吞下政权毒素了;他们对于言论自由,对于个人或对于全体权利所持的可耻态度,可为明证,民主运动就是为这些权利而奋斗的……”
“列宁和他的党徒,自以为什么罪恶都可以做的……”
“列宁并非一个万能的法师,而是一个无聊的江湖术士,既不要脸,又不爱惜无产阶级的生命……”
“佛拉底弥·列宁输入社会主义制度到俄罗斯来……是迫不及待的从泥泞中走过。列宁、托洛茨基和一切跟随他们走向现实之破产去的人,显然是确信;为了丢脸的权利,可以牵着俄国人底鼻子走……”[6]
以上都是出于一九一七年高尔基的手笔。社会革命党,在内战初起时想要暗杀布尔塞维克主义底首脑时候,就是属目这二个人。他们对列宁开枪,打伤了他;那些恐怖主义者也在一个车站伺候,要炸毁托洛茨基乘坐的列车,但这列车偶然走另一条道路。当时的文书和著作都是把这两颗头底合作安置在大事件底内心或顶点的。杰克沙都底《布尔塞维克革命感想录》,约翰·里德底《震动世界十日记》和季尔波底《列宁真相》,是关于这时代最可宝贵的记载。一九二三年,安得烈·莫里哲从莫斯科回来著的一本书,还题名做《在列宁和托洛茨基国中》。杰克沙都写信阿尔伯·托马士的信内说(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托洛茨基操纵暴动,他就是暴动底钢的灵魂,列宁仍是暴动底理论家。”[7]
临时政府于一九一七年六月举行全线总攻击,这是出于协约国底请求,意在缓和西线底战事,——不幸大败亏输。俄国底冲锋大队给炮火轰碎了,大部份军队瓦解了。整团整师都在夏天太阳之下融化时候,打军棍和枪毙等刑罚(以前就靠这些刑罚维持的)都无济于事了。兵士带着枪和子弹走回后方来,说应该停战。彼得格勒底卫戍军和工厂工人,受了无政府党所激励,都到街上来,这是违反布尔塞维克党人底意志的,布尔塞维克党人认为夺取政权机会尚未成熟。
克伦斯基还有忠实的哥萨克骑兵可供指挥,人数足够压平暴动之用。第二天,布尔塞维克党被禁止存在。列宁和季诺维埃夫躲避在芬兰海边一座茅屋内;列宁就在那里写了他的《国家与革命》。托洛茨基则让人捕去,冒私杀或枪毙之危险,为的二人中至少有一个人高高负起自己的责任。于是敌人们发明了最大的毒物,最有效的毒物,来对付他们,几乎残害了他们,几乎残害了正在兴起的革命。
作者注:
[1]严格说起来总工会也有这个作用,同盟、阵线或联合亦然。虽然成分不匀一是其薄弱的一个原因。实比名是应当更受重视的。西班牙的“伊伯利安无政府主义同盟”从来不肯称为一个政党,但实实在在是一个政党。
[2]罗章果是稳健的自由派资产阶级一个领袖;赤赫宰和苏罕诺夫是稳健的社会主义者,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委员。
[3]托洛茨基——《俄国革命史》,法文版第一卷第二百五十一页。苏罕诺夫底回忆录,关于此次交涉有详细的记载。苏罕诸夫本人,一九三一年在莫斯科被判十年徒刑,因为他组织了一个社会主义派。
[4]维多绥奇——《列宁》一九一七年,第三页及第四页。
[5]一九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党会议中,列宁关于政纲的演讲。
[6]见苏瓦林——《史大林传》一八四页和一八五页所征引的。
[7]见《布尔塞维克革命感想录》第七十六页。 |
关于《没有太阳的街》的一些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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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没有太阳的街》的一些说明
德永直
一
这篇作品写于一九二八年末到第二年三月之间。记得开始写作前后,曾读过小林多喜二发表在《战旗》①上的《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当然,我酝酿写作《没有太阳的街》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不过,读了小林的作品,确是受到鼓舞,而加紧完成了。根据记录,查出发表小林作品的是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号的《战旗》,还记得当时也确是在寒冷的季节。那时,这几条“没有太阳的街”(它们是因我这部小说而得名的)中间的千川沟沿有一家澡塘,后面是一条终年阴暗潮湿的胡同。我曾在这条胡同一面走向工厂,一面耽读《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现在,那“没有太阳的街”已经无影无踪;但是,那条煤渣铺的小路上冻起的冰棱,直到今天还留在我的记忆里哩。
①日本著名的无产阶级文学期刊,一九二八年创刊,一九三一年被迫停刊。
怎样才读了《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杂志是买的,还是借的,现在已无法记起。当时我并不是热心的文学青年,二十五六岁以前是这样,三十岁已有两个孩子,而且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不得不专心致力于工会运动以后,对文学采取了“放弃”的态度。我想大概是因为《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颇得好评,尽管我并不是《战旗》的经常读者,但也弄到一册,才读到小林这篇小说的。
所以,写作《没有太阳的街》,无论从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考虑,我的态度也都不是为了争取当作家。但是,也绝不单单是写给自己读的,这从我写完后马上就拿到金子洋文①先生那里去请教这一点上,也看得出。那么说,我是不是学习了小林多喜二和当时的一些革命作家的作品,刻苦研究过他们的写作技巧呢?也并不如此。这一点,请看我的作品就会理解。虽然读过当时译成日文的一两部苏联小说,研究过它们的结构,但通盘看来,我却使用了很多通俗的陈旧手法。其原因之一,是由于在工会运动活跃的时候,我曾在工会的机关刊物《H.P俱乐部》(一百八十页,全部汉字均注有假名②的月刊,作为工会的机关刊物,其气魄之大实为稀有。)上面连续发表通俗小说《到何处去?》,后面我要详细谈到,就是当时的工会执行部对文学的作用认识不足,曾限制我写小说,但那次却由于需要而被批准,于是我也采取妥协的态度,写了通俗的作品。不过这和一般的通俗作品在内容上差得很远,常常为工会会员所喜爱,因此,这种笔法对《没有太阳的街》也有一定影响。(《到何处去?》并不是后来由“改造社”出版的《到何处去?》,现在已无存稿。)
①金子洋文(生于1894年),日本小说家、戏剧家,曾参加初期的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
②汉字均注有假名(读音),为的是帮助文化水平较低的人读懂。
我喜欢写小说,从小学时代就常用铅笔在手纸上写些类似小说的东西。以此看来确实是非常喜欢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呢?现在,每逢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总会泛起一种悲愤的感情,不忍复述。
在某种程度来说,我当然也曾经是个有志于作家的人。二十一二岁的时候,曾在故乡熊本市的工厂里,编过在同伴之间传阅的刊物,二十四岁进京以后写过几个短篇小说,并曾请同一个“出版从业员工会”(参加这个工会的也有学者和艺术家)的会员青野季吉①先生品评过一两篇(在关东大震灾②时烧毁),请金子洋文先生品评过三篇(一篇遗失,其余两篇是《多余的人》和《马》,都在我成为作家以后收入短篇集,《马》在战后被译为捷克文和中文)。但是,我究竟有无写作能力,以文学的尺度来衡量,这些习作的水平究竟如何等等,只凭这么几篇东西,当然不会有所肯定。这主要由于我们没有文学上共同努力的伙伴,而且在我们工厂里也没有前辈的工人文学家。
①青野季吉(1890—1961),日本著名的文艺批评家,早年曾为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参加者和组织者,后为“日本文艺家协会”会长。
②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发生在日本东京一带的大地震,受灾很重。
当时,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从整体来看尚处在低级阶段,因而工会运动和无产阶级文艺运动未能得到统一。当时虽已出版《播种者》①,而且在革命的艺术家和革命的劳动团体以至以共产党为中心的无产阶级政党的个人之间有着互相提携与协力的合作关系,但在各个工会的内部,文艺却被看作是“脱离现实”、“逃避现实”和“堕落”。在我担任“出版从业员工会”的执行委员时,曾在执行委员会会议上,被迫宣誓“今后不再写小说”。工会运动的历史道路本来就是曲折的,实际上也不应当只强调这个方面的缺点。不过,小林多喜二的《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等作品,由于它们使一个我所认识的搞工会运动的人读后深受感动,因而,确实是克服这种偏向的最有力量的作品之一。
①《播种者》是日本最早的无产阶级文化运动刊物。一九二一年创刊于秋田县,出三期停刊,同年十月于东京复刊,最后于一九二三年九月停刊。在秋田县出刊阶段,一般称为前期《播种者》。
在当时这种空气之中,工厂里的工人要写作品,比起今天来也可以说是相当困难的。这从当时已出现的两三个工人作家,——尽管同是工人但其性质和所走过的道路却各有不同这一点来看,就十分清楚。
发生“大震灾”以后的两三年间,在日本,正是以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为中心的文艺运动飞跃发展的转折时代,但我却刚好在那时专心致力于工会运动而不了解文艺方面的这种情况。总的说来,促使我写作这部小说的直接力量有二:其一,在此次劳资斗争中被开除的失业职工组织起来,建立了一所小小的印刷厂,这里的伙伴们想把自己的斗争记录下来,知道我能写点什么,同时也有印刷机器,又懂得印刷技术,因此,一有机会就来劝说我写作。其二,大概是因为我也喜欢写小说吧。其实,自从发动劳资斗争以来大约有两年的时间,在某种程度上也曾有意识地进行构思酝酿;否则从下手写起只有三个月,好歹写成一部长篇小说,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样看来,我之写小说无疑是自发的,属于稀有的一类。当然,自从前期《播种者》以来,革命知识分子艺术家所作的斗争,已有六七年的历史,没有他们的斗争当然连“自发的”也都不堪设想。不过,二十年后的今天的有组织的“文学小组运动”比起当时的斗争来,已经有了惊人的大发展。
于是,我的素质,加上这种自发性,就使得《没有太阳的街》有着种种弱点:
第一,由于我不详细了解领导此次斗争的、当时尚处在地下的日本共产党的真实情况,而未能正确地予以表现,比如日本共产党和日本劳农党的关系等,就更不明确。
第二,也是和第一点有密切联系的,当时福本路线的偏向①已完全暴露在此次斗争之中,我未能予以批判地描写。作品中写高枝用毒药药死大川的孙女,实际上并无此事。事实是一个罢工团员潜入大川公馆企图杀死他的家属,经作者夸大了。一九二〇年代,那种工人采取直接行动的朴素的斗争方法,加上内部的福本路线的偏向,其错综复杂的关系是作者未能深刻理解,也是无力加以表现的。
①从一九二六年起,在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作为对山川路线的批判而出现的以福本和夫的理论为中心的政治路线上的偏向。其主要内容是:脱离实际地运用辨证唯物主义的方法,过高地估价革命知识分子的作用,而把党变成了理论家和职业革命分子的党,严重地脱离了群众。于一九二七年受到第三国际《关于日本问题的宣言》的批判。
第三,这些弱点与作品的通俗性一起,使之产生了一种倾向,即工人阶级事实上虽是健康的现实主义者,而我却把它写成有些传奇的、畸形的作品。(作品中的传单、宣传画和决议等几乎完全是从真实的文件中引用的,只在日期上,照顾到小说结构的关系,在作品中提前了三个月,有若干不符之处。)
但是,尽管如此,我在写作过程中还是非常热心、深受感动的。我记得大致写了三个月,而最后一个月是根据“健康保险法”向工厂请了病假(当时尚可拿到百分之六十的工资),每天跑到友人N租的宿舍去写作。友人N是排字工人,白天不在家。从牛込神乐坂的肴町电车站走上坡去,再从一家著名的挂着草绳门帘的酒店旁边走进一条胡同,就是他的宿舍。
每天跟到工厂去上工一样,清晨很早起来带着饭盒到那里去。每天大约能写六千字。我记得常常是写着写着感情就激动起来,泪珠滴湿稿纸,无法再写下去,只好到厕所里用洗手的水洗了脸,再重新坐下来。
原稿没经过太多的修改。那里的女房东老用怀疑的眼光瞧我,因此,中途到屋外去总觉得很别扭,但在执笔写作的时候,确曾泛起一种有别于“愉快”的内心充实的感动,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二
虽说有点罗嗦,我想再讲一点写这作品当时的情况。因为,假如我这个作家能够算是最初期的工人作家的话,那么对于将来的工人作家来说,不管是否成功,也总可以算是一个历史人物吧。
下面我还要详述,在这部作品的劳资斗争中被开除的我,失业了将近一年。这之间,曾由失业者开办过一所小规模的印刷厂,而后又在写作这部小说的过程中,在一所叫作T的中等规模的印刷厂里作工,起初当临时工人,后来当正式工人。这个工厂就在发生这次劳资斗争的公司附近。当时,我由于在失业中过度地从事包工劳动(在长篇小说《妻啊,安息吧!》里写到了这点),而搞坏了身体,患了大肠炎,但那时的搞健康保险的庸医并未弄清病源。总之,身体之坏,甚至连一般规定的劳动(十小时)都坚持不下来,而且还一直坏下去,真是四顾无门。处在这种境遇,我和妻子也曾执手对哭。搞坏的身体直到今天尚未恢复,但这部作品使我走进在肉体上免受折磨的文坛,这对我的一生无异是“救命”的光辉。
没有传统,也无适当的环境,一个道地的工人成为作家,现在回想起来,在一九二〇年代无疑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件。和我同一时期也出现了佐多稻子①和桥本英吉②等工人作家。这完全是历史所造成的。如果没有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蓬勃发展,和先觉的革命知识分子艺术家们艰苦斗争的历史,任凭我多么喜欢在手纸上用铅笔写什么近似小说一类的东西,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成为作家。从我个人来看,似乎是走了带有偶然性的、自发的道路,但历史的发展并不是这样。日本的工人是多么穷苦啊!在读过高尔基的描写他穷苦的生活道路的小说和随笔之后,我不禁这么想。单从经济方面来看,高尔基比我们还宽绰些,他在漫长的青少年时期只自己吃饱就行,有着“能够流浪的身分”。而我们从懂事的那天起就背负着必须抚养的家属成长起来,假如有老婆孩子生活就更加倍地沉重。我以日本的一个工人的身分,来向伟大的作家高尔基申诉:日本工人就是在日本资本主义发展时期的一九二〇年代,半数以上包括少年工人的青年工人,不带家眷就无法到处流浪。这是加在日本的封建家族制度上的骇人听闻的穷苦。当然,到了资本主义没落期的战后的今天,这种穷苦已经达到了无法形容的最高限度。
①佐多稻子(生于1904年),日本的无产阶级女作家。
②桥本英吉(1898—1978),日本的工人出身的无产阶级作家。
被人用自己耽读着的书猛打双颊,两只耳朵都被打聋,或用自己正在写字的钢笔抽击手腕子,以至浮起血痕;日本工人作家当中有过这种经验的人,绝对不止是我一个人吧!?并不光是“东家”和“工厂的主人”,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这样打过我们。
在漫长的一千年间,在日本的文学史上未曾有过被压迫阶级的文学,当然也更没有具有阶级觉悟的被压迫阶级的文学史了。我们是在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觉醒,在日本的先觉的革命艺术家们的斗争历史教导之下,第一次走进日本文学史的。象我,虽只不过是一个渺小的作家,但这件事却使我引为光荣。
这篇小说完成后,我曾装在纸盒里送到金子洋文先生那里去请教,但金子先生当时因为演出《忠臣藏》①,非常忙碌。于是,我就带回来放了一个时期。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熊本市时代的朋友林房雄②,他知道我喜欢小说,就劝我从事创作。那时,我才知道他是《战旗》同人以及一些和《文艺战线》派③闹分裂的情况等等,于是,我就把《没有太阳的街》送去给他看,结果是从一九二九年六月号起到同年十一月号止分五次发表在《战旗》上面,最后的六分之一,在出版单行本时加进去,就这样全部与世人见面了。
①《忠臣藏》是日本的一出著名的古典戏剧。
②林房雄(1903—1975),日本作家,青年时期曾参加过日本的初期无产阶级文学运动。
③《文艺战线》是日本战前无产阶级文艺杂志的一种,一九二四年创刊,一九二五年一月一度停刊(通称前期),一九二五年六月复刊,最后于一九三二年停刊(通称后期)。前期曾为建设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主要力量;后期曾与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主流《战旗》对立。此处所称之文艺战线派,系指其同人。
一九二九年六月号同期《战旗》以头条地位发表了《蟹工船》①下半部,在连载《没有太阳的街》的期间内还发表了中野重治②的《阿铁的话》和村山知义③的《暴力团记》等。当时的《战旗》几乎每期都被勒令停止发行,但发行册数却在急速上升,已接近两万册(这数目在当时是非常大的),正处于黄金时代。
①日本杰出的无产阶级作家和革命家小林多喜二的名著。
②中野重治(1902—1979),日本著名的无产阶级诗人、小说家和批评家。
③村山知义(1901—1977),日本的左翼戏剧家,《暴力团记》即其初期著名戏剧之一。
《战旗》之发表一个无名工人的长篇著作,真可以说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革命行动。中野重治托人带给我一封用两张稿纸写的诗体的信,我珍贵地保存了好久,甚至考虑到万一发生的情况而曾藏到妻子出门穿的衣服袖里,后来不知怎地弄丢了。我还记得这信大概的意思是:新娘子来了,无产阶级的非常美丽的新娘子来了,望眼欲穿的新娘子终于来到我们面前。
战旗社那时是在麴町的土手三番町,外面有个格子门,是一家停了业的商店的房子,总是杀气腾腾的,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我每次都是只到门口而没有进去过。我还记得因为要自己校对,曾经骑自行车跑到一口坂①下去取校样,每次都是白须孝辅②出来接见,他很爱用申斥似的口吻说:“你的小说为什么用这么多汉字?”“明天早上不送回来,可不成啊!”
①一口坂是一条坡路的名称。
②白须孝辅是当时《战旗》的编辑人员。
我在书店的柜台上第一次看到刊载自己的小说的杂志,大概是在东京的神田区。《战旗》的卖出情况,可和一般的杂志大不相同。在电灯光似乎光顾不到的一个角落里,板着面孔的售书员站在那里,眼睛闪烁着锋利的光。手挨次地伸过来,手里都拿着不用找零的钱,动作异常敏捷,拿到书后,就好象什么事也没有般地匆匆走开,于是又有别的手伸过来。我记得当时自己抱着孩子站在板着面孔的售书员后面,许久不曾离去。
这是在《战旗》被查禁之前,仅仅数小时就全部售罄的情景。《战旗》的主编壶井繁治①曾在《战斗以后》的文章(一九四八年出刊)里说:“东京新宿区的‘纪之国书店’等,一家就可卖出三百册到四百册,读者等待着这些书垛成几垛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部买光。”
①壶井繁治(1898—1975),日本著名的无产阶级诗人,初期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参加者与组织者。
三
我记得,这部作品的模特儿东京小石川共同印刷公司的大罢工,从一九二七年一月开始,直到三月坚持了大约七十天,但在前一年——一九二六年末,就大体已进入罢工状态。
这个罢工和继其而起的滨松日本乐器罢工与千叶县的野田罢工一起,被称为“三大罢工”。我的解释是:不单它们的规模之大和从当时情况看来时间特别长,而其政治意义及斗争方法的进入新阶段和日本共产党的直接领导等等,加在一起,才是称为大罢工的基本因素。
这三大罢工牵连到第二年“三·一五”的总逮捕和一九二九年的“四·一六”事件①,在这些压迫政策的基础上,又和第三年——一九三一年的所谓“满洲事变”——作为从中日战争到太平洋战争的序幕的侵略战争一脉相连。从这种按照年代顺序的观察,也可理解其“政治意义”。
①一九二八年前后,日本反动政府正在加紧准备侵略中国的战争,同时在国内撕破民主的假面,实行凶暴的法西斯统治,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和一九二九年四月十六日前后两次在全国范围内非法逮捕大批共产党员和革命人民,后来人们称为“三·一五”和“四·一六”事件。
共同印刷公司的罢工在三大罢工之中最先发生,也是规模最大的,虽未发展到总罢工,但在出版业工会所属的印刷厂,也大大小小、分散地发生过几次同情罢工和单独罢工。那真可以说是英雄的斗争,北起北海道,南到九州,在当时半地下状态之中,如果说,日本全国的革命无产阶级的全部力量已集中在东京小石川的连檐宿舍区的一角,也不为夸张吧。
诚然,这次罢工,从起初就充满了悲剧的预感,确实是被迫进行的斗争、后退无门的罢工。这次罢工的记录文献非常庞大,由书记长上野山博交到我手里,太平洋战争中继续保存着,直到疏散①之前才托交到当时的委员中村木神和萩原喜三郎保存,战后仍在他们手里。以我个人来说,我曾认为这次罢工如能避免则应力求避免。发动罢工前的年底,反对发动罢工的我,在小石川支部执行委员会会议上,曾以一票对九票遭到多数否决;不过,我又提议重新进行一次表决,这次又以九对一的多数决定延期发动罢工。后来在发出罢工命令的那天黎明之前,在植物园前面的面食店铺的二楼举行的会议、评议会指导部与工会总部联合举行的会议,都曾在原则上同意我的反对发动罢工的意见,当时那种悲壮的气氛,直到现在还留在记忆里呢。当然这不是说我的回避罢工的说法是正确的。相反地,我觉得当时是犯了山川路线②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这是因为,当时我不是党员,后来又逐渐脱离了工会运动而参加了消费合作社运动,不了解领导这次罢工的日本共产党对这次罢工的批判和评价。我想说的只是那种难于预测的情况和气氛而已。读者将会发现,我这种思想,在作品中通过萩村这个人物,投射了一道阴暗的影子,萩村终于不得不变成疯人和废人。③
①太平洋战争末期,日本各大城市的居民为避免轰炸,都曾纷纷向乡下疏散。
②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初期,以山川均为主所犯的思想上和政治上的偏向,从一九二三年到一九二六年间曾一度占统治地位。其主要内容是:在群众有了一定的觉悟,建立共产党以后,即认为党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必再进行组织活动,因而主张解散日本共产党;另一方面又认为日本革命只是社会主义革命而放弃民主主义革命,并对一九二七年第三国际《关于日本问题的宣言》的批判,表示不服,从一九二八年起变成了与共产主义运动对立的左翼社会民主主义的一个流派。
③在德永直所著《没有太阳的街》的续篇《失业城市东京》中,萩村变成了疯人。其主要原因是第一,他在斗争中屡次受到敌人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残酷打击;第二,由于他有着右倾思想,在斗争中受到同志的批判。
罢工是由于公司开除铸字车间三十八名职工的挑衅行为所引起的。这虽然是开除一部分职工,但看来资本家方面只觉得这不过是冰山的一角,因此必须加紧准备,并很快地解决了东京印刷同业工会内部的财阀之间的纠纷,公司方面采取了过激的政治方针。(在作品中可以看到财阀首脑人物出面,在罢工结束阶段内务大臣和警察总监也都出头露面了。)工会方面则以党员中尾胜男(他是评议会干部,同时是出版工会干部)等人为中坚,而渡边政之辅、佐野学(佐野在秘密指挥部也未见过,渡边则见过两次)等共产党员领导干部为隐蔽的最高领导,表面上则由非党人员评议会委员长野田津太、罢工部长南喜一等人领导。两方面完全是最高领导人员亲自出马的对垒阵容,(当时,大臣或总监出面干涉罢工的事是很少有的。)罢工带有非常强烈的政治色彩。当然,一切罢工都属于政治斗争的范畴,正因为如此,也才都是阶级斗争,而这次罢工又有其特殊性。在斗争手段上,资本家方面,也有其他财阀一时忘记了他们的内部矛盾而予以协助(在乐器罢工时有宪兵出动),从共同印刷的罢工起,资产阶级的思想团体、佛教、基督教及社会妇女团体和暴徒团等一齐出动,企图冲垮工人方面的队伍。在工人方面,则有以罢工团员的班组织为中心的各种自治组织、以共产党为中心的领导机构——称为秘密指挥部,在地下频频移动,并在这次罢工中第一次以“基干组织”这个名称,建立了与秘密指挥部联系的行动组织。所谓“基干组织”,并非由共产党员组成,而是把一些优秀的青年秘密地安置在罢工团的各个班,充任斗争的先锋。此外,无产阶级的艺术团体也予以支援,参加斗争,据说,“左翼剧场”的前身“皮鞄剧场”就是此时诞生的。
此外,这次共同印刷的罢工之政治性质所以称为“特殊”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小石川支部乃是出版工会的最大的根据地,同时,出版工会又是日本工会评议会的最重要的工会,日本工会评议会则是日本共产党的最大的基地。据《日本工会评议会史》(谷口善太郎著)所载,当时参加评议会的加盟组织有四十四个、工会会员总数为三万一千四百九十二人,按其各个不同产业机构的分布情况,则印刷出版业为最高,占百分之三十二。不单超过了“南葛”①以来最有革命传统的金属业的百分之三十,而且出版业的组织,在当时的生产情况下,切实能够全部缴纳会费的大工厂占多数。一言以蔽之,以共同印刷公司的三千二百人到三千五百人为最大,此外尚有秀英社、日清印刷公司和一部分凸版印刷公司,并有大阪的同业公司。一般认为百分之三十二,将达一万上下人,据我的记忆,全国“全部缴纳会费的工会会员占七千人”的时期为最高标准。但是,当时的最为左翼的工会能有“全部缴纳会费的工会会员占七千人”的成绩,乃是惊人的事件,而其中共同印刷公司约占半数。
①一九二三年九月日本发生大震灾以后,日本政府慑于人民起来反抗他们,以镇压捏造的朝鲜人暴动事件为名,由龟户警察署将东京市南葛工会的工人运动的领袖河合义虎、平泽计七等九人逮捕杀害,此即有名的龟户事件。此处,即指在南葛发生这事件以后的情况。
支部的命令,无论何时都可在一小时之内在东京市动员三百人,七辆卡车经常出去装卸货物。工会会费每人虽只五角钱,但因无人迟缴,银行存款已以万计,甚至有人称此为“评议会的常胜军”。统治阶级既然把共同印刷公司当作评议会和共产党的共同基地,当然这个公司也就成为其进攻的目标了。所以,正如这篇作品所表现的,所谓“全体解雇”虽意味着在公司方面也将陷于破产境地,但他们能一度克服这种困难敢于推行,当然也就是对评议会势力的一大打击,并且在此种压迫之上重叠地制造了“三·一五”和“四·一六”事件,为发动“满洲事变”铺平道路。
四
但是,被称为“评议会的常胜军”的出版工会及其根据地小石川支部,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够进行《没有太阳的街》中所描写的英勇斗争的。关于这一点,《没有太阳的街》几乎完全没有谈到,现在我再为读者多说几句。
如方才所述,出版工会的前身是关东印刷工会。一九二六年五月日本工会评议会创立当时,关东印刷工会是以三百五十名会员的名额参加的。更往前看,关东印刷工会的前身是出版从业员工会,这个工会创立于一九二三年初,工人只有几十名,而大多数成员又是思想家、学者和艺术家。我作为出版从业员工会的会员,在共同印刷公司——当时的“博文馆印刷厂”作工,记得在成立这个印刷厂的久坚支部(小石川支部的前身)时,连我在内只有三个人。
经过一九二三年九月的大震灾到一九二四年五月第一次罢工——“博文馆总罢工”,一直维持了将近五十人的会员,这个时期的情况在我的记忆里至今还留着种种印象。由于这些经过情况在我与江口焕①、壶井繁治、洼川鹤次郎②、中野重治等人共著的文化运动外史《战斗的足迹》里的《一个时期》的一章中,有比较详细的叙述,因此我就不再赘述。如果没有这第一次罢工的胜利和这次胜利的人们刻苦的斗争,也绝不能够产生什么“常胜军”。从这种意义来讲,《没有太阳的街》似乎是仅仅描写了斗争的花朵,而尚有很多情况未能加以描写。
①江口焕(1987—1975),日本的无产阶级作家。
②洼川鹤次郎(1903—1974),日本的无产阶级文艺批评家。
尤其是一九二四年罢工的大胜利——“争得工资提高三成”,大大地鼓舞了在大震灾发生以后沉滞下去的工人运动,使其顿时活跃起来,于一两个月之内就争得在全国范围内全部印刷工人提高工资的历史性胜利。但在取得胜利以前人们所走过的艰苦道路,为人们指出了革命运动的性质,深为有趣。遭到数次牺牲,但工人却很难觉悟起来进行斗争,但是,一九二四年五月一日拂晓,偶然在第二制版室发生的火灾,一星期以后在第一印刷室发生的口角,却成为导火线,爆发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大罢工。偶然性与必然性,主观条件与客观条件的巧妙结合,其中的确存在着很多值得学习的事情。这第一次劳资斗争的经验,对于我来说,也是十分可贵的;尽管我决不是什么“革命家”,但,即使在我如何悲观和懦弱的时候,也绝对没失掉“革命一定要爆发”的理性认识。
因此,要从这样的《没有太阳的街》以前的事情写起,乃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当时的我尚无这种力量。假如,今后我还能在世界上生存一个时期,我一定要写它们,而且我觉得在目前是能够写得出的。
五
在一九三〇年(我在一九二九年参加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发行的《无产阶级艺术教程》第三辑里,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我是怎样写〈没有太阳的街〉的》。
这是一篇正如这个大题目所表示出的,充满了自我欣赏和好胜之心的文章,这从下边的小标题也可看出:一,打破了过去的“创作规范”;二,读者对象,不以知识分子而以工人为准;三,以能够“让人读下去”为首要条件;四,我对于小说作法的体会;五,知识分子批评家和工人作家等等。这里是有许多错误的。
——我从十三岁当定期学徒时代起,一直过着工人生活,因而没有时间钻研正规的小说作法,虽然喜欢读书而且也读过一些,但恐怕比目前文坛上的任何作家,读得都少,——其实是想读而没有时间。
但是,直到现在,我仍不引以为悔,一方面有着知识范围狭窄的缺陷,同时,从没受毒害这一点来说,其效果比起缺陷来毋宁说是更有益些的。也就是说,这是因为我很少受到资产阶级文学的毒害。
除此而外,我还写了一些。这里有着对资产阶级文学的机械的反感,无条件地肯定自发的工人气质,将缺陷反而说成是“很少受到毒害”的似是而非的革命性等等,实质上应该说是自以为是的东西。我这种错误的认识,代表了一九三〇年前后“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中一部分人的偏向,不过,在我写作这部作品的当时,尚未意识到这一点而已。但是,这种偏向说明自己有着一些弱点,并必然反映在作品中,而读者也一定会有所觉察。
不过,这部作品尽管存在着这么多的缺点,但作为作者的我,直到今天仍然对它有着浓厚的爱情。写小说,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劳动;正由于我反映了那次罢工,虽然萩村成了残废,而我自己却得到了成长。现在,我深切地感到:假如我不写这部作品,那么萩村的命运也将恰恰是我自己的命运。正由于我自己生存了下来,我才得以在作品中把在那次罢工中燃烧过革命热情的人们,和他们的斗争姿态,多少反映了出来吧。
一九二六年秋天,关东印刷工会和“H.P俱乐部”在芝协调会馆联合举行“出版工会成立大会”时,人们推选我作会议主席。“H.P俱乐部”是在一九二四年第一次罢工以后,为了密切地联系全体印刷业职工并把他们组织起来,在关东印刷工会之外,新建立的组织,由于这次的联合行动,而真正成立了名副其实的日本最大的印刷工人工会。人们选我作会议的主席,我感到一方面是给与我这一向被称为“共同印刷工会草创者”的光荣的饯别礼,同时又是为我这山川路线的右倾机会主义者所敲的诀别的丧钟。当然,当时已产生了福本路线,问题是不能单由哪一方面加以处理的。——总之,把上述这些情况写在这里,对于理解这部作品,是可以作些参考的。
一切的人们都在体验着现实的斗争,但是,如何深刻地、全面地理解自己的体验,就会由于个人的政治思想水平的高低而有所不同。在参加了《没有太阳的街》这次罢工的英勇斗争的人们之中,比我所描写的更深刻数倍地理解了自然的真实的人们,该是多么众多呀!列宁、斯大林,还有毛泽东,对苏联文学和中国的革命文学分别指出基本的准则和方向,就是从这里[此处约有二字印刷不清]吧。作家也必须不断地前进,用他们的作品变革现实、创造幸福的世界,否则,他们必将看不到真实。
一九五〇年四月 |
勤劳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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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劳的一家
一
石村家里发生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在电瓶厂做工的大儿子希一说出了要离开家的话。
“我说,爸爸……”
大儿子做工的工厂离家远,即使同样加夜班,也要比别人回来得晚一些。这天晚上,他本来也和往常一样,穿着上工的学生服,坐在屋角上的小饭桌前面,揭开盖在上面的报纸,默默地吃着饭;原以为吃完饭照例要夹着柏帛丽①雨衣上楼去的,但他却走到火盆前面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好象每句话都想好了似地开了口。①柏帛丽(Burberrys)是英图一家公司的名字,该公司生产的雨衣料子以质地优良驰名。
“……这样,也许是对老人家不孝,——我希望让我离家五年。”
石村愣愣地望着儿子的脸。他从做工的印刷厂回来得比儿子早些,已经和孩子们的祖父喝了一壶酒;因为白天累了,正在蒙眬地打盹,一听这话,就更惊讶起来。
“这可太突然啦——说啥?离家五年,要干啥呀?”
石村不由得猛力地磕了磕烟袋。其实,这也并不怎么“突然”,原来石村已从大儿子近来的举动中料到几分,正在暗暗地担心哩。
“我就是在这个工厂里再干下去,反正一辈子也熬不出头来。所以才想不干了,换一个无论晚上和白天都能够上学的地方,上完四年电机学校,弄一张技术员文凭。这样,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顶少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十块钱吧……”
“嗯,可是……”
“不,我很明白,我一离开家,家里就很困难,所以才求爸爸的呀!这样下去,就是干多少年我也……”
希一盘着腿,把两只手支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工资虽然不多,在家里可顶大事,明明知道这个而还要离开家,这就是不孝,但是,这样干下去,不但越干越不能养活老人,就连老婆孩子都不能有。这些话在石村看来也都是尽情尽理的。
石村用手托着烟袋,一声也不吭。今年春天,受过征兵检查被定为“第二乙种”①的大儿子,小学一毕业马上就进了现在这个电瓶厂,一直干了七年。但是,一年却只能加薪三分钱或是五分钱,到现在一天还只领九角二分钱,扣去公积金、健康保险费和一些杂费,就是每天加夜班,一个月也才只能领到三十几块钱。事到如今,要改行就要做很大的牺牲,而且即使改了行,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职业;何况电瓶工业眼前还没有很多工厂,从分工的性质来看,离开这个工厂,以前学的技术又不能马上用到别的方面去!要是学完电机学校,文凭起了作用,马上就会受到上司赏识的。可是这样下去,就是干到三十岁也娶不上老婆,成不了象个样的家。这些,作老人的石村时刻也没忘记呀。①过去日本政府实行强迫征兵制度,每年都对适龄的青年男子进行检查,这是一种检查结果的名称。这说明他的身体并不太好,没有马上入伍。
希一除了每月买八角钱的工业函授讲义,连烟都不吸,因而受到四邻的称赞,但是一旦脸上表露出决心来,就连石村看着也感到无可奈何了。不过,老实说,大儿子一走,这一家十口,明天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我说,爸爸,就当我死啦,不就成了嘛……”
儿子抬起脸来,老子又低下头去。这时,在屋角上哄着最小的吃奶孩子睡觉的母亲阿露,终于耐不住性子叫了起来:
“混蛋!活人怎么能当成死人哪!柴米油盐天天涨价;可就是你爸爸的工钱一个劲儿地落!你要再走,也要想想日子该怎么过呀!”
“正因为这样,才跟爸爸商量嘛。”
儿子把脸扭向妈妈那边。阿露一听,就从还没入睡的婴儿口中抽出乳头来,着急地说:
“我听着啦!我都听着啦,你明明知道家里困难,还真有脸说出这样光顾自己的话来!”
“这不是什么光顾自己,妈妈,您不懂。”
“我怎么不懂!想必是什么人的甜言蜜语把你哄住啦。”
说着,阿露就坐起来往火盆这边挪动。
“好啦,你别管。”石村一边用眼睛制止阿露,一边磕烟袋。
“你说离开家,有什么别的指望吗?”
石村极力想镇静下来,先听听儿子的话,但心里却没有这么沉着。他觉得象这样满有道理的话,越听下去就越叫你为难。因此,他只想设法不让儿子走,但又怕现在动了火,爷儿俩吵起来,闹僵了,反倒会给儿子造成离开家的借口,所以他才保持着这样的镇静态度。
“……我那组的组长说,有一个他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曾经帮助过他的律师,可以把我介绍到那里去当练习生。”看穿了父亲这种犹豫的心情,希一乘势说明了自己的决心。“那个组长,暖,我不是跟爸爸提过嘛,就是那个半工半读,学完早稻田大学工科,得到技术员文凭的人!他常常对我说:象你这样的人,这样下去可真可惜呀!”
石村“嗯嗯”地点着头,但不是在听他的话。石村觉得儿子已经做了这样的安排,并且下定了决心,那就不是什么草率的说服和要求所能解决的;因此,他勉强地控制自己,不露出为难的神色。
组长对儿子这么说,也并不是单纯的“怂恿”。这还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希一在他们工厂里制造电瓶时有过一个改良的发明。那是军舰上用的大电瓶。希一灵机一动,发现了往这大电瓶里灌入醋酸溶液,然后再充电,就可以使同样容量的电瓶增加几倍电力。希一通宵没睡,在工厂化验室里做出了正确的分析图表和试验效果报告,通过组长交给公司。不久,公司的一些负责人讨论了他的报告。“这回可发迹了,”别的工人这样称赞他,他自己也这么想。后来,产品虽然都照他的建议改良了,但是那时候才知道有一个同业工厂已经得到了同样改良内容的专利权,结果希一只得到一张奖状和一笔奖金,不单谈不上什么“发迹”,就连一分钱工资也没加。自从发生这件事以后,希一就越发讨厌这个工厂,这种心情石村是很了解的,石村觉得要是叫他去读书,说不定就会真地发迹了。一想起这些,石村心里就更难过。
“好,你说的话也很对,可就是太突然啦,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石村一面把粗茶倒进火炉边木板上的茶杯里,一面对大儿子说,要仔细考虑一下,别着急,等着他的回答吧。希一正担心遭到驳斥,正襟危坐在他面前哩。
“好吧,您考虑一下,到下星期六晚上回答我吧,我已经约好下星期天到组长家里去。”
“好,好。嗳,喝杯茶吧。”
“够了,喝不下啦。”
看样子希一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他突然站起来,拿起身旁的雨衣上二楼去了。
夫妻俩抱着同样的心情默默地望着儿子的背影,——在楼梯上拖着下摆的那件新雨衣,也是刚刚花八块五角钱给他做的;但,连它也没力量挽留住儿子了吗?
“怎么办呢?”
老婆的脸上浮起了这种为难的神色,用胳膊夹着吃奶的婴儿挪到火盆旁边来;石村避开老婆的脸,一口接一口地把烟袋吸得吱吱响。
“准是给谁撺掇的呀,他爹……”
“……”
“没出息的小子,家里这么困难他连想都不想,翅膀一硬,就这么任着性子来啦!”
“别唧唧呱呱地乱叫啦,他并不糊涂,该想的,也都想到啦。”
对老婆动火是用不着顾虑什么的。而且,这么难以解决的问题,象老婆这样思路窄的人,又不能跟她商量什么。
用老人的尊严来压制儿子吧,是不行的;但石村又不愿因此而央求儿子不走。同时,他越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就越清除地知道这并不是用那样的办法能够解决的简单问题。他想:假如一家人要忍受五年的艰苦生活,而儿子就真地会发迹起来,好吧,那就啃石子度日也要忍受到底。不过,即使可以相信儿子的才能,但在不少有学问的人还都失业的今天,能不能发迹也是靠不住的。
还有一个问题——许多问题次序错乱地出现在石村的脑子里——假如叫大儿子离开家,很清楚,本来就有些忍受不了的二儿子和三儿子也都会想到各自的前途,而跑了出去。“跑了一只就会跑一窝”,这是穷苦的家庭里自古说惯了的俗语。若这样,石村一家就全完了。
泡淡了的粗茶已经喝过好几杯,小烟袋也紧磕打着,三钱①一袋的烟梗几乎都抽完了,但是,仍旧没想出好办法来。大儿子的要求并不是不尽情理的,这样下去,就是到了相当的年岁也无法给他娶个媳妇。不过,话虽这么说,一旦要是依了儿子,首先自己这一家人就要家破人亡;其次,就是对儿子本身说来,也还是一个不小的冒险。①此处原为日本的五匁,约等于三钱重。
哪里不尽情理,哪里错了呢?石村的疲劳不堪的头脑已经不能再考虑什么问题了。老婆正在不安地望着他的脸色,但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扔下烟袋猛然站起来。
“洗澡去吗?”
他没答话,找到手巾和肥皂,拿起来就走出屋门,穿过两旁都是连檐房的小胡同,走到拐角上的一家电机行的收音机前面停下来,蹲在另一家理发馆的屋檐下面看完了一盘象棋。这是他平素的习惯,正在他重温这种习惯的当儿,不知什么时候,藏在他脑子里的哲学又苏醒过来:嗳嗳,一下子总是想不出办法来的,象这种为难的事以往也常常遇到,总会有办法吧。——要紧的还是今晚别睡蒙了,耽误了明天上工。过了一会儿,他离开摆在木凳上的棋盘,拖着穿错了的一只老婆的和一只儿子的木屐,钻进澡塘的门帘里去。
二
石村家的饭桌,几乎一天到晚老是摆着的。早晨五点半,石村和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吃饭。过一个钟头以后,吃饭的是祖父、祖母、上小学的大女儿和四儿子,还有那还不大会使筷子的二女儿。中午稍微空一些,但一到晚上那就不得了。老婆阿露尽可能先打发祖父、祖母和小孩子们吃完,等待着上工的丈夫和儿子们。他们有下工就回来的,有加三个钟头夜班回来的,还有更晚些,过了十一点才抱着空肚子回来,动辄就发脾气的。一到冬季,他们家没有煤气设备,阿露就经常站在窄得不到一平方米的厨房里。
据石村看来,老婆就象是厨房里的菜饭,没有它不好办,有了它也是一个没有思想活动的东西。但是,阿露自己却是几乎被每天的家务事累得精疲力尽了。早晨四点钟就爬起来,用煮三升米的锅烧得满满的一锅饭,把锅盖都顶起来了,才勉强装满六个饭盒。常常是一面听着丈夫或是大孩子们的不满意的话语,一面给他们盛些洋白菜啦,豆腐渣啦,或是他们不太爱吃的黄酱汤。就说装饭盒的小菜吧,从前,一块腌鲑鱼还用不到五分钱,那时节在这方面可以少操点心;可是近来要七八分钱一块了,明知要不满意,也只好装些干鱼片,浇些酱油,或是干脆就用萝卜加些胡椒盐对付了。
“妈妈,盛饭!”
“怎么搞的,净是大麦呀!”
“好啦,真麻烦,我自己盛!”
每逢那些正在吃饭长身体的孩子们,推开母亲围攻到锅边来盛饭的时候,阿露就感到好象自己的肉体被一层层地削掉似的那么难受。
不管在米饭里加上多少大麦,也供不上吃。十四公斤一袋的稻米,从上月底就五分、七分的涨了三次;而黄酱和酱油,木柴和木炭,就都好象官家出了告示似的,借着权势猛涨起来。但是,每月从丈夫手里接过来的钱却一个也不增加。丈夫的钱袋就象照在镜子里似的那么清楚,因此,即使把这些苦处都讲出来,也是毫无办法的。归根到底,还是只好节省些洗澡钱,把装饭盒的小菜的质量降低些,用面粉啦,大麦啦,这些代用粮来对付这十一个食欲正旺的胃囊。每逢阿露背起婴儿,拿着包袱和钱袋到邻近的市场去的时候,她那“没有思想活动”的头脑都要绞得粉碎了,实在悲惨得很。
“哎,你们家的儿子们都能吃苦干活,全都挺结实,真叫人看着眼热呀!”
爷儿几个由父亲领先,一阵暴风似地夹着饭盒走出家门后,阿露一走到公共自来水龙头那里,四邻的媳妇们总是这么说。
“哪里,光是饭盒装得挺大,挣的工钱可只有麻雀眼泪那么一丁点哪!”
话是这么回答着,可是给别人那么一说,她也并不是不觉得高兴。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个个都比爸爸长得高,上工都穿着铜钮扣的学生制服,一个个戴着照自己的意思装了假帽花的学生帽,都那么神气,看着真是威武。
只要孩子们长大成人,苦日子自然会熬过去的。——这是石村夫妻想了十几年的心事。老婆阿露不太了解社会的动向,还茫然抱着希望;但是石村却早就觉得,无论怎么奔跑,跑到哪里也是看不到“决胜点”的。
走出胡同,爷儿四个分了手,石村拖着晴天穿的低齿木屐,发出响声匆匆地向电车站走去。
挂着“减价”牌子的电车驰过来了,车头两旁的走台上和车梯上都挤满或挂满了人,但是他却也挤上去了。
其实,从石村住的小石川区到神田区的印刷厂乘“减价电车”到厂以后,离上工还有三十分钟。若是冬天,在这连一点火也没有的工厂里,冷瑟瑟地挨过这段时间是很不舒服的;但是,三个月以前物价忽然开始涨起来,每天乘“减价电车”往返,可以省下四分钱来用作孩子们上学的花销。
在石村的工厂里,这样做的当然不只是他一个人,而且大家都在实行各种各样的省钱的办法。从去年秋季物价突然暴涨以来,先是发起了少吸烟运动——他们本来就吸价钱最低的蝙蝠牌和萩牌的纸烟,所以谈不上从敷岛牌降到朝日牌①了。起初,有的折断烟袋,或是在自己的工作台前贴上“坚决戒烟”等护符似的纸条,或是吃些蚕豆来解瘾,总之,他们用尽种种办法来戒烟。但是终因为吸一支烟对这长时间的劳动说来是一个最重要的安慰,最后就有人说:“嗳,去他妈的,反正是不够用,抽就抽点吧!”结果和从前一样吸起涨了价的纸烟来。不过,从前隔一天一玩的“阿弥陀”(下午三点钟吃点心的时候,大家抽签,各人都按签上指定的数目出钱买豆沙馅年糕大家吃)也全不玩了;加夜班时买碗盖交饭吃等等事儿也都没有了。石村他们虽然不太了解物价暴涨的原因,但每逢给谁望到自己带的饭盒里头的东西时,总是满脸通红地故意送过去叫人家瞧:“嗳,你瞧!”①敷岛牌和朝日牌都是价钱较贵的香烟。敷岛牌又比朝日牌贵。
石村是老排字工。他一进厂就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从放着铅字盒的桌子下面取出给铅弄得又黑又脏的工作服来换上,把脱下来的衣服和饭盒仔细地收起来。但是,今天早晨,在他那迷迷糊糊的脑海里,还存着昨天晚上提出来的难题。不睡是不行的,想嘛,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尽管心里这么想,可是脑子里还是想东想西的,没能好好入睡。——假如是儿子嫖女人,或是偷懒不做工,那倒有说的,也可以使一下老子的威严,但是,这个问题的性质不同。从希一的希望看来,虽说是要上学,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野心。他的心地往大里说,也只不过是想能娶上个老婆,能叫老人宽宽绰绰地有饭吃。不过,单是同情儿子个人的前途,眼下自己这一家人就活不下去。——和往常一样,石村在这上工前的一点时间里,把打着“成田山”的红印的黄色钱袋放在工作台上,板起那张满是胡须的苍白浮肿的脸开始仔细地检查家里的生活开支。
他从钱袋里取出纸条条,真是多得很,有房租收据,有粮店的发票,有酒店、杂货店的折子,有当票,也有靖会①使钱的收据,总之,几乎包括石村全家的一切。虽然收入和支出的一切只不过一百圆左右的账目,但对这连一个铜板还要破开用的经济说来,一分钱的一百枚就是一圆,而一百圆的款子就是不得了的事情。因此,每当快到月底的时候,石村就一定要算账。①靖会是日本社会中一种自愿互助的借贷办法。
本来,石村全家,加上吃奶的婴儿,一共十一口人,除了最小的两个孩子,都在尽力干活。大儿子希一在电瓶厂里日薪九角二分钱;二儿子源次是“日本染料工厂”的学徒,日薪六角五分钱;三儿子昇在“东京油漆公司”当小听差,日薪五角钱。还有那身板硬实的祖母,也常到四邻去给人家看孩子、洗衣服。除此而外,祖父和阿露,再加上上小学的两个孩子,就给人家糊玻璃纸袋——糊一千个一角六分钱,有时还没活,平均起来所挣的钱还不够大家洗澡和理发用的。
石村的工钱是一天二圆零五分,过去有一个时期是三圆左右,进了现在这个工厂以后,就已经减过三次薪了。军需工业一发展,属于文化性质的印刷厂就要陷入窘境,这是很久以来的惯例;虽然他决不甘心忍受这种惯例的打击,但是要对减薪表示不满,就得先有失业的精神准备。总而言之,什么都算上,石村一个月的收入,就是有加夜班的月份,也不出六十圆钱;再加上三个儿子扣去健康保险费、“公积金”、工厂俱乐部费等等费用,拿回家的总数不过五十圆上下:总共差不多一百圆。这就是全家十一口人的总收入的大概数目。
支出是:房租十九圆,付给粮店的是每月以十四公斤一口袋的大米九口袋为基数,再加上其他的,合共三十六七圆;付给酒店和杂货店的,合共十四五圆,另外,还要交给阿露现款,要交街道卫生费、街道公杂费;得点小病虽然不去就医,但对三个儿子,包括电车费在内,每月总要给他们每人三圆五圆的零用钱。
石村舔着铅笔,三分五分的算下去。从旧债的利息知道押当的利息等等,哪个先不付,哪个可以先付,就这样进行全面的审核,这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反正是不够用,随他去吧——他嘴里这样叨咕着;其实,要真的这么一来,那一下子就会失掉经济上的信用的。
“又是‘越算越相符,就是钱不足’吗?”
到旁边的工作台前来上工的伙伴,一面背着脸脱下从家里穿来的衣服,一面奚落着石村。
“哪里,越算才‘越不符’哪!”
石村不愿叫别人看到自己的账目,就把钱袋塞进更衣箱里,脸上露出敷衍的神情,装上一袋净是末的烟吸起来。
铃声一响,开始干活了,虽然他可以暂时忘掉家庭的牵累,但就是在紧张的劳动中也仍会时时想起家庭来,想来想去,除了自己的伙食费还能往家里交些钱的,只有大儿子一个人。二儿子十八岁,三儿子十六岁;三儿子除了吃饭,就连自己的电车钱都不够。石村自己快成人的时候,十五六岁就能帮助家庭了;可是照现在这样子,儿子们长大了能不能独立还大可怀疑,更不象是能够叫老人过安泰日子的。一想到这里,他就烦躁起来,不晓得拿谁出气好。
这时,和所有的人一样,石村也大声申斥年幼的“杂工”,或是责骂搬运材料的女工。
“嚄,嚄!石村先生发火啦!昨天夜里挨了老婆顶啦,到他身旁去可危险哪!”
不知是哪一个伙伴这样一喊,四处掀起了笑声,石村无奈,也抽动着长满了胡须的脸皮,笑了起来。
三
到了下一个星期六晚上,石村也没有想出好办法来。索性就要大儿子等一两年,等二儿子源次加一些工资以后再走。其实,象这样的妥协方案,早在三年以前就用过了。那时大儿子并不是要上学,而是要到从小就要好的摄影师那里去做一个不挣钱的徒弟,将来想做一个摄影师。当时,三儿子昇还在小学读书,和现在一样穷困,几乎是央求着叫大儿子在现在这个工厂里待下的。石村本人并没想骗自己的儿子,当时他估计,三年以后应该比眼前宽绰些,那时再叫大儿子实现自己的愿望。
大儿子希一从那天晚上以后,再没提那件事儿。看神情好象是在表示:我已经提出了声明,这回不管老人怎么打算,反正我要坚决实行了。“没说的了,”早晚上下班出来进去的时候,或是并排坐在饭桌前的时候,他那暗示着这种意思的脸色都在强烈地刺痛着石村的心。
不止这样,更大的威胁是:可以清楚地看出,连别的儿子们也好象商量过似的,都支持哥哥的态度。虽然他们并不是憎恨老人,不是成心跟老人对抗,但他们确是抱着这样的一种对立的情绪:为了达到将来的目的,他们的确不满意这个优柔寡断的父亲;即使这种要求遭到拒绝,他们还是要坚决勇敢地前进。
“希一还没回来?”
最近三四天晚上,大儿子不到十二点不回来,这很叫石村担心。一天晚上,他加完夜班回来,装作没事似的上楼来走进孩子们的六铺席的寝室,楼上就只有这一间屋子。
“啊,还没回来。”
三儿子坐在屋角里的小桌前面学习,二儿子还穿着上工穿的学生制服,伏在铺席上读旧杂志,他扭过头来带理不理地回答着。
“每天晚上都这么晚,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也许把东西都搬走了!石村想着就朝四下里望了一下;可是,装着大儿子珍爱的书籍和照相册——上面贴着借用别人的照相机拍的照片——的帆布书包啦,冬天穿的大衣和别的衣服啦,都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
“哎,不知道呀。”
我不太清楚呀!——源次脸上露出这种神情,他不象希一那样遇事认真,爱生气,但也很调皮。说着,他抬起头来茫然地望了望父亲的脸,马上就又低下头,把眼光投到旧杂志上去。但是,旁边的三儿子扭过那副把圆脸显得更圆的镍质镜框的近视眼镜来,稚气地说:
“他说啦,今天晚上到鹫尾先生那里去。”
“鹫尾,干什么?”
“干什么,不知道。”
石村伫立在那里,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头绪来。鸷尾这个人从前和石村在一个工厂做工,现在在写小说,是一个好象亲戚似的一直来往着的朋友。石村没读过鹫尾的小说,但知道孩子们都尊敬他,虽然那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尊敬。不过,希一特意去拜访这位住在郊外的鹫尾,究竟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哥哥没对你们说过什么吗?”
石村坐下来,看来好象是豁出去的样子长叹着。源次看到父亲坐了下来,就也只好慢吞吞地坐起来,抱着腿——他的腿比父亲的还长,露出了笑容。
“他说,这样也许对老人是不孝,但是这回我可下了决心,家里就得靠你们啦。”
什么话都是笑嘻嘻地说,这是二儿子的老毛病。石村默默地望着他,长叹了一声。这些孩子们也许是在想,大哥走了,大家要好好做工;但他们确实无法再比现在多干些什么了。背靠着桌子、并着两个膝盖坐在那里的三儿子,既赞成大哥,又同情父亲,两下为难,他缩紧小小的肩头,低着头。
五岁的二女儿吃力地攀登着窄窄的楼梯把烟盒送了来。石村吸了两三袋烟,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了。虽然是血肉相连的父子,但孩子们终究是孩子们,他们已经懂得这社会的狂暴风浪了。他们对于自已的前途,都有自己的要求,而且这样的要求好象是在不断地威胁着石村的家庭。
不是做老人的夸耀自己的儿子,石村的孩子们,一般地说来成绩都是比较好的。象源次这孩子,在小学时差不多总是考第一,甚至级任老师都觉得他不升学有点可惜。但是,他在现在这个连续干了四年的工厂,一年却只加个三分五分的工钱。也许每个孩子都痛切地感到了老人的贫困,而在梦想着发迹成名,因此,都在刻苦学习。源次身体好,为了到十七足岁就可以志愿当海军去,他在等待着时机的到来;因为与其在这样糟糕的工厂里混下去,远不如从志愿兵升到下士官,熬过一定年限就领军饷的可靠,而且一旦发生战争时,发迹的机会更要多些。三儿子昇,虽然还没明说,但瞧他不断地买函授讲义来学习的样子,也可断定他虽年幼,内心里也一定有自己的志愿。
一般地说来,孩子们都立志苦学,毫无疑问,对老人来说乃是可喜的事情,但这是在老人本身不需要孩子们帮助的时候。从石村看来,倒不是学老婆阿露的说法,但他也觉得孩子们“翅膀一硬,就任着性子来啦”。贫穷的家庭大都是这样,孩子们到了能够自己往嘴里送饭的时候,就象茧变成蛾子一样马上飞走了。对于这种必然发生的事情,石村虽然模糊地抱着一种同情心;但到了从孩子们的举动里感觉出来的时候,石村就觉得很难开口了。石村往烟灰筒里磕着烟灰,源次和昇也都觉察到父亲的心情,父子们默默地对坐着。
正在这时,传来了拉开格子门的声音,大概是希一回来了。又听到阿露到厨房去。只听得希一一口回绝了她:“别弄饭啦,在别人家里吃过了。”接着就传来了用力踏楼梯的脚步声。
“哎,爸爸在这儿……”
石村不用回过头去,就感觉到大儿子嘘出了一口气,一瞧,他那年轻人特有的眼光一闪一闪的,覆盖着乱蓬蓬的头发的前额显得特别苍白。
“喝酒啦?”
这是儿子少有的事:他带着一般啤酒或是清酒①的气味,走到屋角上猛然坐下来。石村摸不着头脑,怯生生地问了一句。①清酒是日本的一种最普通的酒,和我国绍兴酒的味道差不多。
“啊!”
说着,希一没看父亲,昂然抬起脸来夸张地说了一声“醉啦”,就仰面躺下去。
“鹫尾在家吗?”
石村这样问着。儿子仍旧躺在那里,只是用疲倦的声音回答了一声:
“在呀,他还问爸爸好啦。”
石村心想,鹫尾和孩子们并不太熟,希一为什么瞒着我去找他呢?但要问,又怕问得不好,反倒坏事,因而就沉默下去。这时,源次照旧用笑嘻嘻的神情问了一句:
“鹫尾先生说什么啦?”
看样子,源次好象早就知道哥哥的想法似的。
“说了很多呀!怎么说呢,他说的话听起来又象懂,又象不懂,反正我一下子说不清楚。”
“嗯?”源次露出诧异的神色来,默默地抱着膝盖。石村只估计到希一去找鹫尾和这次的事情有关,但从源次的神色里却没有觉察到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问,希一突然跳了起来,躲闪着大家的眼光,喊着似地说:
“我去问他:什么叫孝顺老人?”
霎时间,儿子的苦痛的感情,闪电似地忽然冲进了石村的胸膛。他摸不透鹫尾将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这且不管它,儿子准是为了这种苦痛,才在什么地方呷了两三杯酒。——他由于血肉相连的父子感情,马上就深切地感受到了儿子的这种心情。
“那么,鹫尾怎么说……”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一下子说不清楚嘛!”他好象是在生气地反驳,随着就正面盯住父亲的面孔:“不过,我说,爸爸,我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心——无论怎样也不改变决心。怎么会改变呢!我都二十二岁啦,马马虎虎地活下去,那就要做一辈子穷光蛋!”
“可我也还没说不行啊!”
“瞧瞧您的脸色,还不是明明在说不愿意吗?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经跟组长说啦,昨天晚上,已经到帮助我的律师那里去啦。”
希一用粗暴的态度大声喊着,那种态度好象过分逞强地给自己加劲儿似的。不一会儿,他又倏地站起,抓起脱在那里的上衣来披上,把下巴朝两个弟弟伸了伸,说:
“来,带你们出去喝咖啡!”
看到哥哥这个神气,昇马上站起来了,而源次却笑嘻嘻地说:
“哥哥,别乱花钱吧!”
源次先是犹疑了一会儿,但随即也站起来,把父亲一个人撇在那里,走下楼去。石村想到也许孩子们有什么要商量的事情,于是自己又装上一袋并不可口的烟。
“希一这小子,喝了酒是怎么啦?”
不知什么时候,老婆阿露悄悄地走上楼来,坐在石村身边。
“谁知道怎么啦……”
石村叼着烟袋,默默地盯住铺席。
四
大儿子去和鹫尾商量这一件事情,对石村说来也是一个启示。他觉得,就是去对他诉诉这没有办法、没有出路的苦衷,也是会有好处的;于是他第二天准时下工走出工厂,就直接到郊外的鹫尾家里去。
“噢,真是稀客呀!”
隔着低低的绿树篱笆,正在廊沿上面读着晚报的鹫尾,穿着树衫,拍了一下毛茸茸的大腿,站起来欢迎。自从鹫尾换了职业以来,很少有见面的机会,石村本以为只要在报纸或是杂志上登出名字来,钱也就会源源而来的,可是等见了面一瞧,鹭尾却和原先在工厂做工时一样穷,仍旧是旧日的伙伴。
“听说昨天晚上大孩子来麻烦您啦。”
“是啊,希一来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提得太突然了,我也不清楚——”
鹫尾的妻子也和从前一样,她撩起衣襟,系着围裙,送来两把小蒲扇,就拉着拥上来的孩子们走向厨房去了。鹫尾大声说:
“什么叫孝顺老人?——他突然这么问我!”
“嗯嗯,那么您怎么说的呀?反正,事情总是有很多原由的。”
石村心想,希一这小子一定把事情瞒着不讲,他望着这位虽然比自己年轻,但在工厂作工时就是工会委员,社会经验也比自己丰富的鹫尾的嘴角。
“可就是这个原由,我怎么问他,他也不说;我就只好光从道理上回答他啦。我说,爱父母和从一般道德上所说的孝顺父母,是有些不同的;比如说,封建社会时代,也就是古时候,光是由农民构成社会经济的时代的社会道德……”
鹫尾的话虽然用了不少汉语①,教人听不太懂,但他大概是说: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在比起古时候的孝顺父母来,当然是不同的了。石村听着,渐渐地想到:鹫尾的话假如说得对,那么大儿子的想法也就有他的道理,这到底还是挽救不了自己的处境呀。①日本文字中常夹用汉语。对日本人说来,汉语越多就越难懂。
“不成。光说这么抽象的,不,这么干巴巴的道理,什么用也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是爷儿俩吵架啦?……”
鹫尾不晓得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中途把话头打住。于是,石村就把希一的愿望和决心谈了一遍。
“怪不得哪!这我就明白啦。可是,这么办,你可就受不了,是吧?”
“是呀!我丝毫没想用什么孝顺父母这样的大道理来压制孩子们,可是叫你说,作老人的实在是没法子呀,你替我想想看。”
石村这时好象终于找到了知音,才松了口气,摇着小蒲扇笑了笑。
“瞧,就拿我来说吧,眼力虽然已经很差,可还没到手脚不灵的年纪,儿子的愿望,将来就是不能实现,我也愿意答应他呀!可是,你也知道,象我们这样的家庭,哥哥一走,下边的小家伙们也要走,这还不是眼看着的事吗?这么一来,可就光剩下老人和吃奶的崽子,不等把他们拉扯大,我这块骨头也早就碎啦”。
石村无法对老婆和孩子们发泄的几天来的郁闷都飞迸了出来,而独自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下去,甚至没觉察到对方正在低头默默地沉思。
“真是难题呀!”
鹫尾叼着纸烟转过脸去望着黑暗的绿树篱笆。石村望着他的侧脸,终于乘势说:
“求求你,请你劝劝希一好吗?我是什么话都很难说的,若是你,那小子一定会听你的话。”
这时,鹫尾扭过脸来说:“可是你说,我怎样劝呢?这不是没法劝吗?”
“……”
两人互相对望着。这么一说,石村也无话可说了。既然比自己有学问又精通人情世故的鹫尾也这么说,那就只好不再说下去了。
到铺子里去叫了荞麦面条当晚饭,吃着吃着,不觉到了不能再呆下去的时候,因为石村每天很早就要起来上工。石村正要起身的时候,鹫尾说:
“不管怎么样,明天晚上我来一下,和大家一起谈谈好吧,当然这不是劝说什么喽。”
“……”
“既不是老人不好,又不是儿子不好,怎么办好呢?咱们大家想想看吧。”
“那就不管怎样,也得请帮忙啦。”石村说完就回家来了,可是总觉得没有什么可指望的。希一去问鹫尾,也是出于一种苦痛的心情,他嘴里虽然说得很坚决,但心里还是为老人着想,因而又气馁下去。石村越是发觉这一点,心里也就越发苦痛。
第二天晚上,因为事先告诉了孩子们,大家都“准时”回家来了,等待着鹫尾到来。小孩子或是硬哄着睡下,或是叫祖母背着到外面去了,石村家好象是办佛事似的,充满了紧张空气。
“哎,来得太晚啦!”
不久,走到半路上被雨淋湿了的鸳尾,一面放下长布衫的下摆,一面走进来。从缩成一团坐在火盆对面的祖父起,直到石村、孩子们,还有那低头跪在墙边解下小围裙的老婆阿露,神情都很严肃,因此,弄得鹫尾不好意思坐在主人待客的棉垫子①上面,而只一个劲儿地吸着蝙蝠牌的纸烟。①日本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一种棉制的厚垫子,来客人时一定先送到客人面前,客人不用,就是表示客气。
“哎,喝一杯吧。”
把准备好的酒壶从烫着开水的大铜壶里取出来,石村先给祖父斟了,然后才给客人斟。鹫尾要是不先开口,话就谈不起来;所以石村只好拿起壶来斟酒。
“你也喝一杯吧。”
石村把杯子递给默默地移开视线的大儿子,但希一却摇摇头表示不要。
“得先说明自,我并不是受了石村君的委托,来劝说希一君的呀。同时,这也不是那样的问题。”
鹫尾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希一跟着深深地点了点头。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的别的孩子们,好象以为是对他们说话似的,都在低头听着,这么一来,使得鸳尾也好象很难说下去了。
“我没什么主意好出,也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假如说,石村君是个酒鬼,希一君是个懒汉,那问题倒简单,可是——正因为这样,咱们大家都把自己的想法说说,商量商量不好吗?啊!”
话是这么说了,但谁也没开口。
“怎么样,源次君,你的希望是什么呀?”
这么一问,在座的人中间性情最开朗的二儿子源次,说了声“哦……”以后就搔了搔头。
“我想当兵,因为熬过十年就可以当个士官,那就不愁吃的啦……”
“昇君呢?”
三儿子昇只偷偷地用眼睛扫了一下对方,头低得更深了。
“这家伙,心胸可太大啦!”
三儿子见源次从旁插嘴,着急地推了推二哥的肩膀。
“混球,有什么可瞒着的?”
希一接过去替昇说明了。原来这位少年的目的是想当律师。
“啊,这很好呀!这么干下去,大家真能成功的话,当然石村君也一定会高兴的。”
鹫尾无心中说了这么一句,大儿子听了也许有了什么感触,忽然扬起脸来说:
“这么说,鹫尾先生,你是说我们不能成功吗?”
“不,不,能不能成功,现在还不能……”
正在鹫尾为难的时侯,神经质的希一额上冒起了青筋,斜着眼睛朝鹫尾望着,说:
“不,一定能够成功,就是啃石头过日子,也是要成功的。假如……”
“说的什么话呀,将来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还不快给我住口,希一!”
坐在紧后边的阿露,终于忍耐不住,几乎要站起来了,她不让儿子再说下去。但是希一没理她,还是继续在说:
“……假如失败了呢,我想,那就干干净净地自杀算了——哎,干脆死掉!”
大儿子在弟兄们里面性子最急,说起话来也爱夸张;但这时看到他那定睛凝视着对方的神色,石村不禁吓了一跳。
“但是,那不是太急躁吗?”
同样的,鹫尾也定睛望着对方的脸,捏着纸烟说。
“您说这太急躁?这叫急躁吗?不过,我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二十二岁了,如果现在不能决定自己的前途,确定走什么路,您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现在这个工厂,就是干上一百年,也不能好好地养活老婆孩子;您说我急躁,可是我已经干了八年啦!”
“……”
“我忍受了多少年的贫困。这么说也许会遭到误解,就好象要跟爸爸为难似的。总而言之,从小学毕业,不,从在小学里读书的时候起,我就干活,而且干得不比什么人差。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还跟他(回头望了望源次)一起卖过豆豉,卖过卜签①。从生下来起,活了二十二年,总想有一天会好起来,而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忍受过来了。您说,这还算急躁吗?”①签上写着吉凶祸福等,跟占卜人用的竹签差不多,不过这种签是出卖的。
石村听下去终于冒了火,肚肠子好象都给绞断了,拿着杯子的手直打颤/
“少说废话!”
酒壶给撞翻了,杯子掠过大儿子的脸颊,落在身后的墙上撞碎了。这时,鹫尾和祖父按住了石村的胳膊。
但是大儿子没有住口:
“您打就打吧,我没说爸爸不好。我是不能一辈子都忍受这种没有前途的穷困的。这并不是说我有什么野心或是要想成什么名;这只是为要吃饱肚子而下的冒险的决心。失败了呢,就自杀。这种穷困的生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希一说到这里,就象砰的一声断了弦似的停下来,突然低下头去。接着就鸦雀无声,只听到了他的啜泣。
鹫尾拿起撞翻的酒壶,把剩下的一点酒斟在自己的杯子里,默默地品味着。祖父好象在想都是自己这种多余的人牵累着大家,他缩紧肩头,颓然地望着孙子的后背。老婆阿露的瘦削的肩胛骨尖溜溜地支起洗旧了的长布衫,呆呆地瞪着眼睛。石村把两只手扶在膝头上支撑着身子,这时觉得很难开口,但是他又不能不开口;他感到好象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说话似的。
“好啦,你走吧,五年也成,十年也成,喜欢怎样就怎样做做吧!能不能成功,那是时运。——家里,想办法对付过去。源次,昇,你们都可以去干一下你们愿意干的事,我不拦你们,不拦!……”
谁也不插嘴。看样子,大家象是在昕着石村的话,也象是没有听。
“……家里,哼,喝粥也过得去。我是不应该依靠你们的,我还能加把力干几年的——这有什么,只要还有口气,就不会死在野地里。”
伏在那里的大儿子好象被父亲一句话一句话地剌痛了心,他的脊背耸动着,在昏暗的十支光的电灯下也看得清清楚楚。
源次和升也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鹫尾正想说话,也许又觉得自己所要说的话没有意义,马上又住了口;过了一会儿,他才伸过手去拍着希一的肩膀说:
“希一君,到外边走走吧,出去喝杯茶谈谈。”
希一看样子是很痛苦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好容易背着脸站起来,到厨房里去洗脸。
“石村君,我带希一君出去走走。不,我倒不是和他说离开家好还是不离开好,我想和他谈谈怎样做可以过得好些。你看,好吧?”
石村不晓得鹫尾要跟儿子谈什么,只是点着头。
“你们也来吧,我跟你们谈个有趣的问题,社会上的路子不是这么窄呀!”
鹫尾先站起来,走下土间,打开格子门等着。二儿子和三儿子马上跟着走出去,但是,大儿子洗过脸,用他哭红肿了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黑暗的水槽。源次叫了一声“哥哥”,希一才走出来,疲惫地坐在席沿上穿高齿木屐。
阿露拿出两把旧雨伞,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哗啦哗啦的雨声。
“快点儿呀,希一君。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这么点事就泄气是不行的呀!——好,那我们去啦。”
鹫尾的声音在雨中消失了,阿露才关上格子门,就颓然地回到火盆旁边。她不晓得鹫尾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她默默地坐下来,祖父和丈夫也各自凝视着一个地方。——希一终究是要走吗?
石村把下巴放在交叉着的两臂里,露出迷惘的眼光。他想:孝顺的希一不会离开家吧。但是,这并不能使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他心里感到更沉痛的倒是自己怎样也不能帮助儿子。他的身影映在破得露出绳头的铺席上面,显得又大又模糊。
一九三七年六月 |
飞机小鬼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
飞机小鬼
一
太作是十五岁时的秋季入神奈川县鹤见镇的小山田电机制造厂当学徒的,已经有四年了。工厂坐落在野地的中央,背后土堤的缓坡下面是开掘运河的沟渠,里面满是黄色的泥水。周遭一望无边,工厂连着工厂,天空弥漫着煤烟,汽笛、风笛和各种机器不分昼夜地响着。太作初来的时候竟给这样的环境弄得惊魂不定。
从岩手县气仙沼的乡下进京的时候,半路上父亲跟太作说:
“你已经不是孩子,该懂事啦,爸爸把租种的田给了你哥哥①,就没有分给你的份儿。一样的儿子,没有厚薄,都是因为没办法呀。身子骨啥时候都是本钱,要拿出劲头来干下去,不学好手艺就千万别想还有老家和爹娘呀!”①日本家庭中,产业大部分由长子继承,其他儿子另立门户,或给人家入赘。
太作生性沉默寡言,那时候他也没开腔,只是深深地点着头。他身穿短短的小仓布的小学生制服,脚脖处露着绒裤,腋下紧挟着用包袱皮包着的小学课本一类的书籍,心里发誓说:“一定要出息个样儿给你看!”他想成为一个制造飞机引擎和火车的鞲鞴等的高明的技师,很快地就叫家乡的人们感到惊异。
那时候刚刚发生满洲事变①,现在这个中流的公司,尤其是作为制造航空机用的远心唧筒等精密机器,有着独自门市的小山田制作厂,当时还只不过是一个地方小工厂,老板是吴港②的工厂出身的车工,因而有些特色,但大都是承做些如齿轮、瓦斯螺丝和管子接头等转包的零活。父子二人找不着工厂的门,只好站在机油和铁屑的气味熏人的厂房土间等了一会儿,老板才用破布擦着脏手从车床那边走过来。①满洲事变指日本法西斯军队侵略中国东北的九一八事变。
②吴是地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是军港。
“那儿不能谈话,请到这边来吧。”
穿着条纹外褂和长筒胶鞋的父亲已经坐在地板上,盘腿坐在账房里的老板举起手来叫着。这是乡下的老爷们所没有的一种比较随便的态度。太作感到老板很快地就在注意他,对他投过来一种似乎在挑选物品的视线,不禁一阵气馁,呆板地站在拙笨的父亲身后。
“哎呀,十五岁可是长得大呀!”
老板娘端过茶来,粗鲁地翻着眼睛审视他,从脸相和声音看来,这无疑是个尖刻的女人。说起来她还是同乡,而且沾点亲戚哩。因此,父亲递过大包的山芋和干鱼等土产礼物,又跟她寒暄了一阵子。
“太作?……啊,叫太作。这个名字不大顺口哩!不过,您瞧咱们很快就会叫熟的。”
老板娘象买青菜一样,征求丈夫的同意。晚饭吃的是盖交饭,老板和父亲喝着酒。几个孩子刚才就一忽儿躲在老板娘身后,一忽儿从格子后面窃视着太作,此刻已逐渐公然地站出来,一个八岁上下的男孩竟然拉着刚会走路的弟弟妹妹站到太作的面前来。
“这小子叫太作呀,怪名字!太……作……!”
说完,一哄而散地跑开去。
太作抚摸着快要磨穿的小仓布学生裤的膝头,默默地坐着,不知怎地感到一阵胆怯。回头望去,透过破裂的玻璃窗,只见车间里漆黑的机器在轰隆隆地转动着,时而有个和自己一般大、连鼻孔都熏黑的小鬼,向他望着,大概是在低声说:
“喂,新来的呀。”
“瞧这个……”
太作忽然被人用手触了一下,回头一瞧,跟前的饭桌上放着一张摊开的白纸,用墨笔写着字据一类的东西,父亲正递过印泥盒来,用手比划着教他按拇指指纹。于是,他就用左手拇指沾了红色,在“本人佐藤太作”的名字下面用力地按了一下。但他不知是什么东西,用眼睛扫了一下,看到上面有这样的字句:
今有犬子太作,拜在台端名下学徒,从今年某月某日起,至本人服兵役之年止为学徒期限。在此期间内除应遵守宝号之规章外,本人之一切均委托台端全权处理,惟遇本人逃亡生病等情,则由敝人负责,并无异议。恐口无凭,立此字据为证。
老板拿过字据,瞧了一眼就胡乱地塞给身后的老板娘。老板娘把字据放在五屉柜里,取出十张绿色纸币,一张张认真地数着,摆在饭桌的一边。
“您也好歹住上一夜再回去吧?”
老板娘望着父亲谨慎地把钱塞进腰带里的手,作着虚假的寒暄,父亲“不,不”地坚决地摇着头:
“住不住一夜,总归是一个样啊。”
父亲好象下定决心的样子,重新向太作的侧脸望过去,老板和老板娘也自然地把视线移过来,这时候,三条视线同时贯注在一个地方了。
“六年没啥了不起。象我们出去当学徒的时候,才十二岁哩。”老板说完,拿起酒杯来递给父亲。
“苦是要在小的时候多吃些的。”父亲接过杯子来放下,自言自语似地说。
当工厂里机器停止转动的时候,太作将乘夜车回乡的父亲一直送到临港铁路的车站。父亲给了他两个五角的银币,以备不时之需,还反复地告诫说:“记着,一直到学徒期满,要把老板当作自己的父亲,不要想还有家乡和爹娘呀!”最后,他一个人冒着寒风从长满苇草的野地里走回来。
“记着,若是尿床,就叫你背着被子把你赶出去!”
老板娘从堆房里给他取出发霉的被子来,父亲走后,她的言语就更粗暴了。工厂的亭子问,屋顶低矮的二楼是学徒们的寝室。太作虽把被子铺在屋角上了,但因为这里的十来个师兄有的到正房去吃饭,有的刚刚洗完澡回来,他也不敢马上睡下。
他觉得好象是打错了算盘,这完全和在乡下的时候想象的不同。墙壁上挂满了油气熏人的劳动服,到处是敞开放着的零乱的箱子和布袋,乱丢在报纸上的发蜡和梳子,……浑浊粗暴的空气似乎在紧紧地压抑着一切。为了把悲怆的感情抑制下去,太作取出《国语课本》和《四则应用问题集》等书来,默默地坐在被子上读着
二
太作整天没有空闲时间。除了钻进被窝里去的时间以外,始终被人们使唤着做些什么活,而且做的活也要跟着每天的风向变来变去。
“太……左……!”
老板娘在厨房里喊他的时候,总是把尾音挑得高高的,叫他“太左”。他正在洗碗,或是劈木头,忽然听见孩子们喊道:
“撒尿,撤尿呀!”
这些跑到外间屋子里来的孩子,跺着脚直喊,好象他们要尿裤子,也该怪太作似的。
“做什么哪?把这个送到某某工厂去!”
但是,老板却没有把“厨房的活”和“撒尿”打在算盘里。此外,他还得把成品往自行车的拖车上装,多的时候就用大车搬运。但是,太作另外还有别的“主人”。
工厂里的活逐渐忙起来,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得加班加点,因此,每天来上班的工人也多起来。一到晌午,什么买就饭的小菜啦,到邮局送信啦,搬运材料啦……就都来了。
“混蛋,这是怎么擦的!”
擦车床的方法不对,工人们话还没说完早就打了他一巴掌,厉害的时候甚至用螺丝扳子敲脊骨,敲得人蹲在车间里半晌站不起来。
“你真笨哪!”
这样的时候,伙伴安雄就教给他“办法”了。太作来了以后,安雄才从厨房和看孩子的差事熬了出来,安雄也是东北地方生人,比太作大两岁,但个儿很小。
“喏,记着,你感到危险的时候,就不管啥都认错,这样还不行,就哭,不要紧,你只管大声哭。”
但是,就连这个安雄也惯会摆师兄的面孔。由于他早来一年,偶尔会操纵一下钻孔机,就显然有点摆架子了。
“喂,洗澡去呀,把毛巾和肥皂都一起带着!”
不论在工厂、正房,还是亭子间的寝室里,大家都站在太作头上,都是“主人”。
本来老板跟父亲约定“下工以后可以叫他上夜校”,但过了半年,直到一年,还不见有这种意思。太作用父亲给的五角银币和攒下的零钱,订了《工业讲义录》,买了关于航空机的书籍来读。
“……飞机的性质就是空气的性质。”
太作喜欢飞机,特别喜欢这句话。每逢老板娘把孩子绑在他背上,他就把这类书籍揣在怀里,跑到工厂后面的野地里去。——螺旋桨的牵引力,机翼的升扬力,一切都从空气里产生。——为了不叫工厂的人们发现,太作拖着木底的草履踏着枯苇,顺着土堤的斜坡走得远远的。
从海里劈面吹来寒风,婴孩不时地哭号起来,可是太作一点儿也不在乎。在苇草和焦炭堆中间有一条笔直的柏油路,近来常常有送来修理的坦克和装甲汽车从这里疾驶过去。以鹤见码头为中心点,沿着海岸排成一长队的褐色石油库,厂内不断有机车嘶鸣着的日本铁板厂,好似在空中架了一座桥似的川崎造船厂的大起重机,突进海面的F·I电机制造厂的摩登的厂房,……越过这些,从远远的港湾那边,黑色海水的水平线和灰色云层之间,今天也出现了装有银色油箱的双翼海军飞机,随着风向断续地传来嗡嗡的鸣声。
“是14式,侦察机。”
太作仰起头来叫道。近来,一般的飞机大体上他都能鉴别了。海军飞机他喜欢92式和阿普洛式,特别喜欢陆军飞机91式战斗机。这是一种直线单翼的飞机,好象蜻蜒王那么潇洒,而且因为它有惊人的速度和很大的螺旋桨,无论飞得多么高,也都一眼就认得出。
太作想驾驶飞机,但是现在已经断了这个念头,而想学会制造飞机的发动机。飞机就是发动机。书里说,世界上最轻的发动机,每0.3公斤对一马力。要作到又轻,又坚牢,效率又高。一切的飞机都必须飞得高。一千米和一万米比起来,空气的抵抗和气象的安全率就完全不同。但是,要飞机飞得高,制造能够适应于空气稀薄的高空的发动机,乃是绝对条件。书上还说,苏联盛行着成层圈飞行,但没有更详细的说明。太作很想知道这种飞机的情况,发动机是怎样的,也许一定要比川崎造船厂制造的“BMW”好得多吧?他一面想着这些,一面兴致勃勃地眺望着在忽隐忽现地穿行在片片碎云之间的侦察机。
太作是由于没考上少年航空兵,才打消了驾驶飞机的念头的。不,考是考上了,但没有录取。这还是在高等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在M市的一个小学校里举行了东北军管区向岩手县地方征募航空兵的考试。跟同年龄的人比起来,对学力和身体都要有相当把握才成。太作从一年级起就一直考第一名,级任老师I对他比谁都关心,给他买了火车票,陪他一起到M市去,临进考场的时候,还从衣袋里掏出两个生鸡蛋给他喝,并嘱咐说:
“记着,学校的名誉和家乡的名誉都落在你的肩上啦!”
主考官是海军大校,军医是中校。当听到身旁的人低声说,桌旁那位戴大礼帽、穿黑色西服的绅士是皇室派来的督学官的时候,太作兴奋得连嗓子都哑了。
投考的有一百几十个人,都是些看上去很有信心的少年。学科考试各种科目的试题都是高等小学二年级毕业程度的,这一关比较容易地过去了。在检查体力的时候,一只手握住绳索吊起身子来,还有握力试验什么的,有些吃力,但也并不觉得会不如别人。适合性检查有测验一分钟写多少字,有根据电机的声音纠正连续音的误差等听力检查,还有在一张平面地图上面填进五张部分地图等等。部分地图还有斜的和旋转的,太作想象这是测验从飞机上面转瞬间俯视地面的时候能够记住多少地形的。
最后,挨个儿被唤去,由海军大校问话:
“你为什么志愿当航空兵?”
“想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材,而且因为我喜欢飞机。”
“帝国宪法是几时发布的?”
“明治二十二年二月十一日。”
“唱一遍《军舰进行曲》。”
太作以立正的姿势高声唱了一遍。
考完跑到陪送人休息室去,I老师正用双手拄着洋伞不安地站在门口,这时候抱住太作的肩头问:
“怎么样?——累啦,好的,好的。”
他本想回答“没问题”的,但没说出口就抑制不住地哭泣起来。
几天后,村公所送来了“及格”的通知。及格的只有十八人。但是“录取”的通知,等上一星期,甚至等上十天也都没有来。
“真可惜,死了心吧!”这些天来,父亲也没心好好下地干活了,一天他从村公所回来,劈头就说。“说是我没有财产不成啊!”
太作不明白是什么道理。据说,父亲遇见了村公所管兵事的人,向他一打听,才知道从十八个及格的人里只录取了七人。而且七个人里还包括邻村烧锅的三儿子。于是父亲就急躁地问道:“我家的小子哪一点不成啊?还是因为我家没有财产吗?”管兵事的人有些同情地笑着说:因为及格的人太多,抽签决定的。但是,坚决相信儿子的父亲,脸上浮起对不住儿子似的神情说:“说实在的呀!我第一次去送志愿书的时候,在财产栏里填了个‘无’字,管兵事的老爷提醒我说要注意,于是我就把咱这个破家胡乱写上一千圆,不过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说谎啦。”
接着,父亲又说:
“不怪你,终归还是因为咱们没有财产,原谅爸爸吧!”
“说谎,没这么回事儿。”听着,听着,太作觉得非常难受,不忍再呆在父亲身旁。“这是爸爸乱猜,是因为我的成绩不好。”
他跳到土间里去,刚好老师从门口走进来;他就从后门跑出去,跳过篱笆,蹲在竹丛里。
“喂,佐藤,佐藤!”
太作不愿再受到老师的安慰,就从竹丛中跑进后山里藏了一天。
“这是爸爸乱猜,是我运气不好。”
太作不断地用木屐踢着杉树根,这么想着;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再一次去投考的勇气了。
三
徒弟们只在半月算账的日子(一日,十五日)领到一些零用饯。第二年接受征兵检查、学徒期满的阿福和水岛两人各领五圆,是最多的。别的人就按年头领二圆或三圆,安雄是一圆,太作总是领到一个五角银币。
“等到会用钻孔机的时候,你也可以领一块钱。”
安雄对于自己偶尔摆弄一下钻孔机的把手,很是自负;“那算什么活呀,叫我干我也会干呀!”太作觉得很不甘心。
师兄们常常逛酒馆,看电影,等到算账的前几天就连洗澡的钱都没有了。听说,阿福是个色鬼,逛过妓院,水岛也在城里的咖啡馆里有个情人。每逢到大家钻进被窝的时候,阿福或是水岛就开始讲猥亵话,只有太作一个人读着讲义录。这时候,时常被人抢过书去,或是用拳头捅一下:
“这小子真狂!”
因此,太作就养成了看到大家入睡以后,再悄悄地伏在被窝里读书的习惯。但到了快要算账的日子,安雄和太作必然要受到到师兄们的支使。把车下的铁屑装在空机油桶里,从后门悄悄带出去,送到一公里外的破烂商那里。
“保守秘密,若是露了,你就要被打死啦!”
第一次帮着干这样事的时候,在回来的路上安雄这样威胁太作。安雄把手插在衣袋里玩弄着五角银币和一角白铜币,抓出一个来要塞给太作。
“别跟师兄们说呀,就说是卖了这么多钱,他们不会知道。嘿嘿嘿嘿。”
但是,太作没有拿钱。左思右想他都觉得这是坏事,因此,一天,他下定宁肯受到大家殴打的决心,向老板坦白了这件事。
“……”
工人增多了,近来光坐在账房里的老板,听完太作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真糊涂,要受到大家欺侮的呀!”他看到太作茫然张着口,就挥手赶他走。“好啦,去吧!”
这使太作不能理解,看来老板好象是把这话装在自己心里,从那以后大家继续干着偷卖铁屑的事。太作百般思索也都觉得这件事违反了学校里老师的教诲。
一天晚上,等大家都入睡以后,太作打开自己的箱子去取讲义录来读的时候,却不见了,连钢笔、墨水、《国语课本》和《四则应用问题集》也都失踪了。太作着慌了,当他把箱子翻转来,搜到箱底的时候,一个该是已经入睡的什么人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接着,阿福和水岛也都得意地笑起来。太作看出了门路,坐到大家枕旁问:
“是谁藏起来啦,拿出来吧!”
阿福假装不知道,漫不经心地说:
“乱讲什么,谁知道你的东西呀!”
水岛也烦躁地翻转了一下涂着发蜡的头喊道:
“这小子要赖人,可揍死你!”
周遭又发出了笑声。
太作回到自己的床铺上来坐了很久,然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穿上劳动服下楼去,从车间里拿了铁锤,又上来喊道;
“胆小鬼!谁藏了我的书就到野地里去,比个高低!”
正说着,水岛第一个跳了起来,别的人也跟着卷起了被窝。
“真胆大哪,新来的就这样!”
大家一窝蜂似地冲出去,只见野地里一片月光,除了苇丛以外连一棵树也没有。太作在土堤上被团团围住。
“就是被打死也豁出去了。”
太作心里想着,换了换拿铁锤的手,就是死也要先打倒一两个。安雄离得远远的浑身直哆嗦,大家也都好象被他这种气势压了下去,但大个子的水岛那涂着发蜡的头却伸到大家前边去,喊叫起来:
“混蛋!连车床都不会使唤,……把他‘淬淬火’吧!”
周围的人随着哄叫起来。太作怒火冲天地抡起铁锤,朝着那涂着发蜡的头打去,只听得嘎噔一声,却是别的人发出了哀鸣。一眨眼的工夫,太作从土堤上滚了下去,等到把头插到渠水里去的时候,他才神智清醒过来,只觉得足有磨盘那么重的阿福跨在自已背上吼叫着:
“畜生!叫你知道知道手艺人的本性!”
“太狂啦,你这小子不知自量!”
脑袋、腿脚和脊背都被木屐和拳头连踢带打。他内心很是焦灼,但手脚早已不听使唤了。
不知过了几小时。似乎是正赶上涨潮时期流出渠岸的带着油臭的水,冲涮着芦根,浸湿了伏在岸旁的太作的手脚,在月光下闪着青光。他吃力地抬起头来,四周望不见人影,忽然一股悲怆的感情涌上心头,月光引起了他对故乡的怀恋。
“爸爸,爸爸!”
大粒的泪珠随着哭声滚滚落下来,平日压在心底的想念故乡的感情,这时候就象冲破堤堰的洪水一样冲荡在脑际,狠不得一阵风似地跑到父亲身旁去。
“爸爸,痛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有谁在抓住自己的衣领往上提着。
“还不起来,喂!”
是老板的声音。大概是安雄跑回去报告老板的,此刻他跟在老板身后哗哗地踏进水里,抱起太作的身子。
“真是笨家伙!”用土堤上的草擦着脏了的手,老板扭过头来不耐烦地说。“安雄,背他回去!”
当天夜里叫太作一个人睡在堆房的一个角落里,天亮以后老板又走到太作身旁来,查看他头上的疙疸和血迹斑斑的手脚。太作以为老板一定要问“为什么要打架”,他心里做好准备等待着。
“你真糊涂!”老板只是胡乱地给他盖好被子,嘴里叨咕着回到账房去了。太作躺了一天,心里不断地思忖着:老板一定向安雄问过打架的原因,因此,师兄们也一定受到申斥了。……
但是,第二天早晨爬起来跛着脚走到车间,刚好老板正站在阿福们的车床后面,高兴地说着笑话,任何人也没理睬他。
“喂,太作!”发现太作走进来的老板,伸出手来按着他的头说。“向大家道歉!”
太作生气地直挺挺地站着不动,老板用力地按着他的头:
“真是个拗种,要道歉!不会干活,还逞什么强!”
他的头被勉强地按了下去,周围发出了哄笑声。
四
有一次,安雄和太作逃出了工厂。
“在这么小的工厂里呆着,不会有出息!富士电机制造厂招好多人哪,人家说住进去可以给八贯①钱哩!”
①贯是日本旧时的货币名。
洗澡回来到点心铺去的时候,安雄公开了重大计划。安雄个儿虽小,但年龄比太作大些,而且知道不少别的工厂的情况,又说是富士电机制造厂有他的朋友,总会有办法,而怂恿太作和他一起逃跑。但是,太作却在怀恋故乡。
“你怎么办?我可要逃跑啦!”
安雄向他表示决心。他向太作说了关于老板赚了不少钱,向师兄们讨好,给他们增加零用钱,但是,咱们却仍旧是那么多,要到别的工厂去马上就可以赚到回家的火车费等等问题,进行煽动,直到太作同意和他一起跑,才住了口。决定以后,他们就把小手指勾在一起发誓。安雄还嘱咐说:“老板和特务是好朋友,咱们要跑得漂亮些;在你来以前不久,一个师兄刚跑出去一个星期就被那个时常来调查‘赤色分子’的、鼻子旁边长块黑痣的特务带回来了。”最后,他又耸耸肩膀说:“没关系,一跑进大工厂他就没法找到啦,没啥可怕的。”
每次出去洗澡都偷着把箱子里的东西带出一些去藏在野地的苇丛里,一天下午,两人出去送货的时候,把车子丢在土堤下,急忙脱下劳动服,换上便服,安雄找不到腰带,匆匆地系上皮带就逃走了。
富士电机制造厂是一所突进海中的漂亮工厂。本来,乘临港电车去很快就会到的,但为了躲避工厂里的人们,绕道走,就要一个多小时。四下的工厂纷纷鸣起五点的汽笛和风笛,他们内心十分焦灼,只觉得走了半晌,芝浦煤气工厂的银色煤气库还是站在一个地点,永远一般大。
“要见第七工厂的大岛武雄……”
太作他们钻过富士电机制造厂的森严的大门走到巡逻室去,一个正在吃饭的、肩膀上镶着金线的巡逻员抬起头来,狡诡地望望他们,冷冷地顶回来说:
“第七工厂按时收工了。”
但是,安雄的重大计划却只订到这里!
两人用了两个小时的工夫,眺望川崎造船厂的熔铁炉里冒出的红色火焰,或是走到系在沟渠里的石油运输船的桥板上去休息,然后穿过满是芦苇的野地,走到潮田的市街上来了。他们本想在那里找个小店住下来,但是,几次站到旅店门前都觉得有些害怕,终于在天大黑了以后又回到野地上来,跳过曾经来过的日本铁板厂的栅栏,钻进倒着放在草丛中的旧锅炉里去。
“不要紧,天亮了就到富士电机去见大岛,他会给咱们想办法的。”
安雄这么说。虽然不冷,但苇叶被风吹得沙沙直响,两人拥抱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被川崎造船厂的汽笛叫醒,在沟渠里洗了脸,直奔富士电机制造厂去了。第七工厂的大岛武雄上班来了,但是要见他,必须饿着肚子等到中午的休息时间。
“嗯,是逃出来的!”
穿着褐色劳动服走出来的安雄的这位朋友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冷漠的钳工。他板着脸说了一句,忽然又斜着眼睛扫视了太作一眼问道:
“那小子能干啥?”
太作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悸动,不管安雄怎样替他糊弄,他也还是缺乏信心。
“不要紧,试试看嘛!”
在被领到考工作业场去的途中安雄鼓励着太作,但他自己兴奋得连声音都哑了。富士电机制造厂的厂房都是钢骨铁筋造的,里面挤满了在天井里移动着的起重机、几百台直接和摩托连结在一起的车床、扩孔机和怪物似的大研磨机等,每逢从这样的厂房里穿过去,太作都感到一阵眩晕。
“你就在这里干干看吧!”一个身穿立领黑制服的、好象是手艺人出身的老头把太作领到另一台钻孔机前来。太作浑身直抖,总觉得岩石般伫立在眼前的老人那肥大的手掌,似乎看穿了一切,而在讥笑着他。同是钻孔机而这里的却太大,又是新式的,所以他就抓瞎了,他忙乱得懵头转向,把柄究竟是怎样握的,钻头扎在材料上还是扎在手上了,也都搞不清楚了。当老人不忍再看下去,用手忽然止住钻头的旋转的时候,太作差一点就大声哭了出来。
走到门口,已经考完的安雄正和大岛武雄谈话,看到太作走来,就说:
“人家说你不成啊!”
太作用帽子擦着汗低下头去,心想安雄一定考上了,但没有勇气问他。
走到外面来,安雄用手扶着太作的肩膀安慰他说:
“我一个人不干,不是跟你勾着手指发过誓吗!”
安雄一望着他的面孔,他心里就更难过了。在沟渠的堤坝上,安雄往水中投着石子,太作落在后面五六尺远,慢腾腾地走着。
“别总想着这件事啦,工厂有好几百个呢。哎,对啦,到浅草去吧?浅草,啊!”
尽管工厂有好几百个,不能做活也是枉然哪,心里想着这些,消沉地乘电车到上野去,换乘了地下电车。当他们从观音寺走到水池旁边去,在排列着的饭铺里吃完两角钱一碗的炸虾饭和一角五分钱的醋鱼饭卷子,又各买了三个都变成紫色的煮鸡蛋的时候,太作的钱袋已是空空的了。
“看看电影吧,哪家好呢?”
在拥挤的人群中,安雄在前面一边左顾右盼地望着宣传画,一边兴致勃勃地走着。太作心想第一次来浅草丢掉了可糟糕,就紧紧跟在身穿碎白点花纹和服、系着皮带的安雄身后走着。吃饱了肚子,头不象方才那么痛了。但当他发觉安雄这种兴高采烈的神情,是因为安雄第一次跑到别的工厂来考工,对自己的手艺有了信心的缘故的时候,就越发觉得自己可怜。
但是,一进电影院,这些事也就暂时忘下了。第一次看到有声的西洋影片,所有的人物都会说话,使他惊叹不置。从银幕的一端发出发动机的声音,出现了近似87式轻轰炸机的双翼飞机,太作咽了一口唾沫。
“喂,那是法国飞机……”
说着,想捅一捅站在身后的安雄的肩膀,但不知怎的,站在那里的却是完全不认识的别人,太作惶恐起来。找遍厕所,又向吸烟室探了探头,但哪里也找不到安雄那身穿碎白点花纹和服、系着皮带的姿影。
电影演完了,太作不由自主地被挤出影院,在人迹逐渐稀少起来的影院门前足足站了一小时,还在池边绕了三周,到底也没有找到安雄。
“安雄把我骗了!”
太作刚刚觉察到这一点。一定是因为安雄想入富士电机制造厂,嫌太作碍事,才有意抛弃了他的。现在,当他觉察到自己完全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与其说对安雄憎恨,倒不如说首先感到的是自己的软弱无力。他又带着沉重的心情回想起自己遭到阿福和水岛等人的毒打,和被老板按住脑袋的事情。
这些回忆,对他来说,比人世间任何事情都残酷,但是他没有哭,也不想再回到老板那里去,只是凭着仁丹的广告灯和电车站的名称茫然在依稀记得的路上彷徨着。——这不过是因为所有的人都在走动,不能自己一个人伫立不动而采取的行动罢了。现在,他觉得奇怪的是,无论轰隆隆响个不停的电车、霓虹灯和行人的动作都有着各自的目的。
几小时以后,太作又钻进昨天过夜的旧锅炉里去,他甚至连将会怎样和怎么办好等等问题也都无力考虑了,只觉得自己的腿疲劳不堪,肚子受到饥饿的威胁。
“谁?到这边来!”
太作还不知是梦是真哪,就被抓住腿拉了出来,只见一个庞大的黑影站在眼前。
“为什么钻到这里面去啊?从哪儿来的?”
太作的神智还没清醒,还以为这一定是家乡田地里的一棵巨大的桑树,被风吹得直呼啸哩。
“你这小子,哑巴吗!”
腮帮子感到一阵麻木,两眼直冒金花,这时候他才醒转来。
太作被带到警察局,在拘留所里呆了两天,第三天被带到一个肩膀上镶着金线的警察面前。
“饿急啦,你没有偷什么东西吗?啊!”
在查问他原籍和做工的工厂等情况的警察看来,他竟象一个小偷,这使太作感到诧异。
“哎,就是这小子,是这小子!”忽然,常到工厂里去的那个鼻子旁边有黑痣的刑事警察,叫嚷着走进来了。“老板对你提出了搜索申请书啦。”
一听这个,太作本能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准备逃走,但左右站满了可怕的人们,一动都动不得,只得耸着肩膀紧紧地抱住椅背。不到半小时,长黑痣的刑事警察就带着身穿外褂的老板又走了进来。
“怎么搞的,另外一个伙伴哪儿去啦?”
特务杵着太作的肩膀问,太作答不出,只好不吱声。老板只是刚进来的时候瞪了他一眼,然后脸上就浮起一种“丢掉的东西当然要找回来”的神情。
“这回不好好干活,下次可就要押起你来。”
带金线的警察在背后笑着说。太作跟在老板身后六尺来远的地方走出警察局,身上好象带着枷锁似地那么沉重难挨。路上,老板也一句话没说。回到工厂,从后门被领进账房去,没想到父亲正拘谨地坐在屋角上,看来似乎是刚从故乡赶来,风尘仆仆,憔悴不堪。
“爸爸……”
太作不禁飞也似地跑过去,用含泪的声音叫了一句,但是不知怎的,父亲那严峻的目光,却不让他说下去。老板默默地坐下来,老板娘也一言不发地沏着茶。
“太作,到这儿来一下!”
趁人们都没开口的当儿,父亲离开座位,把太作拉到厨房阴暗的角落,怒目瞪着他,双眸发着光,泪水却沿着双颊流下来。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两年前我跟你说啥啦!”
父亲的粗硬的手掌打在太作的腮上。老板娘的姿影在格子窗后面闪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走进来。虽说在阴暗的角落,也能看得清父亲那充血的眼睛,似乎在说:家乡生活艰难,你当然也很苦,但是预支的钱还不上,忍耐下去吧!
“知道啦?没出息的东西,知道啦?”
太作呜呜地哭着,点了点头,然后用双手捂着脸,跑步爬上亭子间徒工宿舍的扶梯。
五
第三个春天来了。工厂后面的斜坡上,枯苇发了芽,展现着一片淡黄色。涨潮时的沟渠里驶来了石油运输船。天空中,海军的阿普罗式的教练机鹞鹰似地旋舞着。
面对着柏油路盖起了乳色洋房的事务所,工厂也好象左右伸开了衣袖似的扩展开来,新装了几十架美式车床和德式钻孔机。老板一家人搬到城里去住,原先的正房全变成了徒工宿舍。从今年起,徒工都是集体招收的,比如,从新潟招来五个人,从青森招来三个人等等,大家象当初太作跟着父亲前来的时候一样,都穿着小学生制服,扛着布口袋和行李卷。
不住在厂里的工人也多起来,又有了叫作见习工的。这些人大都住在当地。此外,还有从职业辅导部介绍来的农民出身的在乡军人①,因而在厂里编成了在乡军人分会的班,十六周岁以上的徒工和见习工,都必须参加和附近的工厂合办的青年训练班。老板和从前一样,身穿劳动服,口袋里装着尺子和电车月票,比一般工人先来到工厂,监督生产。账房里,坐定了好几个身穿西装,比老板更有风采的男人,都在做着事情。①战前日本军人退伍后在其家乡编为在乡军人,意即预备役军人。
作业的种类也增加了,除了各种泵类之外,还车发动机的唧筒和发电机的外壳。和美式车床一起入厂的手艺人们,可跟阿福和水岛他们这些乡下佬不同,来了新活也得抄着手抽上半点钟的烟,然后才胡乱地装在车床上,一边用鼻子哼着歌曲,一边把车刀伸出去。——他们有这么一手手艺和经验。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首先是对待老板的态度,可真是迥然不同。
“什么,小山田先生说:‘不成?’混蛋!你跟他说:‘出了这么一点点废品就他妈大惊小怪的,可就成不了象样的资本家啦。’”
太作骇住了。原来这些工人是不拿老板当“主人”的。——老板是“资本家”,而这些工人们是在跟他平等地说话。
“太作,过来!”
一天,太作正在扫集铁屑,老板匆忙地走进车间来捅了捅他的肩膀,引他到角落里落满尘埃的车床前面去。老板自己把动力皮带套在动轮上,检查了机器的灵敏程度,然后说:“这台车床给你用,听着啦!车根螺丝棒试试看。”说着回头望望正在旁边的车床上车着发电机外壳的柳田:“你照看一下这小子。”
太作喜出望外,头脑都有点发晕了。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好象长到车床一般高了。他用破布经心地擦掉这台第十八号旧车床上的污迹,注上油,就把材料拿了来。
“瞧,你是怎么拿扳子呀!”
凭着看熟了的印象把钢材安在圆盘上拧紧了螺丝,装好柳田为他选定的车刀,好不容易才车了一根长螺丝棒。这当儿,共挨了两次拳头,但并不觉得象平素那么痛。
“瞧,瞧着,车刀不在跳嘛!”
太作是竭尽全力的,这里若是搞坏了,也许又要被赶着做杂活。手握着把柄,掌心流满汗水,滑溜溜的。吱,吱,吱……青色的铁屑好似女人的头发,卷缩着跳开去。一根长螺丝棒十二道棱,削到三吋长,他胆战心惊地拉开车刀,卸下动力皮带,就车完了一根。规格是不是错了?把螺丝棒插在螺丝口上一转,六角形的螺丝帽就滴溜溜地转动起来,等螺丝线完全转进口里就准确地停了下来。这时候,内心的不安变成了汹涌泛起的喜悦。
“嘿嘿,这位大哥车得好呀!”第七号车床上的立川嘴里叼着纸烟走到太作身后来,啪的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谁都是一样,头一次摆弄车床心里就是高兴,是吧!”
接着,又有谁冲破机器的嘈杂声喊道:
“祝贺他,把他举起来吧!”
兴奋着的太作只断续地听到一些大家的话。这时候,又听见第十五号车床上的阿源说:
“如今的小鬼很快就摆弄车床,真叫人羡慕。”
紧接着立川又说:
“可是富士电机制造厂,见习工不到几天就摆弄车床哩!”
“那不成,那不是工人,是看守机器的。要车管子接头,就光车管子接头,别的不会!”
“所以才说,在学徒的时候,就要多摆弄车床,车各式各样的活呀!”
“胡说,那咱们就完啦!”
有人放声大笑了一阵子,又接着说下去。
“不过,不是说在外国,上小学的时候就有技术劳动的课程吗?”
“说啥呀,外国跟日本不一样嘛!”阿源不管是跟谁说话,一来就抬杠。
“可是,太作领多少工钱哪?——啊,半个月一两二①!”有人从轮带那边大声喊着说。
①两是日本旧时的货币名。
“老板这家伙真会找窍门呀!”
“半个月一两二,要是这样干下去,咱们可受不了哇!”
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哄笑,太作这时候就是受到奚落,心里也痛快。他频频地用手抹着汗,忘我地操纵着车床,拧紧圆盘上的螺丝,伸出车刀去,瞪着两眼不叫棱数弄错,同时用闲着的手涂抹着机油。然后,再把螺丝拧开。最后,在规定的时间内好容易才车了二十三根螺丝棒。
他把螺丝棒摆在破布上请柳田检查,同时自己也用眩晕的眼光望着自己车的成品。啊,这青光闪闪的螺丝棒!这本来是一年级车工的活计,但是,现在由他车出来了,这种由自己车出来的喜悦,从内心深处直往上冲,全身都感到发痒。
“好!”柳田胡乱地用手指翻弄着螺丝棒,嘴里说着,忽然发觉车床上的圆盘还在转动,立刻就向太作的头上飞去一拳。“当心,你这混蛋!忘啦,先拉开动力皮带,再卸车刀。把我的车床也一块儿擦干净!”
太作抚摸着被打痛的地方,但并不觉得难过,就抱过破布擦起那两台车床来。每台车床都使他感到亲切,连一个齿轮,一根回转轴,都象是有了生命。这和昨天比起来是多么大的变化呀!这时候,太作就是被命令擦净全厂的车床,也都不会叫苦的。
六
虽说是车螺丝棒,一站到车床前面来,同是一个工厂,但世界却好象是变了。首先是随便唤他“太作”和绰号“屁机”①的人少起来,挨打的次数也减少了。新来的代替太作打杂的徒工有事管他叫“佐藤先生”,乍听起来还以为不是叫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哩。
①日语飞机的“飞”字和“屁”字的发音相近。
不过,这位柳田对太作说来却是个倔脾气的师父。一不如意,任你停下车床,去向他请教,他都死不吭声。说得烦了,就冷冰冰地走过来把太作车不好的活儿象擤鼻涕似地胡乱车完,连看都不看太作一眼就走回自己的车床旁边去。这对太作说来,真比挨顿打都难受。
柳田只三十几岁,拉家带口,总是在脖子上系块白布,经常无力地咳嗽着。在工厂里手艺最好,每当来了新的订货和决定包活价格的时候,老板总是来找他商量。即使这样的时候,他一不高兴,那就从头到尾只听见老板一个人讲话,最后只好根据柳田的脸色定了价钱走开。
“是个棒手艺人哪,要好好跟他学几手。”这也是那个立川背地里跟他说的。“那家伙没能发迹,所以对世道不满意呀!”
柳田是个天才,自学考上了中学毕业的检定考试,一方面在工厂做工,同时从××高等工科学校的夜学部毕业,但找不到合适的职业,好歹找个做工的地方,当时所领的工资比现在的低得多,因此竟把毕业文凭撕碎,他的性格就是这么乖僻。他常常因病休息,但不饮酒也不嫖女人,唯一的嗜好是玩玩照相机。
对太作来说,他简直是个不可理解的人。一天午休的时候,太作正躲在工厂后面的野地里读讲义,忽然发觉瘦削的柳田身穿蓝色劳动服站在身后。太作腼碘地慌忙把讲义合起来,这时候,柳田凝视着的眼光从讲义移到太作的脸上来。太作用眩晕的眼睛仰望着柳田,估计到他会说什么话。但他哼了一声,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好象踢开了一块路旁的石头,冷淡地走掉了。太作的脊背好似给浇了一盆凉水。
“学习并不是坏事儿呀,学吧,学吧,不能发迹,并不是因为有了学问的关系呀!”
只有立川这么说了一句。任何事情叫他说来都很简单明确,虽说比太作大六岁,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主动跟太作交朋友。他有一个特点,就是眨着烂眼边的两个眼睛,把嘴张得大大的,口吃着讲话。他这个动作很能吸引人,每逢他站在炉边讲起话来,马上大家就聚拢来。凡是刚刚流行的东西,比如流行歌啦,浪花节①啦,都是立川首先向大家介绍。他也是在新工厂建成后入厂的手艺人,至于在进厂以前曾在哪个工厂呆过,大家就都不知道了,不过从他谈话的口气可以了解到他是鹤见生人,一个地道的车工,几乎走遍了这一带所有的工厂。
①浪花节是日本一种通俗的民间歌曲,以唱故事为主要内容。
“啊!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可是啊!……”当他叉开双腿站在炉边,摇着头唱起来,任何人都会觉得浑身的骨节都解开来似的那么可笑。
“算了吧,唱这些玩艺儿!”
但是也有人不高兴这种气氛,这人是秋田生人的姓福岛的钻孔机工。他是职业辅导部介绍来的上等兵;看样子还是一个地道的农民。
“唱有什么不好?可惜你还不会唱哩!”
阿源撩起衣襟把屁股伸到火炉前面来,从旁吼叫着。他是个酒鬼,也是在乡军人,一身手艺人的特性。近来到了中年,半路出家当工人的逐渐多起来,却还要摆出一副手艺人的面孔,因而即使在这样闲聊的时候都会互相顶撞的。
“这里不是兵营,比你年长的人很多呀,你不能摆架子!”
这简直是当头一棒,大家对阿源这种粗暴的举动都感到惊异,而福岛也用粗大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面孔,背朝着火炉不吭声。太作虽并不喜欢福岛,但这时候却觉得他令人同情。福岛,人很顽固,不会处人,那双农民的满是裂痕的手掌,无论怎样努力,到头来也只能摆弄钻孔机。太作在自己操纵车床以前,常常被福岛支使着到邮电局去。他在秋田县的故乡还有老婆孩子,要往回寄汇钱的挂号信;但他月薪一圆五角,而且从来没有包工活,他要从这样的收入里相当刻苦地节省下来才能把钱汇出去。
“福岛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在工厂里锻炼,岁数稍微大了些,还没脱掉农民的习气!”立川对这个把自己恨得最厉害的福岛是这样看法的。“就是阿源,也不过是有些手艺人的特性,别扭一些罢了。手艺人的特性这玩艺儿当然是要不得的。”
这话太作也觉得说得对。比如说,太作对于到青训班去受军事训练有兴趣,干了一天活再从事个人操练直到中队操练,当然并不轻松,但操练却是有趣的事情。关于利用地形冲击,操纵手枪和机枪,尤其是近代的科学战术和各种新式武器的讲解等,比起左近放映的电影来,内容丰富得多。
太作有时候打开附在小学地理课本后面的世界地图仔细观察,茫然想象着这些涂了红蓝黄绿等颜色的世界各国,用飞机、坦克、军舰进行战争的情况,还试着把自己置身在战场上,并且也曾想过这么多的国家都是为了什么进行战争的。
“喂,太作,你也是‘法西斯’的第二代吗?”
“法西斯”是福岛的绰号。只要是福岛的事情就必然反对的阿源,这么揶揄着太作。
“什么叫‘法西斯’?”
经太作这么一问,阿源就故意纠缠地说:
“就是象福岛那样的家伙!”
但是,这当然回答不了太作的质问。太作很想知道“什么叫法西斯”,但工厂里的人们都不太了解这个问题。
不过,福岛所以会有“法西斯”这个绰号,虽然不能用言语来表现,但在感情上太作是多少理解一些的。一天休息时间太作在工厂后面的土堤上坐着,躺在身边的福岛满脸不高兴的神情把一支烟伸过来叫太作去点火,太作说“不去”之后,他就厉声骂太作近来架子太大,并且忽然站起来喊道:
“立正!”
按照青训班的习惯,太作站是站起来了,但觉得好笑,就没有保持立正姿势。一来,心想这里是工厂,二来,使他生气的是自已已经当了车工而还受到这种污辱。忽然,那只农民的手掌打了他一记耳光。太作本来是挨惯了打的,但这一次却不知为什么,感到无比的愤怒。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怎样跟福岛那粗大的身体纠扯在一起,滚下土堤去的。
“屁机,棒啊,棒!”
在土堤上歇着的人们还以为他们是在闹着玩,就鼓掌助兴。但板起面孔来的福岛那双眼睛却在发射着骇人的炯炯凶光。太作感到了恐怖,因为这已不是往常那种手艺人殴打学徒的样子,心想说不定会被打死的。被压在底下,他用出了全副力量,喉咙被紧紧勒住,他抓住了对方的睾丸。
“你,你要抵抗吗!”
福岛痛得直翻白眼,太作也觉得快要断气了。但当望到福岛的眼睛时,他意识到不把对手弄死,自己就要被弄死。他终于失去了知觉。
被大家用凉水浇着,苏醒过来以后,福岛正被立川等人拉住,气喘吁吁地挣扎着想再扑过来。太作也蹒珊地抓起身旁的锈螺丝棒准备迎敌。
“太作棒起来啦!”阿源好象在庇护着他,拍着他的肩膀称赞说。“……这就算个大人啦!屁机,我带你去逛窑子!”
七
从横须贺的海军部门派来技师,预先对工厂的设备进行了调查,向工厂要了大批订货,于是在作业方面也要求大大加快速度。这定货是几千个发动机的零件,太作等人的十几架车床都一齐开始车唧筒了。材料是每天从似乎是总厂的汽车制造厂用卡车运来的合金铸件,据说车的是航空机用的唧筒。太作他们并不知道这唧筒将成为什么样的引擎,安在什么式的飞机上,将成为有多大性能的发动机,所知道的只是指定的尺寸和一张蓝图。
“你也要车,可不能车坏,一个唧筒的材料就要几十块钱哪!”
老板到柳田这里来商定包工的单价的时候,这么说。太作得知自己的手艺已达到这样的水平,不禁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当人们把一把瑞士造的新车刀连同破布、机械油等消耗品一起送到太作的车床的时候,他真好象在学校里领到新课本一样高兴。
“太作,你的计件工资是多少?”
工人们揶揄着他。车八个唧筒十块多钱,因为是计件包工活,阿源们从早晨起就忙得不可开交。常用的工人里柳田的工资最高,一天二圆零四贯钱,别人的工资都很低,通常都是消极怠工的,但一遇到包工活时就都好象变成了疯人,拚命地忙碌。
太作向柳田学习,合金的材料分量较轻,但是直径二十厘米,长五十厘米,恰象大炮的炮筒似的,把它安在车床的圆盘上是很吃力的。本来是照着柳田的样子做的,但不知哪里没有搞好,一开电门,材料就晃着头在车床上跳动。在排列着的车床里,柳田的车刀第一个开削,不到半小时,所有的车床也都跟着吼叫起来,但太作还没有到安车刀的阶段。将近晌午的时候柳田已削了两个唧筒,太作却还伏在车床上,油汗把脸弄得漆黑。
“喂,别把车床吃掉啦!”
有人喊了一声,大家都跟着哄笑起来。午间求柳田把材料装好,好不容易才开削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头晕眼花了。劳动时间延长到夜里十点钟,柳田一共削了七个,慢手也削了五个,但太作直到最后才只削了半个。
工人们吃晚饭的时候大吃盖交饭或是西餐,太作他们只在加班加点的时候,才在厨房里吃面条。夜里钻进被窝里,骨头节儿都阵阵发痛,入睡以后常常被恶梦惊醒。这一天他梦见大炮精在车床上跳舞,狞笑着扑到他身上来。
太作在第三天好不容易才削了两个,四五天头上长到三个,第七天削了四个。上材料也熟练了,车刀削着青色的铁块愉快地飞进着火花。
“别紧着挑战!”
阿源从动力皮带那面生气地吼叫着。太作心里反倒更加起劲:“妈的,一定赶上去!”从第十天起包活的价钱落低了,工人们都很生气,但对太作说来这并不关紧要。
足有一个月的时间,每天都加班加点到深夜,但是终于延误了第一批交货的日期。老板每天都在工厂里走动,一天,忽然贴出了这样的告示:
当兹国家处于紧急状态之时,虽经全体职工诸君热诚奋斗,但M二十号零件的交货日期终被延误,深引为憾。本厂之损失,姑且勿论,单为国家着想,殷切希望诸君加倍努力,在第二批交货日期以前,全部完成!
小山田电机制造厂总务部
“大家加油干!不是为了工厂,而是为了国家,加油。!”
立川走到火炉旁边来大声喊叫着,但他自己却连唱歌的精神也没有了,一面打着困倦的呵欠,一面走回自己的车床。
太作近来并不落后于柳田了。当对手疲惫地蹲到车床旁边去的时候,太作就把被拉下的活儿补上,柳田超不过八个,太作却每天都有提高。但是,太作也疲惫不堪了。自从告示贴出来,改为隔夜干通宵,甚至蹲在厕所里都要睡着了。
老板赚多了,要提高计件工资!
你的老婆在家里“保险”吗?
不准在厕所里睡觉!
人们在厕所里肮脏的墙壁上写下的字迹,模模糊糊地映在眼帘,便池的遮板旁边放着一张压皱了的报纸,显然有人在这里睡过觉。
但是,太作却打起精神来,在车床前面坚持劳动,心里不住地叨念着:一定要成一个象样的车工!一定要成一个象样的车工!
有两三天提着药瓶子前来上工的柳田,忽然不来了。车床闲了四五天,只有动力皮带在白白地转动,不久又来了一个新工人补上他的缺。问过立川,说是吐血了。
“这工人真可惜,再也上不了工啦。”
立川不知为了什么,好象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太作的面孔。太作虽然不明白立川的眼色有什么含义,但失掉了师父,他不由得充满了寂寞的心情。
太作用零用钱买了一盆红色的郁金香和一盒鸡蛋,去探望卧病的师父。走到潮田区市郊一带的二楼连檐房,一位背着婴儿的妇人把他领了进去。一进屋,先来到这里的立川回过头来“哦”了一声。柳田好象由放在额上的冰囊保持着身体的重心,大眼珠子瞪着天花板。从被窝里伸出的瘦削的手掌,看来是下工后没有洗净,还是那么脏。太作不晓得该说什么探病的话儿,就局促地坐在一边,动也不动。
“您瞧,佐藤先生……”
妇女看不过,就望着柳田说。但大眼珠子却连望都不望太作一眼,于是妇人就又拿起太作送来的郁金香,伸到柳田脸上去。这回,柳田却只用低沉而严厉的声音说了一声“讨厌”,就紧闭了嘴唇,抽搐着,看来好象在竭力抑制着内心的相当激烈的怒火。
“说实话,刚才正在谈你来着!”
妇人好象是挺担心的样子,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太作也给弄得摸不清头脑。于是,抱着膝盖坐在枕旁的立川就苦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忽然,病人的苍白的脸扭了过来,用凹陷的眼睛瞪着太作:
“干吗来啦?回去!叫你回去嘛!”
瘦削的手掌拚命地抓起枕边的玻璃杯,想抛过来,但已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光是把水撒在周遭。
“您,干啥呀!”妇人慌忙按住病人的手,道歉说,“他烧得太厉害啦,竟这么胡来……”
太作象在工厂里挨骂的时候一样惊恐,早已躲开去贴墙呆着。这时候,立川站起来推着太作的肩膀,把他领到外边来。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太作百般地想不通,于是就向立川这么问道。
“不,这不怪你。”
立川深思熟虑的样子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夜空中闪烁着几千条明亮的白光,川崎造船厂的巨大的起重机就在右手不停地移动着,黑暗的尽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
“也许是因为有病的缘故,可是,这家伙很恨你哩!”立川坐在防波堤后面,说。“瞧,近来你不是跟柳田车一样多嘛,有时候还差点儿超过他哩!你劲头足,这家伙的劲儿也使到头啦,现在,他怕你怕得不得了呀!”
太作起初以为立川是在逗他,但是,听了他详细说明,就慢慢地明白了。立川告诉他说:在决定计件工资的时候,柳田总是以代表人物的姿态出头露面的,这次账房宣布降价的时候,也是他一个人前去谈判的,当时老板好象是在暗地里牵制他,说:“连佐藤都能车六七个呀,你们工资拿得太多的话,对他似乎就有点不公平啦!”说完,还哈哈大笑了一阵子。柳田在活上自负,心眼又死,这对他真不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你也许没发现哪,这家伙是为了一定要比你多车一个,硬挺着软弱的腰板干,才弄得吐了血的。立川接着说:
“就是这样,你们要是跟我们挣一样工钱,那也没什么。当然,柳田是有点特别的,不过,就是我们看到你们这些徒工受到三两五两的零花钱的鼓动,仗着年轻人的火气干起来,其实也觉得可怕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太作的头脑给弄乱了。自己本来是一心想成为一个象样的工人的,可是……
“不,这不是你不好,不好的是叫我们这么干的老板。柳田是个好工人,但他还不懂得这个道理。”
立川在太作耳朵边谈着各种各样的话,但太作并没仔细听着。这不怪我,这不怪我——他心里这么喊着,眼睛凝视着黑暗的海面。
八
工厂改为“股份有限公司”了。股东都是老板一家人,太作曾经把着撒尿的孩子也都成了股东。挂在办公室门前的木牌换成庄严的青铜牌,上面刻着“小山田电机制造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样,工厂周围立起了栅栏。新来的警卫人员看到职工们随便跑到野地去就大声申斥。这对从小就依靠东家的太作等徒工来说,当然会认为这家伙从半路上插进来大逞威风而感到愤怒,同时也会感到一种象是被出卖了似的寂寞。
举行公司成立典礼的那天,在工厂后面的野地里扯起了红白条纹相间的幕布,身穿锦绣镶边的衣服的老板娘和她的穿西服的孩子们并排坐着,周围是神采奕奕的事务员们,他们的上座坐着总公司日立汽车制造厂的董事和公司的顾问——头戴大礼帽的绅士们。老板身穿大礼服,走到桌子前面来作了一席很漂亮的演说:当国家正处于非常时期,我们从事重要工业生产的人们,劳资双方必须同心合力投入生产。但是,据太作等看来,他已经不是什么“老板”,而变成中间隔着公司顾问和事务员等人的“经理”了。
故乡的父亲说过,到学徒期满为止,“要把老板当作自己的亲爸爸”,但太作已经没有这种感情了。立川说过:你已经不是徒弟,是一个有资格的工人啦。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名堂啊!太作好象有这样一种感觉:每逢在自己睡意蒙眬的时候,一擦眼睛,再睁开来,所见到的事情就跟从前不同了。
“喂,屁机,到厕所去瞧瞧!”一天,阿源隔着动力轮带喊道。
“什么呀?”
“别管什么,你先到三号厕所去瞧瞧吧!”
公司自从有了警卫,对厕所的管理也严格起来,已经没有人再在那里睡觉了,但在三号厕所的便池遮板后面用很大的铅笔字写着“把徒工提升为工人!”,旁边又用很小的清楚的字写着:“突破单价的是徒弟们,但徒弟们是无罪的,要把徒弟们提升为一般的工人!”太作蹲在厕所里,感到浑身突地热起来。
“嘿嘿嘿,怎么样?”
太作回到车床前面来,阿源用笑脸迎着,太作却一时答不出话来。
“可不是我写的呀!”阿源有股蛮劲儿,但在这样的问题上,却是个非常老实的工人。
“说什么呀,你怎么能写出那样的好字来呀!”
有人从旁取笑地说,看来大家已经都读过,就大声哄笑起来,但再没有人答腔了。
那天,太作竟上了五次厕所。但一到第二天就被警卫人员发现,用黑色油漆涂了厕所的板墙。可是到第三天又出现了字迹。这回是用白纸写了同样的词句,牢牢地贴在黑油漆上面的。好象给一种无形的东西搔着屁股,太作一面干活,一面感到不可抑制的激动。他偷偷想着:真能象一般的工人一样领那么多的工资,自己将会怎样呢?岂不是好象鼹鼠晒太阳,会感到眩晕嘛!
但是,第四天早晨贴出公告,开始调查全体职工的笔迹。大家挨个儿被叫到办公室去,又都各自在苍白的面孔上浮着微笑走回自己的岗位上来,也许是被嘱咐过,都不跟身旁的人讲话。轮到太作,走进办公室,只见圆桌的正面坐着总务科的人,有两个警卫坐在左右两边。
“写一下‘大日本帝国’瞧瞧!”
太作把字写在白纸上。
“再写‘把徒工提升为工人’!”另一个又吩咐说。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总务科的人用双手支着下巴低声说。‘给奖赏呀!”
太作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走了回来,但心里忽然转了个念头:“也许是立川吧?”果然不出所料,轮到立川的时候,只有他直到正午鸣笛以后还没从办公室走出来。
大家默默地望着装在立川那台车床上的螺丝棒滴溜溜地空转着,向食堂走去。太作落在别人后面,也来到走廊里,忽然看到立川一个人正在更衣箱前面脱着劳动服。
“事情露啦!”太作跑过去,立川就四下里望了望,抽搐着苍白的面孔对他说,但他忽然又改口说:“……不是在厕所里写字的事,那我不知道。说事情露啦,指的是他们知道了我从前在总工会呆过。总务科的家伙说:‘乖乖地离开这里,就不通知工厂协会啦,怎么样?’这么一来,就可能把我当成转向分子,有点不甘心哩!可现在也只有离开这里呀!”他系着腰带的手打着颤,接着又用平常那种响亮的声音笑了起来。“反正我是个‘跑工厂的’,还会钻到哪里去的,别替我担心。”
太作用报纸替立川包好劳动服和木底草鞋等。
“等工厂定下来就来看你。”说着,立川用肮脏的手抓住太作的手,眨着眼睛笑了。“你说,厕所里的字到底是谁写的呀?可真的不是我呀!”
立川甚至都不能和大家告别,好象在黑夜里被堵上嘴似的,从便门走出去。太作绕到工厂后面,站在野地里向他摆手,驼背的他,把身子转过来叫了一声:
“再见!”
立川望不见了,太作忽地感到眼睛里充满热泪。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感到了寂寞。脚下的芦苇发出一片嫩芽,原野升腾着地气。这对太作来说,已经是第五个春天了。
“畜生!”
他从野地里走回来,嘴里不住地不知是向谁这样咒骂着。——我已长成大人了。这是言语所不能充分表达的。立川和柳田的事情我还不大懂得,但感到不久的将来就会理解自己这种激动的心情、充满自信的心情。——太作抬头仰望着太空。
空中传来发动机声,单翼的轻轰炸机从白云里出现了。尽管眯缝了眼睛,也望不清耀眼的银翼。辽阔的碧空在地平线上画了一道弧线,故乡的情景忽地浮现在脑际。但这跟三年前的“怀恋”却是相差得太远了。父亲的怀抱已不是那么令人向往,而现在浮现在眼帘的却是父亲那衰老不堪的可怜的面庞。这是为什么呢?“字据”和老板的姿影也浮动在碧空中,这也不象从前那么可怕了。“字据”,只不过是一张没什么用处的纸片罢了。这是为什么呢?过了一会儿,当他发觉这是由于自己有了力量,有了手艺而产生的信心的时候,双颊就感到刺痒而不禁泛起一层微笑。
老板,不,“经理”那家伙近来管我叫“佐藤君”,我若是想逃跑,……是的,绝不能再象上次那样被抓了回来。“一定要出息”的梦和焦灼的意念,现在也都完全变了样。柳田和立川的事情,还有世上那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是怎么产生和发展的呢?很想把这些事情弄清楚,但是,这并不急,我还年轻——
天空一阵风似地飘过一团阴云,紧跟着又是万里晴空。单翼飞机擦过川崎造船厂的巨大的起重机,回旋着。是新型的!潇洒的机身,螺旋桨清脆的轰鸣……但是,太作已不象从前那样惊喜得跳起来了。
“有什么稀奇!那漂亮的发动机的唧筒就是咱削的呀!”
远近的工厂鸣起午休的汽笛,太作叉开两腿稳健地站在大地上,伸直腰身,用两只骨节突起、完全长成大人的手掌遮住眩目的阳光。
一九三七年三月 |
八年制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
八年制
一
一天,鹫尾读过报纸上的消息,心里生起气来。那条消息说的是“小学义务教育延长至八年的方案”,旁边还印着大字副标题:“H文部大臣的一大英明决定”。既然说是“一大英明决定”,当然是在称赞了。事实上各报也都发表社论阐述这个问题,说在外国早就是“八年”乃至“十年”,H文部大臣作为任期内的职务,也必将实施的等等。
鹫尾觉得奇怪,看起来这倒好象是由于文部大臣的“英明决定”,满足了全体人民如饥如渴的要求。
贫穷的家长们果真是这样吗?
从那以后,鹫尾就留心阅读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的关于“八年制”的评论,其中虽有“反对论者”的议论,但大体都局限在技术范围以内,象教育界的元老M氏、小学教育界的权威K氏等人就在文章里说:第一,关于国库的负担问题,比起其他方面的预算来,只不过是几百分之一,可是国库是不是能够出呢?第二,小学教员不能那么快就补齐的(听来好似在日本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知识分子一个失业的也都没有)。第三,因为要配合升学,编班会发生困难等等。
“真会骗人,‘英明决定’,实在是笑话!”
鹫尾越来越气愤,究竞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反对呀!
“喂,你怎么看法?”
有一次,友人S前来串门,他就这么问他,这位东京大学毕业的文学士呆呆地回答说:
“教育方针且别管它,光是从能够提高国民教育水平这一点看来,不是很好吗?”
“算了吧,照你说来,好象学校供饭吃,帮我们教育孩子似的。”
鹫尾想:这家伙虽然大学毕了业,但一直找不到工作,只好靠父亲养活着;大学毕业的资产阶级分子就是这样,真没办法!
“听说义务教育要延长到八年啦。”鹫尾这回跟老婆说了。
“义务’?啊,‘义务’呀。”
老婆在火盆那边补缀袜底,皱着眉头说。只读到小学五年级的她,最能够理解这样的话。她的赋性好象对文学完全缺乏感受性,虽说嫁了工人出身的作家,连丈夫写的小说她都没读过一页;但谈到生活,她可是非常关怀的。
“咱家供得起吗?啊,你说。”
她停下手,从火盆旁边望着并排睡着的四个孩子的脸庞。
“管你供得起也好,供不起也好,听说这回公布的就是法律啦!”
“那么说,不叫孩子念八年书,就该坐监牢啦?”
“这个,倒还不清楚……”
鹫尾望着孩子们的大大小小的头,好象是走进了西瓜地。最大的一个小学四年级了;第二个二年级,第三个明年上学;最小的小崽儿还在吃奶,这小家伙当然迟早也要上八年学的。
“这么一来,神田那里可真够呛啦!”
神田是指住在神田区的老婆的婶母,她嫁给印刷机器工人石村,生了六个孩子。大儿子小学六年级毕业后,在一个电瓶厂里做工,下边的五个孩子有三个上小学。
“不光是神田喽,就是福田和野上家也都够受哩。”
鹫尾往来的朋友当中,倒是以前一起做过工的伙伴们比小资产阶级的作家还要多些。不知为什么,工人的子女总是比知识分子的多得多,这些孩子好象挨个儿爬着从小学六年级毕业;一毕业,通常就进工厂,或是送到店铺里去当学徒,这样,食欲正强的“食客”也就顺次减少了。现在,这事儿又要延长两年了,这么一来……
“你说,这比加税还厉害呀!”
“对,拿加税来说,简直是加三四成的大税了。”
鹫尾跟老婆一起算了一笔账。孩子们从十四岁到十六岁正是吃得多的时候,光是米钱、衣服和书籍文具,一个月就得十块。再加上得了病,就算是买药对付一下,一年也不下于一百二十块。那么,一个人两年就得二百四十块,有六个孩子的家庭,横竖都得新添上一千四百四十块的负担。
“嗳,该怎么办好哇?神田那里不是还说,从去年起叔父的工资又落了嘛。”
“我们还不是一样,稿费落下去了,物价又一个劲儿地涨。”
鹫尾记起了自己的幼年。他是从小学四年义务教育制改为六年制的第一届毕业生。
贫穷的父亲眼巴巴地盼望着他四年毕了业,但级任老师却前来告诉他还要继续上两年学,那时候他脸都青了,怒气冲冲地说:
“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情呀!”
父亲不懂什么是“义务”,所以还是老师理直气壮。
“不是不讲理,这是上边规定了的。不再上两年,以后征兵检查也通不过,就是工厂,哪家也不要!首先是本人太不光彩啦。”
鹫尾读到小学六年级的第二学期,就被送进了工厂,工资是劳动十小时七分钱,够买半升多米。
第三学期结束的时候,级任老师给他把毕业证书送来了。到现在他还记得,自已并不是不喜欢上学,但总算是能够自己餬口了,因此,虽然仅仅是个孩子,心里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二
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多念书的父母,全世界任何地方恐怕也找不到。如果经济上办得到,全日本的家长一定都会叫自己的子弟上大学吧。就连鹫尾自己,也是依靠函授讲义进行自修,考上中学毕业的检定考试的。他想好歹让大儿子上中学,确也在为这个烦恼着。
“我说,爸爸,我可以升学吧?”
一天,刚上四年级的大儿子背着书包跑进鸷尾的书房里来。他的烦恼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今天老师说,升学的人举手,所以我也举手啦。”
“你也举手啦?”
“人家都举手嘛!……”
鹫尾想,老师叫举手,他可不负担上中学的费用呀。
“离升学,不是还有三年吗?”
“爸爸真糊涂,马上就要分班啦,升学的那一班还要上特别课程哩!”
鸷尾一面被儿子申斥着,一面想:“噢,是这么回事!”他也听说,住在附近的新闻记者H的孩子从四年级起进了升学班,要交预习费两块五,加上别的特殊文具,除规定的学费之外,每月要多交三块钱。光学普通的小学课程还不能上中学,当然是怪事;但此刻鹫尾盘算的倒是靠着一支贫穷的笔养了一家七日,今后能否挣得八年的学费的问题。
“啊,成吧?爸爸不也说过吗?”
“嗯,说是说过,不过要等等……”
儿子担心地望着父亲那张靠不住的脸,鹫尾也沉思地望着大儿子的营养不良的苍白面孔。平时,鹫尾夫妇也谈过,如果可能,好歹也叫孩子读完初等工业学校。除了算术和手工“稍好”之外没有任何特长的孩子,自己也有这样的希望,就是将来进工厂做工,也还是会有用的吧。
“你说说,举手的有多少人哪?”
“好多哪,有一半。连后藤君、高桥君也都举手啦。”
“阿健和佐佐木君呢?”
“阿健没有,佐佐木君说回家商量商量!”
鹫尾住的地方是市郊住宅区,多是小资产阶级分子。高桥君的父亲是某公司的科长,后藤君的父亲是军人。因此,大儿子的同学也是穷富参半的,那个常来家里玩的、长着一对大眼珠、当过副班长的阿健,是O市郊电车公司司机的儿子,佐佐木君是木匠的儿子。
“这就奇怪啦,象阿健那样学习好的孩子编在B班,你们倒编在A班,这对吗?”
“那是老师决定的呀,咱不知道。”
鹫尾在想到自己,同时也想到佐佐木君和阿健的父亲的心情。
进学校是孩子们踏进社会生活的第一步,但在这里就不得不暴露出做父母的贫穷和无力来,而且又是通过爱儿的事暴露出来的,这样痛苦就加成双重了。今天,一个人贫穷或者富有,除了个人的努力而外,甚至于成为这个社会的一种必然的命运。可是由此而不得不遭受的屈辱感,却又直接压到个人的头上来!
义务教育既然是整个社会的事,儿童也就必须是整个社会的人。——他经常这么想。
“必须那样呀。学校这么规定啦,您就这么办吧。”
级任老师常常用“和家庭取得联系”的名义前来访问,动辄就这么说,真好象是学校出教育费把孩子交给了家长似的。可是在家长失业或卧病,不但不能负担学校的费用,连养育儿童都发生危险的时候,却又谁也不准申述。——即使申述了,至多也不过是被介绍到有关委员那里,以缺食儿童的名义每天管孩子一顿午饭。
到底“儿童”是什么呢?
在学校,从儿童与家长的关系上看,显然这是“全社会的”;但在家庭,从孩子和父母的关系上看,不容争辩,这又是“私有”的。
鹫尾在夜里失眠的时候,望着并排睡着的孩子的脸,总有些不可理解。……
大小四个面孔,好象在呼吁着他们有“生活的权利”似的理直气壮地安睡着。就连最小的还不大会说话的四岁的女孩,也都在脸上庄严地表现着一种性格,好象在说:不管鹫尾和鹫尾的老婆存在与否,他们也都庄严地生存着,眉宇之间威风凛凛。但是,如果鹫尾得病死去,这群孩子的“生活的权利”就要消逝,这是今天面临的现实,最多也只能被送进孤儿院。他们倒自己能够餬口,以前的一切生活费用,却是和他们那庄严的睡态毫无关系,完全维系在鹫尾一个人身上。这是多么奇妙的事啊!
诚然,整个社会是广阔的,有几千万同胞,有国家。但是,鹫尾个人如果死去,这群孩子就失去庄严的“生活的权利”了。谈到这里,什么义务教育和社会教育,完全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鹫尾长大成人的时候,贫穷的双亲说过这样的话:
“哪里,你眼前吃苦头也是快乐的。等这群孩子长大,你就过安乐日子啦!”
但是,现在孩子就是长大成人,动辄就连自个儿也养不起。因此,没有孩子的人向有孩子的人说起话来,就带着健康人安慰病人的口气,甚至有的人还揶揄地说:
“喂喂,少生几个吧!”
在学校里,要求家长把抚养孩子看成是一种对社会应尽的义务。可是家长要是对谁抱怨一下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就被看成“发牢骚”和“自私自利”。
说实在的,“儿童”究竟是什么人哪?
仔细想来,鹫尾等人会发现自己竟连按照自己的能力生几个孩子,养育几个孩子的自由都没有的。
这篇文章假如孩子们将来会读到它的话,对鹫尾说来真是一桩痛苦的事情。鹫尾无论生哪个孩子,都记不得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生了孩子养得起吗?能够很好地养育他们吗?”
时刻威逼着他的就只是这一个忧虑。
鹫尾结婚的时候,工会里一个热心的前辈,姓S的,曾把一部某夫人著的《节制生育法》作为礼物送给他们这对新郎和新娘。
但是,这种书非常不完全,在实践上是不太有用的。鹫尾婚后曾不断地搜寻这种书,因为大都是不合法的,而且又和春画混在一起,很难找到,即使偶尔找到有效的方法,又因为工人的狭窄的房间里大家杂居在一起,也几乎是无法实行。
因此,鹫尾的老婆就接二连三地怀起孕来。
“你若是鸡,那就值钱了。”
尽管发牢骚,可是国家的法律却俨然地存在着,不可违抗。
而且,鹫尾本身打年轻的时候起从来没有放纵过,更是生孩子的好条件,因此光责备老婆也是不妥当的。
三
鹫尾对于大儿子被问到“升学的人”时“举过手”这件事,未能立即赞成,除了经济问题,还有一些别的理由。
这还是一件记忆犹新的事情。在神田区的石村家的孩子上的小学校里,举行毕业典礼的时候,曾发生过六年级B班集体殴打A班儿童的事件。
这个打群架的直接原因,看来谈到这个事件的石村的孩子——当时是五年级学生的荣作,也不太清楚。总之,当儿童们唱完了毕业歌《萤火虫的闪光,窗前的积雪》,结束了他们那最值得记忆的六学年以后,把毕业证书揣在怀里,B班儿童马上就一齐埋伏在校门外面,不分青红皂白,把蒙在鼓里的A班儿童打了一顿。事前有周密的准备,在篱笆下面和墙根都藏了棍棒,说明这是有充分计划的行动。
“那么,学校当局怎么办啦?”
“哪里,就那样算啦!附近杂货铺的孩子在A班,也挨了打,头上被打得满是疙疸跑回家去,听说还到学校去提出质问。”年轻时候当过工会委员的石村,接过身旁的荣作的话头说。“学校好象是认为那是孩子们一般的打架哩。”
“儿童里有带头的吗?”
“谁晓得呢。”
石村默默地笑着。
鹫尾独自想象当时的情景:惊叫着的女学生,突然受袭乱闯乱逃的A班儿童,抡起木棒追击的R班儿童。当然,这种年级对年级,班对班的集体打架,从鹫尾小学时代的经验看来,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但是,这种场合的打架,总觉得里面另有缘故似的。A班,B班;成绩好的班和成绩差的班;升学的班和不升学的班;富裕的孩子和贫穷的孩子。……
打架的动机也许是从前常有的那种班上的学生头儿相互间闹意气;也许是由于头儿的命令,别的儿童们就都卷进去的。但是,自发的阶级斗争——在没有工会的工厂发生的罢工,很多时候都和这相象。打架的动机,通常都是由于单纯的争夺势力和个人感情上的纠缠。A班对B班,这种过于露骨的条件,纵然动饥是单纯的,但谁又能说丝毫也不带这种意识呢。
“这是个大问题呀!”
“晤,有心的家长常常担心哪!万一出了事,咱们忙着餬口的人,哪有工夫去参加家长会呀!”
于是,他望望身旁的儿子,叫了一声“小家伙”,说:
“你可不能帮着他们打架呀!这时候就上了黑名单,将来可吃不上饭哪!”
不是别的,石村正好象在说自己,荣作却似听非听的样子,抱着小仓布裤子脏得闪光的膝头,脸儿望着旁边。
A班的儿童,经常在“考试地狱”里受着折磨,甚至弄成神经衰弱,弄成近视眼,弄成弯腰驼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遭到了B班儿童的忌恨和殴打。这样的情形,纵然自己的大儿子爬上了A班,鹫尾也是受不了的。但是,反过来望望身旁的荣作,那两颗由于缺乏营养而深陷下去、频频闪动着的眼珠子,心想这孩子就连小学六年也是勉勉强强才读完,到了明年,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只好到铺子里当学徒或者进工厂当徒工去受社会的折磨,更是觉得难以忍受。
这个矛盾究竟在哪里呢?
成绩好的儿童和成绩差的儿童;能升学的儿童和不能升学的儿童。一分班次就显露出这种奇怪的一致现象来,鹫尾最近才觉得稍微有些领悟了。虽然偶尔也有大儿子的朋友“阿健”那样的例外,但往往却是,知识分子乃至资产阶级的子弟,小学校的成绩都好;相反地,工人的子弟成绩都差。——最近Y报发表了这种事实的统计。
这样的情况是三对七之比,但有趣的是,与此相反,不是抽象的脑力测验,而是在具体的、创造性的才能的测验方面,为七对三之比,就是说,事实上是工人子弟占先。
这里,鹫尾觉得自己看到了现代教育的本质。
比如,鹫尾的家庭就为“预习”苦恼着,二年级的长女,一星期有三次到四次,大儿子几乎每天都带着预习题回家。预习的内容,不管算术还是语文和图画,都是在《小学百科全书》范围以内,乃至家庭知识范围以内的。孩子们没有必要从预习题中知道社会问题,直接接触自然现象,或者制作马上有助于生活的东西。他们预习的都是些需要抽象的理解,或是单靠记忆的事物,总是在天黑之前做不完,一直伏在桌子上做到深夜。
“嗳,不要管什么预习到野外的什么地方去玩玩吧!”
鹫尾时时怒气冲冲地和大儿子吼叫着,但是儿子却害怕明天见老师,被赶到外面去之后,又悄悄地走回来伏在桌子上。
“我说您呀,今天春子没做好预习又叫老师说啦。”连老婆都被逼得哭丧着脸反抗鹫尾了。
其实,目前小学教育的方针,对于工人出身的鹫尾夫妇来说,完全是棘手的事情。学校只管出预习题,一半以上的学习都必须由家庭来负担。
“说什么明天要把这些学会,这么难的问题,我怎么能教给你呀!”
在隔壁屋子里只听得母子二人大声喊了起来,结果是一定要拿到鹫尾的书房里来。
一看,算术教科书上的问题,完全是需要对新的概念加以说明的“新学”的部分。
“这里是一次还没教过的吧?”
“哪次都是这样啊。”
脏脸上流满泪水的大儿子回答说。鹫尾无奈从“除法”的定义说起,奇怪的是四年级儿童用的算术教科书,全都印着“教师”用的字样。答案没有印出,但和出的题目一起,用教育家的语言印着如何进行教学的问题。当然,这很便于在家庭中进行教学。
“那么,老师究竟在教什么呀?”
这回,父亲又跟儿子争论起来。
这种事情在当前的工人家里,总归是无法实行的玩艺儿。第一,时间不够;第二,没有同教师一样程度的知识。为了做预习,鹫尾的老婆每天都要花费几小时,可是,儿子逐渐升级,慢慢就要鹫尾同时教给老婆和孩子了。
“反正孩子的预习题,我连一个也教不下来。”
这并不是说笑话,预习题确实成了鹫尾夫妇吵架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是,在鹫尾住处附近,有很多家庭并不是这样。
高桥君的母亲毕业于××女子专门学校,自从孩子不再当“学生总代表”了,她就每天象疯子似地到学校里去。后藤君的母亲还在家长会议上向级任老师抗议说:“预习题留得太少,”这甚至使得鹫尾的老婆开完家长会议回家以后,叹息地学说着。
还有,住在附近的一所被山石和林木包围着的××某大公司董事的公馆,有五个教师出入来往,为了两个上小学的孩子,雇有算术、国语、习字、图画、钢琴等专门教师,以国语教师为首,每月要付出数百圆的月薪,这是左邻右舍众所周知的事情。
最近,大儿子的学校里增加了课外活动,有时候,鹫尾顺便到学校里瞧瞧,正赶上在宽阔的校庭里,从校长到全体师生都排队参观着一个驯犬师训练两只狼狗。
有着豺狼般狞猛的身体的两只狗,应着驯犬师的口哨和信号,跳越栅栏,扑咬驯犬师的衣服,表演着这类狼狗拚死命也要打败敌人的本能。
表演结束的时候,校长最先鼓掌,接着,学生和其他老师也都鼓起掌来。轮到驯犬师讲演,走上讲台的时候,校长喊道。
“敬礼!”
全体学生一起向着身穿褐色服装的驯犬师,和身旁两只颤悠悠地伸出舌头来的狼狗低下头去。
“那两只狼狗,说是本庄大将心爱的,真厉害哪!”
大儿子回家来兴奋地说到这些,而且每逢这样的时候,都比平素带回更多的预习题来。
四
小学教师们本来是打算叫儿童在教室里一切都“机会均等”的,但这反映在家庭的负担方面,就由于社会的原因变成不均等的了。关于这一点,教师究竟有多少深刻的自觉,鹫尾是有很多疑问的。这种情况,在其他方面也是很多的。比如服装问题,文具的问题,家长会议委员人选局限在一方面的问题,等等。
比方说,通过学生进行各种募捐的时候,鹫尾本人对于募捐的目的当然是赞成的,但在大儿子的学校里,每次都是在捐款口袋上印着“一角钱以内”的字样。很多时候,这种事情大都是同时在青年团、街道委员会和男女家长的所属机关团体里进行,而孩子们往往受到“一角钱以内”这文字的暗示,不愿意捐三分或五分。当然,谁不愿意尽量多捐一些,但贫穷的鹫尾家里,两个孩子每人捐一角,就太吃不消,在更贫穷一些的家里,当然是个大问题了。
有一次,鹫尾把一张写着希望改为“一分以上或是五分以上”的意见的纸条,装在大女儿的捐款袋里。他想,富裕的家庭捐五角或一圆都好。
这样,隔了两三天,大女儿的级任老师带着一副稍有些气势汹汹的面孔前来访问,显然这是和一般的“访问家长”不同。
“今天想征求您的意见……”这位有相当年纪、红脸膛的首席训导①,坐下来马上就浮起别有用心的微笑说。“听说您精通社会问题,希望您毫不隐讳地谈谈。”①训导是日本旧时的小学校里对教员的称呼。
鹫尾不免感到一阵惶恐。谁有什么“隐讳”呢!“不服气你就谈谈看!”——这种态度毫无疑问是把鹫尾看作“工人作家”而采取的高压手段。
“没有特别研究什么社会问题。”
鹫尾心想,学校当局也可能在编造儿童家长的黑名单,就马上用受压抑的心情回答说。
谈话从开始就僵住了,再没有什么发展。鹫尾想到自己是工人作家,又提了那种意见,会不会牵累到两个孩子呢?于是他卑屈地沉默下去。级任老师也再没有接触到“一角钱以内”的问题,就那样回去了。
慌慌张张地从后门跑了出去、买回点心来的老婆,惊惶地目送着连杯茶都没有喝就告辞而去的老师。
“都怪你提那条古怪的意见……”
后来,她又哭唧唧地埋怨起丈夫来。照她看来,“老师”比丈夫和任何人都要伟大,可怕。
鹫尾回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的老师来了。C老师,I老师,U老师,虽然已经记不得跟哪个老师学过什么,可是奇怪的是这些老师的人格和个性,直到现在却还跟自己的血肉凝结在一起,活动在自己的记忆里。儿童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从老师们各个不同的个性和人格中学到了什么吧。
那时候的老师都很坦率,老师和学生都很随便。永远当代用教员①的G老师几时都是那么耿直。
①日本旧时的小学校有一种小学教员没有许可证,叫作代用教员。
校长训话的时候,一有不如意的事,他就喊声“向右转!”把学生带回教室里去。当他登上讲台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常常发出很大的声音,逗得全教室的儿童忍不住暗暗发笑。
“刚才响的是什么声音,知道的人举起手来!”
因为他用严肃的声音吼叫着,就有一个儿童站起来回答说:
“刚才是老师放屁的声音!”
G老师说了一声“好”,满意地抽紧下巴颏,跟学生们说:
“老师也放屁,是人就都一样。”
这位G老师嗜酒,有时候带着儿童出去野游,归途上叫儿童们等着,就在村外的酒店里喝碗酒,结果是被烧酒灌醉,鹫尾这些儿童们只好轮班把他背回学校去。鸷尾活到四十岁的今天,尚且在胸中怀念着G老师的姿影。——可是鹫尾从自己的孩子们身上感到,而今无论儿童和老师,不知怎地都是不自由的。
又有的时候,大儿子的级任老师忽然前来访问。
“今天晚上是以个人身分前来造访。——说实话,我今天来是想听听你们文人关于教育工作的感想。”
刚好,从傍晚时分下起雪来,落得肩头一片白,这位蓄着口髭的老师脱着大衣,脸上不知怎地浮着兴奋的神色。
在书房里面对着火盆坐下来,大儿子的级任老师径自喋喋不休地说下去,鹫尾几乎插不上嘴述说什么感想。
“今天和校长争论了一场,我想辞掉学校的教职,不,结束我十几年的教员生活。”
他还说了这样的话。想说的太多了,老师自己也好象无法加以整理,就随口说出各样的话来,使得鹫尾很难答腔。
老师详细地举例说明,现在的教育几乎完全是灌输主义的,脱离实际和脱离生活,全都是需要死记的抽象的东西,比如,无论是地理和图画都不是立体的,等等。
“我也不喜欢搞预习,可是,校长却是根据多出多少预习题来决定老师是否勤恳的。所以——”
“分成AB或甲乙班的理由,究竟在哪里呢?”
这时候,老师脸上略微露出为难的神色,用手支着腮边。假如说是因为教学的课程太多,作为权宜的办法,那么门外汉的鹫尾也会首肯的。可是,谈到要区分成绩好的儿童和成绩差儿童的时候,鹫尾述说了他从根本上不能同意的理由。
“可是我们内心里也是反对分班的。大多数同事们也有这样的意见;都是因为学校方面认为,为了校长的名誉,哪怕一个也好,必须争取更多的儿童考上高一级学校呀。”
这位说是不饮酒也不吸烟的老师,端然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兴奋得胀红了脸。看来,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努力工作了十几年,而现在竟赌掉职业跟校长争执,当然是有说不尽的隐衷了。
“那么说,您跟校长发生争执的直接原因是什么呢?”
他想,作为一个家长,有问清这一点的义务。
谈到这里,老师才有秩序地述说起一件事情来。据他说,他今年本来该轮到提薪的,但竟然没有提,而只给期限较短的两三个老师提了薪。因此他就去问校长,校长说:“希望你能在一个时期内放弃提薪的念头。”说得平易些,校长的回答就是这个意思。可是,深究起来,等到去拜访市督学的时候,才弄清楚真正的原因是由于上月督学前来查学,在礼堂训话的时候,他有失谨慎,竟然“鼓起掌”来。
“平日,我虽然遭到校长歧视,直接原因却是‘鼓掌’哩!其实我那时候因为督学的训话有一部分正中下怀,终于坦率地鼓起掌来。”
鹫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又问道:
“把您当时的心情向督学申述,也不顶事吗?”
“不是说,‘覆水难收’嘛!”
“可是,辞职也未必妥当吧?而且,这位督学任期满了,也将由别的督学接任嘛。”
“不成啊,无论换几个督学,名册里我的名字上是画着×号的呀。”
啊,教师也有黑名单。这位善良而热情的老师,作为教育工作者的前途全都被画上×号了。鹫尾没什么话可说,只是凝视着这位蓄着黑髭的训导的面孔。
有多么不自由啊!有多么局促啊!
当鹫尾把老师送出门口的时候,老师腋下夹着大衣,用亲切的语调低声说:
“说实话,一位同事还提醒我说,前来访问您要注意哩。不过,我还是来啦,心情总算是稳定一些啦。”
老师又一次施礼告别后走去,但鹫尾茫然站在门口不动。自已为什么要被“注意”呢?尽管是贫穷的家庭,但自己尽可能还想做一个忠实的家长啊!这始终是弄不明白的事情,先前来的那个老师,一开始就敌视他,而这位老师却冒着“注意”(?)的危险前来访问。——这里使得鹫尾感觉到自己的面目和被安置的地位,同时也更多地思念起失掉自由的局促的儿童和老师们的姿影来。
五
鹫尾忆起参加升学考试的儿童中,有的戴着镍框深度近视眼镜,脸上浮现着“小大人”似的表情;有的身上背着过多的文具,面色苍白地走路。鹫尾觉得自己的孩子要是成了这个样子,他是很难受的。同时,看到那些骨骼还没有长结实的幼小的儿童,背着一个大包袱,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推着自行车的样子,由于鹫尾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更使他感到难受。怎样决定呢?对于大儿子“举过手”这件事,鹫尾越发感到难以判断了。
接到小学校的通知,说是有市嘱托医学博士西尾敬三氏作《关于小学儿童的卫生问题》的讲演,请出席,鹫尾就代替妻子到学校去了。
去晚了些,西尾博士的讲演已经开始了。宽阔的礼堂里还空着一半,本来这种集会大都是这样;贫穷人家的家长也许是由于生活紧张,出席的更少。鹫尾在后边坐下来,身边传来刺鼻的脂粉香气。不少人穿着黑地碎花或漂亮的外褂,和坐在讲台两侧的校长、当地有势力的人士、家长会委员等人身上穿的大礼服,两相辉映,就和站在台上讲演的西尾博士所说的“值得担忧的现象”恰恰酿成了相反的气氛。
西尾博士的讲演内容,鹫尾看来实在惊人。这是以最近的统计数字为主要内容的报告式的讲演,谈到了最近数年来激增着的小学儿童的近视眼、神经衰弱、发育渐弱、脊柱弯曲等等。鹫尾是不巧忘记带笔记本,不能一一记下百分比来,可是他张着嘴听了下去。
“怎样防止呢?因为我们是医生,曾经苦心钻研过种种办法,但惟独这个问题,既不能用高射炮,也不能用飞机来防止……”
蓄着白色口髭的西尾博士在讲话中掺入一些熟练的诙谐,恰当地掌握了太太们的情绪。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呢?——“考试的地狱”和“儿童的生命”这样的词,常常被轻轻的哄笑淹没,消逝。
听众里也有皱着眉头、热心思索着的人们;有些人脸上浮现着“哪里,我们家的孩子绝不会有这种情况”的神色;也有的人好象在显示自己的力量:“已经进行了相应的处置,所以……”
这样,使得鹫尾更加惊讶的,倒是坐在讲台两侧的人们,从校长起,对于这骇人的讲演,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应有的感动,至少比起某些听众来,脸上显得无动于衷;就连讲演的本人西尾博士也带着这样的表情;“因为我是医生,就得先告诉大家知道。”
“考试的地狱”这事态,只要它是社会性的,那就决不是个个家长和哪个教育工作者所应负的责任吧。可是,被这种社会性的命运追逐着的儿童,竟赶上了多么不幸的过渡时期呀!
鹫尾走出门外,一路上想起了一个完全跟这相反的场面。
在一间左右两侧的格子窗上糊着纸(不是嵌着玻璃)的、毫无火气的教室里,有三十来名六年级的男生围成一圈,在捻草绳或编草鞋。孩子们穿着破破烂烂的束脚裤,和脏得连花纹都模糊了的棉袄,扎着海带似的布带子。
圆圈里坐着孩子们的老师,也在编草鞋。他是一个年轻的准训导,蓬着头发,扎煞着胡子,穿着脏得油光闪闪的中学生制服。
屋子里捻干草发出“刷刷,刷刷”的声音,窗外细雪在纷飞着。
讲台后面的黑板上,不知什么时候讲的课,白粉笔写的“雷鸣和”、“阴电的一致”等字,没擦干净,上面落满了尘埃。
刷刷,刷刷。——
年轻的准训导一面扎着草鞋前面的绳索,一面讲述着成吉思汗的故事;儿童们的手掌皲裂,冻得红红的,在肮脏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前年,鹫尾访问东北地方的一个村庄的小学校的时候,脑子里留下了这个难忘的印象。在他们那里完全不是什么“考试的地狱”,而是“饥饿的地狱”。
在这个小学里的统共二百九十几个学生中,有七十几人是“缺食儿童”。根据校长的说明,村里已经没有经济力量,县里曾交下由中央转来的财阀们的捐款的几百分、几千分之一,可是,光靠这些钱却解决不了教师的滞付的薪金,和缺食儿童的粮食。儿童们只得把伙伴们组织起来捻草绳,编草鞋,或耕田,叫缺食儿童吃饱,为他们购置最低限度的文具。
“我是未入流的教育家,而不是政治家或什么家。可是,我在考虑儿童的学习问题的同时,也不能不考虑村子的经济问题。”这位和儿童一起耕田、编草鞋的校长,跟农民一样用手抹着鼻涕,对鹫尾他们这么说着。“我羡慕城市的教育工作者。我这里,在考虑叫儿童们学什么之前,首先得为怎样解决儿童们的粮食问题苦恼着。”
校长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张遮满墙壁的大地图,儿童的住址都非常清楚地标记在上面。桌上放着“儿童家庭调查簿”,家长的经济情况郝用红铅笔记得一清二楚,很是详细。这份红笔填的表格的内容不是儿童家长有什么思想和选定了什么学校作为升学目标,而是缺少粮食的紧急程度。
把四年级儿童的教室作为食堂,所有的缺食儿童都在这里一起吃饭,校长夫人和女教师把黄色稗子和土豆熬的粥一份份地盛到小碟子里,每一碟还加上两条沙丁鱼干。
值日的儿童把它一碟碟摆在大家面前。
“等等,等等!老师不说‘请吃吧’以前,都要把手端正地放在膝头上。”校长喊着。
儿童们端正姿势,从向前直视的眼角贪婪地盯着碟子里的食物。有长着焦黄的、雀巢般一头乱发的女孩,只穿着一只分趾袜子的儿童,也有的儿童衣襟都被鼻涕弄得花纹模糊,闪闪发光。
鹫尾和儿童并排坐在小桌旁喝了稗子粥。粗劣的食物一股股地噎在咽喉里,眼睛直冒泪珠,很是难挨。
被逼近“考试的地狱”里的儿童。
在“饥饿的地狱”里受苦受难的儿童。
不晓得哪一类儿童是幸福的,哪一类是不幸的,可是,鹫尾感到西尾博士的讲演和这两个情景,不可思议地结合在一起了。
六
新闻记者H的孩子,投考了省立九中和私立KM工业学校,但终于哪个学校也没考上。
有一次,鹫尾在电车里遇见H,忽然谈到这个问题。
“是不走运吧。”
他这么一说,H就好象他本人是投考的孩子似的,露出意气消沉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
“反正是这小子没有勇气。”经过一番思索以后,H这么说了,他脸上的神情好象在表示:“就是这个原因。”
“勇气?不过你想想,这不是打架啊。”
“不,是勇气。无论你怎么说,考试总是要勇气的呀!我们的那个小子就是这点不成。”H把身子懒懒地靠在座位上,叉着手,又一次深深地叹息着。
鹫尾想起了H的孩子的面孔,这孩子更象H的老婆,有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蛋,一点也没有粗野和调皮样儿,总之,是一个神经质的聪明的少年。
他在小学的成绩很好,可是也还没有考取,究竟勇气如何姑且不谈,总可以想象得到那竞争是多么激烈了。特别是会使作父亲的H感到泄气,更是可以理解的。平素,H总是在电车里也都带着《中等学校升学考试问题集》和《四则应用问题集》等,好象自己要去考试一般,和儿子一起学习。
“不过,也好嘛。再从容地叫他玩一年吧,说什么勇气,归根结底还是竞争的人太多啦。”
“唔,这话说得倒也对。”这回他爽快地点点头,随手从衣袋里和报纸一起取出一册叫作《升学考试指南》的小书,递给鹫尾说。“这些都是考试的时候常常出的考题,我想今年一年叫他下功夫回答这些考题,培养他的勇气哩。”
这位比一般人更关心孩子的H,一味谈着考试的问题,直到电车到达终点。他谈到一年有几次练习考试,学校的老师说,去年他的孩子在一千几百个应试的人中,好容易考到第二百几名,这样还没有考上KM工业学校的希望。又说,一旦考进KM工业学校,就是以倒数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也不愁没有职业。明明知道这是荒唐的、极端不合理的事情,内心不禁充满了愤慨,但鹫尾很同情H,不由得热心地一直听下去。
假如赞成大儿子“举过手”的事情,叫他升学,H就成了鹫尾的榜样。跟H的孩子比起来,鹫尾的大儿子的“粗野”程度和学习成绩,都不算好;鹫尾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跟大儿子一起搞“四则应用问题”和“国语的默写”等毫无意义的事情。
考试,考试,从教育的本质看来,考试这东西竟是那么重要吗?假如日本知识界连一个失业的也没有的话,考试至少已不带什么被称为地狱的性质了吧?
有一天晚上,神田区的石村忽然带着第二个儿子荣作前来访问。
“总算好歹上了六年小学,可这回真糟啦,怎么也找不到相当的地方啊。”
坐在火盆旁边,看来石村似乎是匆忙地直接从工厂来的,用沾满油墨的手指夹着烟卷,望着身旁的二儿子说。没有大衣,只在衬衣上面鼓鼓囊囊地穿了小仓布的小学生制服的荣作,并着两条小腿,好象自己的罪过似地缩着肩膀跪在那里。
“KD印刷公司那里没办成吗?”
鸷尾昕婶母说过,学校方面协助毕业的学生找职业,曾介绍荣作去投考一个大工厂——KD印刷厂招募的徒工。
“不成啊!听说一共招三十人,从全东京的小学校介绍去的可有一千二百几十人呀,真好象抽彩似的。”
石村脸上浮起哭笑不得的神色。招三十人,来了一千二百多人。……
“打那以后也找了好多地方呀!还求人到自行车厂去说过,又说是军需工业兴旺,瞒着岁数投考过川崎镀金厂……简直是顾不得什么喜欢不喜欢啦,到处去找,可是竞争者太多啦,再加上有很多都是高等学校和中学半路退学的,敌不过人家呀!”
要去小铺子里当学徒,倒还可以想想办法;不过,就连石村呆的五十人的小工厂,都有着一切新收的徒工都要高等小学二年级毕业的严格规定。
“反正是过剩啦。不晓得究竟是人过多,还是活计减少啦,不光是大人,连孩子失业的都越来越多啦。”石村狠狠地吸着短短的烟蒂。
“阿荣,不愿意到铺子里当学徒吗?”鹫尾一望,荣作就弯下他那细弱的脖子。
“不,一直到前天还在邻近的煤铺里当学徒哩。又叫他看孩子,又得帮着烧饭。掌柜的和老板娘都狠狠地使唤他,这小子没呆上一个星期就跑回来啦。当然我想,就这样叫他在家里去,能太娇惯他啦,可是,也真难为他呀!”
好象是被烟呛了一下似的,石村不断地眨着眼,接着就用一种异乎平常的、郑重其事的神情,把一小盒点心递给女主人。
“嗳,怪啦,怎么来这个。”
“嗯,也许有点怪,反正收下吧,说实话,要求您帮忙哩,哈哈哈!”
石村的心事是,因为鹫尾的职业关系,在出版社里可能有要好的朋友,要当学徒,还是希望他帮着介绍到这一类地方去。
“可没有太大的希望呀,不过,找找看。”
“暖,求您啦。到哪家去都说的是这样的话,听惯啦。”
“哈哈哈哈!那么要买好多盒点心啦。”
“唔,九盒吧。”
大家都用奇怪的声音笑起来。石村工资很低,光买点心也都够受的吧。
明天要早起上工,也没来得及谈点别的话,石村就带着儿子走出门外,忽然回过头来望着要送他们到电车站的鹫尾,大声问道:
“听说小学要改八年啦,真事吗?”
“嗯,听说是要改的呀。大家的负担都要加重啊!”
“嗯……”
石村已不能轻松地说什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气馁地说:
“总会有法子的吧。我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打不开啦!”
石村深深地曲着裹在旧大衣里的脊背,恼火地把木屐在路上拖得直响。走到电车站,儿子荣作忽然转过身来,摘下帽子,鞠个躬,用儿童那种尖细的声音喊道:
“叔叔,拜托您啦!”
鹫尾一时答不出话来。
电车迟迟不来,鹫尾就辞别石村父子向回走,心里想到自己的大儿子,不禁一阵难过。进退两难!于是就更觉得毫无批判地喧嚷H文部大臣的八年制是“英明决策”的报纸,令人气愤!提高国民教育水平,鹫尾当然高兴。可是,关于上面讲的这类事情,这位H文部大臣和教育家们曾经想过一次吗?
走到十字路口回头一看,石村父子正冒着早春的夜风冷瑟瑟地伫立在红色电杆的暗淡的灯光下。
一九三七年三月 |
春分节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工人小说->〔日本〕德永直
春分节
一
格子窗上闪现出从矮檐下透进来的阳光。善老奶奶每天早上呆坐在窗边。她把蓝布窄袖管拥在胸前,一动不动地低垂着满头白发。头上梳着个小纂,宛如一只蜻蜓。她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假使没人喊她,甚至整整一天就那么坐着。褶皱松弛的眼皮垂了下来,张着黝黑的嘴唇,支着两颗过长的犬齿。缺了门牙的那地方看上去就象开了个黑洞。
她有时坐着坐着就迷迷糊糊地瞌睡起来,不过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因为右臂不断地神经痛,尤其是工厂的连檐房成天不见阳光,所以下半身凉起来马上就感到有尿憋着似的。任凭怎么在意着不喝水也不行。
外孙女雪儿眼看要临产,挺着大肚子在洗碗槽里洗碗。她刚才在后门外替姥姥生上蜂窝煤火盆,这时候还在冒着黄绿色带煤气味儿的烟。等到红透了给她端到屋里去,还得好一会儿工夫。风从塌陷的铺席缝里,从屋角上,嗖嗖地直往里灌。然而善老奶奶照例带着温和的笑容,左手不时地褪进怀里,掏过去摁右胳膊。不过大约因为她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劳累过度,左胳膊也难以伸到。她够了老半天,一边够,嘴里一边念叨着: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近来天短。起初阳光从铁皮顶的屋檐下一点点斜照过来,刚照在善老奶奶棕色的前额上,马上就从屋檐的半腰处溜到对面的屋顶上去了。
“姥姥活象棵向日葵哎!”
早上,外孙女雪儿把里外归置完,在动手搞副业(织手工活儿)之前,照往常一样,一边给姥姥梳头,一边操着家乡口音打起趣来。善老奶奶耳聋,好半晌才问道:
“昨呢?”
“您脑门儿跟日头一块儿转呗!”
雪儿一笑,善老奶奶也露出一副黑牙床笑了。她的脑袋随着梳子的牵动一起一落。善老奶奶确乎对太阳很敏感。不过,她在跟着阳光一点点仰起头,透过阳光呆望着从对面屋顶上探出来的电线杆,为的是等候从清晨起一直还没出现的麻雀。老奶奶一旦听见两三只麻雀在电线杆横木上跳跳跶跶抖弄着胸毛啾啾地叫,就觉得这一天算是得救了。
“你知道不?如来成佛的时候,家雀子是头一个赶到的忠义鸟。如来就封他:你呀,甭吃虫儿啦!吃米吧!当日,那燕子、鹡鸰子梳洗打扮拖拖沓沓,没赶上,就光吃虫儿了。”
善老奶奶到现在还跟已经出了阁的外孙女讲这些。她是那样的深信不疑。倘使雪儿发笑,她就把嘴一努,再不吱声儿。只是,在她那昏花的眼里,东京的麻雀烟燻也似的黑,远不是家乡见到的那种胸毛白白的褐色的肥麻雀。
善老奶奶被接养到外孙女两口子这里来,已经有三年了。可是她丝毫也住不惯这种连檐房。直到如今,工厂的汽笛早、午、晚三次在头顶上惊叫,她心里还是吓得慌。刮风天,煤烟子都不知道是从哪儿飞进来的,轻轻一摸,膝盖就觉得沙拉沙拉的。下雨天,整个连檐房里孩子们哭的哭,叫的叫。时不时的,没活儿干的爷们醉摸咕咚地撞着窗格子,嚷嚷着从窄胡同里走过去。有时候成天价摔盘打碗声,女人们的喊叫声不断,就象装到船上摇来荡去,一刻也不得安生。
而且,街坊们的习性跟乡下人简直两样。说话也是南腔北调,哪儿的都有,性情暴躁,叫人接近不得。就连外孙女女婿松本跟外孙女雪儿也经常让人有那种感觉。年轻人不信佛,家里没个佛龛倒也罢了,纳闷儿的是他们竟会坦然地在这么一块寸草不生,活象拿煤渣堆出来的地面上过日子。即便是春分节,连糰子也不做。邻家女人即便朝屋里望一跟,跟她也说不上一句家常话。天气好也罢,坏也罢,到钟点儿就赶赶罗罗上班儿去。一座闹钟支使得全家团团转——就是这么一种生活。不过,礼拜六礼拜天的,外孙女倒记得满清楚。一到周末晚上,两口子照例一道出门儿,让老奶奶一个人看家。这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
善老奶奶想回乡下去。尽管自己也老想:“死了这条心吧!”可是,一旦乱了方寸,就象小孩子似的跟雪儿吵。
“回去,回去,你回哪儿去?!”外孙女也急了,眼里汪起了泪水。
这么一问,老奶奶虽说也想起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但还要咬着牙固执地顶:
“还有常儿家、贞助家,都去得!……”
常儿是她二姑娘,嫁到登米近郊的佐沼镇上。贞助是她娘家兄弟。
“哼!常姨家,养你!”
“啥?闺女家,能不养?”
“嘴真硬!那么硬气,在老家那会儿咋不说一句?”
就这么硬吵,也还是死不了回老家这条心。
“我可送不了你!松本虽说好脾气,可也不能由着咱们的性子来,我说不出口。要回,你自己回!”
雪儿紧顶,一半儿是豁出去了,一半儿也是生姨妈们的气:亲生女儿不管老娘,一古脑推给自己了事。
“中!我自个儿也回得了!”
“眼都快瞎了,还回!”
“不会给我腰里拴块牌子?!”
不过,倘使这当儿正赶上松本回家,两个人就都不言语了。松本虽说没给过脸子,可是在善老奶奶看来,这里也并非可以由着她气气势势“吃闲饭”的家。就连早晚一块坐在饭桌前,松本没举筷子,她也总是孩子似的,一直把手叠放在膝头上。
因此,老奶奶时常梦见家乡,一个人怀念家乡。在被窝里躺着候门的时候,也总是蜷着长时间暖不过来的双腿,想念着家乡。脑中闪过的净是那些过去在那儿住的时候并没怎么理会过的故乡风物:北上河的河面是那么宽阔,对岸的农舍都显得小了;早春一到,漂着冰凌的春水上涨,鲑鱼、鳟鱼就领着鱼仔儿迎着卷起浪花的绿水游上来;背后,后世山上的积雪黄浊了,最先从山脚下火一样地开起来的野杜鹃花,闭着眼也感到乱红一片。还有,对岸净行寺里春分樱那舒展稳重的姿势;在排起来的小筏子上顺一条木板的长浮桥的摇曳;小姑娘时代,骑着小驮马沿着北上河堤一路晃到石卷镇上的追忆;当修庙木匠的男人在世时的小康时代,自己存体己钱,小银鏰子存得提着都沉甸甸的,庙会上献大马画,比当地的首富也不差……。奇怪的是,老奶奶眼里所浮现的景象中,那些数不清的辛酸悲苦却全都销声匿迹了。
一旦静静地合上眼,就似梦非梦地想起在家乡尽情地吃着腌在瓦罐里的鲽鱼的味道;看见自己系着黑头巾,穿着新草鞋,上繁樱似锦的净行寺拜庙的身影。这时候,倘使被工厂刺耳的汽笛搅醒,便厌烦地发一会儿愣,接着就念诵着“南无阿弥陀佛”,在背着外孙女两口子偷偷供在碗橱角上的男人和死去的孩子们的灵位前点一支小蜡,不断窥伺着周围的动静,默念一会儿。
二
三年前的秋天,善老奶奶有生以来头一回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火车到了上野车站。正按照信上的嘱咐在站台的柱子旁边呆呆地等着,外孙女两口子就来接她。在车站让她坐上洋车。因为外孙女两口子要坐电车,就把柳条包、草席包一塌刮子全堆在洋车上。每当洋车一颠,就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过,平白无故来了这么个吃闲饭的,姑爷松本并没给什么脸子看,这倒还让她安心。尽管把雪儿许给他时已经讲妥养她的老,可是在火车上,善老奶奶还是一路光担着这份心。起初她老眼昏花,模模糊糊地没看清姑爷的脸,只觉得印刷工松本这个人脸膛青虚虚的,似乎有点儿倔,为人冷淡。不过,看样子还不至于计较自己吃几碗饭。另外,还有个便当处:姑爷早上六点一过就上班去,晚上不加班就搞工会活动,差不多整天不着家。所以,只要能忍受这孤坐的寂寞,望着还没孩子的外孙女搞副业,也就没什么意外可担心了。
姑爷上工厂以后,善老奶奶跟外孙女一道打开从乡下老家悉数带来的行李包裹。虽说没一样东西值钱,却也都是她多年来过日子少不了的:还是男人在世的时候留下来的带环的大铁壶、掉了漆皮的食盒、结结实实的榉木针线匣、带环儿的烧水锅、拿绳子左捆右捆的腌梅瓶……。把行李打开来往外拿一样,雪儿就捂着肚子笑一阵。
“可真是,姥姥!这玩艺儿俺家往哪儿使啊?”外孙女故意端起烧水锅来往煤气灶上一坐,又笑了起来。“瞧哎,一口锅占一间厨房!”
好脾气的善老奶奶,外孙女笑,她也笑。然而内心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凄凉与不安。她拿昏花的老眼四外一打量,可不是嘛,虽说比乡下家里干净利落,可简直就象在盒子里住一样。洗碗的地方还不到老家下房的十分之一。房顶上既没个挂东西的吊梁,屋檐下也没一尺可用的地方。
“这些用不着的家什给邻居得了!光占地方……”
善老奶奶见雪儿怕脏了围裙,象提着猫脖子似的提着家什四下打量,不知往哪儿放好,她也抻着腰东张西望。
“嗐!好些都给了邻居啦!铁锹、镰刀,全给了圆二地主家扛长活的了,饭桶、蓑衣也都给了老甚媳妇……”
才几天就成了东京人的外孙女把老奶奶这些辩解权当耳旁风,还是一个劲儿皱眉。
“简直没办法!等收破烂儿的来了,卖了算了!这行子!”
善老奶奶眼巴巴地瞧着跟自己死去的大女儿一样犟的雪儿把那些家什胡乱堆在地板下边之后,就悄悄地走到屋角上,又坐了下来。
她两手抚着膝盖一合上眼,就浮现出到今天为止突然被掐断的往昔的回忆:男人过世之后,她一手拉扯过七个女儿,一个孙子。三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守了几十年的寡,净是养蚕,打短工。身子骨儿结实的时候,还跟男人们一起进过山,也背着篓子做过小买卖。可是这些活计她并不觉得怎么苦,对于她自己——拉扯过这么些孩子,如今却没有一个人让她遂心如意地养老——也并没觉得多么伤心。
谁要是一说:“老奶奶也是个苦命人哪!”她就说:“是啊!谢谢您啦!”还把腰弯一弯。这也可以说是对说话者的感谢。
在善老奶奶麻木的意识中,人家说她不幸,命苦,她也闹不清究竟指的是什么。当木匠的酒鬼男人患脑溢血死后不久,聪颖的二儿子又在学徒的药材庄里得心脏病死去。而三女儿呢,东京的工厂只给她把骨灰盒送了回来。所谓不幸,指的要是这些,那她该遭受过多少不幸啊!数也数不清。
那时候男人还在世,所以大姑娘嫁了本地一个还满趁俩钱儿的商人。可是跟那个爱走邪道儿的丈夫合不来,带着身子就跑回了娘家,在一家丝厂做工养下了雪儿后,充作自己的养女报了户口。不久,大姑娘也就死了。二姑娘常儿幸好东家给找了个主儿,日子还强点儿。四姑娘春儿借了在贵族小笠原老爷家长年当佣人的光,也是东家做的主,许给一个姓芳村的机械工,如今在神田区小笠原老爷家的礼法私塾住着看门。大儿子马之助十年前出走之后音讯杳然。听说是在东京,不过谁也没见他住哪条街,混什么事儿。据春儿说,前年秋天有天晚上突然到礼法私塾来找过她,死气白赖要了一块来钱才走。当时也没说在哪儿住。天气已经够冷的了,还只穿着一件外褂,样子够落魄的。善老奶奶按自己的年龄推算起来,马之助也是四十开外的人了。“怕也是个酒鬼,跟他爹一样吧!”她想。往事纷至沓来,然而现实里,她感到无论哪个孩子都是天各一方,就象隔着一堵墙似的,她摸不到,够不着。
“这也是母子们缘分浅哪!”
别人曾经对她这么说,如今她自己也这么想了。要说,在她眼前教养成人的也就是大姑娘一个。别的全是小学没念完就不得不出去当佣人,要么就到外地纱厂去,否则就只好挨饿。就连外孙女雪儿也是九岁上就到村里的肥料铺当了佣人,背着东家的孩子上小学。
这么些儿女,就跟孵出的飞蛾一样,一旦自己能料理自己,马上就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飞走了,追不得也挡不得。雪儿也是,当佣人一到期,没多久就飞到东京去了。说是当了护士,偶尔也有信来,还夹着汇票。不过这么一来,想给外孙女招个上门女婿养老送终的打算却化为泡影。
让雪儿养老,其实是嫁到佐沼去的二姑娘跟住在神田的春儿的主意。照善老奶奶自己的意思,本来不忍心完全依赖一样受过苦的外孙女。所以,当初雪儿来信说松本那边求亲,两个闺女就调唆着提出条件让他们养活六十多岁的外祖母。不,就连把雪儿嫁出去,也是两个闺女定妥之后,才跟她说了说。
其实,善老奶奶哪个女儿也不想拖累。她想,只要还干得动,就干到一死了事。当时外孙女捎信让上东京来,二姑娘催着让上东京去,她也是因为手脚全不听使唤了,出于无奈才应许下来的。
善老奶奶揉着疼痛的右胳膊,合上了眼。她感觉到了东京之后,身子骨儿很快就衰弱下来了。这边儿饭菜虽好,可是自己活象给关进了笼子,只有个被撑涨了的胃,沉得跟块石头一样。大街上电车、汽车乱乱哄哄的,连眼睛好使的人也不安全,而且雪儿忙着搞副业,还挺着个大肚子,也不能领她上街。没办法,只有一个人怀念家乡:想着自己怎样给沿着北上河上水而来的火轮装卸货物;在桑园里整天哼着小曲几干活儿……劳动曾摒除她那些不幸的回忆,让她吃得香甜。进山干活儿的时候,灯笼裤上打绑腿,跟男人们搭伴儿挑挑扛扛,从扎头的手巾下滴滴答答地流下爽人的汗水……
“姥姥!姥姥!”在身旁翻弄着搞副业的线缕儿的雪儿直着嗓子喊起来。“又睡着啦!”
“晤——啊——”
善老奶奶惊醒过来,朝着叫喊的方向看了一眼,于是她那张开来的两只手上照例又给挂上一缕儿线。
“撑紧点儿,紧!”
外孙女飞快地缠着线球,线一乱,就神经质地胡拉硬拽。幻梦一下子消逝了,善老奶奶忙不迭地晃动着两手,强睁着昏花的眼睛。
三
善老奶奶从附近电车道的路基上拔来一把杂草,种在屋檐下三尺来宽、不怎么见太阳的空地上。混着焦炭的硬土挖上一尺深也是干干巴巴的。芭茅芽卷上叶子,枯了,就象插了根香。连皮皮实实的木兰根也象只死螃蟹似的,摊开白色的腿子。
老奶奶天天拿昏花的老眼凑近了瞧,摸索着抚弄。凭那老经验的褶褶巴巴的手掌的感触,她知道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但还是一会儿捡捡石头子儿,一会儿捏捏土坷垃,一会儿又直起腰来从那左等右等等不来太阳的屋檐下望望烟气弥漫的春日的天空。
善老奶奶一进屋,靠着窗户织活儿的雪儿就问:
“你昨天夜里为啥又喊又笑啊?”
“我啥也没说呀!”善老奶奶靠近蜂窝煤火盆,佯作不知。
“净说瞎话,捅了好几回都捅不醒你。我心里直嘀咕,怕搅醒了他。”
雪儿一句话戳了善老奶奶的心。近来她几乎天天晚上梦见家乡,经外孙女一点,老奶奶跟孩子似的有点儿难为情。
“好不容易叫你到东京来,现在又闹着回乡下去!也没叫你缺吃少喝的,松本知道了能不生气吗?”
“我也没说非走不可呀!”
“可你梦话里说来着!松本我们俩当初到一块儿的时候,虽然说的是因为他行二,不负担老的,可乡下哥哥买卖不好,上朝鲜混事由儿去了,我们月月儿都得给家里捎个三块五块的,再搭上你要回老家,十块二十块的车票钱让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善老奶奶缩作一团,就象挨了顿骂。雪儿不断地把冻拘挛的手伸在还冒着蓝火焰的火盆上烤烤,又忙着织活儿。一瞧蜷缩着的外祖母,好象更有气了。
“神田的姨妈光怕婆婆。佐沼的姨妈从打把你赶到东京来,她捎过一张拜年片儿没有?还一来就说:‘雪儿是姥姥拉扯大的,养姥姥是该当的。’要说我,比春姨、常姨都还小得多就让我干活儿去了!”
“那倒是啊!那时候本来也打算让你在我跟前呆呆,可带着你不能干活儿,干不了活儿就得挨饿,没法子啊!”
善老奶奶老实地点头念叨,就象认错儿似的。雪儿一看,反倒有点儿不忍。心说:“你这个老好人!”佐沼的姨妈家大小还开着个蚕具店,大儿子也上着中学,可是一个小钱儿也不敢要。神田的姨妈偶尔把她接了去,又挨亲家母的苛待,住不了两宿就回来。
“别老是回去回去的,光逼勒我。也跟常姨、春姨她们合计合计不行?傻老实头儿!这么点儿事都不敢跟闺女提!”
“那倒也不是……”
“那你倒提提看!”
“嗯,提就提……”
正说着,一瞧门口儿,神田的春儿外套里背着孩子,没好往屋里进,正默默地在外间屋站着。她是个小个子,跟善老奶奶一模一样。一只手提着包袱,看样子是偷空儿出来的,头发稀疏的前额上渗出了汗水。
她悄没声儿地走进屋来,把包袱放在雪儿跟前,从背上放下孩子来换尿布。这中间,两个人全都尴尬着,谁也没吭声儿。
“这是小笠原老爷给的。”
春儿隔着孩子的脑袋伸过手去解开了包袱。雪儿嘴上道了声谢,可光望着那两条鱼干儿和十来个桔子,碰都没碰一下。于是春儿照例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圆的票子来,塞在老奶奶手里。票子叠得褶褶巴巴,象是存下的体己。雪儿也没吭声儿,只当没瞅见。
“我也本想接姥姥上家住个把月去,可是婆婆那么左性,再说……”
三个人各瞧各的地方,谁也没瞧谁。磨人的孩子从妈手上挣出来,独自朝厨房爬去。
“再说,我也是小笠原老爷主的婚,现在要提乡下老娘怎么长怎么短的,当初也没跟你姨父这么讲……”
雪儿心说:“这话你不讲我也知道。”她眼皮儿都没抬就又织起活儿来。真想冲春儿喊:
“怕爷们儿的也不光你一个!”
“照这么说,姥姥是怎么也在东京住不下去喽!”春儿一把抱过孩子来,把奶头硬塞在孩子嘴里。最后,声音都发颤了。
“不,我没住不下去!”老奶奶连忙把缩在衣领里的脖子伸出来分辩。
雪儿一听这话就从旁边儿喊道:
“胡扯!天天晚上连说梦话都讲,还说没住不下去?”
这么一喊,善老奶奶又不声不响地把头缩了回去。
“姥姥你也太难了!”春儿咬着嘴唇直望着母亲说。“乡下也没个家,松本先生又拿你当自己的老人待……”
“就是啊!我并不是死乞白赖要回去呀!”善老奶奶孩子一般天真地直赔不是。
春儿把不知道找谁去撤的一肚子气全倒出来了:
“什么话!要说你呀,你就不知道儿女们受的什么罪!打十上就把我推出门伺候人,往后就再没管。到出门子了,连个针线盒也没给买……”
“你爹死得早,我也是无奈……”
“闭上你那张嘴巴!老糊涂!我说的是——就连雪儿也算上,要是闺女出门子那会儿,哪怕陪送个衣柜,也给我们脸上增增光,到如今你也能说声:‘我可是你妈!’”
“……”
善老奶奶挨了女儿一顿排揎,挨就挨吧,低着头不住地眨着昏花的老眼。女儿一见,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你这个窝囊废!糊涂虫!”
春儿拿袖子捂着脸,上身紧贴着铺席颤抖着后背哭。被甩在一边的孩子茫然地望着她。雪儿手里僵举着织针,善老奶奶闭着眼,各自沉默着。
一到四点钟,春儿就赶忙擦了擦哭红的眼睛,站起身来背上孩子,雪儿从后边替她披上外套送到格子门前。
这时候,春儿心里寻思着,回头问:
“你能筹出单程火车票钱不?我把姥姥送到佐沼去……”
“……”
“住上一年半载的,等我劝劝你常姨看。”
雪儿心想:“拿春姨的条件,让她出这么大的力,确实也有点于心不忍。可是自己又实在没这份力量。”她这么思忖着,也就不置可否,没搭腔。
四
春儿带着善老奶奶动身回老家的时候,东北的晚樱已经嫩叶舒青了。
从打火车过了小牛田,在濑峰这个小站换上去登米的车,善老奶奶就象孩子似的欢势起来。轻便铁路的小车厢里,烧柴禾木炭的地炉已经断了火,但旅客们还是围聚在炉边。走不远就一站,不断地有穿草鞋的蚕茧贩子,还有丝厂女工模样的姑娘,侉声侉调乱乱哄哄地上上下下。
“刚头儿那个,不是丰里家的嘉禾吗?”
善老奶奶一听到乡音,不觉东张西望,那样子恨不能搭上几句,每次都是春儿捅她几下才赶紧咽回去。然而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可不知道中泽咋个说法,我不讲好您可别吭气儿!”
在佐沼车站下了车,春儿这么嘱咐着。
这个镇子离善老奶奶出生的登米没多远,四五年以前办了中学、女校,扩展得很快。春儿拽着她手一边走着,她刚才脸上那股子欢势劲儿就一点点地消失下去。那虽说是闺女的婆家,但也是承东家的情给找的主儿,二十年来就没怎么登过门儿。娘儿俩来到挂着葱黄帘,上头写着“中泽蚕具店”的店门前,春儿有礼貌地上前喊了一声。可是乡下派头儿的宽门脸里静悄悄的,光闻到一股子扑鼻的干稻草味儿。地上堆着铡桑机、蚕架,后边传出来孩子们的哭叫声。
春儿一个人穿过帐桌旁边幽暗的土地儿朝厨房走去。善老奶奶倚着拐杖在蚕架旁边蹲下身来候着。
“啥?娘?哪儿哪?”
不一会儿,在孩子们的哭声中听到二姑娘常儿那耳熟的声音。善老奶奶不由得一抬头。可是,光听见纸门响了响,没见二姑娘马上出来。再后来,闺女们的话音也压低了,老人只好再等。
“娘!先进来再说吧!”
许久,怀里也抱着个娃娃的常儿露了露面儿,有气无力地说了那么一句。
里屋跟门面不同,铺席和纸隔扇全都破破烂烂的。一进屋,姐儿俩让老娘坐在行李堆里,接着说。到底会怎么样,老奶奶虽说心里不摸底,可是话头儿一落,常儿就叮上一句:
“本来该养娘老的可是松本哪!”
黑天以后,春儿就象逃跑似的,几乎话都没跟老娘说一句,硬是扔下就回了东京。临走只说了一声:
“反正雪儿我们俩月月还得捎俩钱来哪!可巧这边中泽先生也出门做买卖去了,回头信里再合计吧!……”
常儿完全憔悴了。本来象她过世的父亲,姐妹当中数她俊。可是留在老奶奶那陈旧的记忆中的容貌却一点也没有了。本来一肚子的话,满心指望见了常儿好好儿念叨念叨的,可是一见面儿,只感到有个更森严的壁垒从中截住,二姑娘也完全成了路人。
“你别是让雪儿给撵出来的吧!”转过天来,常儿还在一个劲儿地追问。
“不是,哪儿能哪!……”
“那你咋不该呆在哪儿就呆在哪儿呢?”
“……”
这么一追问,善老奶奶也只是支支吾吾,怎么也不敢说自己想家才回来的。过了三四天以后,老奶奶还一直穿着火车上穿的那件汗酸味儿的褂子。一来是常儿孩子多,顾不过来,二来还是顾虑着出门在外的男人回来。明摆着,连行李都不敢解。
常儿除了上中学的大儿子之外,连男带女还有六个孩子。别看铺面不小,家道可不强。这连老奶奶也看得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她总是悄没声儿地坐在末位。早熟的二丫头照应着,少许给她盛点儿麦子饭,往桌上一蹾说:
“姥姥!这是第三碗啦!”
孩子个个身材高大,跟常儿一样。尤其是大小子,还没成型的下巴颏儿那地方跟他外公长得分毫不差,一看就让她想起那过世的男人。然而要说这就是自己骨血相传的亲外孙子,总觉得象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难以想象。
有时候,上小学的男孩子胡来,抡起尺子打姥姥那蜻蜓一样的小纂。常儿在旁边一责备:
“嗨!别胡闹!那是你姥姥!”
于是,就连穿着中学制服的老大都跟着笑:
“算了吧!这么个脏老婆子,还姥姥哪!”
这时候,善老奶奶那昏花的老眼就止不住阵阵泪往上涌。
“要是手脚听使唤的话,哪至于……”她想。
出了后院篱笆墙就是稻田。刚刚插下的秧苗在一泓春水中随风摆动,一片嫩绿望不到边际。善老奶奶心想:“花草树木直到老死也用不着儿女供养,人怎么就遭这么大的罪哟!”她望不够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后世山顶和那烟霭沉沉的自己土生土长的村庄的方位。
过了半个来月,走村串店做买卖的中泽回来了。个儿不高,大眼,扎着腿,穿着水袜子,说话后音儿高,是个挺冲的东北派头儿的买卖人。一听到声音,常儿就跑了出来,善老奶奶也忙着在后边稽首见礼,说:
“您回来啦!”
中泽一边脱着水袜子,回过头来扫了一眼,理也没理就沉着脸奔屋里去了。善老奶奶臊得在店堂里坐不住,可是又不敢回屋里去。正欠着身子在门外候着,只听见火盆那边儿一声大喝“
“这是谁家老婆子!”
常儿一直挨在男人身边,怎么长怎么短的正压着嗓子说老奶奶的事,一下子就给岔断了。
“咋的!我娶的是你,可没说要老婆子!”啪的一声敲烟袋。常儿低着头,一时答不上话来。吃晚饭的孩子们吓得朝这边呆望。
善老奶奶只觉得无地容身,摸索着穿上脱在土地儿上的草鞋,摸着黑儿来到后院儿。屋里,中泽跟常儿吵翻了天。
“连你也一块儿滚!带上老婆子滚!”
“好!走就走!”
就听见水壶哐啷一摔,孩子们哇的一声哭起来。常儿的声音发颤,纸门咣啷一碰,接着,大孩子们连声叫:
“妈妈!妈妈!”
善老奶奶蹲在黑魆魆的堆房旁边,紧攥着拐杖抖成一团。
过了四五天,常儿叫老奶奶背上兜子,带着她到登米的一个叫玉代的寡妇家去。走了一里来地的土道,常儿一直沉着脸,什么话也没讲。等跟玉代寡妇谈了好久以后,才说道:“全托给玉代嫂了,你就听她的吧!别的力量我也没有了。”说完就一个人回了佐沼。
说起玉代,是个女讼棍。虽然动不了笔,舌头可厉害,全靠在村里说合事儿过日子。当天晚上留老婆婆住了一宿,转天早上早早儿地就把她喊了起来。
“哎!马上上东京。快着!快收拾收拾!”
屋里还黑。玉代寡妇正象男人似的单腿跪在地炉边喝烧酒,把结了发髻的鬓边一块古钱大小的秃疤也喝得通红。
“我去?”善老奶奶愣冲冲地往炉边靠靠,问道。
“我的活菩萨,你不去谁去呀!光给车票钱!别耽误工夫啦!”
这个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的寡妇说着就站起身来,既无风韵又没廉耻地往赤裸的身上缠淡蓝色腰布,哼着小调儿开始穿衣服。
五
善老奶奶虽然在东京住了三年,却根本不记得外孙女家在东京哪一块儿。好容易才来到工厂的连檐房,玉代寡妇就一嗓子三趟街地打听。老奶奶在后边提心吊胆地跟着走。
“松本先生是这儿吗?”
雪儿应声回过头来。玉代寡妇一瞧见眼前旧格子门里束着发的雪儿那气色不好的面孔,就嘎啦一声把门拉开。
“啊哟!这不是雪儿吗?这儿的房子可真够乱的,费了好大劲,可算找到啦……”
说着,也没问声好就一屁股坐在席沿上,叭哒叭哒拿手巾打腰布上的尘土。雪儿瘦了。她不觉一愣,怀里抱着红洋纱裹着的娃娃,睁大着眼睛,象被吊起来似的,叉着腿屏住气,瞧着扶着拐杖没脸进门的善老奶奶。
“暖!让我进去坐会子!先生在家?”
玉代寡妇老着脸看着雪儿,又想隔着她肩头朝屋里望。雪儿也看出这熟悉的女人把姥姥领回来的意思,绷着脸一动不动。
“善老奶奶站在那儿怪热的!快进来,外孙女儿家嘛,还客气个啥!啊?雪儿!”
她撇着嘴笑着,把雪儿惹得动了肝火。
“不行,不行!这个门槛,姥姥一步也甭想迈!”
雪儿光着脚跳到屋外来,把玉代寡妇一把推开,咣啷一声拉上了格子门。
“嗬!好厉害呀!”玉代寡妇吓愣了。回头一瞧,松本穿着条裤衩出来了。看样子是午睡刚起。玉代寡妇连忙把下摆放下来,高大的身子碰在纸门上,陪着小心说明来意。
“头一回见您,是中泽一郎委托我到府上来的。”
松本连忙又穿衣服又拿扇子、垫子,接着又一边让雪儿沏茶一边驴唇不对马嘴地应着:“是的,是的。”雷儿抱着孩子,蹬着玉代寡妇的侧脸。玉代寡妇好象已经胜利地扎住阵脚似的,从容拉话。
室内铺席都旧得发暗了。看样子雪儿产后还没满月,吊着小蚊帐,铺着小被窝,挨着壁橱的三尺宽的壁龛上摆着小书箱和碗柜。柱子上挂着油迹斑斑的蓝工作服。玉代寡妇东张西望,随随便便地打量着这间连衣柜也没有的小屋,嘴上可是若无其事地谈着。
“大喜呀!宝宝多咱添的?”
“啊!几时添的来着?也没什么可喜的,爸爸失了业,孩子可要来就来。”
“您辞职了?”
“不!刷下来了,嘿嘿……”
好脾气的松本笑了笑,隔着肩头朝客人身后瞧瞧,雪儿依然象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席沿上。
“恕我无礼……”
玉代寡妇从怀里掏出朝日牌香烟,象个男人似的抽起来。看来她已经摸着松本的脾气,随随便便地伸开了腿。
“请,请!天儿热,宽宽衣服吧!”松本估摸着劝。
“那,我就放肆了!”说着,腆着脸裸出上身,摆出一副“言归正传”的架势把脖子一伸,连背上的灸斑全露了出来。
“不瞒您说,把累赘货老奶奶又给您带回来了……”
“哦!”
松本如梦方醒,抬头一看说话的客人那鬓疤红得发亮的脸,也有点儿动气。玉代寡妇拿着腔儿,有板有眼地说:“当初娶雪儿,讲明要养姥姥的,所以这回希望收留下来。”二话甭讲,简直就象念借契。松本失了业本来够苦恼了,拿话这么一压,更火儿了。
松本说道:
“并没讲明什么……不过嘛,听媒人说是有个姥姥。所以嘛,也就接到我们这儿来了。可是因为上了岁数,在东京住不惯,总说想回老家……”
松本说话的工夫,玉代寡妇一直嘿嘿讪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拍着板似的拿团扇得得地敲铺席,说道:
“你别装傻充愣……我可也不是三岁孩子,没那么好支使……”
一句话,松本也压不住火儿了,两眼直瞪着玉代寡妇。这时候,雪儿把孩子往旁边儿一撂,当胸一把抓住玉代寡妇就喊:
“你给我滚蛋!”
面色铁青、额头抽搐的松本吃惊地一拦,雪儿更加疯狂也似的把玉代寡妇连推带搡,哽咽着喊:
“给我滚!我们养了三年了,到那头儿才一个月,就让个女讼棍给送回来!滚!你听见没有?姥姥一步也不许迈我们门槛儿!”
玉代寡妇一看这势头,吓住了,她一直被推到门边。一转眼儿的工夫,拿着个见怪不怪的劲头儿,贴墙一闪身儿,就势儿单腿跪下,扇起扇子来。
雪儿这一喊,邻近的孩子、媳妇们聚了一门口,把个直愣愣的善老奶奶围在了当中。只见太阳西晒的小巷里,老奶奶那蜻蜓一样的小纂低垂着,吃力地扶住了拐杖。松本隔着窗户一看,觉得自己无端受了谴责,暗恨着中泽一郎这种手段。实际上由于失业的困苦,他自己也盼着老奶奶能在乡下住上一年半载的,不过他不愿意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恨恨不已。
过了一会儿,玉代寡妇好象改变了主意,笑着说:
“这可就没法儿办了,再给领回去吧!可有一样儿,回去没车钱,瞧着办吧!”
“中泽连车钱都没给你?”雪儿始终不肯示弱。
“就是啊!本来满打算这边儿能把老奶奶收留下,我也寻思着还能落俩跑腿儿钱。哈哈哈,没成想,打错算盘喽!”
雪儿盯了她一眼,心说:“扯蛋!”松本问了问俩人的车钱饭费,让雪儿去筹这笔款。雪儿把孩子交给男人,没好气地从壁橱里拉出柳条包来,包了一大包当头,赌气出门去了。
“哈哈哈,老奶奶造的是什么孽哟!”
玉代寡妇整好衣服,拍了拍装车钱的带子,朝松本两口子讥讽地笑了笑,慢悠悠地朝外屋走去。
雪儿咬牙忍住,好容易等玉代寡妇走出门外,就哐哨一声拉上格子门。善老奶奶穿着汗迹斑斑的白地单衣,驼背上背着兜子,就象有人从后边推着搡着似的跟在玉代寡妇身后,有气无力地挪动。雪儿一直目送她消逝在巷口,就一头跑回房门口大哭起来。
“常姨呀!你真不是人哪!有爷们儿的也不光是你一个,你还算个人!……”
松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来摇撼着她的肩膀说道:“看人家笑话,进来!”这一劝,雪儿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六
善老奶奶没处去,暂时住在玉代寡妇家。她小肚子一阵阵绞着疼,浑身就象散了架子似的。回家的半路上,在火车上就泻起肚子来,一直没止住。善老奶奶按着小肚子,心想:许是跟玉代寡妇两人打听雪儿家的半路上喝了水管子的冷水,又吃刨冰闹的。要是在过去,伤了胃,弄点韭菜,当药什么的喝喝,一宿就好。近来,就是吃了“熊胆”也不能马上好。最叫她难过的是现在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肠胃已经不中用了。
“雪儿可真不通人情!你说呢,善奶奶?”
回到家之后,玉代寡妇还是把雪儿痛骂不止。善老奶奶不过是“嗯嗯”地含含糊糊应两声听着,心里可觉得雪儿还不是那么不通人情的。遗憾的是没瞧见雪儿怀里的外重孙子。
玉代寡妇不住地在佐沼的中泽和登米镇边儿上的善老奶奶娘家兄弟贞助家之间来回跑。有时候跟善老奶奶合计合计上哪儿去。善老奶奶就说:
“要是我身子骨儿结实,哪用得着……”
等止住了泻肚,好不容易才定下来,让娘家兄弟贞助把她接去。每个月由东京的雪儿寄三块,神田区的春儿两块,中泽一郎死说活说不认可,但也还是由常儿偷着按月寄一块体己钱来。
北国的夏秋两季一转眼就过去。从打财神庙会前后起,就纷纷扬扬下起雪来。这时候冷得连“鬼一样的东家也得给佣人棉衣布袜穿”。
背后的后世山顶一天比一天白。北上河的水声突然狂暴起来。
贞助家紧靠北上河大堤。比善老奶奶小五岁的娘家兄弟是个老寒腿,就连暖和天儿也一瘸一拐的。他靠着在东京下谷当伙计头儿的大儿子按月捎钱,还有在本地丝厂干活儿的老闺女挣钱过日子。媳妇早死了,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光干女人活儿。他年轻的时候当过村公所的誊录生。雪儿、春儿一寄钱来,就拿他那一笔好字写信致谢。要是寄晚了,也不问问他姐姐,就径自写信去催。
灶头的木柴没有存项,哪天风不厉害,善老奶奶就从镇头一直走到北上河下游的码头附近去拾柴。这紧靠伊达侯爷府的小镇上,就连善老奶奶老眼昏花的,也看得出近来是萧条了。好多天,即使绕到当地最阔气的圆屋酒厂的酒库门口,也见不着个绳子头儿。听说铁路已经铺到小牛田,再难得有小火轮儿从下游上水而来靠这个码头。就这么着,要是瞧见一根漂来的圆木头之类,还是一头儿拿长绳子拴上,象狗熊偷马哈鱼似的拖回家。
一到手脚冻得出不了屋,善老奶奶就光想吃东西。兄弟瘸着拐着一做饭,她就象个孩子似的等着吃。
“我说姐姐,你可太贪吃了!要不就老闹肚子呢!”
姐弟俩夹着吊在灶上的饭锅对坐,争食吵嘴夺饭勺子。
“我才吃了两碗,闹肚子怨不得饭!”
“瞎扯,还不是吃坏的!哪儿有气儿不顺闹肚子的?”
兄弟从老奶奶手里一把夺过饭勺子就刮锅,锅底上有那么点儿干萝卜缨子丝儿加上只去了皮儿的麦子粒儿熬得黑糊糊的咸饭。
善老奶奶跟兄弟吵过之后冷静下来,也觉得有点儿惭愧。一心只恨自已那从年轻时候起就撑大了的胃。同时又觉得,活着不能吃东西,那就跟死了也差不多,还有什么活头呢?
一饿急了,就背着兄弟走出后院儿,奔北上河大堤到码头上去。走得蜻蜓一样的小纂儿上结了一层霜凌。到了码头,检点儿卸船的时候掉的大豆、扁豆,藏在围裙里。可是近来也不象过去掉得那么多了。
有时候半路上走累了,就在大堤上蹲下来,蹲得很久。一旦雪住云开洒下惨淡的阳光,河对岸就整个儿显露出来。虽然不太真切,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出邻村的房舍。善老奶奶有时候突然想上净行寺拜庙去。她拴好稻草鞋,开始过长长的浮桥,没过一半儿,筏子垫底的浮桥就跟着波浪摇摇荡荡,脚底下直发抖。
“拜庙去呀,老奶奶?”
要是当地老乡牵着马一问,她就紧紧抓着桥栏杆,朝着话音回过头来和善地笑笑,然后冲着终于没走过去的对岸那仿佛是庙宇的屋顶念佛。
旧历年过去了,到了春分节。她感到今年从未有过的冷,身子骨儿分明地衰弱下来。尽管后世山顶还是白的,每天扬风搅雪灰濛濛的北上河河面上却看不真切。然而一到涨潮,水色就渐渐地浑起来,有时在轻云消散的日子里,冰裂河开的声音都可以敏感地听到。“寒暑不过春秋分!”就在四五年以前,善老奶奶还有个老精神说这些话。可是在今年,她只觉得冬天没结没完,老也熬不到头。
冷风从墙缝子,从外屋里透进来,善老奶奶蜷曲在被炉里,越蜷越小。她揉着一到冬天就没完没了地疼起来的右胳膊,困上来就迷迷糊糊打个盹。于是乎觉得似梦非梦地好象嘴里在吃什么,这时候猛地一睁眼,才知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尿了裤子。
“你老糊涂啦!从自己屁股里流出来的都觉不出来?”
兄弟一边把她从被炉里拖起来,一边骂。善老奶奶就象个孩子似的哆哩哆嗦,浑身乱颤。
七
有一天夜里,已经傍天亮了,善老奶奶在被窝里怎么也暖不过来。不知不觉间手脚发木,精神倦怠。一会儿,似乎看见已经下落不明的大儿子马之助,就象以前听神田区的春儿讲的,穿一件外褂,哆哩哆嗦的,可是旁边儿却带着个挺秀气的新媳妇。一问媳妇是哪儿娶来的,儿子说从下游码头上捡来的。仔细一看,可不,就象个装豆子的稻草包。可是两条麻木的腿僵得疼醒过来,老奶奶心里一惊,屁股底下冰凉,拿手一摸,睡衣湿透了,连垫褥子的布片也浸了一大片。
善老奶奶马上颤抖起来。睁开她那昏花的眼睛盯着瞧,黑暗之中,模模糊糊地只见她那可怕的兄弟脚朝门口跟女儿并排着睡。外边风住了,堤上的河水哗哗响着,象雨声一样。
她踌躇再三,最后悄悄地爬起来,抱起布片子摸着墙来到外屋,打开带着一个钩的木门。门外,沙地上的霜凌泛着银白色。月亮已经下去了,一片昏暗,但是还可以辨得出方向。她脚上穿着岔帮鞋,湿漉漉的脏睡衣绊着腿,摸着爬着上了大堤。
她已经觉不出冷了。河上没有一丝雾,就象白天一样的分明。河水翻着浪花流走,老奶奶看起来倒也热闹。她沿着从小就熟悉的大堤的石坝来到水边。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绕过一块大岩石就有块圆石头。圆石头底下有个天然的石阶。那里在落潮的时候伸手就能够着水面。然而冻僵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河水象是在涨潮,一点点地涌近石坝来。她扒住岩石,一只脚好不容易下了石阶,把抱来的布片子捯在另一只手上。她一心只想着洗干净了,不挨弟弟的骂也就过去了。布片子一头已经泡在水里,另一只脚才抬起来,可是这只脚就象不是她身上长的,伸错了方向,绊在一块石头上,一下子就歪倒了。
她觉得就象有人跟她开玩笑从后边推了一把,突然间天旋地转,水面朝上涌起,直触鼻尖,也不知道撞在一个什么硬东西上,这工夫就象让人胳肢了一下,只叫了一声:“哎哟!”
潮渐渐涨上来,水一点点漫上了石阶。对岸的堤坝开始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河面也隐约地染上了一层乳白色。善老奶奶的尸身跟布片一起,一次又一次地漂出河岸五六尺远又被浪头打回来。漂出去,打回来,直到天亮以后还在石坝下边漂着。
那是个霜重的早晨。
最早发现善老奶奶尸体的是镇上一个做买卖的。这天正好是春分节的正日子,他出门到邻村去。贞助一听到消息就拖着一条瘸腿赶来,从河里把她抱了上来。
老奶奶的尸体看上去更小了,一直停在岩石旁边,直到警察和法医从镇上的警察署赶来验尸。一验,马上判明不是自杀的。额头上微微偏右一点那块两分硬币大的破皮渗血的斑痕是她的致命伤。所以一口水也没喝。
第二天,雪儿和神田区的春儿接到电报就都背着孩子从东京赶来了。
家里就一间屋,来了四五个邻居,粗糙的小棺材前可怜巴巴地飘荡着两三缕香烟,看样子连倒头经都还没念。佐沼的的常儿穿着平常的衣服抱着孩子坐在棺材旁边。雪儿、春儿一到,没容从背上放下孩子就启开了棺材盖。老奶奶已经僵硬到顶了,象个小孩子似的微微屈着膝合着手躺在稻草里。大概是买不起寿衣,尸首穿的还是从东京被撵回来时穿的那件白地儿单褂子。脖子上挂着念珠。
雪儿似乎面带怒容强忍着一腔悲愤注视着棺内。善老奶奶安详地合着眼,嘴闭不上,唇边皱纹松垂,象是在笑。一见额头上那伤痕,雪儿心如刀绞。她心烦意乱地把头扭过去不住地拍她背上哭闹的孩子的屁股。
“我说,都过来。”
贞助把她们都叫去商量丧葬费用的事。常儿、春儿和雪儿都到后门口蹲下身来。贞助因为一个人拖着拐腿给死人擦洗,找和尚,守夜,眼都带血丝了。
“雪儿!松本没来呀?”一直沉默着的常儿问。
春儿不得已从中打圆场说:
“道儿远,再搭上好不容易进了个厂子,假也不好请。”
紧接着,雪儿声音发颤地问道:
“中泽姨父怎么啦?骑车半个钟头也用不了,咋没来呀?”
常儿没搭腔。雪儿也不掩饰她内心的愤懑,掏出一张来的时候就准备好的十圆钞票,往贞助舅老爷手里一递,扭头就到屋里来,坐在棺材旁边。她气得忘记了悲哀,忘记了一切。
善老奶奶的尸体决定埋在净行寺的坟地里。从昨天就一连跑了好几趟,别说长老,连个值日僧也没来。好不容易到了今天才来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给超度亡魂。法衣穿着太大了,袖子卷了一折又一折。
装桔子的木箱上蒙着包袱皮儿,上边供着一碗盛得满满的白饭,笔直地插了一双筷子,此外就连一对纸花都没有。小和尚在裸露着的棺材前象念小学课本似的毫无腔调地念起经来。小和尚背后,挨次坐着贞助、常儿、春儿、雪儿。经文念得荒腔走板,结结巴巴。一旦结巴住,马上就破坏了灵堂的肃穆,令人感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敌对气氛。
雪儿不敢想象是自己造成了姥姥的死亡,因而深恨常姨。可是常儿也怒容满面,那意思是:“都怪你把她撵回来了。”春儿也有春儿的心事,她好象比哭闹的孩子还要不安,几次离开了坐位。
念完经,小和尚吃起团子来。邻居们有念佛的,有叨念善老奶奶生前的事的,说善老奶奶是个好人,别看命不济,这辈子遭的罪越多,下辈子也就越得好报。
“真是的,她是个活菩萨。这不是?春分节正日子归西的,万里挑一呀!”
有人这么一提,满屋的人对这种巧合无不骇异,于是全都高声诵起佛号来。骤然问,僵窘的气氛烟消云散,常儿、春儿都把脸贴在孩子头上放声大哭。“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念佛声越来越高,雪儿也哽咽起来。室内充满了神秘的气氛,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宽恕——老奶奶的横死,各人自己心里针刺一般的痛楚,一切的一切全都忘却了。
雪儿也止不住流下泪来。
一九三六年七月 |
《草鞋脚》序言(哈罗德·伊萨克斯,1973年)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伊罗生相关链接:罗章龙《上海东方饭店会议前后》(1981年)《草鞋脚》序言哈罗德·伊萨克斯1973年曹苏玲译来源:《鲁迅研究资料》第六辑,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编,1980年版编者注:这篇《草鞋脚》序言,是美国哈罗德·伊萨克斯(他的中文姓名叫伊罗生)先生一九七三年重编中国短篇小说集《草鞋脚》时写的。文中谈了编选的经过和目的以及为什么到一九七四年才出版的原因;更多的文字是对于中国现代文学的状况及发展情况的论述,同时也谈到了《草鞋脚》出版前几十年的政治历史情况。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一点外国人是如何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是如何看待中国最近几十年的历史的,我们对其中一些看法并不同意,发表出来,仅供参考。这个中国短篇小说集的英译本是一九三四年搜集的。编选这个集子的目的,是为说明并介绍中国文学革命的发展状况,当时,这一运动才不过进行十五年多。编选工作得到鲁迅和茅盾的指导与帮助。鲁迅是文学革命的创始人之一,杰出而富于创造性的作家;他的青年朋友和同行茅盾则当时被公认为继鲁迅之后最重要的作家。编选的目的,是想通过实例探索中国的新文学运动从追求人道主义或浪漫主义开始,如何在那些年席卷全国的重大事件压力下,走向具有强烈政治与思想色彩的过程。编选本集的另一个目的,正如鲁迅在小引中指出的,是向西方读者介绍一批在蒋介石国民党政权残酷镇压下的作家的作品。鲁迅本人享有无容置疑的声誉和威望,以致国民党政权只是千方百计限制他的影响,而不敢触动他,但对其他许多人却进行了残酷的迫害。鲁迅是逐步站到同情共产主义运动的立场上来的。正如他为本卷撰写的小传中指出的,一九二七年标志着蒋介石政权的疯狂屠杀,使他深为震惊。他对国民党政权的敌视态度,促使他与共产党人更为积极地交往,并于一九三○年参与了左翼作家联盟的建立。到一九三四年鲁迅已经成为一批共产党员作家或拥护共产党的作家们的楷模和良师益友,而且往往是他们的支持者和保护人。但从党组织的立场来看,鲁迅却是一位桀骜不驯的拥护者。他决不接受文学即政治的观点,更不接受对作家作品与思想的政治控制,当年他曾为此与共产党的批评家们展开过公开争论。鲁迅顽强主张创作过程的自主性,主张作家的自由与独立。在国民党统治下,这首先意味着向一个压制出版,逮捕、监禁、屠杀反对它的作家们的政权挑战。这个集子最初叫《窒息的中国》,原因就在于此。最后才以鲁迅一篇文章中的草鞋脚命名。这部手稿放在卷宗里未能出版已经有多年了,这期间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件和变化,现在给予当初那个书名一种特别有分量的讽刺意味。抗日战争爆发并取得了胜利,国民党政权土崩瓦解,中国共产党为取得政权而进行的斗争以胜利告终。但是,作家们,特别是在本选集中出现的有些作家,他们为自己的自由和独立而进行的斗争,却仍在继续进行。鲁迅是一九三六年逝世的,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充满了对一些共产党官员顽强而愤怒的反抗,他们试图把一条突然改变的“路线”,强加在拥护他们事业的作家身上。为进行抗日战争,必须接受与国民党建立一种新的“统一战线”的作法,鲁迅对此当然并不反对,但策略上的大转弯他感到很难接受。他没有受过伸缩、灵活性的训练,不象真正的共产党员们学会在“路线”改变时把握自己,因此他也不准备放弃或掩饰那些经过多少痛苦的思考才形成的感情和思想。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作家必须奉任何人的命令大转弯,或做其他事。鲁迅很快就去世了,因此毛泽东才能在不久之后把他封为仅次于毛本人之后的、共产党文艺界凌驾一切的精神领袖。但就是在把已故鲁迅推上共产主义新文化的英雄的宝座的过程中,毛泽东在他一九四二年发表的著名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告诫全体作家,鲁迅对社会所进行的讽刺性抨击的文风,适合于他所处的时代与地点,但完全不适应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的需要。毛说,抨击罪恶的反动统治的“黑暗势力”,鲁迅是“完全正确的”,但在共产党统治区,“在给革命文艺家以充分民主自由、仅仅不给反革命分子以民主自由……”“杂文形式就不应该简单地和鲁迅的一样。我们可以大声疾呼,而不要隐晦曲折,使人民大众不易看懂。”接着,他就提出了党在今后指导和统治文学艺术领域并确定什么或什么人是“革命的”或“反革命的”时,所应遵循的学说和准则。在以后的年代里,由于党试图把作家纳入党的完全领导之下而引起作家与党的文学机构之间长期展开了一系列冲突,在这些冲突中,鲁迅的一些最亲密的朋友与合作者,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最终成为靶的和受害者。这些冲突在延安时代、抗日战争年代,以及共产党当权以后的五十年代中期的百花齐放运动和六十年代末的文化革命中,不时地进行着。很清楚,如果鲁迅还活着,党势必要求他完全服从,而他决不会屈服于这―要求。事实上,他的名字受到推崇,但他的作品并不然。一九六六年文化革命家们把鲁迅的著作,同几乎所有其他书籍,包括现政权自己出版的大多数图书一样,从书架上搬下来,而鲁迅著作的多卷集至今没有再版发售;只有他的一些短篇小说刚刚开始重新问世。的确,不仅作家和书籍被清除了,就是统治他们的党的机关,也被撤消了。在文学、教育、新闻以及宣传领域的管理机构本身变成文化革命的主要目标。这些都全部被摧毁了,它们所有的领导成员,甚至连次要的官员也都相继消失,被打入当初他们监禁在某个方面不完全服从党的指示的人们的狱中去了[1]。本书介绍的十六位作家的命运,反映了这段历史的各个时期。关于每位作家的详细情况,可以参阅附在本引言之后的作者小传。三十年代初,当这本集子编成时,其中五位作家已经去世了,有三位作家一九三一年被国民党刽子手杀害,一位在同年病逝,一位作家于一九三三年在一次未遂的绑架事件中被国民党便衣暗杀。一九三六年鲁迅患肺结核去世。有两位作家四十年代被日本人杀害。两位作家成为国民党政权的官员,于五十年代或稍后,大概病死,不过他们也都多年不从事写作了。至于其他五位作家,其中三位是文化革命中被摧毁的文艺机构的成员,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还有两位最杰出的作家,茅盾和丁玲,也遭到清洗而销声匿迹,丁玲于一九五七年被清洗,茅盾则在一九六五年被免去文化部长的职务。十六位作家中,幸存的只有一位,即年迈的郭沫若,共产党政权的高级文化官员,毛泽东的密友。只有他孤家寡人,地位显赫,主持着这一领域,而那些与他共同经历了共产党执政以前和执政后这段历史的作家们却不见了,全都不见了,去世了,被流放了,销声匿迹了,总之,不再写作了,缄默了,窒息了。那曾经感动和激荡人心的中国文坛,以及本书中出现的男女和其他象他们一样的作家的精神,如今不再感动人,而是一片萧条、荒芜,据了解,已毫无生气了。只有围绕着毛思想建立起来的单调和谐,此外就是一片沉寂[2]。我希望通过这本短篇集的出版问世,能使我们从新的角度看待这段富于讽刺意味,而又充满矛盾的历史。在给本书的历史提供更多的材料的同时,我还要给那段历史做些补充,而这些补充,也属于历史的一部分。特别是为那些对这一主题完全陌生,或从较近的角度去看待它们,因而对本书作品的背景与写作环境认识肤浅的读者,我必须这样做。关于中国过去形成的历史,已有很多论述,但仍有许多有待进一步探讨的地方。至少四百年前外国基督教人士就开始对中国的思想与信仰做肤浅的探索。直至一八四〇年西方的枪炮才打开古老中国的城墙,此后西方势力迅猛地闯入这个国家的政治与经济制度。西方基督敎人士很少有人能够而且愿意承认,对这种西方入侵作出的第一个认真的反应,就是在基督教表面影响下出现的,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以救世主自居的、反清的太平天国起义,它几乎推翻了满清皇帝。以后的几十年里,西方列强削弱了满洲政权,使之完全处于束手待毙的状态,他们几乎瓜分了这个国家,并把各国势力范围变成名副其实的殖民地。直至上一世纪的最后几年,西方对中国的军事与经济控制接近完成时,西方的思想与文学才真正开始摧毁孔夫子传统思想的残存结构。一批知识分子于一八九八年试图在中国推行一八六八年在日本大获成功的改革,试图从上层实行迅速改革,推行变法维新,以拯救社会免于崩溃,国家免于殖民地化,他们的企图没有成功,但加速了这一进程。康有为和他的一伙改良派的知识分子,在百日维新之后就遭到专横的慈禧太后的制止,并且象许多他们的后继者一样,为了试图把建立一个比较开放的社会的新思想变为政治现实,他们之后有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制度上已打开了缺口,就再也不能关闭了,直到半个世纪以后,另一种正统观念的一批新的、更强大的卫道士崛起了。中国最近的这段历史要比一个长寿人的一生还要短暂。当康有为试图通过天子下诏书在中国推行维新时,鲁迅年方十七,郭沫若六岁,而毛泽东只有五岁。在以后的几十年间,知识与政治方面的变革浪潮席卷整个中国。来自欧美的新思潮又同时经由日本源源流入,中国在一八九四——一八九五年第一次中日战争失败后,成千上万中国人赴日求学,其中有鲁迅和郭沫若。其中也有蒋介石。陈独秀也在其中。他是安徽一个官僚家族的儿子,于一九一一年满清灭亡后赴日,回国后于一九一五年创办当时革命刊物中最负盛名的《新青年》,强烈反映了这新的一代青年反对旧传统观念的热情。被公认为中国文艺复兴宣言的,陈的发刊词如下:我们想求社会进化,不得不打破“天经地义”“自古如斯”的成见;决计一面拋弃此等旧观念,一面综合前代贤哲当代贤哲和我们自已所想的,创造政治上道德上经济上的新观念,树立新时代的精神,适应新社会的环境。我们理想的新时代新社会,是诚实的,进步的,积极的,自由的,平等的,创造的,美的,善的,和平的,相爱互助的,劳动而愉快的,全社会幸福的。希望那虚伪的,保守的,消极的,束缚的,阶级的,因袭的,丑的,恶的,战争的,轧轹不安的,懒惰而烦闷的,少数幸福的现象,渐渐减少,至于消灭。(见一九一九年十二月《新青年》七卷一期)要拥护民主与科学,新青年必须“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反对国粹和旧文学。”一九一七年一月陈在《新青年》上刊登了胡适具有历史意义的文章《文学改良刍议》。这位当时仍在美国继续求学的青年学者,在文中发动了一场用普通话,即白话,代替古汉语,即文言,作为现在中国文学工具的运动。提倡白话文本身就是一场有重大意义的革命,因为白话可以用流行的中国语言更加自由地表达外国的思想和语汇。陈把这一运动看成发展新的革命文学的开端:文学革命之气运,酝酿已非一日,其首举义旗之急先锋,则为吾友胡适。余甘冒全国学究之敌,高张“文学革命军”大旗,以为吾友之声援。旗上大书特书吾革命军三大主义:曰,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曰,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曰,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见一九一七年二月《新青年》二卷六期《文学革命论》一文)一九一八年,陈在《新青年》上刊登了鲁迅的《狂人日记》,引起很大的震动,因为它第一次实现了陈号召的一切,用新的方法来使用白话文,并用新的形式(它尤其标志着在中国文学中第一次运用现代短篇小说的形式)去反对旧社会的本质和准则。此外,这篇文学作品使鲁迅在崭露头角时就成为在这一变革时期中国出现的作家中出类拔萃的一位。鲁迅在三十八岁时开始写小说。他不是一下子就动起笔来的。他还刚刚开始探索他愤怒、讽刺、痛苦和幽默的根源[3],正如夏济安[注:美籍华裔学者夏济安,本文译为“夏子安”,现统统改为“夏济安”——录入者注。]敏锐观察到的那样,鲁迅一开始就看到自己的工作是肩住“黑暗的闸门”。——唐代传奇中的引喻——,放孩子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坟·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似乎期待着这些预言即刻实现: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北平学生冲击了外交总长的官邸,对屈服于凡尔赛条约,将山东省的权力划归日本的决定表示抗议。大批孩子们并没有奔向宽阔光明的地方,很幸福地度日,很合理地做人,他们却奔入二十年的思想动乱、个人生活的反抗和动荡,奔入国家民族历史的革命与战争中去[4]。这一经验至少有两个方面必须强调,以便使本书中的人物和故事符合他们所处的环境和时代。第一是巨大的爆炸性,这些人所遭遇的每一件事,他们的个人生活中,他们的创作中,他们的政治活动中,都带有火山喷发的特点。第二,所有这些一瞬间的、短促的人的、感情的以及每一据有重要意义的个人经验的爆发,都被卷入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的狂涛之中了。五四以后仅仅五年,每个人的抉择和行动就成为生死攸关的事了。在早年百花绚烂的新创作中,或以鲁迅为代表倾向于现实主义,或以郭沫若为代表倾向于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作家聚集在文学研究会周围,包括郑振铎、叶绍钧、周作人——鲁迅的胞弟,一位颇有名望的批评家与翻译家,沈雁冰(后来以茅盾的名字闻名),以及其他一些人,他们都深受契诃夫、陀斯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传统的影响。他们写短篇小说,剖析传统社会,描写陷入旧信仰、迷信和剥削罗网的普通人。浪漫主义作家则聚集在郭沫若的创造社周围,它的成员都是雪莱、歌德、尼采在中国的继承者,他们翻译这些作家的作品,并按照他们的精神写作。鲁迅对这些作家的评价不高;他一度称创造社为一帮“才子+流氓”,也可以更尖刻些,译作“半吊子和无赖”。不管怎样,他们主要写他们自己,写青年与老年两代之间的分裂和冲突,写根深蒂固的家庭道德习俗所造成的严重紧张与崩溃,写反抗孝道以及男女自由恋爱的种种束缚。他们的作品,如在郁达夫的作品中,反映了这些冲突给他们许多人带来失望、悲痛、混乱和消沉。五四这一代的作家们(写作在当时的青年中非常时髦),在那些紧张的年代,就是围绕这些主题进行创作。但是并没有给他们很多时间让他们去探索个人,反映他们自己的需要和感情。向旧社会挑战很快就不再是如何选择用新的方法来表现他们自己的问题。而成为选择是否和怎样投身到一种新的必要的政治活动中去,它保证对他们所反对的整个制度进行革命性的变革。一九〇〇年以后涌入中国的各种思潮中,继穆勒、斯宾塞、赫胥黎之后不久,就是巴枯宁和马克思,而一九一七年之后,则是列宁以及政治上引起震动的俄国革命浪潮。陈独秀随即于一九二一年创建了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又在俄国人指示下于一九二三年进一步加入了孙中山奄奄一息的国民党,以便为发动一次新的国民革命做出努力。国民革命旨在讨伐蹂躏全国的军阀武装,驱逐奴役中国人民的外国帝国主义者。这些预言也期待着迅速实现,不到两年,以广东为中心的新运动就势如破竹向北方扩展开去。一九一九年代的男女发现他们自己划分为两股潮流,保守的国民党企图继续控制局势,共产党人则在服从于国民党旗帜下的同时,保证进行革命。年轻人很快发现他们个人的忧虑被这些强烈的压力推动着,他们加入了政治大军、战斗队和宣传队,被高涨、奔腾的浪潮卷入更重大的历史事件中去。不论现实主义作家或浪漫主义作家,都被这一前景所吸引,他们相信要摆脱个人的困境,要反抗,只能放在更大的社会冲突的范围内才能求得解决。他们的口号就变成:“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郭沫若于一九二四年经历了一场独特的、富于戏剧性的向马克思主义的转变,他不是通过阅读马克思的著作,而是由于读了一位日本作家写的关于马克思主义的论述,郭沫若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向作家们发出了这一有代表性的号召:青年!青年!……你们既要矢志为文学家,那你们赶快要把神经的弦索扣紧起来,赶快把时代的精神抓着。我希望你们成为革命的文学家,不希望你们成为时代的落伍者。这也并不是在替你们打算,这是在替我们全体的民众打算。彻底的个人的自由,在现在的制度之下,是追求不到的。你们不要以为饮得两杯酒便是甚么浪漫精神,多做得几句歪诗便是甚么天才作者。你们要把自己的生活坚实起来,你们要把文艺的主潮认定!应该到兵间去,民间去,工厂间去,革命的漩涡中去。……你们要晓得,时代所要求的文学是同情于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写实主义的文学,中国的要求已经和世界的要求一致。时代昭告着我们:我们努力吧,向前猛进!(见郭沫若《革命与文学》一文)至于鲁迅则清醒地、缓步地走向政治活动的舞台,他决不使文学屈从于政治专政。他去南方执教,起初到厦门,后来到广州。一九二七年四月八日,蒋介石在上海篡夺政权前几天,鲁迅在训练国民党军队干部与宣传干部的主要中心黄埔军校,发表了一次演讲。根据即将发生的,以及更远的将来发生的一些事件看,鲁迅那天讲到文人与执政者的关系时,有些话是含有阴暗的预言的意味的。他说文学是无权人的话,那些“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在自然界里也这样,鹰的捕雀,不声不响的是鹰,吱吱叫喊的是雀;猫的捕鼠,不声不响的是猫,吱吱叫喊的是老鼠;结果,还是只会开口的被不开口的吃掉。”(《而已集·革命时代的文学》)但他那次演讲的主要目的,是警告人们不要使文学创作服从于政治条律。他说:但在这革命地方的文学家,恐怕总是喜欢说文学和革命是大有关系的,例如可以用这来宣传,鼓吹,煽动,促进革命和完成革命。不过我想,这样的文章是无力的,因为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为革命起见,要有“革命人”,“革命文学”倒无须急急。对于投身到这些事件中的人们,历史很快就给予他们什么教训,是一件复杂的事,也不是简单几句话能概括的[5]。其实质是,运动中国共两党关系的矛盾——热情参加革命队伍的战士们是很少理解或注意到的——最终爆发为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上海武装政变的暴力高潮。正在胜利进军的国民党军蒋总司令,朝他的同盟者共产党掉转枪口,在上海和长江流域开始大屠杀,从而取得了胜利,并在他的新都南京执掌了政权。一九二七年末至一九三〇年间,当时在李立三领导下的共产党人的反应是破釜沉舟,他们发动了毫无希望、代价高昂的起义。号召掀起实际上从未出现的“新的革命高潮”。共产主义运动在城市遭到镇压,党组织却保存下来,由于宗派斗争而支离破碎,只能进行分散的活动,成效不大。这个组织与远在偏僻内地保留下来的共产党武装,几乎完全没有联系。毛泽东作为农民自卫军的首领,正在那里建立新根据地,开创新的事业,经历了延安时期及日本入侵,最终导致了不同的结局。从一九二七年革命在蒋介石手丄遭到失败至一九三三年,共产党员作家和党的同情分子都经历了这段时期,而本书后半部所收的作品正是反映了这段经历。有些作家,象郭沫若流亡到日本,直至一九三七年才回国。有些到内地加入了共产党在江西、湖南领导的武装。另一些人则正如作家小传中记述的那样,往返于上海武汉之间,寻求新办法,以便重新恢复他们的个人生活以及政治生活。鲁迅由南方回到上海,尽可能恢复他的写作生涯。从此他专心致力于鼓励、资助前来向他求教的青年作家。一九三〇年在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上,他说: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象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象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所以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然而一到革命后,实际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一回事,终于失望,颓废[6]。(《二心集·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但是鲁迅和那些试图向他学习的青年,不久就发现他们自己被夹在无法逃避的压力之中。国民党禁止出版他们的著作,对他们加以逮捕,处死。共产党则由于处在国民党恐怖统治下,以及自己的缺点和失败,使这些作家受到激烈党内斗争的影响,同时又要求他们完全、绝对地顺从。于是这些作家,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最终不是成为国民党的,就是成为共产党的受害者。[7]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夜间在上海郊外龙华警备司令部五位青年作家被国民党杀害这一案件,大概最能说明被夹在那些正在关闭的黑暗的闸门中的经验。关于这五位作家已有不少记述,共产党悼念他们,追认他们为五烈士,他们的遗骨被起出,重新安葬在烈士陵园,他们的著作被搜集出版,他们的生平事迹被传颂,许多回忆录记述了他们临刑前的情景。事有凑巧,五烈士的命运竟成了我自己生活境遇中的一环,它是促使我在上海创办一份叫做《中国论坛》的小报的因素之一。几乎正好在他们被捕,被杀害整整一年之后,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三日出版的第一期《论坛》用了整整一版篇幅刊登了五烈士的照片、关于他们被捕的故事,并加上“以及其他十九人”这样一句话,关于这句话我在后面还要加以说明,还刊登了共产国际在欧美发起的作家与知识分子的国际性的指责与抗议运动的详情。一月二十日出版的《中国论坛》第二期译载了收在本书中的五位作家之一胡也频写的短篇小说《同居》,在以后的一年半中《中国论坛》译载了另一些作家的十四个短篇,包括五烈士中最年长的三十岁的柔石写的《为奴隶的母亲》,还有年纪最轻的殷夫二十二岁时创作的一首诗。五烈士中另外两位,一位是女作家冯铿,实际上她只在几年前写过一些诗;一位是李伟森,他作为党的一名工会老干部,比作为作家更出名,这是另一个重要细节,我们在后面还要加以说明。除了这五位作家,《论坛》第一期还刊登了另一位作家宗辉的名字和照片。他是在半年前,一九三〇年上半年被杀害的,时年二十一岁。我必须回到五烈士以及他们的结局这个题目上,因为这不仅是最令人痛心,而且也可能是最富于讽刺意味的经历,这种经历也反映在本书人物的生活与故事中。我未曾晤面的这五位青年的命运和我个人经历之间的联系,使我想在这里说明一下,我开始办《中国论坛》时也正好二十一岁。那时我来到中国已一年多,最初在上海两家英文报纸上海《大美晚报》和《大陆报》担任记者或编辑;后来游荡于长江上游,一直深入到川西,几乎到达西藏,回来时沿江而下,在一九三一年长江洪泛所造成的大批死难和无人过问的大灾难中,于当年仲夏返回上海。仅仅几天之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发动了进攻中国的新战争,首先占领沈阳,并开始侵占满洲。南京政府正倾全力镇压国内的反对派,宣布对日本入侵采取不抵抗政策。那一年的所有这些暴露、震动、遭遇和教训同时对我产生影响后不久,我在上海结识的共产党朋友和对党表示友好的人士就建议我能否自己创办一份报纸。我欣然接受了这一建议,结果创办了《中国论坛》。《论坛》遇到种种阻碍和困难。第三期出版后的第二天,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进攻上海,并意外地遇到十九路军的抵抗,他们是违抗了南京方面的命令而还击的。战斗持续了三十四天。它向世界展示了恐怖的轰炸,使闸北成为格伦卡、考文垂、德累斯顿、广岛和越南的先驱,也使我对死亡可能采取的形式有了更多的认识。那一年三月,当我有可能重新出版报纸时,遇到种种官方与非官方的干扰,印刷工人吓跑了,邮件被扣压,这些都是公开工作中遇到的问题,而许多与报纸有关的工作却被迫转入地下。有些干扰持续数日,有一次持续了数月。《论坛》仍然争取出版了三十九期,最后十六期用中英文同时出版,在我们自己的一间小小的印刷所里,用手工排版,用一台小型手摇印刷机印刷。最后一期于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三日出版,距创刊号正好两周年。停刊是突然发生的,这并不是因为国民党或上海的外国当局查禁终于成功,而是因为我和我的共产党朋友之间的分歧越来越严重,在我们决裂后,报纸也无法存在了。这就是我个人被那两扇黑暗的闸门夹住,或险些被它夹住的一段经历的简单叙述。那时我和妻子维奥拉从上海迁居北京,我们把完成这些短篇小说的编选与翻译作为我们首要的工作,一面写信到上海与鲁迅和茅盾商量。关于我自己的小传,这里只能简单提一下,篇幅所限,不容许我多写,但我确实还要再多介绍一些,因为它与我编这本书有关,而且因为我和本书中的人物共同经历了三十年代初上海的那段时期,尽管我当时的处境和所受的威胁肯定要比他们小得多,但我还是要讲一讲那时的情况。上海是它独特历史的产物,有归外国管辖的领地——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以及一座几百万居民用种种正当与不正当的手段和他们拥有的财产经营起来的,向四郊伸延的中国城市。受条约保护的外国人享有“治外法权”——在这个国家享有独立的政治地位,不受中国司法或税律的管辖,外国商人享有优惠的待遇,从条约规定归外国人管辖的通商口岸进口的货物,中国当局只限抽百分之五的税收。这些权利和特权都受到外国列强战舰和驻军的保护,遇到动乱,如一九二七年汉口英租界遭受侵扰,上海似乎也受到同样威胁时,战舰和驻军就迅速扩大,他们还有自己的巡捕和法庭,以便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维持他们自己的统治。有大量中国人居住在外国人管辖的地区,他们实际上无异于殖民地的人民,这个管辖区有它的“臣民”,以及欧洲殖民制度所具有的一整套标志,诸如外国主子的歧视、排斥和种族偏见,以及大量中国人作为其臣民驯顺接受“商埠思想”。的确,正是这种更古老的、更加根深蒂固的中国沙文主义的自尊感进一步推动了民族主义运动,向二十年代的这种局面提出挑战。蒋介石尽管挫败了这一运动,但他不得不继续压制民族主义分子关于废除“不平等条约”,以及收回外国租界的要求,而这一要求恰恰是蒋介石的外国朋友和顾问所不能答应的,直到他们的对手日本剥夺了他们的“权利”,并把他们赶出通商口岸之后很久,他们才让步。美国则直到一九四三年才签定了一项新条约,宣布放弃治外法权——这是美国与中国签定的第—个“平等”条约。三十年代的上海社会由人们熟悉的殖民地的各阶层组成:缔约国的外国人是一个特权阶层;作为外国企业的参加者、助手和代理人的通商口岸的上层中国人——在中国沿海称他们为“买办”,这批人变得非常富有;一大批中国白领阶层的职员和工人在外国和中国企业中谋生;大批奴隶般的穷人从凋敝、贫困的农村源源涌入城市,为城市无限制地提供劳力、人力驮兽、乞丐、娼妓和罪犯;最后是一批断绝了生计的人每年要在这个城市的街头遗弃约五万具婴儿的尸体,有一个慈善团体就是专门以捡埋这些小小的尸体做为它唯一的工作。一九三〇年的大上海是一座拥有三百万以上人口的城市,外国人约占五万,其中半数是日本人。法租界则多半做为流氓犯罪集团活动的基地而存在,他们扎根于分布在长江流域的一些古老的秘密帮会组织中,控制着鸦片走私、赌博、卖淫,以及其他种种类似的营生,这些占据了这个城市生活的大部分。这些集团从一九二七年开始扮演重要的政治角色,变成国民党对付工会激进派以及其他这个政权反对派的国民党特务。他们的主要头目杜月笙始终受到外国当局及国民党当局的宠幸,中外报刊都称他为“商业钜子”和“慈善家”。这些为马尔洛的小说《人的命运》中所描写的上海的气氛与事件提供了主要的情节,小说围绕一九二七年蒋介石接管上海事件,非常忠实于主要事实。在英国人统治的公共租界(美国人、日本人和一些装点门面的中国人也坐在工部局里),则保持着一种独特的、更加精心安排的法律形式的结构,使人感到在周围回旋的中国没有法治的一片混乱的海洋中,公共租界是盎格鲁萨克逊人法度的坚如磐石的岛屿。因此,公共租界就多年来向各种政治上的“在野派”,尤其是那些他们的存在对外国人有利,或不致使外国人感到威胁的人,提供了避难场所。靠派系混战的军阀和不论官职高低的政客,在外国人的地界以内都很安全。三十年代的上海充斥着这类的避难者,他们从蒋介石的新政权内部及其周围的派系和人事的轧轹中逃脱出来。英国“法治”在上海的翻版英租界中,尽管法治的伪装可以剥得精光,却仍然为反对现政权的人,提供一些庇护,还给他们的活动以某些有限的自由,甚至出版自由。在租界以外被认为危险、“非法”的,在租界以内至少还保持“半合法”,甚至“合法”的状态。但是一旦涉及真正的共产党,或被认为是共产党的人,这种差别就缩小,甚至几乎消失了。从一九二七年起,搜捕并处置这些更为危险的敌对分子的工作,就成为外国当局与国民党当局共同关心的事。上海工部局巡捕房设有处理政治事件的“专门部门”,和国民党一样,他们从共产党员中收买叛徒和告密者。司法制度完全服从于这些特殊需要。将中国犯人从公共租界向中国司法当局引渡,需要向租界法庭提出起诉,并证明犯人所犯罪行表面上“证据确凿,可以立案”。被告只犯偷盗或杀人罪,没有其他案情,则从宽处理;对于一个作为“共产党”而被捕的犯人,诉讼程序就草率而滑稽了。一九三〇至一九三二年间,公共租界法庭就向国民党引渡至少三百二十六名真正的,或被指控为共产党的犯人。其中大多数都象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晚上被捕的五位作家和其他十九人一样,死于守候在公共租界外边的国民党刽子手的魔掌之中。(参看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三日《中国论坛》上《引渡:理论与实践》一文)这个制度仍然保留着一些小缺口,许多事就是从那些缺口中通过的。外国人控制的地区确实为那些能保持“合法”身分,或成功地隐蔽下来的人,提供了某种掩护,而且确实有少数人成功了。巡捕不是他们所希望地那样有本领,而且也远不能与后来共产党警察的效率相比。在英国人、法国人和国民党统治下的上海发生的事,在今天的上海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想象的。一位越南共产党领袖阮爱国,也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在上海渡过了一年多的地下生活,未遭逮捕。我觉得,他简直是在公开露面,他和我一样很容易被人发现,而我却时常碰见他在离租界巡捕房很近的中国基督教青年会附近步行。共产党遭到破坏和瓦解,同时又缺乏一般群众的追随与联系,却依旧能够召开,而且也确实召开了秘密会议,在它的领导下,一些小组设法坚持他们半公开、半秘密的生活。一九三三年九月,一个“反战同盟大会”公开宣布成立,而且就在上海市中心秘密举行会议,尽管出席会议的有专为此目的而公开来沪的一批欧洲共产党员,以及许多秘密由江西前来的中国共产党员,事情还是进行得非常顺利。治外法权本身,当然促使《中国论坛》有可能完全公开存在。国民党当局正式提出一份详细起诉书,对我提出一系列指控,其中多数指控根据国民党法律规定都要被判处死刑,当时,美国总领事馆的律师就曾问我为什么不使用治外法权。这一建议一经传出,上海英国人社会的某些最保守的代言人就发出一阵惊呼,他们毅然出面维护我的“权利”,尽管当然在他们看来我使用那些权利是异常的。当时上海还有一些中国的显要人士,可以从相对说来比较安全的地位,发表政治上的反对意见。在纯粹文学的领域里,鲁迅就是这样的一位。作为中国最杰出的作家,他的威望保护他免遭逮捕,尽管他的一些作品遭到査禁,尽管他不断接到对他的生命进行恐吓的匿名信。鲁迅进行着大胆,而且往往是非常公开的活动,继续不断地写他那些辛辣的短文——杂文,这是他为自己创造的,最独特的批评与进击的工具,他同时还发起并资助作家小团体和出版物,对向他寻求帮助和指导的个人,尽一切可能亲自给予帮助。另一位则是国民党创建人孙中山的遗孀宋庆龄。一九二五至一九二七年,她曾支持过国民党急进派,在分裂以后,她成为蒋介石不妥协的政敌,她和自己的家庭决裂,——她妹妹做了蒋介石的第二个妻子,她的胞弟是蒋的财政部长和心腹,——以便在中国的政治事件中,保持她的独特地位。人们会奇怪,这位引人注目、不同寻常的妇女,竟没有一位作家写过她的生平。现在她年近八旬,在北京担任名誉副主席的职务,但大概依旧是一位不能触动的人物。……在法租界莫里爱路她的住所——这所房子也是孙中山故居,文化大革命中遭到红卫兵和其他流氓的冲击和破坏——孙夫人经常在这里对南京政府的政策与行动进行猛烈地抨击。她与鲁迅和另外一位没有受到一般攻击的重要人物,年迈的蔡元培——五四时期他是国立北京大学校长,当时是南京中央研究院院长——一同创立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他们的倡议在很短时期内就使许多追求自由的中国作家、教育家和编辑得以加入反抗压迫制度的运动。宋庆龄带领他们走得比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希望走或敢于走的要远得多,她勇敢地为被捕的人进行干预,对恐怖案件发表公开报导,甚至率领一个代表团直接到南京监狱,探望一些被关押在那里的人,包括著名的共产党员罗登贤,他是在落到租界巡捕手中之后被引渡的①。(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三日《中国论坛》)孙夫人遭到国民党报刊的反击,同时遭到那种专事造谣中伤、危言耸听的所谓“小报”的无耻诽谤,她经常收到对她的生命进行恐吓的信件。但是当局实际上并不敢对她采取行动,也不敢触动蔡博士,只得转而对他们的朋友下毒手。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日在中央研究院任蔡元培助手,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最活动的人物之一杨铨(杨杏佛),在上海他的办公处外面的马路上被特务刺杀。杨铨的被暗杀是那年春天在上海发生的一系列暗杀与绑架事件之一。这些都是蒋介石的一个半秘密半公开的反共组织阴谋行动的一部分。这一组织后来称作蓝衣社,也有“蓝衫社”、“蓝褂社”等不同译法。蒋在南京的机构已开始继承并应用德国新纳粹统治者的某些手段和办法,一个结果就是建立了一帮具有高度政治色彩的特务、密探和刺客,向反蒋,尤其在知识分子中反蒋的人发动了进攻。他们进行恐吓、殴打、绑架、刑讯和暗杀;他们冲击、捣毁犯禁的书店、电影制片厂和出版社。同时,他们也开始出版自己的报刊和影片。这一运动明目张胆地进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蓝衣社特务无需通过经由外国巡捕房和引渡办法方能生效的软弱的诉讼程序,就直接对受害者进行搜捕,并把他们带出外国租界。五月四日(按:应为五月十四日),蓝衣社暴徒从一位青年女作家丁玲在租界的住所里绑架了她和作家潘梓年,特务们闯入时,他正好在那里作客。几小时后,埋伏的特务逮捕了另一位作家应修人,他当时拒捕,被特务推到楼下摔死。以后的几个月中类似事件层出不穷,甚至变得司空见惯。有个半是受害者、半是当事者的,目睹丁玲被绑架事件,《中国论坛》刊登了他对这一事件的详细记叙。另一些报导是那些被过去的同志向埋伏的特务出卖而及时逃脱追捕的人写的。有了这些报导,我们再读本选集中的某些小说,就显得粗糙,艺术性不高,这些都是初出茅庐,但充满革命激情的一些作家的最初尝试。丁玲的《某夜》就是其中的一篇。但读者必须知道,这批人——五位作家以及其他十九人——正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被杀害,而其中之一就是丁玲的丈夫,她的新生婴儿的父亲。收在本集中的短篇小说《死》,是青年作家适夷于一九三三年写的。作者描写一位姑娘也象这样在上海马路上被捕,并被拷打致死。不要以为故事中的人物都是作者的虚构。确实有共产党的叛徒在马路上指认他们过去的同志。在上海市内和郊外国民党监狱和司令部里,确有一批虐待狂的狱吏和刑讯人员在那里工作。青年确实象作者笔下的女主人公一样,或者顽强反抗,或者最终屈服,或奄奄一息,或者勉强活到另一天死去。不久适夷本人也遭到同样的命运。一九三三年九月十八日《中国论坛》刊登了一则如下的新闻:楼适夷,一位青年的小说诗论文小册子作家,左翼作家联盟的活动分子,在上星期六(九月十六日)夜五时被绑去了。楼最近对于反战大会非常热心,并帮助反战大会的《反战新闻》出版事宜。楼于当日午后离开了狄司威路友人家往访住在法租界的友人。他在快到五时的时候离开法租界的友人家。自此而后他更[注:“更”字疑为“便”字之误——录入者注]音踪不明了。他的青年的妻子找他不到。星期日上午两个蓝衣社密探跑到他家里,幸好他的家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在那里了。毫无疑问,楼又是成了上海野蛮蓝衣社恐怖的牺牲品。从各方面的消息所指示的,他一定在马路上被绑去了。他的命运不会和丁玲——已被害了或仍要关在黑牢里——一样吗?这就是我所了解的全部情况。有些是第一手材料,有些则来自十分接近的方面。我有可能在一种特殊的、与世隔绝的状态中活动。我特别引人注目,这是一个优越条件,甚至是一种保障。但也是一个非常不利的因素。秘密活动的一些常规对我说来就需要加倍了。文字材料通常都是由送信人或其他间接途径送交给我。任何一个可能发生意外的中国人都不能和我公开接触。但我确实也和一些这样的朋友会面,不过总要经过最严格、周密的防范,即使如此,每次会面时,也从来不通报姓名。我甚至不知道为《论坛》冒险工作的中国青年的真名实姓,甚至在上海我们幽静的公寓房子里隐蔽地一连生活和工作了几个月的一位青年,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如果当时在上海我的确会见过任何共产党的要人,我也从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对于我不知道的事,我也就无可奉告。我这位热心的外国青年支持者,他的工作是出版《论坛》,写外界的事,报导重大政治事件,报导日本、列强、战争,报导国民党政权的统治和恐怖;他是不去了解,也没有任何机会探明共产党内部的活动和内部的斗争,更不去探明共产党和鲁迅、茅盾这样的作家之间的紧张关系。他们两位我认识,而且时常见面,但从来不谈类似这样的问题。关于我自己逐渐积累起来的与共产党朋友以及《中国论坛》的支持者之间的矛盾,则说来话长,在这里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叙述。值得深思的是,这些矛盾始于对政治上的谎言和夸大的天真的抵制,不是针对国民党及其恐怖统治,对于它是谈不到夸大的,而是关于共产党对他们自己的政策和成就所作的声明而言。这是从当初我发现共产党关于抗击日本的上海战役的对外宣传和我自己在那几周对如今已经被人们遗忘的流血事件的见闻有出入而开始的。的确,我在《论坛》上发表的关于这―事件的报导,在后来我正式刊登的一封长篇谴责信中遭到“批评”。关于其他地方的事件以及有关共产主义运动的其他争论,我已开始阅读和进行研究,这足以使我产生许多复杂的疑问。一九三三年十一月我刊登了一篇关于俄国革命十六周年纪念的文章,文中没有提到斯大林,更不用说对他加以吹捧,这就成了我最大的罪行。我和地下党朋友之间的冷淡关系,终于冻结了。当我正式拒绝改正——悔过?——一切于是就突然结束了,我那依旧天真的作风使我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的圈子。但事实上直到我们去到北京,直到我们完成了《草鞋脚》的工作之后,我们才开始填补我们知识上的某些痛苦的、巨大的空白。一九三四年中期我们开始逐步整理近代共产主义运动史。也就是后来的《中国革命的悲剧》一书。这本书包括一位朋友细心翻译共产党的文件和其他原始材料的工作。他本人就是参加这些斗争的老战士,也是通过他我才得以研究上千页的这些文件的正文和注释,正是这样,我开始第一次了解到在我短暂而紧张的那几年政治学徒的生涯中,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内部发生了一些什么情况。于是,在一九三四年末的一天,也是在进行这项工作的过程中,我第一次对于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在上海那次导致五位作家以及其他十九人被害的会议,了解到更多的情况。要用几句话概括,是不容易的,但我们目标的要点很清楚。一月十七日在上海召集的那次会议,是共产党内部领导权之争趋于白热化的一次激烈的宗派斗争的一个插曲。李立三领导下的冒险主义政策在走向失败,这是一九三〇年中期甚至第三国际也看得很清楚了。围绕政策问题,以及党的新的领导权问题已经展开了几个月的派别与人事的激烈纷争。我要再提一句,这也就是在当时认为领导权应该以国民党中国的城市为基础,而不是以毛泽东培植,而最终准备由他亲自指挥整个运动的内地农民武装为基础。党中央委员会和政治局当时仍设在上海,至少仍旧可以在那里存在,并召集会议。一九三一年一月七日,一个称之为中央委员会第四届全体会议的大会,在第三国际的俄国代表巴维尔·米夫的监督与操纵下,在上海召开了。以李立三为首的旧领导被粗暴地免职,由米夫的门徒,从莫斯科归来的学生陈绍禹——后来在第三国际的刊物上以“王明”闻名——取代他的职务。在党内动乱年代,陈和他新来的一伙人是在莫斯科渡过的,他们新近刚刚回国。当时他们把何孟雄领导下的党内一批身经百战的反对派老干部排挤到一边,何孟雄在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历史要追溯到革命一开始。四中全会的决议遭到党的一些机构以及上海党所属各支部、小组以及委员会的愤怒反对。正是何孟雄以及他的一批同志和拥护者,包括五位作家在内,于一月十七日夜间在旅馆里开会。他们正是和五位作家一起被带到龙华处死的其他十九人,第三国际为五位作家蒙难而发起的国际性的抗议运动期间,经常提到这十九人,却从未公布他们的姓名。那天夜里出席会议的大多数人此后再也没有验明过身分。五位作家中,则只有李伟森是党的一位重要人物,他的资历不比何孟雄浅,声望也不比他低,他显然是以这种资格,而不是以“作家”身分,出席了那次会议。其他四位在党内的资历显然比他浅得多,他们都是各小组和团体的成员,都拥护由于四中全会上的突然改变而被撤职的党的旧领导。事实上没有确凿证据足以说明那天夜里与会者的真实意图,也没有确凿证据足以说明会议是如何以及被什么人出卖给警方的。只知道事情发生前的情况,以及事后处理这一事件时共产党的非常奇特而又带有讽刺意味的方式。最近在已故的夏济安的著作《五烈士之谜》(一九六二年初版)[8]中,对这一事件做了非常细致的调查。他搜集了可以找到的全部材料,认真、仔细研究了全部证据。这些证据尽管没有最后证实,但有力地支持了下述推断:(1)这次会议的目的是商议对突然撤换党的领导一事做什么反应,是服从还是分裂?(2)为了一举清除反对派,党的新领导将这次会议的事泄露给上海警方。这是我在《中国革命的悲剧》一书中提到关于这一事件的主要内容,(见该书334—335页)夏济安加以引用,他还同时引用了许多当时我无法得到的其他材料。在他的记述中最尖锐和最有启发性的也许是他所引用的毛泽东的一段话。很多年后,毛泽东在论述这段党史时说,被卷入这一事件的某些同志遭到“过分地打击”。(见《毛泽东选集》中《学习和时局》一文的附录,《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夏可以问:什么打击呢?他感到从证据中无法找到明确的答案。但任何读者都会发现有关的证据在夏的书中比比皆是,无庸置疑。对于那晚黑暗的闸门向他们关闭而死于龙华的人,打击是够严酷的。他们现在又被挖掘出来,重新隆重安葬,这“二十几位死者”——据说在现场只找到二十三具,而不是二十四具尸体,需要为他们立一座墓碑,以纪念他们在历史上所遭遇到的种种恐怖。至于我,这些打击是当我在北京一间幽静的房间里审査和澄清一些材料时,向我猛烈袭来。当我与这些事件关系很少以后,我才有机会研究这些材料。我此刻还能感受到这些事实给予我的沉重打击,而当初我接触这些事实时,竟对它们毫无所知。与龙华的牺牲者不同,我的经历没有使我付出生命,但却使我失去了一部分青春,失去了一部分天真,他们正是为保持天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本书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得以问世,我只希望读者现在阅读时,参照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能使他们的小说增加新的意义。关于本书的编选情况,我在一九三四年原编者序中写道:“编选这个集子的目的,在于对近十五年来新中国文学的发展作一个连贯性的介绍。用短篇小说能实现这一目的,因为这一体裁是这个时期的主要形式。鉴于此目的,小说最初的选目是鲁迅和茅盾选拟的,郑振铎教授也提出了宝贵的补充意见……在最后确定选目时尽管不断听取了朋友们的建议和指导,但对此负责的还应该是编者……“初步的翻译工作大部分是由杨启荪(?)女士做的,她还核对了最后的译稿,并提出无数建议和意见,如果译文取得某些成功,相当大程度上应当归功于她。错误是难免的,这应当由编者负责。水门汀翻译的小说都是成品,无需校订。他翻译的这些作品于一九三二年春全部在编者的《中国论坛》上刊登过。《春蚕》初稿(即本译文)是由冯玉星(?)翻译的;《雪地》和《禾场上》则是杨潮译的。大部分小说的原作都是最先刊登在后来被查禁的杂志上。”关于“水门汀”这个名字,我想补充一点趣话。这是已故乔治·A·肯尼迪的笔名,当时他是公共租界一所学校的语文教员。乔治实际上对当时上海的政治活动根本没有任何真正的兴趣,他晚年成为耶鲁大学著名汉学家,但即使那些在此以前还不认识他的人们,大概也都听说过他在解释自己为什么选用这个笔名时,用异样的、讽刺的口吻说:“如果斯大林是‘钢’,莫洛托夫是‘铁锤’,那我就是‘水门汀’!”[9]在《论坛》出版初期,纽约一位知名的出版商就曾对我们准备出版的小说集表示了兴趣,但从他最早表示愿意支持到最后我交出初稿,这期间情况发生了变化。当他发现我变成“人民的敌人”,或者比这更糟,而且他将不能指靠纽约共产主义运动给予的“特别资助”时,他的热情就消散了。在那些日子里,纽约共产主义运动很善于利用这种“特别资助”对书籍出版施加影响;它能保证任何普通出版商完成他预期的一本图书的销售额,能保证一本未必受群众欢迎的书,结果不盈不亏。至于我这本书,不知是因为没有“特别资助”——正如一位出版商在写信回绝我时,就曾坦率地这样说——还是因为在当时没有发现这些小说本身有出版价值,在以后的两年里,《草鞋脚》遭到一个又一个出版商的拒绝,当一九三六年埃德加·斯诺没有遇到我这样的障碍,而终于出版了他编辑的一本中国短篇小说集时,我们完全气馁了,我们只得懊丧地将《草鞋脚》搁置一旁,作为我们的纪念品之一了。它就这样一直被搁置着,如果不是去年十二月我们去坎布里奇参加为一位前来访问的中国朋友举行的茶会,它大概至今还搁置在那里。在茶会上维奥拉·伊萨克斯偶然同帕特里克·哈南教授交谈,他在哈佛大学教授中国文学,谈话使维奥拉想到并提起《草鞋脚》。哈南的惊讶与兴趣也使我们重新兴奋起来,当天晚上我们就翻寻了旧材料柜,找出《草鞋脚》,同时还找出几只文件夹,里边夹有鲁迅和茅盾关于本书的一些信件,还找出一束出版商的退稿信。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的米克尔·康诺利是另一代人,抱有不同的看法;他立刻感到兴趣,书也就这样出版了。对一些西方读者说来,书中的许多小说显然不如一九三四年时那样“新鲜”了。有些鲁迅的作品,当然,甚至在那时已经翻译出来,更多的作品也在那以后用多种西方文字出版。四十年代出版了其他一些作家选集的英译本,但现在已经绝版。北京政权曾出版许多选集,后来停止发行,至今没有再版。现在这个选集中有些小说,如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和一九三○——一九三三年间名望不大的作家的几篇作品,据我所知,它们的英译在这里确实是第一次发表。无论如何,出版这本书不仅为了它本身,也由于时间给了我们透视的可能,我们要对这一时期的现代中国文学进行透视,同时还要看一看帮助创造了这段历史的作家们,他们个人的命运。因此《草鞋脚》现在出版,很可能比一九三四年出版更有意义。有些书和某些见解一样,是有它们的契机的,而这本书的时机,很可能正是现在。象过去一样,我主要应该感谢的仍然是鲁迅和茅盾。鲁迅早已去世了。如果茅盾仍然健在,居住在中国的什么地方,现在也该是七十六岁的高龄了。很久以前,他曾在上海生活和工作,与鲁迅曾经那样接近,但是,谁知今天他对过去的一切会有什么想法。为本书重获出版,为在新旧两个本子中维奥拉·R·伊萨克斯都参加了工作,我应该向她聊表谢忱,她自始至终与我合作,包括撰写这篇更详尽的新序言和被它取代的原来那篇简单得多的短文。这篇序言是内容更加充实的续篇,所幸的是它丝毫不涉及政治。我也要对在我重新进行编辑工作的过程中给予我许多帮助的人,表示深切的谢意。哈佛东亚问题研究中心的梅尔·戈德曼教授给我提供使用材料的方便,有助于我修改刊在本序言之后的作家小传。我还参考了她一九六七年出版的《共产党中国文学界的分歧》和其他文章,参考了已故夏济安的论文集《黑暗的闸门》,并从中受益。我从哈佛中国问题讨论会举办的短期讨论,介绍列奥·李凡吾不断取得进展的鲁迅研究中得到许多教益,他对这篇序言的意见也使我得到帮助。这些学者有助于保证那些年代的中国政治史与文学史不致随记忆流逝,而保留下来,供人们阅读并进行不断的、详尽的研究。在校改翻译中的错误和提高译文的忠实程度方面,也做了相当大的努力,尤其是对最初不是乔治·肯尼迪翻译的那些译文。这种努力由于种种原因也受到局限,比如有四篇小说的中文本就没有找到。约有半数以上的译稿,由唐纳德和罗丽泰·吉布丝慨然承担校订,并进行了细致的工作,他们还核对、补充了一些注释,并提出了一些其他有益的意见。我更要感谢A.L.秦,他使其他译稿中的错误减少了,特别是他全文重译了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在核对事实的许多细节、翻译和拼音拉丁化方面,我同样从这里得到必要的帮助,尤其高兴的是促使我引用了鲁迅的一首诗,诗中的一个对句已被用作本书包封设计的一部分,顺便说一句,上面提到的人几乎都参加了这首诗的翻译工作,我感到高兴的还有发现鲁迅把原来给《草鞋脚》写的小引收在他的著作集中,这套全集终于在北京出版了。我还要感谢伊拉·沃格对序言提出的有益批评。我还要感谢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的工作人员,他们对原稿的其他方面做了细致的核对工作。遗留下来的全部错误——错误肯定还不会少,那就该由我负责,我相信,这一点是很清楚的。谈到鲁迅和拼音拉丁化问题,我要提出一个矛盾,不过我不敢肯定,我是否正确解决了这个矛盾。鲁迅把他的名字用拉丁文字母拼作“LuSin”。他反而坚持这种拼法,事实上,连他的有些著作的中文版封面署名都用这种拉丁文的拼写形式。在我至今保存着的他的来信中,有一封是由朋友或秘书用英文代写,而由他签名,他签名时把鲁迅二字连成一个字“Lusin”。(顺便提一句,那是他拒收我要寄给他的小说《风波》的22.5美元稿酬的一张便条。他的小说《风波》于一九三五年九月在纽约《小说杂志》上刊登,署名“LuSin”。)在这种情况下,我首先倾向于尊重鲁迅对“LuSin”这种拼法的偏爱,而不想遵守瓦德夫人和吉尔斯先生的规则。但是后来我不得不想到一切的目录、索引、书目提要以及一切如饥似渴査阅这些资料的学者们和读者们,想到对中国的知识的一切引起混乱的障碍,瓦德夫人和吉尔斯先生为减少这些障碍做了艰苦的工作。最后,我想,“LuSin”自己的反应会是扬眉而欣然一笑时,于是我就向后代人,为他们的需要让步了,我不再注意我自己对鲁迅的回忆录是否认真了。鲁迅送给我一张他自己的小照,作为印在本书扉页之用,而且幸好他在照片上用中文签名,今后他也就不会从壁上向我俯视,责备我在本书中由我自己选定对他名字的译法。我希望本书在其他各方面都能符合鲁迅首先提出的目的,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一些光明进来。哈罗德·伊萨克斯1973年4月10日马萨诸塞州牛顿城[1]有关这段历史作详细、文献性的研究,可参阅梅尔·戈德曼著《共产党中国文学界的分歧》(坎布里奇,哈佛大学出版社一九六七年版;纽约图书馆一九七一年平装本);以及她著的《周扬的倒台》(《中国季刊》一九六六年七—九月号,第132—148页);夏济安著《黑暗的闸门——中国左翼文艺运动研究》(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出版社一九六八年版)。[2]目前中国认为文化革命后可以出版的“文学作品”,可参阅《种子及其他故事》北京外文出版社一九七二年版。[3]参阅夏济安著《黑暗的闸门》中146—163页《鲁迅内心黑暗势力面面观》一文。普林斯顿大学的列奥·李凡吾正在从事鲁迅生平心理历史学的研究。[4]作为进一步研究的起点,参阅赵泽桐《五四运动:现代中国的知识革命》(坎布里奇哈佛大学出版社一九六〇年版)。[5]作为进一步研究的起点,参阅哈罗德·R·伊萨克斯著《中国革命的悲剧》(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一九六一年修订第二版,一九七二年平装本)。[6]也在这个时期,一九三二年鲁迅写了本书包封设计中采用的诗句,这两句诗经常被作为对句引用: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也是他一九一九年所指的孩子们,那时他就看到自己肩住了黑暗的闸门。但这两句诗是鲁迅为酬和他的友人郁达夫和诗人柳亚子而作的,这首诗闪烁、隐晦的含意值得进一步玩味: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鲁迅称这首诗为“自嘲”。这个译文参照了几位译者的翻译,他们对诗中某些语汇和诗句可能有的各种含意进行比较,作了不同的选择。华盖一词译作“好运”,实际指一位高官进城时用的色彩鲜艳的遮篷或阳伞。在鲁迅的家乡方言里,华盖与锅盖又是同音词,于是又有“不走运”或“倒霉”的意思。因此诗人可能说他的好运就是倒霉,他也可能借用了郁达夫的诗句,在诗中诗人希望他能逃避厄运,头戴破帽,饮酒漏船,泛舟中流。鲁迅重申了他对别人的指责抱着犀利的蔑视。倒数第二行中的“一统”,是当时国民党政治宣传中惯用的一个带讽刺意味的语汇。最后所谓的“春秋”,是借用一部古历史书的书名,说明诗人不理睬历史家们将对他如何评价。[7]雅罗斯拉夫·普实克是一位捷克共产党学者。他在布拉格建立了—个闻名的中国研究中心,他本人是这一时期研究中国文学的权威。一九六八年他发表的一篇论文,结尾时作了这样的论断:“我们应该记住,在这个短暂的时期,我们提到的作家中没有一位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可以安心工作……这也就很可以说明为什么某些作品显然不连贯以及相应地不够细致,甚至某些作品使人感到肤浅……我们也不能推测这些新形式在短暂问世之后,将会如何发展。随即爆发的战争,尤其是靠革命而取得政权以后推行的专制主义使任何一种形式的进一步发展都拖延下来,并且停止了。粮食还没有成熟就收割了。象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这个短暂时期那样使我们感到如此悲惨,是人类史上少见的。这一悲剧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当这种文学产生,帮助推动革命前进,帮助人们摆脱束缚的同时,革命在发展过程中却扫荡了这一文学,而且往往连创作这一文学的人,也被扫荡掉了。”——一九六八年布拉格中国研究第二十次国际会议重要论文集《中国的五四运动》中《关于中国五四运动文学方面的几点说明》。普实克本人尽管显然可以在相当于捷克百花齐放运动的时期起过作用,但他仍然逃脱不了一九六八年苏联入侵,并在捷克重新建立共产党强硬路线控制的后果。据说他遭到清洗,他的教学大纲被取消,他的学生们也都星散了。很清楚,尽管强烈的民族“矛盾”使世界共产主义阵营四分五裂,但一切共产党文化却仍然保留着某些共同的特点。[8]伯克莱国际问题研究所,中国问题研究中心,研究丛书第二卷,—九六二年版;一九六八年重新收入《黑暗的闸门》一书。[9]俄语中“斯大林”和“莫洛托夫”两个姓分别由“钢”和“铁锤”二词的词根衍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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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战士的道路——《血字》(殷夫诗集)俄译本序言(Г.亚罗斯拉夫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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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战士的道路
——《血字》(殷夫诗集)俄译本序言
Г.亚罗斯拉夫采夫
来源:《文艺理论与批评》2011年第3期。译者:宋绍香
殷夫(1909—1931)的创作历程,是在中国最艰苦的年代: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1924—1927)和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1927—1937)初期完成的。这一时期,中国的进步作家鲁迅、瞿秋白等,为创建真正的无产阶级文学,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斗争。殷夫——中国革命的歌手的年轻的歌声,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殷夫的真实姓名是徐白莽(实际为:徐孝杰,字之白,号柏庭——译者)。生于浙江省象山县大徐村。其父是县城的医生,殷夫读小学时,他就去世了;其母是一个温存、善良的妇女,她肩负起了教育幼小殷夫的重任。
从童年时代起,家乡的大地、山川就成了殷夫的朋友:那松林掩映下的山顶,长满茶林和竹林的山坡;还有,那大海,那一望无垠的稻田和棉地……他跟大人们一起去打猎和捕鱼,母亲给他讲的故事,早期进入他生活的书籍,这一切,都激活了幼小白莽的想象力,拓展了他童年概念的世界。善于思考,易于激动的男孩经常跑进山中,站在山坡上长时间观察南方的夜空。在其早期诗歌中,他描写了自己这种初始的少年感觉。什么东西都不能使他漠不关心:观赏那春天带给他的一瓣嫩绿的叶,倾听那虫声和杜鹃凄绝的悲啼。殷夫希望“戴着诗意的花圈,美丽又庄朴,在灵府的首座”。
在1926年,“五卅”运动(1925)后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最昌盛时期,殷夫来到了上海;此时的上海,正被共产党领导的无产阶级的战斗行动搞得沸沸扬扬。从这时起,到这位诗人和战士短暂的一生的终点,他的命运都与这座巨大的工业城市连接在一起。这个年轻人考进了浦东中学,那里按教学大纲开设欧洲语言。激进的大学生活,唤起了殷夫的政治意识。他初步结识了马克思主义文学,学习了В.И.列宁的著作;他阅读了翻译过来的苏联作家的作品,他竭力了解苏联生活的真实情况。爱好劳动、求知欲强、性格直爽的殷夫,很快就受到了同学们的尊敬,结识了许多工厂青年。
1927年春,背叛革命的蒋介石粉碎了上海工人纠察队,在全城进行了空前的大屠杀。中国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遭到了失败。反共的白色恐怖开始了。蒋介石按照“同情共产党的嫌疑犯”逮捕了许多人。大学生们也没有逃脱这一惩罚。4月,曾公开而激烈批评学校当局的殷夫被捕。国民党徒对这个年轻人进行了严刑拷打,以枪毙威胁他。
在狱中,殷夫写了自己的第一部长诗《在死神未到之前》,诗中塑造了一位坚强的青年战士的形象:他以其所有的聪明才智悟出了:真正的革命者的天职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也要忠诚于革命事业:
我全身起了寒战,
我似乎想痛哭一阵;
然而我抑止了,
朋友,我突然又见了“可怕的革命”!
朋友,有什么呢?
革命的本身就是牺牲,
就是死,就是流血,
就是在刀枪下走奔!
牢狱应该是我们的家庭;
我们应该完结我们的生命,
在森严的刑场上,
我们的眼泪决不因恐惧而洒淋!
忏悔吧,可怜的弱者,
死去!死是光荣的责任。
让血染成一条出路,
引导着同志向前进行!
(《在死神未到之前·五》)
殷夫的哥哥徐培根,时任南京政府的要职。由于他的干涉,经过3个月,殷夫被释放出狱。
1927年秋,殷夫考入同济大学。在这里,很快他就参加了大学生的革命工作;他与地下和半地下刊物建立了密切关系;掌握德语后,他阅读了译成德语的匈牙利革命的歌手山德尔·裴多菲的许多作品。裴多菲的英雄般的生活,他的充满了对被压迫者的热烈同情、对统治阶级的无比愤恨的热情洋溢的诗歌,使殷夫激动不已,在这个中国年轻诗人的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反响。
1927年末,他因被怀疑是共产党而第二次被捕。然而,在哥哥的帮助下,他很快又回到了学校。徐培根和其他弟兄们千方百计想使白莽脱离革命工作。为了引诱年轻人脱离他生命中最高价值的革命工作,他们允诺他,要么去当官,要么去欧洲留学。殷夫明白他们的简单意图,他拒绝了与其出身阶级捆绑在一起的一切要求。诗人经受了与兄弟们纷争的痛苦,但是,要回到过去的想法,使他愤恨:“我觉得,我的青春,/已把热焰燃尽,/我以后的途道,/干枯又艰困,/我不能不负上重任。”为了追寻“新生”,“把以前的一切殡葬了,/把恩惠仇爱都结束了,/此后我开始在世上驰骋。”(《跋诗》)“我在竹涛的微怨声下,/已诀别了往年的心灵和生的憧憬。”(《虫声》)
革命者的良心提示殷夫,要走他在《给母亲》一诗中所描写的那条路(“此后,我得再造我的前程”)。
诗人耳边传来附近火山熔岩的轰鸣,较之“朗吟颓伤歌调”逃脱斗争的“秋虫”,诗人则:
我枕着将爆的火山,
火山要喷射鲜火深红,
把我的血流成小溪,骨成灰,
我祈祷着一个死的从容。
(《地心》)
殷夫在同济大学学习一年半时间写的许多诗歌,都描写了关于革命中个人“我”的深刻思考。但是,抒情主题的主观情调,并没有降低其作品的社会意义,相反,却使它显得更加真实。譬如诗歌《归来》中的“我的热情”、“青春的狂悖”等诗句,诗人本是面对个人的,然而却使人感受到是面对每一个珍重革命事业的人:
归来哟!我的热情,
恢复我已过的生命:——
尽日是工作与兴奋,
每夜是红花的梦影!
回归哟!来占我空心!
(《归来》)
殷夫,像其他同时代作家一样,认为,在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血腥恐怖时期,文学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唤起社会最先觉悟人群的政治觉悟和勇气,使他们不要脱离斗争;要提高未来战斗的巨大力量——年轻人的革命精神,保护他们免受失败主义情绪和悲观主义的侵害。“忍耐吧,可怜的人,/忍耐过这漫长的夜,/冷厉的暴风加紧,/秋虫的哀鸣更形残衰。/鲜红的早晨朝曦,/也是叫他们带来消信,/黑暗和风暴终要过去,/你呀,洁圣的光芒,永存!”(《孤泪》)诗歌《月夜闻鸡声》以下面的召唤结束:
踏着虹的桥,星河的大道,
星儿向着你的来向奔跑,
你向前走去欢迎明晨,
你因为必要做着第一个百灵!
(《月夜闻鸡声》)
不是抱怨,而是斗争——这是这一时期殷夫诗歌的基调。
与上述题材紧密相连,殷夫创作的其他题材,是革命斗争中中国妇女的地位。殷夫认为,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黑暗中国,妇女被“钉在三重十字架之上”(《东方的玛利亚》),受尽了侮辱和奴役;在革命时代他们获得了精神自由,应该同男子一样参加人民的解放斗争事业。
殷夫作品(《我们初次相见》、《祝——》、《我醒时……》等)中的妇女形象,是聪慧的,精神丰富的姑娘形象,共同的事业使诗人与他们连结在一起。在《写给一个新时代的姑娘》(1929.12)一诗中,他塑造了一个女革命者形象的典范。
殷夫认为,妇女应该成为平等的社会一员。他在日记中写道:“我相信,在未来社会的政治生活中,妇女将与男子起着同样的作用……列宁的著作帮助我懂得了这一点。”
在描写妇女形象时,诗人不止一次强调指出,描写人的精神美,要比描写纯粹的外表美更重要。
大都市生活的题材,在殷夫的创作中,占有显著的地位。大量犀利、深刻的诗句描写了“高傲地”“摊在黄浦江边”的,以“铁的骨骼,白的齿”“吃人的上海”:“马路上扬着死尸的泥尘,每颗尘屑都曾把人血吸饮”。在诗歌《无题的》(1929年春)中,诗人痛斥了外国人在上海的专横跋扈,揭露了社会的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及其所导致的精神贫乏、生活贫困和卖淫行径。在诗歌《一个红的笑》和《都市的黄昏》中,作者歌颂了大都市的真正主人——工人,“明日清朝”是属于无产阶级的。
这一主题思想,在《血字》组诗之一《上海礼赞》(1929.4)一诗中得到了充分发展。在回忆1925年5月上海街道上血腥镇压游行示威者的惨象时,诗人悲痛地写道:
上海我们礼赞你的功就,
我们惩罚你的罪疣。
(《上海礼赞》)
殷夫为上海诞生了中国无产阶级感到自豪,但是,他又严厉地批判了它竟“允许”在街道上屠杀革命群众。诗歌结束时,诗人表现出了,对上海的“光明未来”充满了信心:“但你将永久不腐不死,/但你必要诊探一次”(《上海礼赞》)。
非常值得注意的有两首诗:一首是寓意深刻的诗歌《花瓶》(1928),一首是讽刺诗歌《奴才的悲泪》(1930)。在这两首诗中,殷夫准确地确定了在中国进步作家同“新月派”作家辩论时自己的立场。“新月派”代表作家(胡适、徐志摩、梁实秋)否定文学艺术在阶级社会中的阶级性,贬低“必须创建革命文学”的意见。这实际上是引导进步作家脱离革命运动,拒绝参加社会斗争。梁实秋低估了革命和艺术创作中群众的作用,他指出,文学和艺术,似乎,可以任意选择。
鲁迅和革命文学派“创造社”(成仿吾),同时联合“新月派”(蒋光慈),殷夫也参与其中,对“新月派”论调进行了激烈论争;在同“新月派”的斗争中,尽管他们的观点不尽相同,但是,他们都站在论战的同一方,捍卫了文学的阶级性,保护了文学创作与革命运动的密切联系。
反对“新月派”的共同斗争,从思想上拉近了革命文学捍卫者的距离,这就为1930年成立左翼作家联盟,创造了一个先决条件。
在诗歌《花瓶》中,殷夫塑造了“和谐”的,而不是“高雅”的花瓶形象;还在文学辩论的初期,殷夫就确立了诗歌的通俗性和人民性原则——不是为少数人而是为多数人服务;所以那花瓶“她不插芙蓉和玫瑰,/(这些让他人狂味!)/野花采自田野,/集团中的成员!”(《花瓶》),这就是说,诗歌应该为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在《奴才的悲泪》一诗中,诗人揭露了以反动统治的辩护士胡适为首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背叛行为。
因此可以说,殷夫在同济大学学习期间,就完成了其革命诗人的形成过程:创作了大量反映人民群众革命斗争的深刻题材的诗歌。虽然殷夫的诗歌不都具有同等的艺术价值,但是,他的坚定立场是:文学艺术应该为千百万人,而不是为有所“选择”的少数人服务。
1928年—1929年,是殷夫与上海工人运动联系的诞生和巩固时期。这一时期,殷夫以各种不同的笔名,在上海的杂志上发表诗歌作品,经常发表他作品的刊物有《太阳月刊》等。同济大学校长在聚精会神地监视着这个不安分学生的“可疑活动”。当殷夫了解到,他们打算开除他,并将此事报了警后,便于1929年3月离开学校,完全献身于文学与革命工作。这就更加加剧了他同哥哥们的矛盾,他们禁止母亲同自己的小儿子来往,并以断绝对她的经济支援威胁她。1929年4月12日,正是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满2周年之时,殷夫写了诗歌《别了,哥哥》,诗中诗人向整个剥削阶级发起了愤怒的挑战。为了揭露徐培根趋炎附势、追逐名利,不关心人民的疾苦(哥哥,你“有的是安逸、功业和名号,是治者们荣赏的爵禄,或是薄纸糊成的高帽”),殷夫坚定地声明:
别了,哥哥,别了,
此后各走前途,
再见的机会是在,
当我们和你隶属着的阶级交了战火。
(《别了,哥哥》)
该诗具有强烈的政论性,充满了高度的革命热情,诗中的每一个字真正是用勇敢、热烈的心血洗清的。殷夫离开学校并与哥哥彻底决裂后,举办了扫盲培训班,成立了马列主义理论研究小组,组织了各种会议。他的革命宣传工作,在长诗《一九二九年的五月一日》中得到了艺术的再现。这是一部厚重的成熟的诗歌,描写了一位青年革命者,为了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在工厂发动工人搞了一次五一集会,并成功地发展成为游行示威。长诗的主人公是一位坚持党性原则,具有很高政治觉悟的榜样。
长诗《一九二九年的五月一日》,是在白色恐怖十分猖獗之时完成的,它促进并巩固了人民群众的革命觉悟。它不仅指出了资本主义社会必然灭亡的历史规律,而且指出了中国工人阶级争取自身解放的现实道路,指出了工人阶级能够完成这一革命任务。在这一作品中,殷夫塑造了作为当代正面人物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典型形象:他发动群众,在残酷的白色恐怖下,投入政治的和经济的斗争。该长诗是完全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立场出发创作的。
1929年夏天,殷夫与鲁迅首次会面。这次会面,对诗人生命中最后一年半的创作和命运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鲁迅集中精力阅读了诗人的作品,同他交谈了中国文学的任务。殷夫洗耳恭听鲁迅的谈话,高度评价他的批评意见,与他讨论自己的创作计划,其中,也谈到了他想把Ф.格拉德科夫的长篇小说《水泥》译成汉语的愿望。这种友谊的结果,很快便表现出来:青年诗人重新审视了自己全部的早期诗歌,改写了许多作品,并开始准备出版诗集《孩儿塔》,其中同名诗歌描写了中国儿童的苦难命运,这一主题,还是鲁迅先生给予提示的。
1929年7-8月间,殷夫第三次被捕入狱。但是很快就被释放,重新从事革命工作。这年秋天,殷夫创作了战斗诗歌组诗《我们的诗歌》,目标对准了唯美诗派“新月派”,因为“新月派”成员在其宣言中轻蔑地称无产阶级革命文学战士为“爱好口号”派。
殷夫给宣言的捍卫者以坚决的反击,指出革命时代的诗歌,已经到了告别“他的贵妇人和夜莺”的时候了,应该创作人民需要的新歌(《我们的诗歌》组诗之一:《罗曼蒂克的时代》)。
20年代末,尽管反动派猖獗,但是国内又重新成长起了革命高潮。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开始了。凭着革命诗人的敏锐感觉,殷夫感受到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到来。在诗歌《时代的代谢》、《我们》、《写给一个新时代的姑娘》、《前进吧,中国!》、《我们是青年的布尔什维克》中,诗人高兴地描写了革命已成为现实,并梦想着共产主义——这人类未来的春天。
1930年,对殷夫来说,发生了几件大事:3月,他加入了左翼作家联盟;5月,他与其朋友们——革命作家柔石、胡也频和其他左联成员一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还有消息说,这时殷夫学习了俄语。他在《巴尔底山》杂志任编辑;在左联的半地下和地下刊物《拓荒者》、《萌芽月刊》上发表诗歌和论文;在鲁迅主编的杂志《奔流》上发表论文、随笔和翻译作品。他还创办了杂志《摩登青年》,在该杂志上他以各种不同笔名发表了本属于他的许多资料。殷夫最著名的散文作品有短篇小说:《“KingCoal”——流浪笔记之一》(《煤炭大王》)、《下雨时》、《小母亲》、《基督教徒的仁慈》、《音乐会的晚上》;剧本:《斗争》;随笔:《“March8”s——Asketch》(《3月8日》)等,同时,他还在(主要在)《列宁青年》杂志上发表了许多政论性文章。
殷夫还没进入中国文坛时,“白话”诗就已在中国牢牢确立。闻一多、蒋光慈、刘半农、朱自清等,创造了新型诗歌语言的光辉典范。殷夫《孩儿塔》诗集中的大多数诗歌,都是运用五四运动后中国诗歌业已习惯的韵律格式进行创作的。诗歌的诗节,通常,分作四行诗。值得提出的是,当诗人运用这种诗歌形式进行创作时,这种形式并没有束缚住他的诗歌思维。
中国自由体诗歌的发展与繁荣和殷夫的名字紧密相连。他的1929—1930年的诗歌(如《时代的代谢》),都是紧密地运用严格的诗歌既定韵律和有节奏、有限度的诗节创作的。殷夫故意利用诗节的“杂乱无章”,使长、短诗行相互替换,抛开诗节的基本原理,使诗节成为诗歌结构的某种成分,改变了可能出现的不定数诗行的周期。这样的诗行变化周期,表现出了统一的诗歌思维。殷夫的自由诗,没有受到形式主义框框的束缚:他的诗歌形式的标准是:符合诗歌内容的要求,隶属于诗歌宽泛“容量”的题材。
在诗歌的诗节变化周期中,为了改变诗节的结构,殷夫的诗歌语言,使人感到具有一种演说家的激情——诗人力求使自己的语言贴近群众,因为他需要有广大的读者和听众。最具有说服力的是,殷夫运用自由诗体创作了许多最具社会性的尖锐作品:《血字》和《我们的诗歌》组诗中的许多诗篇,诗歌《我们》、《时代的代谢》、《我们是青年的布尔什维克》等都是很有代表性的作品。同样,在长诗《一九二九年五月一日》或在诗歌《别了,哥哥》中,虽然都是用传统形式写的,但是却使人感到与自由诗非常亲近:殷夫的那种演说家语言的韵律,那种语调和句法结构的变换,宛若在自由诗中那么潇洒不羁。
殷夫能发展成为艺术家关键在于,其早期诗歌具有很强烈的主观论成分,诗歌中反映的思想,常常是通过个人“我”的知觉表现出来,诗人转而去表现群众的思想,力求利用诗歌这一工具表现大多数人的思想感情。因此,殷夫的诗歌中有许多复数意义的诗句:“我们的诗歌”、“我们的意识”、“我们的团结”。这种诗歌赋有一种独特的表现力和独特的韵律。它们中的每一个词都能发出召唤、揭露和战斗的信息。这些诗歌所展现的,不是“懒散的愁容”和“秋虫的哀鸣”,而是“大声疾呼的血字”、“红笑”,是类乎“我枕着将爆的火山”、都市像“铁的骨骼,白的齿”,“烟囱不再飞舞着烟”等种种夸张的描写。他视野中的“花”的革命形象,不是‘芙蓉和玫瑰’,而是“采自田野”的“野花”,或是“一朵傲慢的白花”。
最后,谈一下最悲痛的事情。1931年1月17日,国民党警察局逮捕了殷夫及其战友胡也频、柔石、李伟森、冯铿。与他们一起被捕的还有18位革命者。
被捕人员从一个监狱被弄到另一个监狱,每次都要经历严刑拷打和审讯,但是,他们顽强地经受住了考验。狱外的“左联”成员,想去救他们,但那是办不到的,因为,他们被关在哪里?时下的命运如何?有着种种不同的传说。后来,消息终于大白:1931年2月7-8号的夜里,国民党密探局对23位共产党员进行了最野蛮最残酷的迫害:在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用机关枪把他们杀害了。
国民党不敢公布被害作家的名字。摆在左翼作家联盟面前的紧迫任务是,迅速把革命作家被害的真相告诉全国人民,向社会各界揭露蒋介石集团的罪行。
尽管反动当局不断监视和制造白色恐怖,左联作家还是组织出版了《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1931年第一卷第一期)。在这期刊物上,发表了鲁迅愤怒的文章《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鲁迅写道:
然而,我们的这几个同志已被暗杀了,这自然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若干的损失,我们的很大的悲痛。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却仍然滋长,因为这是属于革命的广大劳苦群众的,大众存在一日,壮大一日,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也就滋长一日。
革命作家被难的消息,引起了中国进步作家和诗人的极大愤慨,他们撰写了许多纪念文章和诗歌。鲁迅先生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一文中写道:“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中国人民虔诚地纪念自己的把生命献给革命事业的最优秀的战士们。殷夫的光辉的一生,他的不朽的作品的纯真的革命激情,无疑,会引起俄国读者的极大关注。
(译自:Г.Ярославцев:《Путьпоэтаиборца》,ИньФу《Слова,омытыекровью》,Издательство“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аялитература”,Москва,1964;2010-09-12宋绍香译于岱宗书屋)
译者附言:本文关于殷夫生平及诗作背景介绍,亦与前书同样存在诸多“未能合实之处”。请读者参阅书前王庆祥先生所撰《来自异国殷夫研究的启示》第三部分,自行纠正,恕不一一解释。
——宋绍香 |
殷夫——革命家和革命诗人(丁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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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夫——革命家和革命诗人
丁景唐
我国现代卓越的诗人殷夫(1910—1931),本姓徐,原名徐柏庭[1],别名徐白,学名徐祖华,笔名任夫、殷夫、殷孚、白莽、沙洛、沙菲、Ivan等。原籍浙江象山。一九一○年六月十一日(清宣统二年五月初五端午节)[2]出生于浙江省象山县东乡大徐。父亲是个民间医生。殷夫幼年在乡间读私塾。一九二○年秋,进象山县立高等小学校读书[3],学名徐祖华。两年后,父亲病故,由慈母抚育。殷夫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他最小。
一九二三年七月,他用徐白的名字考入上海民立中学“新制初级中学一年级”[4]。一九二四年初,徐白在杭州大哥徐培根处度过寒假,仍赴上海读书[5]。殷夫十四五岁时开始写诗。一九三○年初,自编《孩儿塔》诗集,其中有一组《放脚时代的足印》的小诗,就是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五年间写的,显露出诗人少年时代的才华。
一九二六年七月,殷夫又用徐白的名字越级考入上海浦东中学高中三年级[6]。这时开始同革命运动发生了关系[7],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他因一个国民党员的告密而被捕,囚禁三月,几乎被枪决。后由他的大哥徐培根(在蒋介石总司令部当参谋处长)保释出狱。这次入狱对他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和深刻的教育。他在狱中所作的长诗《在死神未到之前》[8]详细地叙述了国民党的告密、敌人的搜查,以及被押送去牢狱途中的经过,抒写了诗人起伏的思绪,表现出少年殷夫立场坚定,为革命牺牲的决心和高贵的品质。殷夫出狱后,徐培根把他软禁在身边,但殷夫仍坚持学习社会科学、革命文艺书刊,激励自己的革命意志。以后,殷夫又回象山家乡。这时期的作品,有《人间》和《呵,我爱》的两诗存世。
一九二七年九月,殷夫想考大学,因曾被捕入狱,中学没有毕业,幸的女友盛淑真后受殷夫影响,改为孰真)的帮助,通过她的同学向浙江上虞徐文雄借到一张中学文凭。殷夫就顶用了徐文雄的姓名,考入上海同济大学附属德文补习科一年级乙组读书[9]。有一段时间,殷夫和革命组织失却了联系,尔后又重新接上关系,继续投入革命工作。殷夫在同济大学附属德文补习科读书时,刻苦学习后,半年以后,即能从事德文翻译。一九二八年二月,殷夫用徐文雄的名字,写信给创造社刊物《文化批判》,对该刊一月号上彭康《哲学底任务是什么》的译文,提出商榷的意见。[10]
殷夫还经常留心阅读《文化批判》、《创造月刊》、《奔流》、《太阳月刊》等进步刊物。一九二八年一月《太阳月刊》创刊后不久,他就投寄一束诗稿给该刊编辑部。这就是发表在第四期上的长诗《在死神未到之前》(署名任夫)得到了著名左翼诗人、小说家、翻译家蒋光慈和著名文艺评论家钱杏(阿英)的赏识。他随即参加了革命文学团体太阳社。
一九二七年秋季,殷夫再次被捕。不就由他的大嫂托人保释出狱,回到象山县城家中。其时,殷夫的小姊徐素云任象山县立女子小学校校长,她邀——蚕桑讲习所毕业的同窗好友盛淑真前来执教。殷夫回家,得与盛见面。在此之前,他俩经徐素云介绍已通信两年余。这段时间,殷夫激情迸发,诗思泉涌。现在留存《孩儿塔》诗集六十五首诗中,写于这一时期的诗即占一半,其中不少诗章是为盛淑真歌吟的。但由于殷夫的母亲听到一些闲言,反对他们爱情的发展,真姑娘(即F姑娘)含怨于年底离去。(虽然如此,他们依然有书信往来,互表真情。)这种爱情的波折、对慈母的眷爱与婚姻问题上同母亲的思想冲突,以及对革命理想的追求,期待重新走上革命征途,投入新的战斗等,都反映在诗人的诗篇之中,形成了殷夫这一时期的风格和特色。
一九二九年初,殷夫离别家乡,来到上海,寻找党的地下组织。经过一个短时间的流浪生活,他同党的地下组织接上关系,从此离开了学校,专门从事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工作和青年工人运动,成为一个从事地下秘密工作的职业革命家。他的诗也有了新的发展。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三日他写的《月夜闻鸡声》,是一首值得引起重视的诗,诗人欢乐地吟唱:“友人,起来,这正是时候,……星儿向着你的来向奔跑”。当殷夫成为职业革命家后,他把全部精力献给无产阶级解放和中华民族解放的壮丽事业。他在战斗的间隙,写下《血字》和《一九二九年的五月一号》等一组被誉为红色鼓动诗的革命战歌,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放出了耀眼的异彩。殷夫是革命家和革命诗人相统一的先锋战士。
一九二九年上半年,殷夫用了白莽的笔名,向鲁迅主编的《奔流》投寄匈牙利民主革命诗人裴多菲略的译文、译诗和抒情诗篇,开始同鲁迅发生联系,得到鲁迅的热情光环、培养和帮助。殷夫的名字最早出现于《两地书》第一一四信。许广平一九二九年五月十四日写给离泸去北平探望母病的鲁迅的信中说:“今天收到殷夫的投《奔流》的诗稿,颇厚,先放在书架上了,等你回来再看。”实际上,这不是一部诗稿,而是殷夫用白莽署名翻译的裴多菲传略(即《彼得菲·山陀尔行状》)。从一九二九年六月到一九三一年一月,有关殷夫的记载仅见于鲁迅日记的,就有十八次之多。一九二九年六月十六日的《鲁迅日记》上第一次出现了白莽的名字:“下午复白莽信”。这时刚从北平探望母病回来,看了殷夫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今译裴多菲)传略,给殷夫复信。鲁迅发信去讨德文原文,以备核校,而原文是载在彼得斐诗集里面的,因邮寄不便,殷夫就亲自送到鲁迅那里。这就是鲁迅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中写到的第一次记殷夫来访的事,时为六月二十四日。六月二十五日,鲁迅收到殷夫来信,即复信建议殷夫配合彼得斐传略,在译十来首彼得斐的诗,一同发表。鲁迅为了校阅译文将殷夫送来的那本德文彼得斐诗集留下,而将自己在日本留学买来留在身边已有三十的德文版彼得斐一本散文集、一本诗集相赠。鲁迅郑重其事地托柔石亲自送去。以后,殷夫用白莽的笔名在鲁迅主编的《奔流》第二卷第四期上发表抒情诗四篇,第二卷第五期上发表译文《彼得斐·山陀尔行状》一篇和彼得斐·山陀尔译诗九首。
同年七月间[11],殷夫在上海丝厂罢工斗争中第三次被捕,遭到了毒打。在囚禁了一个时期后被释放。鲁迅在《为了忘却的记念》和《白莽作〈孩儿塔〉序》中,对殷夫第三次被捕事,曾有记叙。一九三○年七月七日殷夫给他小姐姐徐素云的信中也有自述:“夏布衫及衬衫已在去年为恐怖所吞没,所以没有了。”“我工作是忙碌的,在整天的太阳火中,我得到处奔跑。”殷夫当时因为衣物都被没收,没有长衫,而又要穿长衫,便从朋友那里借来棉袍,在大热天穿着它,汗流满面地去看望鲁迅,受到鲁迅的热情接待和经济上的资助。
这次出狱后,殷夫很快恢复了工作,专门从事青年反帝大同盟、共产主义青年团和青年工人运动方面的工作。他参加了党领导的青年反帝大同盟的大刊物《摩登青年》的编辑工作。从一九二九年末到一九三○年冬之间,参加了共青团中央的机关刊物《列宁青年》的编辑工作。之后直到一九三一年春被捕牺牲前,他在党刊《红旗》、团刊《列宁青年》、青年反帝大同盟刊物《摩登青年》上写了不少论文,还自学俄文,从俄文翻译政论文章,著译涉及当是一些政治重大事件,如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红军中的宣传教育工作、青年工人运动、少年先锋队工作、文化工作,以及党内的路线斗争等等[12],这一时期仅在《列宁青年》上,就发表了二十八篇作品,其中政论文等就有二十一篇,其余七篇是文艺作品。在《摩登青年》上发表政论文两篇、诗两首。在党刊用《《红旗》上用徐白署名写过《拥护苏维埃运动中劳动青年群众的任务》和《扩大共产主义的儿童运动》两篇政论文。此外,在一九三○年十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八期上还写过《英美冲突和世界大战》的政论文。
一九三○年三月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殷夫为发起人之一。他为“左联”的刊物《萌芽月刊》、《拓荒者》和李一氓编的《巴尔底山》等写了不少红色鼓动诗和一些散文、随笔和一些小说,成为“左联”有影响的诗人之一。
殷夫亲自参加第一线战斗,与工人阶级血肉相联。这一时期的诗,集中反映了正在国际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的中心、中国工人阶级最强大的基地—上海,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人阶级同帝国主义、国民党反动派之间的激烈斗争,反映了觉醒的工人阶级和党的干部为共产主义事业英勇献身的伟大气概。
殷夫的诗具有鲜明的风格特色。《孩儿塔》中的诗,形象生动,感情真挚,文字委婉、细腻,风格明朗、活泼,充分表现出了殷夫的诗人气质。诗中对生活理想的追求和对革命事业的忠贞,紧密结合在一起,字里行间,跳动着诗人的一颗赤子之心。这一阶段创作的红色鼓动诗,不仅在题材内容上开拓了一个新的境界,而且在诗歌风格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炽热的情绪,高昂的旋律,明快的节奏,充分显示出诗人坚定的革命立场和旺盛的斗争精神,标志着诗人正在革命实践中日益成熟。鲁迅在《白莽作〈孩儿塔〉序》中评论殷夫的诗说:它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是有别一种意义在。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
殷夫还写过一些散文、速写、小说、传记、剧本等。这些作品的成就不如他的红色鼓动诗篇,但也不同程度地描写了一些革命知识分子的思想感情的变化。如发表在一九三○年五年《拓荒者》第四、五期合刊上的《写给一个哥哥的回信》[13],是一个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革命战士向剥削阶级代表人物——哥哥,公开宣告决裂的宣言书,是一篇优秀的散文。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至十九日,林育南、李求实(即李伟森)、何孟雄等二十几位党的重要干部,由于叛徒告密,分别在东方旅社、中山旅社、华德路小学等处被捕,其中包括柔石、胡也频、冯铿、殷夫四位“左联”青年作家在内。他们在狱中坚持斗争。二月七日深夜,殷夫同这些革命者一起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杀害在上海龙华的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附近的荒野里,年仅二十一岁。二月十二日,中国共产党中央机关报《红旗日报》发表了这一消息,三月十二日由《红旗日报》续办的《群众日报》第三期上发表了社论《反对国民党残酷的白色恐怖》,悼念死难烈士。(据夏衍同志告诉我,当时上海的外文报纸也较早报道了这一消息。可惜迄今尚未查明具体情况,在此记上一笔,希望大家共同努力,早日查明。)
二十几位烈士牺牲的消息传开后,受“左联”影响的《文艺新闻》于三月三十日也发布里消息和悼文。以鲁迅为首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立即向全世界革命作家和进步文化界。用中、英、日等几种文字发布了对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左联”五烈士的抗议书。“左联”专门编印了《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刊登了李伟森、柔石、胡也频、冯铿、殷夫五位烈士和另一位早一年在南京雨花台牺牲的总晖烈士的肖像、传略和有关的作品等。鲁迅写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和《柔石小传》,阿英写了《殷夫小传》,梅孙写了《血的教训——悼二月七日我们的死者》,文英(冯雪峰)写了《我们同志的死和走狗们的卑劣》。两年以后,鲁迅又为纪念殷夫、柔石等“左联”烈士的牺牲,写了著名的《为了忘却的记念》。再过三年,鲁迅又特为殷夫的诗集《白莽作〈孩儿塔〉序》和《续记》。
殷夫的政论文和其他作品,散见于《列宁青年》、《红旗》等秘密刊物与《太阳月刊》、《奔流》、《拓荒者》、《萌芽月刊》、《巴尔底山》、《摩登青年》等公开的刊物,生前都未能结集出版。据阿英《殷夫小传》所列,殷夫著译计有:
(一)《孩儿塔》(诗集),一九三○年初殷夫自编;(二)《伏尔加的黑浪》(诗集),一九二九年;(三)《一百○七个》(诗集),一九三○年;(四)《诗集》(包括译诗),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年;(五)《小母亲》(小说、随笔、戏曲集)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年;(六)《苏联的农民》(翻译),一九二八年;(七)《苏联的少年先锋队》(翻译),一九三○年;(八)《列宁论恋爱》(翻译),一九三○年。其中除第一种《孩儿塔》原稿,幸由鲁迅保存下来外,其他七种迄今未有发现。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先后出版有《殷夫选集》(一九五一年七月,开明书店)、《殷夫诗文选集》(一九五四年八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殷夫选集》(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孩儿塔》[14](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人民文学出版社)。
殷夫短促的一生,是为共产主义理想和革命事业而奋斗的光辉的一生。他在革命的实践中,英勇机智,艰苦卓绝,坚贞不屈,直至流血牺牲,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同时,他也写下不少诗、散文、小说、剧本、政论文和翻译作品,用笔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殷夫文笔犀利,多姿多态,为我们留下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上海解放以后,人民政府有关部门在二十几位党的重要干部牺牲的地点,发掘了烈士们的遗骸。现在,烈士们的遗骸安息在龙华的上海市烈士陵园里。墓碑上殷夫烈士的遗像昂首向前,注视着伟大祖国日新月异的变化。
烈士们的英勇事迹和高贵品德,永远记在人民的心中。为革命而流血牺牲的烈士永垂不朽!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
[1]瞿光熙:《殷夫的出身和家庭》。《左联五烈士研究资料编目》,第206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61年7月第1版。又,1981年1月(增订本)第4次印刷。
[2]殷夫生年,历来以阿英的《殷夫小传》为依据,作1909年。近年来,据殷夫的大姊徐祝三和殷夫挚友盛孰真证实殷夫肖狗,生于庚戌年(清宣统二年)端午节,即1910年6月11日。参见肖荣、莽砂:《殷夫的生年和姓名》,1981年3月《文学评论丛刊》第3辑。
[3]丁景唐:《〈殷夫烈士的一些新史料〉补正》(《学术月刊》1964年第5期)中引用1921年3月《象山县立高等小学校同学录》。
[4][6]据青年友人康锋查明:1923年7月11日上海《新闻报》上《上海民立中学校录取新生》通告中有徐白考入“新制初级中学一年级”的名字。1926年7月6日上海《申报》上《浦东中学第一次录取新生》的通告中有徐白考入高中三年级的名字。1927年9月18日上海《申报》刊登的同济大学附设德文补习科录取新生名单中有徐文雄。
[5]盛孰真:《殷夫烈士光辉的一生》(未刊稿)谈到:“1924年初,殷夫在杭州大哥处度完寒假,返回上海进中学,时年虚龄十五岁。临行前,他与大哥徐培根、二哥徐文达和侄女思衡四人拍摄了一张照片,以资纪念。”这张照片上有徐培根的题字送赠徐素云:“时在甲子正月白弟将赴上海摄于杭州”。甲子正月即1924年2月。
[7]根据阿英的《殷夫小传》(最初刊于1931年4月左联机关刊物《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后收入《殷夫选集》(开明书店1951年7月版)、《殷夫诗文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年8月版)。这是有关殷夫生平的最早传略。由于当时处于严重的白色恐怖环境,不能明说殷夫是参加了CY(共产主义青年团)还是CP(共产党),只能含蓄地用了“开始和革命运动发生了关系”的措词。因此,我们也无法肯定殷夫当时是共青团员或共产党员。但,《殷夫小传》也有些误记的地方,本人曾写《阿英〈殷夫小传〉校读记》(刊1981年2月《新文学史料》第1期)作了校正。
[8]长诗《在死神未到之前》,署名任夫,发表于1928年4月《太阳月刊》4月号,为建国后出版的四种殷夫选集所未收。
[9]丁景唐:《殷夫烈士的一些新史料》(《学术月刊》1963年第1期)中引用1928年9月《国立同济大学二十周年纪念册》296页上的学生姓名录:徐文雄,号之白,年龄十九,籍贯浙江上虞,预科德文补习科一年级乙组。因为这是殷夫借用徐文雄毕业文凭考入同济大学德文补习科的,所以填了徐文雄的籍贯.通讯处为浙江象山城隍庙隔壁徐第却是真的。以前,由于不知道殷夫借用徐文雄高中毕业文凭考入同济大学的背景,所以在上述文章中,都把徐文雄当作殷夫的化名。现在根据近年来的新资料,特作说明如上。
[10]徐文雄:《被奥伏赫变的话》,刊《文化批判》1928年第3期。
[11]丁景唐、陈长歌《诗人殷夫的生平及其作品》,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科学》1979年第1期第127页注⑥。
[12]参见丁景唐、陈长歌《殷夫烈士和〈列宁青年〉》(《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2辑,1962年8月,上海文艺出版社),《殷夫烈士和〈摩登青年〉》(《学术月刊》1961年第7期)。
[13]《写给一个哥哥的回信》与组诗《血字》七首,同刊1930年5月《拓荒者》第4、5期合刊(另名《海燕》),署名Ivan。后由阿英用张若英笔名,把它编入《现代文学读本》第一册,现代书局1930年7月出版,署名改为“伊凡”,文中“D大学”也被改为“大学”。建国后出版的四种殷夫选集都未收入这篇重要作品。
[14]1930年初,殷夫自编《孩儿塔》诗集,共收诗六十五首。1958年版的《孩儿塔》为六十四开“文学小丛书”本,收入原《孩儿塔》诗集中的二十七首和其他诗。1954年版《殷夫诗文选集》和1958年版《殷夫选集》收入原《孩儿塔》诗集中的三十五首诗。 |
鲁迅忌日忆殷夫(阿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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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忌日忆殷夫
阿英
为着想再写点什么来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二十周年,我又把《鲁迅全集》翻了一遍。当接触到有关殷夫(白莽)同志两篇纪念文字的时候,心里感觉着有些说不出的沉滞。我想,如果殷夫同志他还活着,现在已经是四十多岁,在政治上很成熟的人了。然而,竟还象鲁迅先生所说:“他的年青的相貌就又在我的眼前出现,象活着一样。”在我的心里,他还是很年青。
鲁迅先生回忆他:“热天穿着大棉袍,满脸油汗,笑笑的对我说道:‘这是第三回了。自己出来的。’”而我,从这叙述里,却看到了这对面说话的两个人;他们的音容神态,如面对时那样的吸引着我。但他们离开人世,一位已经是二十年,一位是二十六个年头了。
殷夫同志,在我们中间是年纪最青的,我们总是把他当“小弟弟”看待,非常的喜爱他。因此,他留给我们的苦痛也最深。牺牲了的同志很多,而他是更多的出现在回忆之中。记得我和他的相识,是在第一次大革命失败以后,是一九二八年的春天。那时他在吴淞同济大学读书。
《太阳月刊》是这年一月开始出版的。就在创刊号发行不几天,我们收到了一束诗稿,署名是殷夫[1]。我立刻被这些诗篇激动了,是那样充满着热烈的革命感情。从附信里也证实了他是“同志”。于是,我不自觉的提起笔,写了复信,约他来上海。还很快的,以非常惊喜的心情,告诉了光慈、孟超和其他同志。这就是发表在《太阳月刊》上的殷夫同志的第一组诗。[2]
在约定的日子,他果然按时到了我指定的地点。我们见到他那样年青,真是说不出的愉快。他内心也很激动,几乎一见面就要叫了起来。我们立即把他拉到临近的一家广东茶座。他,和鲁迅先生所记一样“面貌很端正;颜色是黑黑的”,中等身材,留着短发。这一天穿着西装,但并不新,是深色。
我们在茶楼谈的很多。在谈话中,他有时给我们以羞涩的感觉,就更衬托出他的年青和纯朴。从这次谈话中,我们知道他曾经被捕,现在学校的环境对他也不利,但他还是想坚持在这里学好德文。知道他和在蒋介石那边哥哥的关系,说他哥哥怕他革命,总想把他带在身边。更多的,是谈他的诗,他的写作生活,当时的文学活动。他说话时总是很沉静,声音相当低,象在秘密会议场子里一样。句子很短,很明快,也很诚恳。完全显示出革命者的朴素风格情况,和鲁迅先生的初次会见迥不相同,这主要恐怕是由于党的关系吧。
从这时起,他就成了太阳社社员,经常的给我们刊物写稿。自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一年,我们先办《太阳月刊》,被国民党查禁后,改名《时代文艺》,以后又改名《新流月报》,左联成立后办《拓荒者》,他都是经常的撰稿人。由于我实际负责编辑,和他的接触也最多。大约同济的环境对他愈来愈不利,到一九二九年,就离开了那里,回到团内工作。他参加了《列宁青年》的编辑。
他在《列宁青年》上发表的稿件很多,我所见到的有诗、散文、政论和翻译。当我见到他从俄文翻译过来的文稿时,我很惊奇,由为我知道他懂英文、德文,没有学过俄文。后来遇到他,才知道他又学了五个月的俄文,结果竟能进行翻译了。我感到他真是一个天才,几乎想把他抱了起来,我很得意的把这情况告诉了很多同志。
我记得和他最后一次的见面,是在他被捕前不久,约当一九三○年的冬天。这一回约定见面的地点,大约是四马路一家书店。他这一回穿的是长袍,是深灰色的。天很冷,他把两手插在西装裤里,里面是套颈的深红羊毛衫。就这样,我们从四马路谈到五马路、六马路,又谈了回来,往返了不少次,我记得总有两小时光景。谈些什么,我已经记不起了,总之,彼此谈的很有兴致,中间还夹着愤慨。一直到两个人都走得很疲乏,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以后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一直到他被捕后几天,才有他的好友柯涟同志来通知我。柯涟同志那时好象是在江苏省委工作,也曾给我们写过稿。他告诉我,殷夫同志那天由外面回来,看到冯铿同志留条,就按那地址去开会,走进去就被捕了。告诉我,殷夫同志的住处已被捕房找到了,留了人在那里监守。我急急的问他殷夫同志的原稿,他说没有拿出,有好几本诗集,里面有一本完全是为柯涟同志写的。我要柯涟同志通过房东去设法。但结果,没有办法能接近房东,不久捕房就把所有的东西拿走了。而柯涟同志,他的好朋友,也在不久以后,遭受到国民党的逮捕,被枪杀了。
殷夫同志牺牲的日子,是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他生于一九O九年)。据我当时所听到他们牺牲的情况是这样:他们本关在上海龙华国民党警备司令部监狱里,这一晚他们突然被带到后园,逼他们背墙排立,残酷的用机枪向他们进行扫射,他们意识到是牺牲的时候,就英勇的喊着口号倒下去。以后就被埋在预掘的几个坑里。当时什么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
鲁迅先生对殷夫同志他们的牺牲,从“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的诗句里,是反映了他极度的愤慨。从回忆里,也可以看到他对殷夫同志的爱护。鲁迅先生爱殷夫同志,爱鲁迅先生的也莫不爱殷夫同志。我们的同志更无一不爱殷夫同志。在鲁迅先生的纪念日子里,来回忆一下殷夫同志,鲁迅先生死而有灵,当也是很欣慰的吧。
我们将永不会忘却鲁迅先生悲愤的诗句,和殷夫同志响亮的预言:
未来的世界是我们的,
没有刽子手断头台绞得死历史的演递。
——殷夫:《一九二九年五月一日》
[1][2]本书编者按:据查为1928年4月1日出版的《太阳月刊》4月号上登载的长诗《在死神未到之前》,署名任夫。 |
《白莽作〈孩儿塔〉序》(鲁迅,1936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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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莽作〈孩儿塔〉序》[1]
鲁迅
春天去了一大半了,还是冷;加上整天的下雨,淅淅沥沥,深夜独坐,听得令人有些凄凉,也因为午后得到一封远道寄来的信,要我给白莽[2]的遗诗写一点序文之类;那信的开首说道:“我的亡友白莽,恐怕你是知道的罢。……”——这就使我更加惆怅。
说起白莽来,——不错,我知道的。四年之前,我曾经写过一篇《为忘却的记念》,要将他们忘却。他们就义了已经足有五个年头了,我的记忆上,早又蒙上许多新鲜的血迹;这一提,他的年青的相貌就又在我的眼前出现,像活着一样,热天穿着大棉袍,满脸油汗,笑笑的对我说道:“这是第三回了。自己出来的。前两回都是哥哥保出,他一保就要干涉我,这回我不去通知他了。……”——我前一回的文章上是猜错的,这哥哥才是徐培根[3],航空署长,终于和他成了殊途同归的兄弟;他却叫徐白,较普通的笔名是殷夫。
一个人如果还有友情,那么,收存亡友的遗文真如捏着一团火,常要觉得寝食不安,给它企图流布的。这心情我很了然,也知道有做序文之类的义务。我所惆怅的是我简直不懂诗,也没有诗人的朋友,偶尔一有,也终至于闹开,不过和白莽没有闹,也许是他死得太快了罢。现在,对于他的诗,我一句也不说——因为我不能。
这《孩儿塔》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是有别一种意义在。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
那一世界里有许多许多人,白莽也是他们的亡友。单是这一点,我想,就足够保证这本集子的存在了,又何需我的序文之类。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一夜,鲁迅记于上海之且介亭。CC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六年四月《文学丛报》月刊第一期,发表时题为《白莽遗诗序》。
[2]白莽(1909—1931)原名徐祖华,笔名白莽、殷夫、徐白,浙江象山人,共产党员,诗人。1931年2月7日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于上海龙华。《孩儿塔》是他的诗集。
[3]徐培根当时国民党政府的航空署署长。一九三四年间因航空署焚毁,曾被捕入狱。 |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鲁迅,1931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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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1]
鲁迅
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在今天和明天之交发生,在诬蔑和压迫之中滋长,终于在最黑暗里,用我们的同志的鲜血写了第一篇文章。
我们的劳苦大众历来只被最剧烈的压迫和榨取,连识字教育的布施也得不到,惟有默默地身受着宰割和灭亡。繁难的象形字,又使他们不能有自修的机会。智识的青年们意识到自己的前驱的使命,便首先发出战叫。这战叫和劳苦大众自己的反叛的叫声一样地使统治者恐怖,走狗的文人即群起进攻,或者制造谣言,或者亲作侦探,然而都是暗做,都是匿名,不过证明了他们自己是黑暗的动物。
统治者也知道走狗的文人不能抵挡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于是一面禁止书报,封闭书店,颁布恶出版法,通缉著作家,一面用最末的手段,将左翼作家逮捕,拘禁,秘密处以死刑,至今并未宣布。这一面固然在证明他们是在灭亡中的黑暗的动物,一面也在证实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阵营的力量,因为如传略[2]所罗列,我们的几个遇害的同志的年龄,勇气,尤其是平日的作品的成绩,已足使全队走狗不敢狂吠。然而我们的这几个同志已被暗杀了,这自然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若干的损失,我们的很大的悲痛。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却仍然滋长,因为这是属于革命的广大劳苦群众的,大众存在一日,壮大一日,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也就滋长一日。我们的同志的血,已经证明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革命的劳苦大众是在受一样的压迫,一样的残杀,作一样的战斗,有一样的运命,是革命的劳苦大众的文学。
现在,军阀的报告,已说虽是六十岁老妇,也为“邪说”所中,租界的巡捕,虽对于小学儿童,也时时加以检查,他们除从帝国主义得来的枪炮和几条走狗之外,已将一无所有了,所有的只是老老小小——青年不必说——的敌人。而他们的这些敌人,便都在我们的这一面。
我们现在以十分的哀悼和铭记,纪念我们的战死者,也就是要牢记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历史的第一页,是同志的鲜血所记录,永远在显示敌人的卑劣的凶暴和启示我们的不断的斗争。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署名L.S.。
[2]传略指刊登在《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上的“左联”五烈士的小传。他们是李伟森(1903~1931),又名李求实,湖北武昌人,译有《朵思退夫斯基》、《动荡中的新俄农村》等。柔石,参看本书《柔石小传》。胡也频(1905~1931),福建福州人,作品有小说《到莫斯科去》、《光明在我们的前面》等。冯铿(1907~1931),原名岭梅,女,广东潮州人,作品有小说《最后的出路》、《红的日记》等。殷夫(1909~1931),即白莽,一名徐白,浙江象山人,作品有新诗《孩儿塔》、《伏尔加的黑浪》等,生前未结集出版。他们都是“左联”成员,中国共产党党员。李伟森被捕时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工作,其他四人被捕时都是“左联”负责工作人员。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他们为反对王明等人召集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东方旅社参加集会被捕。同年二月七日,被国民党秘密杀害于龙华。 |
殷夫著译系年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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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夫著译系年目录
署名篇名日期发表说明
白莽诗放脚时代的足印1924—1925的残叶
一九二七年
任夫诗在死神未到之前1927年6月5日于狱中载1928年4月1日《太阳月刊》四月号
白莽诗人间1927年9月于象山收入殷夫自编的《孩儿塔》
白莽诗呵,我爱的1927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一九二八年
白莽诗在一个深秋的下午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白莽诗挽歌1928年1月8日晚收《孩儿塔》
徐文雄通信被奥伏赫变的话载1928年3月15日《文化批判》第三号《读者的回声》
白莽诗醒1928年4月20日收《孩儿塔》
白莽诗白花1928年5月5日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我们初次相见1928年5月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清晨1928年5月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祝——1928年5月8日作收《孩儿塔》
任夫诗啊,我们踯躅于黑暗的丛林里!1928年6月4日载1928年8月20日《我们月刊》第三期
白莽诗致纺织娘收《孩儿塔》
白莽诗花瓶1928年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孤独1928年8月10日收《孩儿塔》
白莽诗宣词1928年8月17日收《孩儿塔》
白莽诗独立窗头1928年于吴淞海滨收《孩儿塔》
白莽诗孤泪1928年于海滨收《孩儿塔》
白莽诗给某君1928年于海滨收《孩儿塔》
白莽诗东方的玛利亚——献母亲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感怀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地心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虫声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青春的花影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失了影子的人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我还在异乡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给——1928年10月31日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心1928年11月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归来1928年11月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给母亲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星儿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夜起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你已然胜利了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我爱了……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自恶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生命,尖刺刺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Epilogue[1]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给——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目录署1928年于象山
白莽诗残歌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飘遥的东风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干涸的河床1928年于西寺收《孩儿塔》
白莽诗致F1928年收《孩儿塔》
白莽诗别的晚上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白莽诗想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白莽诗给——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白莽旧忆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白莽诗死去的情绪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白莽诗我醒时……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白莽诗现在1928年于象山收《孩儿塔》
殷夫诗
伏尔加的急流——《党人魂》在革命艺术上的评介载1928年12月8日《文艺生活》(周刊)第二号
一九二九年
白莽诗怀拜轮1929年于西寺载1930年6月14日《草野周刊》第2卷第11期《中国现代名家作品专号》
白莽诗无题的1929年春,流浪中收《孩儿塔》
白莽诗春1929年春,流浪中收《孩儿塔》
白莽诗写给一个姑娘1929年春,流浪中收《孩儿塔》
白莽诗赠朝鲜女郎1929年春,流浪中收《孩儿塔》
白莽诗梦中的龙华1929年春,流浪中收《孩儿塔》
白莽诗春天的祷词1929年2月27日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月夜闻鸡声1929年3月23日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妹妹的蛋儿1929年春收《孩儿塔》
殷夫诗血字载1930年5月10日《海燕》即《拓荒者》第四、五期合刊
一、血字
二、意识的旋律1929年4月23日作
三、一个红的笑1929年4月9日作
四、上海礼赞1929年4月23日作
五、春天的街头1929年3月16日作
六、别了,哥哥(算作是向一个class[2]的告别词吧!)1929年4月12日作
七、都市的黄昏1929年4月27日作
徐任夫小说音乐会的晚上1929年4月24日完稿载1929年12月15日《新流月报》第四期
徐殷夫诗
梅儿的母亲
文末署有“在乡下”三字
载1929年5月《海风周报》第十七期特大号,出版具体日期不详。
白莽诗一九二九年的五月一日1929年5月5日作载1930年5月1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五期《五月各节纪念号》。按:因该刊本期目录只列“诗八首”,未写明各诗的作者和题目,所以本书初版时未注明作者署名和出处,现特说明。
白莽小说监房的一夜1929年6月14日作载1930年3月1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白莽诗
诗四篇(夜的静默;流浪人短歌;青的游;最后的梦)载1929年8月20日《奔流》二卷第四期
白莽诗寂寞的人1929年8月5日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给林林1929年8月5日深夜作收《孩儿塔》
徐白译作一个青年女革命家的小史——StoyaMarkovich的自述1929年8月16日译,文末有《译者附记》。载1929年11月2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四期,总二十八期。
白莽诗给茂1929年流浪途中收《孩儿塔》
白莽诗幻象1929年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夜的静……1929年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残酷的时光,我见你……1929年收《孩儿塔》
白莽诗记起我失去的人1929年收《孩儿塔》
白莽诗是谁又……1929年作收《孩儿塔》
白莽诗短期的流浪中1929年收《孩儿塔》
白莽诗孩儿塔1929年于上海流浪中收《孩儿塔》
殷夫诗我们的诗载1930年1月10日《拓荒者》第一卷第一期
一、前灯1929年6月23日作
三、Pionier1929年11月作
四、静默的烟囱1929年11月作
五、让死的死去吧!1929年11月作
六、议决[3]1929年11月作
白莽译作
彼得斐·山陀尔行状(奥国AlfredTenies原作)载1929年11月《奔流》第二卷第五期《译文专号》
白莽译诗
彼得斐·山陀尔诗九首(匈牙利SándorPetöfi原作)[4]
一、黑面包
二、在野中
三、酒徒
四、我要变为树,……
五、听哟,那迷人的……
六、生与死
七、我的爱情——不是……
八、原野有小鸟
九、雪哟,大地的……后有跋语“白莽志于穷愁病梦四骑士的困扰之中,1929……。”载1929年11月《奔流》第二卷第五期《译文专号》
殷夫译作军国主义批判(约翰赫德原著)1929年11月25日深夜译完载1929年12月15日《摩登青年》第一卷第一期
殷夫诗诗三篇载1930年2月10日《拓荒者》第一卷第二期,署名“我们”
—、我们1929年12月2日作
二、时代的代谢1929年12月2日作
三、MayDay的柏林1929年12月11日作
殷夫诗给新时代的青年1929年12月12日作载1930年4月10日《摩登青年》第一卷第二期
殷夫诗伟大的纪念日中1929年12月16日作载1930年4月10日《摩登青年》第一卷第二期
殷夫论文中国青年反帝运动的战术[5]1929年12月17日作载1930年4月10日《摩登青年》第一卷第二期
沙洛论文继续扩大我们的非基运动1929年12月22日作载1930年1月1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六期,总三十期
沙洛论文过去文化运动的缺点和今后的任务1929年12月22日作载1930年1月1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六期,总三十期
殷夫诗写给一个新时代的姑娘1929年12月25日作载1930年3月10日《拓荒者》第一卷第三期
白莽小说“KingCoal”——流浪笔记之一1929年作载1930年1月1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一期
一九三○年
殷孚论文东方殖民地解放运动之发展1930年1月12日作载1930年1月16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七期,总三十一期
沙洛散文李卜克内西的生平事略1930年李卜克内西纪念日作载1930年1月16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七期,总三十一期
白莽诗囚窗(回忆)1930年1月16日作载1930年4月1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
白莽诗前进吧,中国!1930年1月19日作载1930年4月1日《萌芽月刊》第十卷第四期
白莽诗奴才的悲泪(讽刺诗)——献给胡适之先生1930年1月19日作载1930年4月11日《巴尔底山》第一卷第一号
沙洛散文血淋淋的“一一三惨案”——美帝国主义、国民党联合屠杀安迪生灯泡厂工人1930年2月5日作载1930年2月1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八期,总三十二期
沙洛译作共产国际执委十次全会上的青年问题(按:系根据材料意译)1930年2月5日作载1930年2月1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八期,总三十二期
白莽小说小母亲1930年2月18日作载1930年4月1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又曾被选入蒋光慈编、1932年上海文学社出版的《中国现代作家选集》
殷孚论文全国青工经济斗争会议的总结1930年2月18日作载1930年2月25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九期,总三十三期
莎菲论文踏着“三八”的路向前猛进1930年2月19日夜作载1930年2月25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九期,总三十三期
沙洛译文“少共国际纲领”的序言载1930年2月25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九期,总三十三期
沙洛译文新的路线——少共国际主席团给各国团的信1930年2月27日译载1930年3月2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期,总三十四期
沙洛
译诗青年的进军曲载1930年3月2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期,总三十四期
Ivan诗写给一个哥哥的回信1930年3月11日晨作载1930年5月10日《海燕》即《拓荒者》第四、五期合刊
殷夫速写“March8”S—Asketch—1930年3月20日作载1930年5月10日《海燕》即《拓荒者》第四、五期合刊
徐白论文拥护苏维埃运动中劳动青年群众的任务载1930年4月5日《红旗》第九十期
徐白论文又是一笔血债——为“四三”惨案死难者及刘义清烈士复仇!1930年4月10日夜作载1930年4月1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一期,总三十五期
徐白论文今年的五一载1930年5月1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二期,总三十六期
莎菲论文暴风雨的前夜——公共汽车电车大罢工1930年4月25日作载1930年5月1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二期,总三十六期
徐白论文拥护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载1930年5月1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二期,总三十六期
徐白论文冲破资产阶级的欺骗与压迫1930年4月25日作载1930年5月1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二期,总三十六期
莎菲诗五一歌1930年4月25日作载1930年5月1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二期,总三十六期;又载1931年4月25日《前哨》第一卷第一期,改署殷夫
白莽诗巴尔底山的检阅1930年5月2日作载1930年5月21日《巴尔底山》第一卷第五号
徐白论文在红军中的宣传教育工作1930年5月9日作载1930年5月25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三期,总三十七期
莎菲论文改组派的卑劣面目——论他们的“论电车罢工”1930年5月10日作载1930年5月25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三期,总三十七期
徐白论文扩大共产主义的儿童运动载1930年5月14日《红旗》第一○一期
徐白论文拥护苏维埃代表大会与少年先锋队工作的转变1930年5月14日作载1930年5月25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三期,总三十七期
莎菲独幕剧斗争载1930年5月25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三期,总三十七期
莎菲诗我们是青年的布尔塞维克1930年五卅纪念日作载1930年6月2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五期[6],总三十九期
莎菲论文政治罢工,示威援助高昌庙兵工厂惨案1930年6月9日作载1930年6月10日《列宁青年》第二卷第十四期,总三十八期
白书信致小姊姊徐素云的一封信1930年7月7日原信今存务迅博物馆
徐白论文周刊的“列青”1930年8月17日作载1930年8月24日《列宁青年》周刊第一期,总四十一期
徐白论文以暴动的精神来纪念今年的国际青年节1930年8月21日作载1930年9月7日《列宁青年》周刊第二期,总四十二期
徐白论文一部青工必读的书籍载1930年9月14日《列宁青年》周刊第三期,总四十三期《书报介绍栏》
徐白论文为党的正确路线奋斗!1930年国际青年节作载1930年9月21日《列宁青年》周刊第四期,总四十四期
白莽论文英美冲突与世界大战1930年10月2日作(原刊如此)载1930年10月1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八期
白莽《孩儿塔》上剥蚀的题记1930年作
[1]Epilogue,英文,即跋诗。作者在诗前自注:“1927年夏,我曾写了一首长诗《萍》,只成了一部分,约五六百行。因生活不安定,原稿已失去,不能追寻,1928年本有重写计划,但情绪已去,只余下短短的一些,这便是这一篇。”按:已找到1928年4月《太阳月刊》第四期,《在死神未到之前》署名任夫。
[2]class,英语:“阶级”。
[3]《议决》,又曾收入张若英(阿英)编的《现代文学读本》中,1930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出版。
[4]《奔流》第二卷第五期上目次作《黑面包及其他》,正文题作《SándorPetöfi诗八首》,系九首之误。
[5]正文题目作《目前青年反帝运动的战术》。
[6]本期目录上作“六月号第二期(即第三十九期)”,实即第二卷第十五期。 |
暴风雨的前夜——公共汽车电车大罢工(1930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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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的前夜
——公共汽车电车大罢工
*1930年4月25日,上海公共汽车公司与英商电车公司工人,为增加工资进行联合罢工,取得重大的胜利。
在伟大的“五一”之前,上海公共汽车及公共租界电车的工友,英勇的爆发斗争了!
坚决的公共汽车罢工,发动了已有四五天,资方虽然用尽欺骗、压迫、利诱、威胁的方法,利用白俄破坏,散布停车三个月的空气,但无论如何总冲不破工人阶级坚固的阵线!工人群众,一齐在共产党的政治领导之下,在赤色工会的组织之下,始终不屈的与资本家、走狗、国民党、取消派、工贼作坚决的斗争,争持其最后的要求!这个勇敢坚决的斗争,必然是号召全上海以至全中国工人阶级起来冲破反动统治阶级压迫的信号!
果然,公共租界的电车罢工了!
在四月二十五日早晨,工人群众公开的在杨树浦厂门前举行群众大会,虽然在三道头[1]、洋走狗的森严包围之中,群众毫无畏惧的宣布罢工,高呼口号;当时有几个巡捕,把两个工友拉了去,但群众立刻把他们夺了回来,声势汹汹的责问:
“我们要罢工加工钿,关你什么事?”
“好,好,不要紧,只请不要哗啦哗啦的叫……”
走狗唯唯的屈服了。这表示什么呢?这表示,工人的团结足以打破白色恐怖的暴压!
公共汽车与英电车的罢工,无疑的推动了整个上海的以至全国的工人阶级,在一致纲领下,来为要饭吃、要自由,而奋勇作战!
这两个罢工不但会成为推动全上海政治罢工,走向“五一”大示威去的动力,并且必然是给全国工农群众的一个信炮,要号召全国的劳苦群众,在“五一”的总斗争中,一齐动员起来向反动的帝国主义与国民党军阀的联合统治斗争,一直通过红色五月,积极准备着武装暴动,夺取政权!
不但是这样,这个伟大的斗争还有其世界的意义,这是援助日本东京神户的电汽罢工的一个有力的呼声,这是准备全世界红色“五一”总示威的一支火箭!
青年的兄弟们,我们是处在暴风雨的前夜了!我们的热血应准备着沸腾呵,我们的拳头应准备着斗争呵!我们要广大地动员起来,团结起来,斗争起来,以斗争来援助我们公共汽车及英电的兄弟,以斗争来争取我们特殊的利益——六小时工作制……——以斗争来准备红色“五一”的总示威,以斗争来和着成年的哥哥一同为推翻帝国主义国民党反动统治建立苏维埃政权而努力!
作战呵!兄弟们,暴风雨要到了,准备起来作战呵!只让取消派去疾首痛心地埋怨我们吧,我们是要向前去,大刀阔斧的杀向前去呵!我们要从“五一”到“五三”[2],“五三”到“五四”、“五九”[3],直走向“五卅”、“八一”去哟!
动员起来呀!
一九三○年四月二十五日
(原载1930年5月1日《列宁青年》第2卷第12期《五一特刊》,署名莎非。)
[1]当时上海公共租界里的巡官,制服袖上缀有三道倒人字形标志,被称作“三道头”。
[2]“五三”,即“五三惨案”。1928年日本帝国主义公然武力干涉我国,强占济南市,杀害我国交涉使蔡公时,并屠杀人民。
[3]“五九”,即“五九国耻纪念”。1915年日本帝国主义向我国提出二十一条不平等条约,5月9日袁世凯表示接受。 |
又是一笔血债——为“四三”惨案死难者及刘义清烈士复仇!(193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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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笔血债
——为“四三”惨案死难者及刘义清烈士复仇!
继着“一一三”的惨杀,祥昌的流血,“三八”的冲突,新的“四一二”又发生了。帝国主义国民党联合的在南京在上海屠杀劳苦群众,这表示统治阶级在日趋崩溃的过程中,在日益澎湃的革命浪潮中,己不得不用他最残酷的手段,来与革命群众作最后的肉搏;同时,也更昭示着我们,坚决的用热血白骨来掩理这反动统治!
下关的和记蛋厂,是英国帝国主义资本家仗着不平等条约来直接剥削中国工人阶级的一个机关,劳动条件,一向是非常酷辣的,特别是他三四月生意好,便加工人,夏季生意清,便关厂门的方法,更使工人在半年内是失业的,因此,工人最迫切的要求是停工工资照给,和增加工资。和记的黄色工会,同一切黄色工会一样,是资本家的好走狗,平时专门压迫工人,帮助资本家,在工人中是一些信仰也没有的。不久以前,在关厂期中,工人自动的成立了赤色工会,甚至把一个黄色领袖,几乎打死,自动的提出停工津贴,增加工资的要求。群众的威势吓坏了资本家国民党,于是他们便商议定了一个大阴谋:资本家叫国民党来出面说愿意接受工人条件,准定在四月三日正式开工。但一方面资本家国民党却准备一个屠杀工人的计划:第一,由厂方叫工头发上工征,要工人凭证入厂,对于那几个积极的工友,一概不发,以图无形开除;第二,雇用流氓打手,暗伏厂中,准备打死反对开除的工人和工人领袖,同时又叫公安局警察连同屠杀。
当赤色工会闻到资本家要开除大批工人的消息时,马上召集了会议,决定一律进厂,如果资方阻止,一齐冲进厂去,要求工做。四月三日那一天,工人果真去上工了,工贼来阻止进厂,工人不管,冲了进去,那时厂里埋伏着的打手呼啸而出,手持铁棒大刀,向工人迎头袭击,工人虽然头破血流,依然继续肉搏,毫不畏惧,同时,英国军舰的陆战队也全副武装上岸,国民党的武装警察,也奉命开到,把工人群众包围起来,乱打乱砍;这样的血战,继续到半点钟之久,结果是重伤工友数名,抬回家后就气绝身死了。其余被打破头的,被砍伤手的工友,更不计其数。
这个惨案激怒了南京的劳苦群众和革命的学生,和记的工人通过了一致的罢工,同时南京的自由大同盟分会号召各学校的学生,罢课示威援助和记工人罢工,并成立“四三”惨案后援会,一致反抗国民党帝国主义的屠杀。虽然国民党散布谣言说和记只有在业工人与失业工人的冲突,但事实却铁一般的在着,这种欺骗只有更激怒革命的群众。
四月五日早晨,学生都出发了,先在中央大学集中,然后向下关和记厂进发,准备汇合工人向英国领事馆去示威,沿途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屠杀工人的国民党政府!”等等的口号。国民党的军警,起初是用武装威吓,继而见群众声势愈来愈大,深恐得罪了他主人帝国主义者,立即下令武装兵警冲散示威队伍,但群众也一些没有退让,与之抵抗,结果又被捕了数人,受伤的十余人……这样国民党还不满足,进一步的追击示威群众,当在兴中门那儿,又是一次血肉模糊的搏战,徒手的群众,用赤手空拳,对敌着无情的刺刀枪尖,伤者甚多。
当南京工人群众和革命的学生与帝国主义国民党血战的消息传到了上海时,上海的革命群众怎样呢?他们的血沸腾了,他们不能容忍他们的兄弟惨遭敌人的屠杀,所以他们磨着拳擦着掌,立刻就动员起来了,他们要抗议,他们要援助他们同阶级的兄弟!
四月七日下午的南京路上,群众和潮水一徉的汹涌着,沉痛的口号,雪花似的传单,号召着全上海的罢工,罢课,罢市!帝国主义动员了他们所有的走狗,侦探,巡捕,炮车,马队,全批出动,但在伟大的群众之前,只徒然显示了统治阶级的软弱!
四月八日上午,虽然下着雨,在七点钟那样早的时间,革命的青年战士已经在宁波同乡会门前等候着了,他们是准备着冲进门去,在与包探巡捕的对抗之中,去举行他们援助“四三”惨案的大会!大队的巡捕,迅雷不及掩耳的开到了,他们简直是发了疯的恶狗,挥动了他们的棍棒在群众中驰突着。群众为稍避锋锐,折入了北京路,准备冲入北京影戏院去开会,但在这里,还是有着巡捕,首先就把一个青年的战士抓住了,群众大怒,狂呼“打!打!”巡捕吓昏了,急得连忙抽出手枪来,瞄准着,但这并不能吓退群众,只有更激得他们一拥而上。这恶毒的巡捕立即扣动枪叽,“拍,拍”的开放了,于是有一工人便应声倒地死了,被伤的一个。那时大批的巡捕也赶到了,混战的结果,又被捕数人!
这些就是“四三”和上海流血事件的本末。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在反动统治阶级愈形动摇的时候,对工人阶级及革命群众的进攻也愈烈,然而同时,工人阶级与革命群众对他的回答,也跟着有力,跟着勇猛,日复一日的走向短兵相接相互肉搏的路上去!
这个流血的惨案发生后,国民党说是“死有余辜”,取消派说是“死得没有意义”。但是上海的南京的革命群众怎样呢?他们很明白,这不是偶然发生的,这始终是一课重要的功课,在他们热血沸腾着,与敌人生死决战的时候,他们已坚决的感觉到,这是两个阶级的不可妥协的斗争,只有不断的,你仆我继的斗争,斗争,斗争下去,一直到推翻了帝国主义国民党的时候,才能真正报复了这口怨气!
全中国的劳苦群众,特别是青年的工农兵士学生群众,一定会认得这又是一笔记在帝国主义国民党名下的血债,他们决定了,时间一到,他们要血来偿还血呵!
流血吓不退革命,看看,到“五一”的时候,他们还要更坚决,更勇敢的搏战呵!
一九三○年四月十日夜
【附启】以前的笔名“沙洛”,听说在反对派“醒醒的小刊物”《我们的话》上,也被用作一个署名,我不敢盗美,宣布此后不用了。
(原载1930年4月10日《列宁青年》第2卷第11期,署名徐白。) |
血淋淋的“一一三”惨案”——美帝国主义、国民党联合屠杀安迪生灯泡厂工人(1930年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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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淋淋的“一一三”惨案”
——美帝国主义、国民党联合屠杀安迪生灯泡厂工人
*1930年1月13日,上海奇异安迪生灯泡厂工人为了增加工资,和对受伤工人发给医药费等合理要求,发动罢工斗争,遭到美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血腥屠杀。事后,上海《民国日报》和《字林西报》作了歪曲的报道,《民国日报》甚至还捏造工人开枪。
号称帝国主义之下的美帝国主义,因为要努力争得世界的霸权,旱就把门罗主义的假面具放在一边,开始积极地侵略殖民地了。特别是中国,这是块帝国主义必须争的肥肉,美帝国主义处心积虑的要变为它资本的输出地,一方面以它的金洋来剥削中国的贱价劳动,一方面以他的经济势力来扩大它在中国的统治。
上海劳勃生〔路〕的奇异安迪生灯泡厂,便是美帝国主义资本家办的一个工厂,他仗着不平等条约的权利,对工人的剥削与压迫,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最近几年来,美帝国主义以金洋收买了国民党这只忠实走狗以后,同时国际资本主义又开始了它动摇和崩溃的过程,对于工人的节节进攻,更是分外的激烈。工人群众处在这个严重的剥削与压迫之下,只有不断的反抗,不断的斗争!
去年十二月十二日,全厂四部工人同时发动,要求增加工资,增加赏工,受伤工人发给医药费。起初资本家不肯答应,于是工人一致怠工,派代表严厉交涉,资本家见工人有团结,开始恐慌,就答应了部分的要求。但对于几个工人领袖,早就怀着暗算的毒心了。
工人群众于得到部分胜利之后,知道团结的重要,知道向资本家进攻,没有严厉的团结是不能为力的,因此,他们就开始准备组织俱乐部。资本家闻讯之后,晓得工人一团结,是很不利的,遂百般的运用其挑拨离间的手段。他知道工人领袖范某等,在群众中很有信仰,他虽然想早日除此心腹之患,但却又不敢惹怨群众。所以他就对范说:“厂方晓得你是一个很努力、很勤勉的工人,因此想把你提拔起来,现在门市部正缺少一个人,你到那边去做事吧,月薪六十元,比做工好得多了。”范知道是调虎离山的巧计,就婉转地拒绝了。资本家无奈,只好用绑票手段,硬把他用汽车载到门市部了,可是范不久又逃回厂来了。
资本家见计不遂,就改变方法。他知道俱乐部的组织,是工人迫切的要求,随便用什么方法阻止也不能够的了。于是便将计就计,向工人说:
“组织俱乐部很好,但何必各间混合起来呢?我以为还是白料间管白料间,玻璃间管玻璃间为好。”
他见工人不理,又变一计划:
“你们组织俱乐部,我在厂内拨一间房子给你们,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出钱买。”
工人群众知道这是要把俱乐部在资本家直接监视之下的奸计,同时又见资本家一再捣乱分裂,非常愤恨,于是随开会商议,议决对资方提出哀的美敦书,写了一封信给资本家,要他即刻答复。信的内容是:一、厂方对俱乐部不得任意干涉;二、本星期日(一月十二)休息半日,并借房子一间给工人开成立大会。
资本家接了来信,知道工人不能再欺骗的了。所以随决心采用破坏手段,以残酷的真面目来与工人相见。他对这哀的美敦书,不但置之不理,反而去勾结了国民党公安局警察来实行武装弹压,国民党本来是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得令之下,那有不唯唯听命呢?所以在十一日下午六时,公安局的武装警察,就来进厂捕人了。但当时工人领袖范某等三人正在群众之中,警察不敢下手,于是就假说有事相商,诱出厂门,逮捕去了。
他们被捕的消息,一传进去,立刻就激动了工人群众,遂鼓动全厂,实行罢工,并决定包围写字间,打写字间,派代表送东西给被捕工友.代表向他们说:
“我们一定奋斗到底;你吃一天官司,我们就罢工一天。”
他们也说:
“好,你们一定要坚持到底,你们多罢一天工,我们情愿多吃一天官司。”
十二日是星期日,照例是休息的,工人群众自动的召集群众大会,由代表报告被捕工友的志愿,大家都非常激昂,特别是青年女工,磨拳擦掌的,都决心与资本家拼一高低,非达到释放被捕工友的目的不止,并要表示进攻的形势,决定次日厂内发动罢工。
十三日上午八时光景,白料间全体工人首先发动罢工,号召全厂工人(开)群众大会,到会的共有一千四百余人,讨论如何营救被捕工友,并一致宣布罢工,誓为三人的后盾。当时,资本家叫来的国民党走狗警察,已经进厂,但工人毫不畏俱,照常开会,在群众议决罢工时,第六区区长段某向(群)众恐吓着说:
“你们罢工?现在你们不知道是戒严时期吗?罢工是要枪毙的!”
工人置之不理。那时群众中忽来了几个国民党侦探,自称为市政府科长,大声叱骂群众;
“谁主张罢工,谁就是共产党!”
到这里,群众已怒不可遏,大叫“打走狗!”一拥上前,把这侦探打得落花流水,并把狗区长包围起来,要他非立即释放范等三人不可。狗区长大窘,下令叫警察实弹平放,立即打死女工两名(内有青年女工王阿四,年仅十四岁),重伤的五名,同时又拘捕了十二名,扬长而去。
这时资本家用电话召来的美国水兵陆战队也已开到,随全部进厂,用棍棒枪把,把群众打出厂去,陆战队占领了工厂。
资本家进攻工人的方法,真是无穷的多,又是无穷的妙。当他起初破坏俱乐部时,用的是欺骗手段,但看见欺骗不成,便用武装来威迫;但是在惨案发生了,他知道这毫无疑义的要更激怒群众,更把斗争扩大的,所以他立刻又改用欺骗方法了。
惨案发生的一日,资本家立刻指定几只走狗来组织一个“工会”,由国民党社会局的帮忙,到各工人家里去游说,说被捕的人,立刻可以放,死伤的人都有抚恤,叫他们一定要去上工。公安局的区长巡长都乔装作小贩,到处散布这种温和的空气。第二步,则资本家假意说国民党不好,出钱把被捕的人保了出来。第三步,资本家叫走狗拿些钱给死者家属,带恐吓的叫他们立即离开此地。
群众本来是缺乏组织的,资本家走狗又多方欺骗恐吓,而且被捕的人,在资本家的妙计巧算之下,真的放出几个了,所以,罢工没有坚持到几天,就被欺骗去复工了。但是资本家的奸谋,国民党的阴险,是终于会被工人群众认识的。他们复工后,还是积极地组织俱乐部,第二次的斗争,是很快会爆发的。
这个血淋淋的惨案,有着它很伟大的意义,虽然说在白色的中国,帝国主义及国民党军阀每天都要屠杀,喋血,但是每一次,自都有它特殊意义的。
这次惨案的造成,无疑地是帝国主义国民党联合进攻工人阶级一贯的政策的表现。特别是目前资本主义世界内外矛盾交加的时候,帝国主义不但要加强对苏联的进攻(这表现在中东路谈判后国民党的态度上,表现在伪票案上,又表现在海军会议上,表现在英法对波兰的军火接济上),不但要更加紧瓜分殖民地的进行(如中国的军阀混战的蔓延与扩大),而且不得不对无产阶级更行残酷的剥削压迫。
帝国主义及国民党军阀,无论内部有着多少的矛盾与冲突,但他们对进攻苏联,对压迫革命是一致的。几月以来上海的资本家,对工人的进攻是一天天的加紧,帝国主义国民党的压迫是天天地加重:如纱厂代表的被捕、鸿章工友的被捕,以至安迪生的惨案,都接连不断的发生,但随之而起的,也是革命斗争的开展,这可证明:帝国主义、国民党愈加白色恐怖的制造,也只有愈走近他们的死期。群众斗争的浪潮,很快的会把反动的统治淹沉下去!
在这次惨案中,我们可以看到工人群众对反动统治的仇恨,是如何的深切,对走狗的欺骗是如何的愤激。这个斗争,本身就是一个政治的斗争,进攻的斗争。我们再要看一看在这次斗争中,群众以直接行动对付资本家走狗的情绪,尤其是青年群众的热烈,都可以看出革命浪潮复兴的征兆,同时也可以打破取消派的谬误理论了(他们说目前的工人斗争是经济的,退守的)。
不过,我们还要从这斗争中学习,才可保证未来的胜利。我们看美国资本家进攻工人的策略,是异常地巧妙:先欺骗,后压迫,再欺骗,一软一硬,一打一揉,很足使人堕其彀中。如安迪生复工后,资本家又开除了十几个未参加罢工的工人,以来改头换面进攻工人,资本家的手段是非常毒辣的。
“一一三”惨案虽然是失败了,但它必然会深印在上海以及全国工人阶级的脑幕上的,全国的工人群众认识这是他们血海中的一流热血,将会把它当成一个刺激,在这迅速地高涨的革命潮流中,来更坚决地推翻帝国主义、国民党的反动统治,而建立自己的政权!
一九三○年二月五日
【附注】上海《民国日报》等狗报记载这次惨案,第一天是空白,第二天的则不但是不痛不痒,甚至还捏造工人开枪。而《字林西报》则较老实一些,说:“区长命向天放,而警士年青,居然平射了。”
(原载1930年2月10日《列宁青年》第2卷第8期,署名沙洛。) |
写给一个哥哥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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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一个哥哥的回信
亲爱的哥哥,你给我最后的一封信,我接到了,我平静地含着微笑的把它读了之后,我没有再用些多余的时间来想一想它的内容,我立刻把它揉了塞在袋里,关于这些态度,或许是出于你意料之外的吧?我从你这封信的口气中,我看见你写的时候是暴怒着,或许你在上火线时那末的紧张着,也说不定,每一个都表现出和拳头一般地有一种威吓的意味,从头至尾都暗示出:
“这是一封哀的美顿书!"
或许你预期着我在读时会有一种忏悔会扼住我吧?或许你想我读了立即会“觉悟”过来,而从新走进我久已鄙弃的路途上来吧?或许你希望我读了立刻会离开我目前的火线,而降到你们的那一方去,到你们的脚下去求乞吧?
可是这,你是失望了,我不但不会“觉悟”过来,不但不会有痛苦扼住我的心胸,不但不会投降到你们的阵营中来,却正正相反,我读了之后,觉到比读一篇滑稽小说还要轻松,觉到好象有一担不重不轻的担子也终于从我肩头移开了,觉到把我生命苦苦地束缚于旧世界的一条带儿,使我的理想与现实不能完全一致地溶化的压力,终于是断了,终于是消灭了!我还有什么不快乐呢?所以我微微地笑了,所以我闭了闭眼睛,向天嘘口痛快的气。好哟,我从一个阶级冲进另一个阶级的过程,是在这一刹那完成了:我仿佛能幻见我眼前,失去了最后的云幕,青绿色的原野,无垠地伸张着柔和的胸膛,远地的廊门,明耀地放着纯洁的光芒,呵,我将为他拥抱,我将为他拥抱,我要无辜地瞌睡于这和平的温风中了!哥哥,我真是无穷地快乐,无穷快乐呢!
不过,你这封信中说:“×弟,你对于我已完全没有信用了。”这我觉得你真说得太迟了。难道我对于你没有信用,还只有在现在你才觉着吗?还是你一向念着兄弟的谊分,而没有勇敢地,或忍心地说出呢?假如是后者的对,那我不怪你,并且也相当地佩服你,因为这是你们的道德,这是你们的仁义;如果是前者的对,我一定要说你是“聪明一世,矇瞳〔懵懂〕一时了。”
为什么呢?你静静气,我得告诉你:我对你抽去了信用的梯子,并不是最近才开始,而是在很早,当我的身子,已从你们阶级的船埠离开一寸的时候,我就始欺骗你,利用你,或甚至卑弃你了;只可惜你一些都没有察觉而已!
在一九二七年春季!你记得吗?那时你真是显赫得很,C总司令部的参谋处长,谁有你那末阔达呢?可是你却有一次给我利用了,这是你从来没有梦想过的吧?自然,这时我实在太小,太幼稚,这个利用,仍然是一种心底的企图,大部分都没有实现,尤其是因为胆怯和动摇,阻碍了我计划的布置,这至今想起来有些遗憾,因为如果我勇敢地“利用”你了,我或许在这时可以很细小的帮助一下我们的阶级事业呢!
“你这小孩子,快不要再胡闹,好好地读书吧!”你在C总司令部参谋处里,曾这样地对我说。
“这些,为什么你要那末说呢?我不是在信中给你说过了吗?”我回答。
“但是,”你低声地说:“我告诉你,将来时局一下变了,你是一定会吃苦的。”
“时局要变,你怎末知道呢?”
“我……怎末不知道?”
“那末,告诉我吧!”我颤抖了,那时我就在眼前描出一幅流血的惨图。
“你不要管,小孩子,我要警告你的是:不要再胡闹,你将来一定要悔恨……”
那时,一位著名的刽子手,姓杨的特务处长进来了:他那高身材,横肉和大眼眶,真仿佛是应着他的名字,真是好一副杀人的魔君相,我悸噤着,和后来在法庭中见他一眼时一样的悸噤。
你站起了说:
“回学校去吧?知道了吗?多用用脑子,多看看世面!”我颤战着,动摇着走回去,一路上有两个情感交战着:我们的劫难是不可免的了,退后呢?前进呢?这老实说,真是不可赦免的罪恶,我旧的阶级根性,完全支配了我,把我整个的思维,感觉系统,都搅得象瀑下的溪流似的紊乱,纠缠,莫衷一是。
一直到三天后,我会见了C同志,他才搭救了我,他说:“你应该立即再去,非把详情探出来不可!”
“是的。”我勇敢地答应了。
可是这天早晨再去见你,据说C总司令部全部都于前一夜九点钟离开上海了!我还有什么话呢,就在这巍峨的大厦前面,我狠命的拷我自己的头。
过了一夜,上海便布满了白色的迷雾,你的警告,变成事实来威吓我了。
到后来,你的预言,不仅威吓我,而已真的抓住我了:铁的环儿紧扣着我的手脚,手枪的圆口准对着我的胸口,把我从光明的世界迫进了黑暗的地狱。到这时候,在死的威吓之下,在笞楚皮鞭的燃烧之下,我才觉悟了大半;我得前进,我得更往前进!
我在这种彻悟的境地中,死绝对不能使我战栗,我在皮鞭扭扼我皮肉的当儿,我心中才第一次开始倔强地骂人了:
“他妈妈的,打吧!”
我说第一次骂人,这意义你是懂得的,我从小就是羞怯的,从来没骂过人呢!
同时我说:“我还得活哟,我为什么应该乱丢我的生命,我不要做英雄,我的生命不是我自己可支配的。”所以我立刻掏出四元钱,收买了一个兵士,给我寄一封快信给你,这效力是非常的迅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虎,终于也对我狠狠地狞视一会,无声地摆头示意叫他的狗儿们在我案卷上写着两字:“开释。”
这是我第二次利用你哟。
出狱后,你把我软禁在你的脚下,你看我大概是够驯伏的了吧,但你却并没知道我在预备些什么功课呢?
当然,你对待我,确没有我对待你那样凶,因为你对我是兄弟,我对你是敌对的阶级。我站在个人的地位,我应该感谢你,佩服你,你是一个超等的“哥哥”。譬如你要离国的时候,你送我进D大学,用信,用话,都是鼓励我的,都是劝慰我的,我们的父亲早死了,你是的确做得和我父亲一般地周到的,你是和一片薄云似的柔软,那末熨贴,但是试想,我一站在阶级的立场上来说呢?你叫我预备做剥削阶级的工具,你叫我将来参加这个剥削机械的一部门,我不禁要愤怒,我不禁要反叛了!
D大学的贵族生涯,我知道足以消灭我理想的前途,足成为我事业的威吓,我要以集团的属望来支配我自己的意志,所以我脱离了,所以我毅然决然的脱离了,也可说是我退一步对你们阶级的摆脱。
但我不是英雄,我要利用社会的剩余来为我们阶级维持我的生命,所以我一,再,三的欺骗你的钱,来养活我这为我企图消灭的社会所吞噬的生命。
我承认欺骗你,你千万别要以为我是忏悔了,不,我丝毫也想不到这讨厌的字眼!我觉得从你们欺骗来一些钱,那是和一颗柳絮给春风吹上云层一般地不值注意的。你们的钱是那儿来的?是不是从我们阶级的身上抽刮去的?你们的社会是建筑在什么花岗石,大理石上的?是不是建筑在我们阶级的血肉上的?虽然我明白,欺骗不是正当的方法,我们应该用的是斗争,是明明白白的向你们宣言,我们要夺回你们手中的一切!但是,即使是欺骗,只不过是一个不好的方法,绝不是罪恶!
我说了这一大篇,做什么呢?我不过想证明给你,你到现在才说对我失了信用,是已经迟到最最迟了。
最后,我要说正面的话了:
哥哥,这是我们告别的时候了,我和你相互间的系带已完全割断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的任何妥协,任何调和,是万万不可能的了,你是忠实的,慈爱的,诚恳的,不差,但你却永远是属于你的阶级的,我在你看来,或许是狡诈的,奸险的,也不差,但并不是为了什么,只因为我和你是两个阶级的成员了。我们的阶级和你们的阶级已没有协调,混和的可能,我和你也只有在兄弟地位上愈离愈远,在敌人地位上愈接愈近的了。
你说你关心我的前途,我谢谢你的好意,但这用不着你的关心,我自己已被我所隶属的集团决定了我的前途,这前途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我们全个阶级的,而且这前途也正和你们的前途正相反对,我们不会没落,不会沉沦到坟墓中去,我们有历史保障着:要握有全世界!
完了,我请你想到我时,常常不要当我还是以前那末羞怯,驯伏的孩子,而应该记住,我现在是列在全世界空前未有的大队伍中,以我的瘦臂搂挽着钢铁般的筋肉呢!我应该在你面前觉得骄傲的,也就是这个:我的兄弟已不是什么总司令,参谋长,而是多到无穷数的世界的创造者!
别了,再见在火线中吧,我的“哥哥”!你最后的弟弟在向你告别了,听!
一九三○,三,十一晨。
(原载1930年5月《拓荒者》第4、5期合刊,此期又名《海燕》,署名Ivan。) |
“Marchs8”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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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s8”s
——Asketch——
〔标题说明〕英语,主题为“三月八日”,s表示复数。副题为“一篇速写”。
泄精器联合会
有这样一座房子,据说是上海的一种联合会的会所,自然用不着多说,门前交叉着的旗子表明着阶级性,但在名义上,和一切事物一样都是“全”什么的……
读了之后,一定要见鬼;但是不,在三月八日的一个早晨,这个联合会所忽的来了很多的漂亮女人,无疑地她们不是鬼。
“喂,密司林,你今天穿得太标致了。”
“笑话,这件衣服是旧的,难道你还没看见过吗?”
“呵哟,”另一个说:“你们不知道,今天林女士要演说呢!”
“不要瞎说,密司黄今天才要显一显身手啦,因为……哈哈,陈先生也到会哟……”
“你呢?周委员哟……”
……………………
“不要胡闹了,密司汪,你的议事日程拟好了没有?标语传单等统统预备好了吗?……”
“拟好了,标语我昨天叫阿金去贴了一天,大概总贴遍了吧!”
“今天你要演说,我们当中还算是你最能干了,我们假使没有你,怕这联合会也终归倒台的……”
“对,对,密司汪是妇协的蒋总司令!”
“哈哈,拥护蒋总司令!”
于是高跟皮鞋在楼板上急速地杂乱地奏鸣起进军曲,无数块涂上各种香料的肉,包着各种彩色,都在沙发上跳动,象一队Jazz[1]乐队似的,笑声,尖叫声,挣扎声,号呼声,杂然并奏……
“拥护,拥护……”
“呵哟,我眼镜落了,快,给我爬起来。”
“密司汪万岁!”
……………………
“快不要吵,汽车来了,听,不是吗?”
“时间快到了……”
“呃,真的,演讲怎样讲法呢?……”
“还不是,三八的历史,妇女解放的意义,和妇女要参政……”
“对了,关于妇女参政,我有些意见,现在各机关用的女同志实在太少,我们一定要呈请中央,以后在各党政机关里,要用女同志,真的(语气激昂),现在看来,我们女同志是太倒楣了,好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被男同志压在身上(面红)……”
“哈哈……”
“其实,你且莫讲,女同志真正的挟起皮包来,也有些讨厌吧,譬如象我,老实说倒还是家里安闲住着方便,否则,连大光明去走一次也要请假,那真苦死……”
“我也不懂,三八是第三国际的日子,要我们也纪念是什么道理呢?……”
“不,这是讲妇女解放的日子,第三国际是把它定作劳动妇女解放,假使照这意思说,就要有阶级斗争,但我们总理却说社会并无阶级,他定的政纲里的男女平等,就是讲全妇女的,所以我们纪念三八,另有我们的意义……”
“密司洪真是理论家!”
“……………………”
“汽车己来了,我们走吧!”
高跟皮鞋响了一阵之后,汽车的门蓬的一声,喇叭呜呜地叫着,马托拍拍的作着威,一回,终于载着笑声逝了。
泄精器联合会的会所寂然,只剩下阿金抱怨的整理着沙发,两支代表阶级性的旗子,颓丧地沉默不动。
小资产阶级的“闲话”
这时候,正有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在马路上走,他是谁,我且不管。他是一个典型,是社会建筑上抽出的一个枝饰,作为一个新闻记者,他向系着他重量的社会剥削层,尽应尽的义务,这剥削层给他多少的喂养,便利用了他的一切:他的头脑,思想,情感,具体地就是他的文字,理论,观念,感觉,喜怒哀乐,甚至于他的“闲话”与牢骚。
他是这剥削与浴血的社会建筑的一个枝饰,剥削层可以随时把他推送到无底的深渊去,所以他必须照着他这个生存关系来思想,感觉,来讲“闲话”。
他这时在走着,没有一些兴奋,也没有一些欢乐。他心里,在打着一篇底稿,这是过了三天在报上要发表的:
在三月八日的早上,我经过方斜路等处,果然看见许多红绿纸的标语,从这些标语中,大概可以看出市妇女协会的几位女同志的努力的目标和奋斗的决心。——私心欣幸,但愿有一天中国社会里的可怜的妇女,都能受到这几百张标语的影响,而跳出了惨苦的火坑。
然而,我毕竟笑不出而叹息起来了,在一带满贴标语的竹篱的对面,有一家卖烧饼油条的商店,商店里一个女人己在掩面哭泣,一个很粗暴的男子一只手在擎着筷子在滚热的油锅里撩油条,一面却大声地斥骂着那个人,说:
——只会吃饭不管事,可没有这许多钱给你花用。
——别神气活现吧!人家嫁个男子享享男子的福,我嫁了你,说享什么福哩,连新衣裳也没穿上身过。——那个女人,高声地但又凄咽地说。
这样的一瞬,总算在西门的路上一切红的绿的闪动中消灭。我又看见路旁林立着的许多卖高跟皮鞋的店,我看见许多打扮得很漂充的涂着浓红的唇脂的女郎,我又看见一个年青的丐妇追逐着一位老太太讨钱,呵,我还看见共和影戏院门前的影戏广告上画的一个女子正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间。
不说了,当我从华界而转入法租界后,又在大世界背后一条马路上,看见了一群地狱中的鬼而打了一个寒噤。
吃了饭以后,我早决定去参加市妇协的纪念会,我预料一定有很可听的演说,能给我以新的考量。果然,到了会场以后,我依然能看见许多标语,我依然能看见许多打扮得很漂亮的涂着浓红的唇脂的女郎,我依然能看见许多高跟皮鞋在会场中的移动;但我不见了可怜的丐妇,我总算也不见了那个影戏广告中的倒在男人怀里的女郎。
接着,就开会了。除了林女士(是主席),此外演说的几位,全是男先生。我如何的不荣幸呢?演说的各位男先生,也很有忠实的说话,尤其是许先生,说得极委婉而又句句打入女同志们的心坎。
后来口号喊过了,游艺开始了。真使我肉麻而又羞惭得不堪了。因为竟有一位男先生敢在堂堂妇女协会纪念世界妇运节的会场,公然侮辱妇女。——他是扭扭捏捏装扮不自然的女人的声调,饱含着那种妓女的媚态而唱了多时的戏,一阕完了,接着就听见有人喊“再来一个”,他真个“再来一个”,而鼓掌声喧笑声杂然并作。唉,我真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义呢?
一直忍到散会,我也退了出来,听得许多来宾在评论:
——戏唱得不错!
——今天怎么没有影戏。
——那个胖胖的女主席口才倒利害。
——……
这一个纪念会究竟能给与社会以多少影响。我又怀疑而感叹起来。
但愿妇协诸同志,依照了她们所写的标语,所喊的口号,所提出的议决案,而做些真实的工作出来!
否则,年年三八节,将成为“唱戏先生”出风头之机会也无疑。
末了,我还希望妇女运动之平民化,我更希望下层社会的妇女能先享到妇女运动之福利,否则,仅仅是各机关多用女职员,又何足道乎?
在伟大的建筑上
这里没有什么再可记的了。
只是两个伟大的地方,不应让它辱没在河泥之中:
纪念典礼节目的前六个,在五分钟内完全做好,这是“意想不到”的成绩。
叫口号的时候,有两个口号特别叫得响:
“打倒多妻制!”
“铲除娶姨太太的思想!”
后来有人问:
“我们要提出‘平民化’的口号不要呢?”
“要的,”有个女士红着脸回答:
“女工在生产期间体息!”
有个劳动运动者,社会局的委员对这口号加以诠释,说明:
“女工在生产期间,必然双手无力,不能直立,不休息也无法叫她做工,并且她叫痛喊疼,必定要惹起别个工人的怒恨和同情,子工厂大有妨碍,至于污血染脏商品,也是重大的理由。”
于是这口号便和和平平地各人叫了一声,幸而,据说并没有传到街上去。
另外一种兴奋与杂感?
剪下的一条新闻:
“本月二口下午起直到七日下午,一连几日都是天公不作美,把我们的工作加以阻难!使我们在上海,东跑西走饱尝雨水,因此我们雇了一乘汽车,去远住在法界的顶顶大名的某女博士的寓所,亲身恭请,惜不遇,后来由她的秘书给了我们一个时间约定,五号的早晨八时半去会她,我们自是维恭维敬的从命,到五号的八时半,就去她的寓所,门者引入,名片呈上,坐候于西式的她的厅里,念分钟的光景,才有一位男士出来接见,不知这位是秘书还是什么,不过不见女博士亲身出来,总知事不能如愿了!果不出所料,他劈口就说:‘C女士近来身体欠妥,不能到贵校去……’接着我们就说了很多诚恳的话,仰慕的意思,同时将我们郑校长的信,和女同学会的信,请他代为转达婉说,他倒也拿了信再向楼上去,但足足半个钟头了,还未见他下来,我们越等越心急,只有自慰着说;‘这样久不下来,一定C女士在装扮,亲自出见了……’再等仍未见来,我俩又笑着说:‘或者要把我俩那封信背熟了才下来呢……’这时候我们雇来的汽车在门外‘不!不!不不!’底叫着,催我们回去罢!果然那‘不!不!不不!’的汽车响声,把他们惊起了,不多时下楼的脚步声响了,我俩欢喜到极点了,但一瞬间,则哑然失望极了!呵!还是一位男士出来说:‘C女士不日有要公到南京去,恐来不及到贵校演说。’这时我们虽然仍勉强说几句恭维和愿望的话,但同时即急步儿向外去,登上汽车,相并坐着,不觉异口同声叹了一口气!……妇女的先觉呵!……妇女的领袖呵!谁不摆架子……?有几个能不腐化……?算了!我们从真茹到法界的几个钟头,和六七块钱的汽车费,就这样算了罢,
“下午我们去请××女学的校长王女士,她亲自出来接见,礼待有加,和蔼可亲,谈吐可敬,真不愧乎有学问而又有干才的人,又没有那腐化的臭架子,真令我们钦佩到十二万分,而且事实上,她也很爽快底答应在‘三八’节那天,到我校演说,使我们得到省时而又满意的结果,我们的内心觉有无限的安慰,知道愿意出来引导我们青年妇女的长姊姊们尚属不少呢。”
夺回我们的“三八”!
在“三八”的前两天,幽暗的地下室里,也煽起了春日的温风,虽然白色大理石的山座压着熔火的奔流,虽然黑暗的暴风吹折着光华的红焰,但火没死,依然在奔行,在冲激,在滋长!但太阳并没熄,依然在照耀,与黑云作最后的抗争!但新世界的萌芽并没有憔悴,依然在地底里发荣,生长,春日的风也侵入了地下的冰窖,也养育了赤火的炎炎。
C伏在堆满了纸片的小桌上,精细地看一种极细小的用复写纸誊好的报告,不时地咳着嗽,他是一个肺病患者,医生威吓他不准劳动,否则,他说:
“你会死!”
但他觉得“不为工作,那就是对只愿意简单地当一个动物的人,也和作死的宣告一样。”所以他没有认为应该接受医生的忠告。
其实他不会死,他是要永存的……
门响着,一个女子挟了大包的东西,走了进来,没有作一声响,从袋里拿一封信给他。他拆了看一看,看一下那女子,说:“你坐一坐,我写好东西给你带去。”
他便拿笔来,好象红毡上的舞女的脚一般的,笔尖在纸上跳跃着……
最后他这样在纸上号呼:
“……全国的劳动妇女,劳动阶级:三八,不仅是劳动妇女的,也是全劳动阶级的。纪念‘三八’就是要你们更坚决的握一握拳头,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打倒资产阶级!’……后天,无耻的资产阶级的小姐太太们,当然也要用一种改良的手段来欺骗你们的,但记住:‘三八’是我们的,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我们要以我们的行动来夺回我们的三八!我们要以《International》[2]来和他们的《毛毛雨》对立起来!”
前夜的一部分
三八的前夜,上海的脉搏加速到了极高度:此处只记一部分,为的是:上海太大了,阵线太长了,从世界的这端直到世界的那端,对立着两个阶级,“三八”是注定他们要交火的一日:
晚上警察全部出动,于是全上海都好象一条毛虫似的,遍身都出了刺角。
“今天会有什么岔子吗?”一个警察问。
“怎末知道呢?"
“××[3]党真太利害了,你着,这墙壁上竟写着这样大的字,还画着他妈的星,×头×刀[4]……”
“可不是!”
“据说明天要大示威,可惜我没有工夫,否则我一定也要去看。”
“看了又怎末的呢?”
“我要看看××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究竟要怎样实行××。”
“那简直用不着再看,”他说着从表袋里郑重地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看,这是刚从那面拾来的传单,你来看看他们的主张吧!”
那个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
“咦,他妈的,讲的不差呀,可惜……”
“嚷什么,嚷!将来他们是要胜利的。”
“对!他妈的××革命……”
“轻些!”
“管他娘,我停停总要去告诉……”
“告诉谁?”
“告诉弟兄们。”
“当心些。”
工厂门前
这是放工的时候。
阴沉的天空,真比一个法官的脸皮还要难看,一些也没有表情,没有生意。
可是在地上是相反着吧?汽笛的声音象潮水似的汹起汹落,而汇成一个旋律的洪流,工厂区的街道上,走着成队成队的工人,有的是笑,有的是骂,有的拉着大声唱些不成音的歌调,想舒息舒息他们十二点钟劳动后的疲倦,许多小贩都麇集在工厂的入口,知道他们的饵儿,很足勾引工人的饥肠,于是便互相竞逐地叫出他们所卖的东西:
“香——瓜子!”尖锐的声音。
“大饼油条!”
“生煎馒头,火热!”
“白糖油酥饼……”
“花生米,瓜子……”
这时的街道,真是和一条从深睡中醒来的小羊一般,每一段,每一点都充满活的意味。
在街灯放光的时候,在××厂门口,忽然来了蓬的一响,显然是爆竹的声音,这声音若果是在某条街上突然发生,一定会和炸弹一样会吓得几个平静的神经,别别乱跳。但在工人区里,这却并不是这样的。
当响了之后,满满的人都统一地走动了。
“喂,开会了,去呵,去呵!”
人起初是象潮水似的集中在一处,仿佛立刻便构成了一个单一的机器似的。
火色的大旗现在中间,上面写着:
“明天去××路示威!"
“喂!”一个尖锐的女子的声音:“明天是三月八日了!这个全世界劳动妇女的斗争纪念日,我们要怎样纪念?”
“罢工,示威!……”四围都反响着。
“我们明天到××路去示威,赞成吗?”女子的声音。
“赞成,赞成!”一百个声音。
“喂,劳动的女工和男工,都受着资本……”
“打倒资本家!”雷也似的一个口号。
“…………”女子继续着,“都受××[5]党的欺骗和压迫……”
“打倒××党!”又是一个伟大的波浪。
那时,人的潮头掀动了,原因是:
工人都细声地说:“巡捕来了!”
“巡捕来了,”女子说:“不要怕,列队游行,向前去!”
于是口号,传单,脚步的声音,……象交响乐似的噪鸣起来,立刻有一种进军的空气,浮荡在这工厂区里……
International
这个早晨,什么东西都显得异样似的,天色有些阴惨,空气有些凝停的气概,汽车不象往常那末有威风,市街上也失了从前“工作日”的烦躁,而代之的,不是一种假日的情调,却是一种沉默的紧张,仿佛是,什么大的爆发要立刻在地球上发生似的,人们和一切,都期待着,焦虑着在心底……
“今日华租两界将别戒严!”新闻纸用大号字报知这个消息,这是一个战斗的警号。第二行则是:
“妇协今日召集代表会在总商会楼上纪念三八。”
所以新闻纸到底是观察统治阶级的镜子,在这种斗争的节日上,它必然要有两个特性:一种威吓,一个欺骗;到了平日,则换上另外两个特性:一个是他自身的矛盾冲突,一个是他们一致的威吓——白色恐怖……
街市上,四个一队的巡捕,板着鹳鹤似的脸嘴,沉重的踱着步,从这条街看到那条,这种黑色的队伍,蠢蠢的很多的在移动着……
马路上,好象是很清静的。
可是在人行道上,看哪,这是一个什么现象呢?临着马路的那一条最前线的街上,一眼看去,整齐排着都是稳固的脚,和天寒风紧时排在屋脊上的乌鸦一般,静默地,稳定地,整齐地排着……
他们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小,有的老,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却穿着最破陋肮脏,涂着油污的青衣,有的穿着时式的旗袍,披着散发,有的却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病状的脸上,是一头的黄发,一根不洁的辫子,发丝上甚至有棉絮在轮转着。
他们是谁呢?他们是整个的,把他分开来看,每一个人都是懦弱,病态,疲倦,无力,可以随便给一个穿着发光皮靴的脚,踢到阴沟里去;然而,他们是排列着,几乎是手挽着手,心接连着心,呼吸合并着呼吸;他们是强大的,强大的一列,谁也不能冲破他们,他们的队伍是铁一般的坚韧……
人行道拥挤着了:队伍不是单行列的,却是重叠着,重叠,象土堤似的,威吓着要侵前到马路上来……
马路上依然巡行着鹳鹤之群,在他们无表情的脸上,有着一种上火线的沉默与惊呆,他们发现着他们是在重围之中徘徊着,他们感觉着,他们的任务已不是袭击,已不是进攻,他们要取的手段,只是防御,只是怎样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们不怀疑,他们的生存关系命令着他们,督促着他们,他们不时地看看路旁的土堤,苦笑着,“怎样办哟?”仿佛说:“早些过去吧!”每部汽车颓丧的走过时,他们都看一看,心里想:“还是把黑色玛利亚全部开出来吧,还是把武装陆战队全体开到马路上站着吧!……”
九点钟的时候,阴沉的天忽然醒起来了,板死样的阴暗消去了,太阳用着他红色的光芒,四向扫射,号召着:“前进吧!全世界的奴隶!红日当前,夺取失去的光明哟!……”
果然,这不是偶然的象征……
“蓬,蓬!”
上海爆裂了!人行道上的土堤跟着声音的长浪崩到马路上来了!黑色的队伍冲散了!纸片和秋风的落叶般从空中散下来,整个的街,整个的市区,从这端到那端,从此处到那处,都动軃地象炸弹似的爆发了!声音是整个的,行动是整个的,街道充满着人的头,手,帽,和纸片;口号的声音象机关枪似的袭击着天空——
这是整着队的军伍哟!
前进!
黑色的个体,分散着,失落在汹涌的人潮中,他们冲突,挣扎,击打,都失了效用,群众的波浪,把他们象坟墓似的埋葬着了!
“哗……”
——一支红色的长蛇在波涛上舞跃着。阳光助着威,威武地,有力地向前走动着了……这是群众的血液哟,这是群众的意志,它的出现,立刻组织了群众爆燃着的情感,土堤式的队伍形成了,×旗[6]在它的尖顶,它挺直地勇敢地向前,群众都随着……
那时,只有步声,和号呼声控扼着天空,交通停滞着,全上海在声涛中沉默下去,这群众的声音,代替全中国的奴隶,以反抗的语句回答着全地球的声音……
《××歌》[7]和雄厚的巨人似的在街上迈步了:
“谁是世界的创造主,
都是我们劳苦的工农……
一切都为生产者所有,
那里容得寄生虫……
……………………”
它的双臂展开着,展开着,接着美洲,搂着俄罗斯,他的喉音是世界的,从空气似的传播于地面……
“呜——”,黑色玛利亚开到了,迎战的热情,象野火似的燃烧着队伍,队伍乱了,人都奔跃着,迎上去呵!迎上去呵!人跳得和搏兔的猎狗一徉,手拿着帽子在空中招展,长蛇的队伍变成一个似待袭击的刺猬,×色的旌旗飞扬作为中心
“冲过去呵!”
黑色玛利亚倾倒着黑色的队伍,慌乱地跳跃了,他们突到这边,群众集中在这边,他们跳跌到那边,群众跟着到那边,×旗在骄傲地笑着,《××歌》的声浪象世界的喇叭似的鼓励着群众!
“前进呵,袭击!”
×旗移动了,群众迫上去了!
黑色玛利亚后退着……
《××歌》的声浪……
群众再迫上去……
“拍!拍!拍!”
排枪响着了!群众为爆怒所袭击,进迫的阵势取着散兵线的形式……战争的旋律开始到了最高点,群众的袭击,不为指挥所统制,电车玻璃的破声,铁与石的声音遥应着。……
流着血的人开始在人群中现出,他们脸上兴奋的汗与血液混在一起,蒸发着汽,吐喷着气……
枪声继续着。
“打,打,打,”群众的呼声!
人群拥挤着,旋风似的突进……
倒地的……号呼的……
一个青年,扬着长发,流着满脸的血,奔驰着,从在他身上护卫着一队苍白的女工,她们用尖锐的喉音号呼着:
“我们夺回我们的三八了!”
接着又是一阵《××歌》声,与“拍,拍”的枪声应呼着……
这早晨,是斗争的……
一九三○,三,二○。
(原载1930年5月《拓荒者》第4、5期合刊,此期又名《海燕》,署名殷夫。)
[1]英语,音译“爵士”。
[2]即《国际歌》。
[3]此处及此段下文“××”,均为“共产”两字。
[4]“×头×刀”,为“斧头镰刀”。
[5]此处及下句中“××”,均为“国民”两字。
[6]“×旗”应是“红旗”。下同。
[7]《××歌》应是《国际歌》。下同。 |
小母亲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小母亲
她醒转来的当儿,附近工厂的汽笛正吹着合唱,这个声音,宏伟而又悲枪,象洪涛似的波荡着,深深地感动了她。
天色并未大亮,她拿手表一看,针儿正指出是五点四十分的时候,这在这个冬天的早晨,不消说是一个阴郁凄凉的时分。她抬起头来望望亭子间的窗儿,透进的还是一股愁惨惨的天空,并且,当她一动的瞬间,冷气便乘着机会钻进她的被口,这使她不禁打个寒战。
“冷呵!”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她并没有就更钻下去些,因为她心里立刻就想起了一桩事情:
“怎末,是上工的时候了,我不是约了小洪谈话的吗?……”
这样一想,她立刻便跳了起来,把她厚呢的旗袍往头上一套,很快的就把脚垂下床沿来找袜鞋子了。
穿了鞋之后,她站了起来,这里便显出她是一个强健的忍苦耐劳的女性,蓬蓬的短发,散披上她表示出坚强意志的肩头,也掩笼了一个惺松而很少表情的脸上,构成一个相当美丽的形相。
她的动作,是轻快而又熟练的;她不费多少时间,就把纽衣整裤的工作告了结束,一转身,她就把被也整理好了,只花了两回动作,把皱皱的被单,也弄了舒直。
她这末一做完,马上就捧了脸盆往楼下去,掏水来洗脸。她有个习惯,不肯用热水洗脸,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这样匆忙的生活方式,使她没有暇闲去泡开水,一方面也是她忍苦的惯性,觉得要做得象小姐似的,有些不贴服。有一次,她竟出了这样的一桩笑话:她的妹妹,有一天来跟她同住,泡了些开水给她洗了,她洗了之后,两只手竟睡〔肿〕起来了。
洗脸这桩十分女性的事情,给她做,却是异常的男性。她没有搽粉的习惯,雪花膏在桌上有一瓶,这是因为,她要终日地在寒风中奔跑,说是为了“美学”的目的,毋宁还是说是为“卫生学”的,来得确当。她的头发,用不着梳,所以,擦了擦面,什么都完了。
她的时间,短短的一刻钟,堆满了动作,好象一个在极高度分工的情态下的工人一样,差不多没有一秒钟给她白花了,没有一步路,是多走的。
洗完了脸,心里自然是“小洪……洪……”的念着,她在床底箱子里取出一包纸包,挟在手臂下,摸一摸袋,再在抽屉内拿出几个铜元,她就走出房去,下了锁,出门去了。这时,弄堂里只有倒马桶的人大声地叫着,其余的一切,都仿佛还沉在一种连续的沉闷的梦中。
这个上海的冬朝。
她是谁呢?这最好让她自己来说明。
她是一个,当然是许多个中的一个女性,这种女性是:她所从出的环境,对她们呼喊:“你们是幸福的,你们不用愁穿,不用愁吃,你们可以享受的好,你们可以生活的好……”但她们自己却挺然地回答:“不必,不必,我们不想好的享受,好的生活,我们已经给自己找了路道,正义和真理给我们造下了壁道,我们不能不往前走,我们是不怕什么的,在过去,在现前,在未来,我们都准备迎受一切的苦难和不幸,我们能够自己支配自己,我们能够面当一切地狱来的黑暗。……”她,刚才说起的她,就是这样一个。
本来,无论就什么来论,她可和许多别的一样,在华美的环境中,做她女性的春梦,可以用她青春的面容来替自己找个赞美者,拥抱者。可以用她娇小的喉音,来唱些《毛毛雨》之类的歌曲,或,进一二步,唱些西洋曲,如《HowcanIleavethee》[外国歌曲:《我怎能离开你》]。等等。
然而,她对这些叛逆了。
她不但是真理的探求者,她是为真理而战的斗士,她仗着她的能力,是那群想引下天火给人间的勇士中之一个。
真是她的幸运,同时也该感谢她敏捷的动作,小洪并没有上工去。她在一间靠近一条臭水浜的平房里,遇见了这个女工。
这条路,她是再熟没有的了,一些泥泞和破壁,她都看得异常熟习,仿佛是故乡的山水一般。
“呵哟,大阿姐,这样旱!”小洪蓬着头。
“咦,笑话,还早吗?六点一刻啦,你晓得吗?”她本来不是上海人,然而上海话却讲得好。(但为叙述的一致起见,她说上海话时特有的孩稚音味,也只有牺牲,话也被译成普通话了。)
“猪猡又要骂啦!”小洪不在意地接上一句。
“自然,女管车恐怕还要扣工钿。”
“你东西拿来了没有?”
“拿来了,哪,这一包。”
小洪接了就要拆。
“不要动,我来告诉你,那能去分发?呃,听,你把这包放在饭篮里,拿进厂去,起初勿要动,直等到吃中饭,等到猪猡都吃饭去了时,你把这个很快的散在各车间里,最好是贴在墙上。……”
“…………”
“这样做了之后呢,你不要以为事情就完了,却正不然,这还不是主要的事情,等到工人们看到了这些传单,她们一定要讲:‘对呀,对呀,要年赏,反对关厂,但是怎样办呢?’在这时候,你就要对她们解说。晓得了吗?……”
小洪这女孩,痴痴的望着她,听她讲,到这时,忽而大笑起来,脸泛着红色。
“怎末,小孩子,什么好笑哟?”
“我觉得你象我的小母亲。”
“笑话,你这孩子,……你说,你是没有父母的,是不是?”
“是的,所以你做我的小母亲呢!”
“不要瞎说,我是你的同志。”
“小母亲同志。”小洪笑得更甚了。
“别讲笑话吧,赶快拿一件棉袄给我,我还要到××工会,你呢,赶快进厂去,今天夜里在学校里再碰头。”
不久,她挟了一满包,又沿着这熟悉的路出来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透出一阵笑声。
“我们的林英来了!”这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说的。
“来了,怎么的呢?”她眨一眨眼说。
“没有怎么,”那青年说,“我们刚在讲一个问题,为什么像L,D,P,这些人,平时话讲得那样好,又那样用功,那样努力,竟也会错误到这么的地步?”
“这有什么奇怪呵,”她一面说,一面把包子放在一只帆布床上。
这房子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才说了话的苍白青年,还有一个较长大的,还躺在床上,显然是他还没有起未。
“朴平,还不起来,七点半了!”她说。
“林英,”青年说:"×厂现在怎样了?”
“其余都没有问题,最中心的是:工人都怕动,她们说‘要来就大来一下’,这很明白,她们都需要一个扩大的斗争。至于我们方面呢,委员会的健全,已相当地加强,小洪已正式地转入了××厂,今天已开始去这最后一厂活动了,成绩怎样,现在当然还是问题,不过只要坚决地工作,同盟罢工一定有实现的可能。”
“那你现在还没有脱离妇女部吧?”
“没有,委员会又责成我和成两人负责,真忙啦!”她笑了起来。
“此地的事情,你今天提出,或可摆脱,你最好是专注力于委员会去。”
“我也这样想。”
“但是我们少了她,怎样的冷落呵!”床上的男子大声地说。
“笑话,我是给你们开玩笑的吗?”
谈话茫茫地展开来,人呢,也不久都到了,林英只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她恨声的说:
“我最恨不按时间!”
林英吃的是什么中饭,别人是不晓得的。
那时,她从会场中出来,同着她的是那个苍白的青年,她因为刚才的激烈争辩,脸上还留着激动的表情,颊儿上微微有些红色的痕迹。
“林英,”那青年叫她,“你挟的一包是什么?”
“是小洪的衣服,”她颓然的说。
子是他俩又默然地走上去。
“啥,今天我请客,我们去吃饭去。”
她看一看表,正是十二点半的光景,心里想:“倒真的有些饿,可是时间不早了,还得到××工会去……”
“不去,我还有事情,你知道吗?”
“吃得很快,不会迟的。”
“不要,我不愿迟一分钟!”
这样,莫名其妙的,他们分开走了;林英在走向一个工人家去的途中,想了一阵不联贯的事情,觉得疲倦;结果还是从袋里摸了铜元买了两个烧饼。
在李阿五家里,她换好了衣服,就拿冷了的烧饼往嘴里送。刚刚唇片触着饼的时候,她忽然呆了一呆,因为,她第一次回想起从前的事情: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她不消说还很小,正在家乡的女师中读书。
因为家境是很可以的,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养成些小姐的脾气。
在一个冬天的时辰,那时正预备过年,她家里的一切,都弄得丰丰满满的。她祖母,父亲母亲,两个弟弟,这样组成的家庭,在这种节期中,常常是和乐融融的。
就在那天,她因为睡得迟,来不及吃着中饭,她就有些不舒服,阴沉沉的脸相,立刻使母亲忙碌了一阵,替她特别的做一顿好饭菜。可是她,不行!她执拗着,她说她不要吃什么。她祖母把她抱住,把她的头楼在怀里,说:
“乖孩子,谁叫你贪做梦呢?现在你看,妈替你当娘姨,快吃吧,吃下去,明年大一岁了……”
但是她还执拗着,不吃也不响。
这样的坚持,过了很久很沉闷的一些时间,最后却激怒了父亲:
“随她的便,硬性的孩子,看她以后有没有这样的福分?……”
她于是哭了,这哭不但是表示她的屈辱,而且在心中,有一种悔恨扰乱着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悔恨”,也是她最后一次如小姐似的做人。到了后来,她从家乡出来,经过广州,上海,以及其他的地方,她变成了一个新的女性。
但这样回忆,一些没有花了她的时间,只一转瞬,她就恢复了她自己,她想:
“这还不是我第一次开始看见我自己生活的弱点吗?……”
这样想着,她很快的把烧饼吃完,从阿五家出来,到××工会里去了。
她回家的时候,己经是四点半的时光了,她又穿着她的呢袍子,仿佛一个快乐的女人似的,含着些微笑,推进她的后门去。在灶披间里,她遇见了她的房东太太,这好心的广东女人便和悦的问:
“林小姐,你放学回来了?”
“唵,是的。”
“教书很辛苦吧?”
“还好呢!”她笑了。“小孩子很有味的。”
在楼梯上,她不禁在心里放声大笑,这房东太太只知道她是一个教员,却也并没有再想想为什么她每天要起得那样早,而且穿又穿得那样的不好。“这真是个忠厚太太……”她想,她再不会想到她亭子间的房客,是现社会所惯称的一个暴徒呵!
她推门进去,房里坐着她的表妹妹,她表妹是在一个学校读书的,时常会来看她,她呢,也给她表妹一个钥匙,省得有时碰壁。
“你们学校几时放假?”林英问。
“下星期。”她表妹是个极静默的女孩,不大说话,她那时在看一本讨论“一九二七革命”的书籍,只在林英进来时稍稍抬起头来笑一笑,一直就没有别的动作。
林英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卷,郑重地放进靠窗台子的抽屉里,又郑重的把它推好。于是才靠了台子,微微的仰起头来,用右手掠她的头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我有信没有?”她轻轻地问她表妹。
“有的,”她表妹把拿书的手垂下一边,“在这抽屉里。”等林英拿出来的时候,她又添上一句:“我拆了看过咧,是岑写的,写得很伤感。”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同情的微颤。
林英拿出了信,读着,她没有讲话,她表妹也只缄默着看书,房间里充满着一种苦闷的,执拗的紧张。
这封信载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呢?它把强硬的林英,压得坐了下去,她的脸,通过了种种不同的情感,终于是,变成了虔然的严肃。她把信折好,重复放进封里去,重复放进抽屉里;默然地看向前方:前方是什么呢,是森林,是朝日,是繁星?她是都没有看见,她在生命中第二次又看见了烟霞的团片……
但这为什么要支配她好久呢?这不可能,她英雄般的自制力,她地球般的责任心,恢复了自己。她开始微笑地眨眨眼,低声说:
“这小孩子……”
“他为什么这样消极呢?”
“还不是,现代的青年罗?……”林英回答她表妹。
“人生真没趣,象他那样的人,也要说这些消沉话,真怪不得别人,我家里又来了一封信,我真不晓得怎样办好呢!……”
“怎末的,家里信怎末的?”
“下半年不得读书了。……”
“是你母亲写来的吗?”
“唔。”
林英见她渐渐现出悲沉的样子,赶快说:
“不管这套,我们来烧饭,我吃了上学堂,你今天在此地好吧?”
“好的。”
在学校中,我们应该引为安心,她差不多把刚刚的情感,完全被一种广大的喜悦和兴奋冲散了去;她是这样的一个人,从这样环境中长成的,情感和理性的矛盾,还不能说完全没有。我们一定知道她在以前,就是一个喜欢伤感甚至喜欢哭泣的人,她的神经,是向来多感的。在她起初突向自我牺牲的道路时,说是理性的把握,还毋宁说是情感的突击;只是在接近了许多人,和许多事物之后,她理性的力,一天天的坚强起来,但虽如此,她情感的成分却并没有减弱。她现在是,在紧张的工作过程中,可以不笑,不哭,不叹息;然若偶然有一种火药似的东西,引发了她内秘的情感,她还要——
还要怎样呢?这就是她在李阿五家中吃饼时的一刹那,也就是接读了岑的信时的一刹那。在这里,她会对自己说:“这不是偶然的,这有必然的原因。还多想什么呢?这种问题的解决是一条线,是一条用血写成的线,这就是我们所踏着的道路。”
但她有时,也可以发呆,可以直视前方,可以轻轻地叹息。在现在呢,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孤苦而傲慢天真的工人,虽然她的脸是为过度劳动,营养不良而带着苍白,但她的眼就象某种精灵的灯火,一种不可屈的,蔑视一切的光在眩然地闪耀着。小洪用手摇着林英的肩:
“你看,这样不是一个不平常的事情吗?我们再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到那边去了三四天,我知道,这工厂里,从来就没有那样的情景过:工人们活象压在脚底的一只蚂蚁,他们奴隶的惯性使他们缄默着。他们是常在追求中沉思着,她们是缺少一根把她们串起来的线……我告诉你,今天下午,那真是一个活生生的场面,平常只闻到缫车叹息的车间,今天是充满了讨论的语声:
“‘这是谁发的呀?’
“‘管他,这话是对的。’
“当我说:‘我们怎末办哟?’她们差不多都同声的讲:‘试一试啦!’
“你看,只要我们坚决,明天就可以……”
“我还须要问你多一些的问题;事情一定不象你说的那末简单,难道说他们的政党一些也没有防范吗?这是无疑的,若果因她们说试,我们立刻就试,那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这是会失败的,所以我们明天一定要你去用第二步的方法。”
“但是不要太迂缓了才好哟!"
“当然不迂缓,但也不是太急切。”
这时门口又走来了四五个女工,都齐声的叫:
“林先生和小洪姐来得这样早哟?”
“对了,早啦?”林英笑了。
“呃,小凤,”小洪说,拍着一个瘦女孩的肩,“她是我的小母亲。”
“不要瞎说!”林英在她们的笑闹声中,和软地抗辩着。
不久,功课照常开始了,林英耐心地用她特制的上海话,讲了一课“平民千字课”。
在教完一课之后,她叫她们自己读。这时候,因为喧闹的利害,只有一个沉默的她,便感觉到分外的孤单。
“这是我要想我自己问题的时候了。”她坐下时,那末想。
于是一开始,一个可怕的幻影便袭上她的视境。这是一个青年,满面是扭曲着的筋肉,在眉底的眼中,射出苦闷的光。他的唇,是颤抖着,仿佛有种尖锐的东西,在磨砺着他的心,他的皮肉,以至他每个的细胞。
这,她知道,是岑,是她叫做弟弟的那个同志。她能在什么时候,都想起他们初见的一次,这时是夏天,他穿着他灰色的布衫,局促地,懦怯地看她,于是她便想:
“他是一个最受压迫的阶层里出来的吧?……”
以后她和他熟了,“他是一个诚恳的青年,”她是这样印象着。
他现在作为一个幻影出现在林英眼前的,是多末可怜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他恳求似的眼光,是在追求什么呢?他颤抖的嘴唇,是要讲什么可怕的字句呢?……
林英是明白的,她老实说确是阅历了些人世的老手,在M都[指莫斯科。林英的原塑人物曾留学莫斯科。]的时候,还不是那样的一幕悲剧,那是她第一次入海的经验,连头带发的浮涌在苦恼的波浪之中,过了一个学期。
现在呢?第二次的事件海潮似的又卷来了,她是镇定的,虽然有时也不免动摇,但她目前那种工作,那种责任,确给她不少的救援。
“姊姊,我说过,我是缺乏一种发动的力,我的生命是愈趋愈下的一支病苇。我的理性,其实何尝有什么决口,只是我在情感上,是狂风暴雨的牺牲。我夜不能睡,我白日坐着时,却梦着不可知的幻境,我走在马路上,仿佛是一个吃醉了酒的白俄,柏油的路面,象棉絮似的蠕动着。
“我昨晚独自在D公园里徘徊,我突然感觉到死的诱惑,高耸的大树,鬼怪一般的伸上天空去,铁青的天空,只点缀了嘲弄似的几点星光,我面对着栏外的江面,无尽的水波,倒映着凌乱的灯影……
“我不是以前有句诗叫‘灯影乱水惹人哭’的吗?那是真的。我最怕见这景象,见了一定是悲伤,是追忆,是哭泣,是死的憧憬。
“我那时觉得,我为什么没有一个来扶持一下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一个握着我生命之缰的人呢?再想,如果我放弃了我生命的占有,而勇敢地跃入无尽的碧波中去,一切会怎样呢?一切要依旧的。公园依然是那末静美的,上海的夜依然是那末呻吟的,乱水灯影依然是那末凄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我终于是想起了你,我想你怕是我最后阶段中生命的握有者吧!我,怎么讲呢?我若没有你,那是只有坚决的去死呵!我理性上是不要死,情感也一定要自杀的……
“姊姊,你听我……”
她把这封信背了这许多,沉重又在她的心头了。
但是学生们的喧声叫醒了她,她看看她们,呀,她们的脸,她们的脸!疲劳,兴奋,混在一起。她们是奴隶,她们是社会建筑地下室中的小草,但她们却一些死的表现都没有!她们单独的,或整个的都表现着一种向上的蓄意,她们是准备着获得什么东西,她们是准备着完成一些什么的!她们苦心地读着不熟习的字句,但每一个音节都用着整个生命所流露的力量,她们仿佛是一列疾驰着的火车,从没有停下来想一想:
“这有什么用呢?"
她们用她天真的心坚信着,她们的努力是会有报偿的,……
林英看了,理性支配了她,她于是对自己说:
“我要回他一封信,我要打破他的幻灭!”
她坚决地握一握拳头。
“曼妹,”林英一踏进房门就兴奋地叫她的表妹:“我今天得到一个信念,我以为少认识一个人总少一分痛苦……”
但使她吃惊的是,她表妹并没有回答她。
“怎末的?”
“没怎末的,”她低声唵气地说。
“我知道了,你不是为了你家里的来信吗?这又有什么呢?”
“但我是不知怎末的惶惑。……”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今天得到了很多新的启示,我是觉得更坚强了。曼妹,你不要难受,这是小问题,读书没有读,不算什么事。一个人一生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准道一定要进学校的吗?这是容易解决的,容易解决的,就是岑那末烦闷的情绪,我也决心去把他打破……”
谈话是无趣味的,林英是兴奋,表妹是颓然地沉默。……
她果真写了一封信给岑,但写不到一半扯碎了。她说:
“其实,这都是无聊!……”
她于是拉开抽屉,拿出她的纸包来,郑重地誊写她的记录与决议案。
心里想:
“而且明天小洪厂内事,实在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一九三○,二,十八。
(原载1930年4月1日《萌芽月刊》第1卷第4期,署名白莽。) |
监房的一夜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监房的一夜
我被带进这地上的地狱以来,第八个晚上又忽然降临了。一点灰白色的天光,一些一些的减薄下去,和摆在热气中的一块冰,和没有油的一盏灯一般地慢慢地消灭了。于是灰色的栅木的前面,本来是紧紧地站着一堵高墙,使人连呼吸都不得不短促的,现在也渐渐(自然是似乎的)地扩大开来,苍霭的暮色,把那惨青着脸的,满着瘢痕的高墙也变成了一面无边的海洋,使人冥想出神起来了……
不过这舒服是很短的,不久一盏十六支光的电灯亮了起来,狭小的存在又突然的露出脸来。
我们这一间,一共住了十二个人,五个是工人,据说是因为参加过以前的工会的缘故,被“工统会”捉来送到这儿来的,他们都和我同睡在一个炕上。对面一个是工会运动的青年,三个是乡绅,一个报馆访员,一个是孩子。……人真没有一办法,就在牢监里,还是讲阶级,那三位乡绅先生,据说是为了争办鸦片公贩事业而被人诬告为共产党捉进来的,但他们始终不会同任何人合得来,他们俨然是“乡绅”,保持着不可侵(犯)的威严。那工会运动者是一个很好深思而静默的人,常常把眼睛钉着天花板象考究什么问题似的。孩子呢,不很懂事,但这样重大的打击,似乎在他脑中起了教育的工作(我不知他是为什么捉进来的),虽有时会说说笑笑,但常常也会很成人的静思起来。那访员也不大多讲话,只时时自己对自己说些极轻的话。
所以我最觉得合得上的是我同炕的几个工人了。他们也是很不相同的,譬如说:姓王的两兄弟,是完全的忠厚人,性情虽然不十分孤癖,但我从来就没听见他们发表意见过。所差的只有那弟弟是特别会笑一些罢了!至于那最年长的一个姓华的,他是不然了,他那双活泼的眼睛就足表明他的性格,他是有机谋,有思想的。那个姓吴的,则是一位乐观的人物,他很能随遇而安,没有象姓华的那末有血性,有反抗。其他一位姓李的,则又是一个很会怀疑的人。
我们的晚饭是早在三点钟就吃过了,这时本来是可以睡的时候了,不过牢内的生活,实在太缺乏运动,睡眠常是不长的。电灯一亮了,房里是很寂寞,只有外面守兵的京戏的破腔,不断地传来。我仰面躺着,也没有响也没有想什么。华坐着。
“老华,”吴忽然叫起来:“快把刚才讲的接下去!”
“咳,”小王说;“老和尚后来那能[注:上海话,怎么。]了呢?”说着笑了。
“唉,不要讲了,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好听的呢?明天不晓得审不审,这样闷住真比死还难过!”
“管他妈的!”吴说:“做人还不是有一日活一日,在工厂里也是一日,在牢监里也是一日,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想判死刑总不会的吧?”李小声的说。
“判死刑也只好让他判死刑,还有什么办法呢?”吴说。
“判死刑?”我抬起身来问。“你们究竟是怎样才捉来的呢?为什么总不肯对我讲?”
“咦,我不是对你讲过了吗?”华睁着眼看我说。
“咯,许先生,”吴说:“你听我讲吗,我们五个人,赛过,是很好的朋友;从前呢,是在一道做工的。刚刚国民军没有到的前半年,我们工人是有工会的,当然,这时还有什么工厂没有工会呢?我们自然也加入的罗!华,他是会写字的,就做个工会书记,其实我们是糊里糊涂,一些也不晓得什么的,后来国民军,碰,打落上海了,又是碰的一声响,杀共产党了!那末……我们的工会改组,是以前重要些的人也捉去杀的杀,关的关了。……我们是糊里糊涂的,依旧还是做工,不晓得在一个月之前工统会护工部派来一个人叫我们进去,我们进去了,他们却把我们禁起来,又送到此地,一直到现在还没审过。”
“还没审过?”我说。
“审一审,就好出去了,我们是冤枉的——”华说。
“这样方便?”李反问。
“那末你呢?许先生,”吴问:“我们也没问你过咧。”
“我,”我回答:“我不要紧,我阿哥会来保我出去,而且我也是冤枉的。”
“是的,现在的人是大不好了,动不动就拿共产来冤枉人。”他说。
“你哥哥是做什么的?”华这样问我。
“他是在总司令部做事的。”我说。
“唔,总司令部,总司令部……”吴喃喃的说。
谈话到了一个停滞的所在了,静默又认真起来。
到次日醒来的时候,他们自然早醒了,但似乎有什么事发生过似的,大家都面看着面,不做声响,而我呢,素来是康健而又活动的,更加了一个礼拜的静养之后,精神更加充足起来,随便什么时候都兴奋着,都想说笑。我看看他们这副样子,我想他们一定是刚醒过来,带着一种惺松怅惘的情绪,所以不说话,再不然,他们是想着家,想着过去和未来而在悲哀着吧!我这祥想着,不时用询问的眼光,看看他们……
肚子饿了起来,我又想起前几天的故事了,所以我不好意思的踏着被头走过他们那边去说:
“吴,我去买些烧饼来,你肚饿吗?”
“不,不,不,”吴和华同声的回答。
我不管,我还是走到栅边去招呼了我用四元大洋贿买的那个兵,叫他设法给我买四毛小洋烧饼。
烧饼买来了,我们实行起“共餐”来了,我分成十二分,每人各得一分。这已是我们第三回的排演了。
然而别人都用感激的眼光吃了,独独只有华一个人不要,他说。
“我肚子饱,你吃吧!”
“不要客气罗!”
“不,我不客气。”很冷漠的口气。
这也就罢了。时间虽然在囚人的眼光中过得很慢,但她毕竟是走着的。中饭(其实是第一顿)吃了之后,我照例的幻想起来,我常常设想我是被判决死刑了,那时怎末样呢?我想象得和一篇小说差不多,甚至竟联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故事来。有时,我又带着确定的意念以为我是会得到释放的。那时,我想,我一定要求我哥哥把这五个人也救了出去。我觉得他们是很好的。
“华,”我突然说:“你们的案子这样宕着,你们可不可以做张禀单请求早审吗?”
“是哟!”吴马上热烈的说。华向他狠视一会,说:
“怕投有用吧!”
“做得恳切一些,自然要——我替你们做好吗?”
“不要!”
“叫许先生做不好吗?”吴问。
“……”他没有回答。
我开始有些奇怪,从前那末好谈的华,怎么今天会那末沉冷起来了呢?怕是有病吧!否则,那他一定是想着他的家,母亲或者妻子了吧!我忽然对他注意起来,象初见面似的常常看他,他的容貌也一些一些地似乎同从前不同了,实在,这因为我对任何人的观察都是马虎而又马虎,除非有了主观的用意,那末无论那个人在我的印象中,轮廓总是模糊的。
这对华也是这样,我以前就没注意他,到这时我才开始观察他。于是他的棕色的前额,短硬的头发,大大的黑眼,和猪毛一般坚挺的胡子方才印到我心里去。尤其是他的眼,他看你的时候,你是要寒悸的……
这晚上,我本来又想象昨天那样的谈,然而华却说:
“吴,我今天要接续我的故事了,我说到什么地方呀!……哦,那老和尚在山里迷了路,是不是?”
他滔滔地述说着他的故事,很有能干的把五个人甚至连对炕人的注意都吸了去。但我除了听着之外,还有一种无端的烦怨闷在心里,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居处,我极想出去,而又不得;一种火不觉烧灼起来了。
华的声音,很有抑扬的在沉寂的监房中回响着,但感觉着空漠,不禁回想到以前的几夜,他们都是何等活泼的,这时他们总叫我“穷学生”,说:
“你的钱,不付学费却来付狱费咧!……”
这类的话,自然他们是根据了我的谎话而说的。他们不但很同情我,并且有时竟说了一两句在牢外不能说的话。似乎我是他们的同路人一样。华吧,他以前可以在我请求之下,不说故事,而讲他以前当兵的生活,漂浪的生活的。而这种真诚鼓励了我向他谈些真话,这原是人情分内的事情,但为什么他们都变了呢?我是感到无限的孤独,凄寂……默默地看着黄暗暗的电光睡了过去。
从不好的梦中,给臭虫和蚤儿攻击得醒来时,已然是过半夜了,对炕的绅士先生把鼾声提得很高,几乎使人想起家乡的水车房里的车歌咧!外面也静谧着,整个的世界也似乎合着绅士先生的鼾声而呼吸着,任何的不调和,冲突,矛盾,罪恶,反抗,暴力都失去了似的。夜是十二分的熨贴着人的灵魂……
但一种微细的语声,使我注意,那是华和吴在耳语:
华说:
“……你真瞎想……你不晓他哥在做官吗?他一出狱,还不是立刻会把一切忘记,你还真想他来救咧!……你对这种人,似乎不很了解,其实我就碰见了许多,譬如说以前在十六师时,那里一个营长的儿子,是常到我们那边玩的,有时请我们吃东西,帮我们写信……但到后来要开拔了,有一个弟兄说他要逃……不料他竟去报告了他爸爸,这弟兄马上便被枪毙了……我们只当是个穷学生,却不意他真有大来历……他对我们好,那是玩玩,消遣而已,何尝真同情我们呢?……不要接近他的好,否则谁又保得住他不同委员同鼻孔出气呢?”
我听了,眼泪不禁流下颊来,提起勇气来,向下一钻,耳边除了洪洪的声音之外,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一九二九,五,十四日
(原载1930年3月1日《萌芽月刊》第1卷第3期,署名白莽。) |
过去文化运动的缺点和今后的任务(1930年4月25日)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过去文化运动的缺点和今后的任务
全世界统治阶级的矛盾,动摇恐慌,崩溃,和全世界阶级斗争(包含帝国主义和苏联的对立)的激烈化,都预言着未来的剧战的临到,这必然是人类历史上最大,最激烈的一次斗争。在这斗争中,最后的最革命的无产阶级很显然担负着把全世界资产阶级埋葬到坟墓中去,要完成它解放自己,同时也就是解放全人类的任务。
在这个世界革命的高潮之前,我们应该怎样坚决的负起这伟大的使命来哟,我们应该怎样在各方面准备着,武装着自己,协助这伟大斗争的成就呵!我们要毫无惧惮的领导群众,以铁、以血来与帝国主义,国民党各派,资产阶级,封建残余作战,同时也要武装我们的思想,在意识形态的分野中,获得我们全盘的胜利——我们也要推动我们的文化运动。
文化形态,都不过是经济基础的上层构造,这是唯物史观告诉我们的真理,我们丝毫用不着怀疑。但我们不是机械的唯物论者,我们深切地了解上层构造与经济基础所起的辩证法的作用,经济基础的改造毫无疑义可以影响到文化形态的转变,文化斗争的浪潮也可以促进社会机构的变革。
随着民族资本主义之兴起而来的五四运动,虽然因为阶级基础的不稳固,随着帝国主义侵略的恢复而分化,消沉,但它无疑的是一个伟大的启蒙运动,热烈的五卅,和一九二六——二七的大革命都是从它发展下来的浪潮。
不过,五四运动始终是一个失败的运动。它的没有很好的成果,也不能专责民族资产阶级后来的叛变,正和革命运动一样,主观上的错误,也是造成这个失败的主因。
历史是不停地向前发展的,不能理解这点便是前期文化运动与整个革命运动共同的缺点。在五四以后,阶级的分化愈形明显,在整个革命运动中和文化运动中都呈出对峙的现象。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然而,正和整个革命运动一样,在文化运动的分野中,能负起完成这个革命的阶级意识,没有坚决地起来争取领导的权能,没有毫不客气的把握着革命的意识,而给与动摇着,幻灭着的思想以最严刻的批判,这是最大的一个错误。
我们知道:中国革命的基本任务是打倒帝国主义与彻底完成土地革命。而能完成这个革命的阶级只有是工农阶级。前期的革命运动,没有认清这点,致遭了民族资产阶级的叛变,受一打击。前期的文化运动,也只有模糊的做到文学革命的地步,而没有进一步去做到意识的斗争。
到了一九二七年末,一九二八年初,和整个革命运动一样的快,这个错误是相当改正了。但立刻跟着而来的是,和整个革命运动中的盲动倾向一样,是一种毫无内容,不切实际的口号运动。幸而这个错误,没有支配多少的时日。
那时期的主潮是无产阶级文学运动,这个口号的提出,虽然有些过于忽略思想斗争的倾向,但是并不错误,所可惜的是:所谓无产阶级文学,内容是十二分的空虚,所有的只是几个口号的排列,几个单调的叫喊!这不能不算是第二次的错误。
这个错误不久也渐渐改正了,文化运动的主要任务,正确地归向到思想的斗争,唯物史观,社会科学理论的介绍,反动思想的克服,都有相当的成就。缺点是有的。这是:文化运动只成为一种上层的运动,意识的争取大多数没有深入群众;文化运动不能与工农、学生实际斗争联系起来,因此就缺乏了一种战斗的活力。
现在,摆在我们目前,是一个新的前途。我们的革命运动已经正确地在新的路线上执行,我们的文化运动也不能不重新确定我们基本的任务与战术。
现在摆在文化斗争阵地上的应该是下列几个实际的任务:
一、实行尖刻的思想斗争——这是一个最基本的任务。对于一切的反动思想,从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宗法礼教,迷信邪说,一直到拥护剥削制度的唯心论,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欺骗群众的三民主义,国家主义,无政府主义,改组派,第三党的反动理论,以及一切破坏革命的托洛斯基主义,机会主义,我们都要毫不客气的用革命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加以严厉的批判,我们要坚决的,一步进一步的给他们斗争,一定要使他们在群众面前,彻头露骨的暴露出他们反革命的面目来。
二、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方法来研究中国的问题——紧接着思想斗争而来的,我们就有这样一个任务。我们不但要把各派反动的思想,不客气的克服,并且在建设方面,我们不能不用着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思想方法,来整理,考研中国的各个问题,使中国的特殊问题,也在革命的辩证法唯物论的理解之下,有正确明了的答复。这不消说是一桩最艰苦的工作,比翻译几本唯物史观的理论书籍,更加繁重,但这却绝对不是我们应该畏缩回避的理由。客观上的必要不能不由我们不把这重任负起。如中国社会史的分析,中国农民问题,民族问题,土地问题,阶级问题,等等的正确解答,都是我们主要的工作内容。
三、继续介绍革命的理论——继续介绍革命的理论,我们还是必须要做的。假使我们不学习,不获得正确的理论,则我们的思想斗争和中国特殊问题的理解,都将无从着手。我们必须要加紧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介绍,各国革命经验的学习,这样方才能够更保证我们胜利的迅速。
四、教育青年工农——在先前的文化运动,只注意于一般知识分子的群众,在青年工农群众之中,丝毫没有影响,这是一个严重的缺点,必须与以立刻的补救与纠正的。今后的文化运动应该与教育青年工农的运动结合起来,只有这样,才使文化运动的意义,深入到广大劳苦群众(中)去。
五、建设革命的文艺——我们不否认文艺的伟大作用,它是诉诸情感与直觉的最有效果的东西。在整个的文化运动之中,文艺是一个极有力的武器。所以,我们第二个实际任务,应该是“建设”(注意——不是提倡)革命的文艺——无产阶级的文艺。(不消说,这建设的途中,依然不能放松对反动文艺如所谓三民主义的文艺等的斗争。)
六、介绍苏联的工农生活状况——在政治上,目前一个刻不容缓的急务是:武装拥护苏联。在协助政治上完成这个任务时,文化运动须注意于苏联工农及青年生活的介绍,使一般的工农都知道苏联的社会内容。
要完成这些任务,我们必须:
一、勇于自我批判——因为我们是必须与敌人斗争的,因为我们是必须建设革命的文艺的;所以自我批判是十分的必要。我们不怕在斗争中犯了错误,但怕的是我们不能勇敢地改正这个错误,这必然会动摇我们自己的路线,而给敌人以进攻的机会。在过去,这种精神的缺乏,也是一大缺点。譬如有人攻击无产文学为口号标语文学,而我们固执的不肯与以承认,这是不好的。我们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缺点呢?我们只要能想法把这缺点克服,那就是我们的胜利了。
在这里,我们还可附带地指出一个极严重的工作上的错误来。这是必须加以纠正的。在过去的经验中,做文化运动的人,不但没有把任务看得很清,并且有一种极端的忽视的倾向,如拿翻译理论书籍来说,译者往往不能很忠实的把这理论介绍过来,反而常常犯着很大的错处,不知加以纠正。这种影响非常之大,是不能不注意的。
其他如观点的错误,理论的含糊,过去都只会掩饰,而不加以克服,这是要不得的,象在一九二八年,创造社掩蔽着创造社的错误,太阳社讳言着太阳社的缺点,这不用说是工作上的重大错误,也是一种没有以阶级为立场的意识的表现。
二、文化运动要与实际斗争密切结合起来——在这点,我们的意见是文化运动应视为实际斗争的一部分,有密切关系的部分。做文化运动的人,也即是参加经济斗争,政治斗争的人。文化斗争的内容不应该单是思想和文艺,并且也是活生生的生活!在过去,有一部(分)知识分子
,自以为是革命的文化运动者,然而却舍不了眼镜,脱不下大衣,虽然会向工农去说:“你不要怕我,我是要来接近你了,和你谈谈了,我大衣是旧的,眼镜是近视眼镜,不能拿下来……”,然而这都是要不得的。因为你仍然不能接近,不能深入工农群众去。今后的文化运动者,不但应该毅然地脱下大衣,拉了眼镜,到工农中去,并且要积极地做他们最忠实,最勇敢的朋友,和他们一起呼吸,和他们一起争斗。
有一部分小资产阶级分子,因为畏惧实际斗争,怕做艰苦的工作,便自动的投到文化运动的旗下去呐喊几声,自以为这是既安全又革命的妙计。这里我们必须注意:没有以实际斗争为基础的文化运动,是过去了,是失败了。我们再不能沿这条泥路走去。我们要了解,真正的文化运动也无疑是一桩艰苦的实际工作,而且只有与实际斗争连结着的文化运动,才能完成且前阶段的任务。
三、与合法运动倾向奋斗——过去文化运动,还有一个合法运动的倾向。这是很不好的。文化运动要完成它的任务,和革命运动一样,不可避免的有它的障碍与压迫。我们如果在这种压迫之下,为了争取公开的活动就降低了我们的口号,掩盖了我们的面目,这不仅不能得到效果,而且必然是一个极大的错误。我们应该这样理解,一切的反动统治势力,都是要在马克思列宁主义,辩证法唯物论底下战栗的东西,一个革命的文化运动,每一步都是他们的恐惧,都一定要引起他们的压迫的,合法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果把口号降低,面目掩遮,则又何异为反动思想作护符呢?这在过去,是很明显的一个缺点,今后是必须克服的。
四、力求群众化——这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要使文化运动深入群众,这点是非改正不可的。在过去,我们看一般做文化运动的人,满口是“奥伏赫变”,“战取”,“意德沃罗基”,“布尔乔亚”,“普罗列达利亚”……不一而足,笔下也都是诗意葱笼,做得又温雅,又漂亮。可惜这种文章,连中等以上的学生都看不大懂(现在有许多所谓无产阶级文艺,势必要无产阶级的博士才看得懂),奈何?至于翻译,尤其是诘屈聱牙①,莫名其妙了。此后这点必须厉行转变,要使文字上做到群众化。其次,文化运动中的文学运动,戏剧运动,本来是一种有力的利器,可惜在过去,这些都是一些阶层的运动,不但文学运动完全只号召一部分学生知识分子,就是戏剧运动也没有在工农群众中做过些工作,这是不行的,今后须努力求其群众化。
五、注意国际的连系——文化运动与整个革命运动没有两样,是不能由孤军来奋斗的,今后的文化运动应该注意到国际的连系,这样,积极的,可以获得许多同战垒的友军的帮助,消极的,又可以免去许多错误的发生。
一九二九,十二,二十二日。
(原载1930年1月1日《列宁青年》第2卷第6期,署名沙洛。)
①《列宁青年》第2卷第6期上印作“咭咯咬牙”。现由编者改为“诘屈聱牙”。 |
青年的进军曲(译诗)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青年的进军曲
(译诗)
伟大的公社,光明的火焰!
劳动者点燃,照耀世界;
这火焰在我们青年的胸中,
也爆发了烈火灿烂。
对前辈的伟大英雄,
无产阶级生活的创造者,
和带来光明的战士——
都给以兄弟的礼赞!
在老年人是风暴,在我们——
慢漫长夜后的光明;
我们是工人和农民的青年,
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前进!
当我们和着他们共同
高唱壮雄的胜利歌声,
我们要从疲乏颤抖的手中,
取过红旗傲然高擎!
现在可毫不犹豫惊恐,
坚决地进行彻底的斗争。
哈,描在我们的胸中,
是青年的生活,前程!
在老年人是风暴,在我们——
漫漫长夜后的光明,
我们是工人和农民的青年,
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前进!
(原载1930年3月20日《列宁青年》第2卷第10期。无原作者署名,仅署沙洛译。) |
我们是青年的布尔塞维克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我们是青年的布尔塞维克
我们是青年的布尔塞维克,
一切——都是钢铁,
我们的头脑,
我们的言语,
我们的纪律!
我们生在革命的烽火里,
我们长在斗争的律动里,
我们是时代的儿子,
我们是群众的兄弟,
我们的摇篮上,
招展着十月革命的红旗。
我们的身旁是世界革命的血波,
我们的前面是世界共产主义。
我们是劳苦青年的先锋军
我们的口号是“斗争!”
嘹亮,——我们的号筒,
高扬,——旗儿血红,
什么是我们的进行曲?
“少年先锋!”
伟大是我们的队伍,
无穷是我们的弟兄,
共产主义青年团,
新时代的主人翁。
我们是资产阶级的死仇敌,
我们是旧社会中的小暴徒,
我们要斗争,要破坏,
翻转旧世界,犁尖破土,
夺回劳动者的山,河!
我们要敲碎资本家的头颅;
踢破地主爷的胖肚,
你们悲泣吧,战栗吧!
我们要唱歌,要跳舞,
在你们的头顶上,
我们建筑起新都,
在你们的废墟上,
我们来造条大路,
共产主义的胜利,
在太阳的照耀处。
我们不怕死,
我们不悲泣,
我们要破坏,
我们要建设,
我们的旗帜鲜明:
斧头镰刀和血迹。
战斗的警钟响彻了天空,
是时候了,全世界无产青年快团结!
齐集在共产青年团的旗下,
曙光在前——
准备刺刀枪炮,袭击!
一九三○,五卅纪念。
〔原载1930年6月20月《列宁青年》6月号第2期,即第2卷第15期,署名莎非。〕 |
巴尔底山的检阅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巴尔底山的检阅
虽则,我们没有好的枪炮,
虽则,我们缺少锋利的宝刀,
还〔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有的是热血,
我们有的是群众,
我们突击,杀人,浴血,
我们守的是大众的城堡,
同志们,
站近来吧,
整一整队伍,
点一点人数:
举起我们的拳头来,
检阅了,再开步。
看,我们砍了多少横肉的头?
看,我们屠了多少凶恶的狗?
我们的成绩,不够,不够!
野火烧红了地线,
喊声震撼了九天,
我们的口令:“开步走!”
冲,冲,冲到战阵前头!
一九三○,五,二。
(原载1930年5月21日《巴尔底山》第1卷第5号,署名白莽。)
注:巴尔底山,“Partisan”的音译,“袭击队”或“游击队”。 |
五一歌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五一歌
在今天,
我们要高举红旗,
在今天,
我们要准备战争!
怕什么,铁车坦克炮,
我们伟大的队伍是万里长城!
怕什么,杀头,枪毙,坐牢,
我们青年的热血永难流尽!
我们是动员了,
我们是准备了,
我们今天一定,一定要冲,冲,冲,
冲破那座资本主义的恶魔宫。
杀不完的是我们,
骗不了的是我们,
我们为解放自己的阶级,
我们冲锋陷阵,奋不顾身。
号炮响震天,
汽笛徒然催,
我们冲到街上去,
我们举行伟大的“五一”示威!
我们手牵着手,
我们肩并着肩,
我们过的是非人的生活,
唯有斗争才解得锁链,
把沉重的镣枷打在地上,
把卑鄙的欺骗扯得粉碎,
我们要用血用肉用铁斗争到底!
我们要把敌人杀得干净,
管他妈的帝国主义国民党,
管他妈的取消主义改组派,
豪绅军阀,半个也不剩!
不建立我们自己的政权——
我们相信,我们相信,永难翻身!……
一九三○,四,二五。
(原载1930年5月1日《列宁青年》第2卷第12期,署名莎菲,又载1931年4月25日《前哨》第1卷第1期,改署殷夫。) |
奴才的悲泪——献给胡适之先生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奴才的悲泪
——献给胡适之先生
主人,你万主之主,
用火烧我的骨吧,
用铁炼我的皮吧,
我是你最忠诚,
最忠诚的奴才。
你残暴的高压,
已燃灼了叛乱的火焰,
你拙笨的手腕,
已暴破了你(苍)白的假脸,
你狂跄的步调
报道已走到坟墓前!
愿哟,天,
把你的眼光回转,
奴隶们只尚为欺骗,
革命的火焰,
只有用温水还得暂时敌对。
是的,忠言逆耳,
是的,良药苦口,
但你不能不相信,
即使火化了我的骨头,
我始终未二我的忠心!
主哟,万主的主,
死迫在我俩头顶,
只有,只有你把手段稍改变,
主奴俩还得一时逃成生,
“至少,至少”你要把粉搽搽脸!
一九三○,一,一九
附白——中国没有过讽刺诗,这是我的试作,亦仿胡适先生的“尝试”之意,故以献胡先生。
(原载1930年4月11日《巴尔底山》第1卷第1号,署名白莽。) |
前进吧,中国!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前进吧,中国!
前进吧,中国,
目前的世界——
一面大的旌旗,
历史注定:
一个伟大的搴手;你
前进吧,中国!
一九三①——的地球,
是新的圆体,
我们的时代,
是浸在狂涛里,
不一定是为了太平洋的叛乱,
不一定是为了乌拉尔的旌旗;
每个砂砾都叫喊你:
中国,前进,中国!
你是宇宙的次子,
复得乐园不在这时,
一切的罪恶,
都磨炼了你的意志,
一切的魔障,
都寄附在你身体,
你今日,听,
从波罗的到好望角,
从苏伊士到孟买城,
从菲列宾到南美州〔洲〕,
都是声音:
中国,兴起!
你是第二次十字军的领首,
你是世界大旗的好搴手!
前进!中国!
一九三○,一,十九。
(原载1930年4月1日《萌芽月刊》第1卷第4期,署名白莽。)
①“一九三——”,有人疑为漏了一个数字。我们认为这是表示“三十年代”的意思。 |
囚窗(回忆)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囚窗(回忆)
你,惨然地,沉默地,
我们透过只看见雪似的霜,雪似的霜,
何时,你映射着红日,
你这苍白的,死寂的窗,死寂的窗?
你幽然地睁视,
兀似地狱的眼睛,
你绿苍色的光,
钻痛着,扭扼着我们的灵魂。
我们要自由的呼吸,
你沉惨地沉默不语,
我们要光明的太阳,
你的黑暗,沉默,苍白充满了穹宇。
一九三○,一,十六。
(原载1930年4月1日《萌芽月刊》第1卷第4期,署名白莽。) |
写给一个新时代的姑娘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参考图书·左翼文化->殷夫诗选
写给一个新时代的姑娘
姑娘,你很美丽,
但你不是玫瑰,
你也不是茉莉,
十年前的诗人,
一定要把你抛弃!
你怎末也难想到,
你会把你的鞋跟提得高高,
头发卷而又卷,
粉花拍而再拍,
再把白手裹进丝的手套。
你是一株健美的英雄树,
把腰儿挺得笔直,
把步儿跨得轻捷,
即使在群众的会场上,
你的声音没有一些羞涩。
姑娘,你的手为劳作磨得粗黑,
你的两颊为风霜吹得憔悴,
但你的笑声却更其清呢〔脆〕,
你的眼珠也更加英伟,
你很配,姑娘,扯着大旗进前!
姑娘,你是新时代的战士!
姑娘,你是我们的同志。
我们来合你握握手吧,
我们来合你亲亲嘴吧!
最重要是,我们合你同作战,同生死!
一九二九,一二,二五。
(原载1930年3月10日《拓荒者》第1卷第3期,署名殷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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